終章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5721 字
綬王被關在冰冷的牢房之中,靜靜地等待着審判之日的到來。
李圃不在,東株國的政治機能開始正常地運作着。
數日後,朱玄叡之大體被移靈至天苑近郊的陵墓。
皇太子登基大典聽說已迅速地舉行過。
貞惠妃和陳太師死罪定讞,參與陰謀叛變的大小官員也都分別論罪行刑。
皇太子並未以凌遲、剝皮貨車裂之刑懲處那批人,聽說只降旨判處斬首或棒打之刑。
然後,五皇子——綬王自被囚禁之日起即處之泰然,一直閉着眼睛,盤腿坐在石頭鋪成的地上。
好幾張死者的臉孔浮現在綬王的腦海中後又消失。
死去的朱玄叡看着自己時的那雙冷冰冰的眼神。
死去的養父、祖父成州侯的臉孔。
遭斬首喉眼神中充滿恨意的二皇兄。
小的想爲綬王你煉製夢幻之丹藥……這麼告訴過自己的道士「劉禪」。
沉醉在抽鴉片夢境中的母親「貞惠妃」的臉孔。
站在宮城迴廊底下的李圃的那張平靜的臉龐。
(你是小的這一生中的最後一位陛下。)
平靜地說這句話時的聲音。
腦海中也想起活着的人的臉孔。
想起白翼山上的那一羣不可思議的人們,天才方士那張端正的側臉,或凜花那張滿面笑容的臉龐。
綬王靜靜地想着。
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她求小的一定要幫你的忙。小的擔心若拒絕她的要求,她可能貿然行動。」
「那種人若能修成正果,成爲偉大的仙人,那就太奇怪了。」
待在亦可說是自己故鄉的成州鄉下,遙遙地思念着都城的少年時代。
綬王拉住寅仙之手,站起身來。
「是的。翠龍山之老仙人正在尋求具仙骨之人。小的認爲,五皇子正是具備該資質之人。」
留在這座老舊府邸裏的回憶,絕對比留在那棟位於天苑,自己曾住過好幾年的爹爹的家還多。
「方士閣下……」
「我喜歡這裏。」
「屋頂也已經修理好了,凜花,你也該休息一下了。」
綬王心想,是在太不可思議了。他的聲音和李圃一樣平淡,李圃的聲音讓人聽入耳裏,心裏就波濤洶湧,心情遲遲無法平靜下來。這位方士的聲音聽起來卻像音樂般悅耳,令人心曠神怡。
白天的暑氣全消,涼爽的山風徐徐吹送着。
「怎麼可能!」
方士問着。
像溺水之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似地。
「娥瑛已勸說過五皇子了吧,確實如她說的,翠風真君他對人確實有點粗暴,不過,他的確是一個非常偉大的仙人,五皇子之事,他一定會爲你好好地斟酌辦理吧。」
白翼山上住着天才方士的傳聞早就傳遍都城的大街小巷。囫圇吞棗地相信方士會煉製吞服即可成仙的金丹,長生不老不再是夢想等傳聞之人類頻地登上山來。結果都被阿白給轟了回去。
寅仙顯得有點莫可奈何似地回答着。
中藥房抽屜全被拉開來,抽屜裏的東西都被拿走,煉製丹藥的材料也都幾乎被拿光。
阿白走進藥房,對着凜花說着。桌子上擺着好幾個已經打包好的行李。
綬王只希望有人對他說。
「是的。想不想到一個窮性僻壤的山頂上,試着讓自己置身於一個與慾望絕緣的世界呢?在神仙的世界待個百年後,五皇子你,對一個曾經野心勃勃覬覦着皇位的自己,說不定反而感到很可愛,有一天,回想起這段往事,說不定還會感到懷念不已,消除一切慾念後,說不定真的可以看到你自己所說的,自己最真實的一面。不過,請恕小的無法完全保證。」
不過在山上住下來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凜花的膽量就變大了,見到妖魔時已經不再感到那麼害怕了。
所以,寅仙決定搬到別的地方住,至於搬到什麼地方,目前尚未決定,到時候,阿白或凜花都會跟着去。
「還在聽翠龍山那老頭子發牢騷吧!他怎麼可能收容那種男人呢。」
綬王步履蹣跚地走出牢房,發現閃耀着五彩光芒的神奇雲朵已經等在牢房門外。
「經常。而且很遺憾,至今還無法如五皇子般醒悟。」
凜花只不過離開府邸一陣子而已,府邸裏就已經被弄得亂七八糟。
凜花搖搖頭,開始拿着抹布擦地板。
「那可就不必了。小的早已言明,小的尚未看破一切,行動完全聽憑於己身之慾望,說不定會從雲端將你推下。」
「還對皇位戀戀不捨嗎?」
那時候,有朋友,也有心愛的人。
「這是……」
「就這麼離去嗎?可將自己的罪孽拋諸腦後嗎?」
可是,這位方士看起來又不像是在說笑話。綬王一直注視着寅仙。
「不能說是不可思議,所有的時間並非在你完全理解心愛發生,覬覦皇位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自己種下的因而結出來的過,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凜花開始打掃着藥房的地板,撿拾被摔破的陶瓷器碎片。
「你是當真?」
「爲什麼……要對本文深處援手呢?」
「寅仙他……還沒回來嗎?」
一整天都晴空萬里的天苑都城,已經被染成金黃色。
發現白翼山的天才方士就站在不遠處,他到底是怎麼混進大牢裏來呢?像倚靠在石牆上似地站着。
「她叫本王一定要看清楚自己。還說,身邊的人不在乎自己,自己在乎自己就好了,自己覺得自己存在時對的就好。她說,可以這麼看待自己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並不需要皇位。姓名、地位、權力、金錢,甚至連夢幻之丹藥都不再需要。這麼一來,就可以坦蕩蕩地活着,睡着,和朋友談天……好好地珍惜那些願意和真實的自己往來的好朋友。」
凜花經歷過好多事情。
當時若繼續待在那裏遙遙地思念着都城說不定反而更好。
「呵呵呵,不錯吧?那塊玉,當然已經包在裏面,成了咱的行李了。這樣,就不會再讓寅仙說閒話了吧。」
綬王捻着鬍鬚恣意生長的下顎。
寅仙打開牢房之門,獄卒已被藥迷昏,沉沉地睡着。
阿白說着就往屋外走了出去。
比廚房還糟糕的是寅仙的藥房。
綬王以爲寅仙是在開自己的玩笑。他心想,自己是一個即將遭處決之人,怎麼可能……
綬王馬上就想到那個人是水,笑了出來。
凜花回過神來,發現阿白已經把布卷在脖子上。
「也許。唔……五皇子是否願透過修行以達徹悟之境界呢?」
(原來如此……)
身在牢房之中的綬王睜開眼睛,站在距離自己不遠處的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眼簾。
向晚時分的都城顏色,連綿羣峯的濃淡顏色,從雲霧間照射下來的夕陽的顏色。
阿白也拿起抹布幫着凜花擦地板。
綬王注視着對自己伸出手來的少年的臉龐。
你確確實實存在着,你可以放心地待在這裏。
「擺着就好,不用打掃了。」
※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一席話……也說中了小的弱點。」
寅仙決定離開這座山。
注視着那張白皙、端正的臉孔,和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
初戀之人說不定就在那座山上,懷着這樣的心情上山的時候,自己實在是害怕得不得了。
「方士閣下也有迷惑之時?」
「罪孽,無論去到哪裏都不會忘記,一輩子都會緊跟着你。」
綬王皺着眉頭。
落日時分將近。
好像是都城裏的那些害怕如人的居民們,冒着生命危險來到平時絕對不敢上來的白翼山上。
「這也算是醒悟嗎?」
「你執著於生命嗎?」
「如今……本王是被囚之身如何能夠……?」
「仙人之座騎,已等候多時,負責送你前往翠龍山,走吧!」
「本王很想去見她,只不過……」
「沒辦法,本王串通李圃或母后,擾亂了天苑之安寧。」
凜花掉過眼淚,不過,心中卻充滿着一想起心裏就小鹿亂撞或甜蜜蜜的美好回憶。
黑暗中隱約可見方士苦笑着。綬王看得見對方卻因爲光線太暗而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
寅仙早決定從翠龍山回到白翼山上後就馬上啓程。
「你決意送死嗎?」
「雲……?」
廚房依然維持凜花被綬王手下抓走時的樣子,食材腐壞,發出陣陣刺鼻的臭味。
趁着追魚、趕鹿空檔,遙望着都城的方向,無法排除心中的焦躁感,難以壓抑內心深處那份疏離感……現在回想起來,在即將結束的短短人生中,那時候反而是綬王感到最幸福的一段時間。
「翠龍山……?」
那時候,綬王並未野心勃勃地覬覦着皇帝大位。
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度站在這裏看落日。
因爲大家對於身上帶着住在這座山上的方士煉製的丹藥,就不會遭到妖魔的攻擊……這種離奇古怪的傳言深信不疑。
「修行?」
「走吧!」
凜花把紮成髮束的頭髮放了下來,整理好打掃用具後,就離開了府邸,前往樓臺。
地面上留着兩個人以上的腳印。
爲什麼?綬王忍不住開口問道:
將地板上擦乾淨喉,阿白說道:
「凜花說得對。」
竟然把另外一個人給疏忽了。凜花覺得很滑稽似地笑着。
寅仙起身走向綬王,向綬王伸出手去。
「絕對沒問題。綬王他很勇敢。我覺得也一定可以順利地投入仙人門下。」
「有位姑娘說,不希望看你死去。」
「果然是違背了天意吧!心裏難免感到不服氣,不過,現在想來,即使方士閣下肯爲本王煉製翠金丹,結果還一樣。本王即使登上皇帝大位,百年後說不定還是會發現,自己最想要的並非這些。」
那個阿白才這麼短短的時間不在家,府邸裏就變成這副模樣。
甚至有像家常便飯似地上山來的官兵。那些人的身份雖然是官兵,但一看到妖魔就驚慌失措或昏死過去,吵得山上整日不得安寧。
現在,知道這座山上住着方士的人遠比過去多。
不過,這次非法入侵府邸之人,顯然不只是衝着金丹而來的那些人。
綬王依然坐在地上,仰望着矮矮的、石頭打造的牢房屋頂。想起那位天真活潑的姑娘所說的話。
倘若傳承之龍現在還躺在那片天空之中。
希望你永遠像今天永遠,讓和平的夕陽普照在這塊大地上,凜花默默地祈禱着。
蹬蹬蹬的腳步聲從凜花背後傳了過來。
凜花回過頭去,寅仙剛好走上臺階。
寅仙護送綬王前往翠龍山喉,剛剛回到白翼山上來。
「終於回來啦!」
不知道是不是夕陽太眩目,寅仙眯着眼睛看着凜花,站在距離樓臺稍遠處,開口問着凜花。
「想不想念天苑呢?」
凜花張大着眼睛,微微地笑着。
「不想。」
「這次,說不定要搬到距離父親大人很遠地方。」
「我即使住在這裏也沒有娶拜見過爹爹呀,只要是寅仙去的地方,不管是什麼地方,我都要跟着你去。」
寅仙走上樓臺,牽起凜花的手。
「未來……說不定會碰到一些麻煩的事情。」
寅仙緊緊地盯着凜花的手說着。
「麻煩的事情?」
「我想找一個新的落腳之處,順便尋找綺羅。」
凜花驚訝地看着寅仙。
綺羅和娥瑛已經離開了天苑。逃離銀露山的可怕妖魔顯然不只是如人一個,兩人爲了尋找、逮捕那些逃走的妖魔而離開了天苑。
綺羅他們離開前,還留書告訴凜花他們這些事情。
「謝什麼?」
凜花突然想起赤天爵對自己的粗暴之吻,覺得自己的雙頰熱了起來。凜花直到現在都還不相信,他就是東株國的光祖。
另一方面,凜花也知道寅仙非常體貼,知道可怕的妖魔在人們居住的地方觸摸的危險性,還有,知道綺羅四出奔走,知道自己不該明明知道卻裝做不知道。
轉身背對着凜花,凜花原本也準備走下階梯,卻突然停下腳步。
(在一句真心話之前,千句甜言蜜語相形遜色。)
凜花被緊緊地抱在懷裏,只覺得對方的嘴脣接近自己的耳邊,不斷地呼出熱氣來。
剛剛纔輕聲細語地對自己說過的簡短的一句話。
「而且……說不定還不只是銀露山的問題。」
現在,赤天爵依然坐在池畔釣着魚吧!什麼都不想,之事坐在那裏垂釣着。
寅仙窺探似地看着凜花。
然後,輕聲細語地說出一句話來。
凜花驚訝得睜大着眼睛。寅仙卻像什麼都沒說過似地,若無其事地說道:
下坡途中,凜花突然轉過頭來,眯着眼睛,依依不捨地看着漸漸下山的夕陽。
凜花茫茫然地說道:
寅仙突然變得冷冰冰地。
「?什麼東西不能離開視線呢?」
「原來如此。果然……真的不能離開視線。」
凜花的心砰砰砰地跳個不停,雙腿打結,臉紅到耳邊。
寅仙回過頭來,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平靜,不過,黑色的眼眸熱得超乎尋常。
用低沉,聽起來像音樂的聲音說過的一句話。
「或許是住在不習慣的土地上,遭遇到比過去更嚴重的危險狀況吧。」
「你是指赤天爵的事情嗎?他是開玩笑的,他不是也告訴過你了嗎?」
「趁黑夜來臨之前出發吧!」
「只不過,這次,我真的有點生氣。不知道天帝到底是何意圖,放任石神將等妖魔來到人間……差點就害我失去了天馬,害你……差一點就嫁給其他男人爲妻。」
「寅仙!」
不過,凜花心想,決定之人還是寅仙,指甲不該期待寅仙這麼做。因爲,寅仙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說他只想當個方士,平平靜靜地生活。寅仙還說,自己極力地避免捲入龍王,或凡事和天界有關的紛紛擾擾之中。
赤天爵不是神明,也不是仙人、妖魔或野獸……而且,早就不是人類了。他是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男人。
「哼!」
凜花用力地點點頭,突然噗地緊緊地抱住了寅仙。
凜花覺得,寅仙的一個眼神、無意中說出來的一句話,都別具意義,不斷地向凜花傳達着確切的情意。
打定主意要嫁赤天爵爲妻,打算幫赤天爵生子。
凜花微笑着,覺得自己一直有這樣的預感。
「因爲,寅仙不是說要幫我去找尋綺羅或姥姥嗎?而我心裏也正想這麼做呢。」
心想總有一天會回到這裏來。
凜花瞪大着圓圓的眼睛,注視着寅仙的背影。
寅仙總是讓自己目送着他的背影。
還打算這輩子要永遠待在裏崑崙山。
說不定就像赤天爵說的這句話一樣。
凜花茫茫然地想着赤天爵那張平靜的側臉。
寅仙詫異地低頭看着凜花。
值得信任——
既不是說我愛你,也不是說我爲你着迷。同樣的一句話,過去不知道已經說過多少遍了。
那片竹林世界。
「謝謝你。」
因爲,一定是有許多許多的事情發生過。
寅仙突然放開凜花,走下樓臺的階梯。
寅仙眺望着都城方向,咬着指甲。
寅仙每次離開,凜花的心裏就覺得很不安。凜花非常愛寅仙,但是寅仙的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妖魔逃出之事,或許和天界有關,意圖不明,非常麻煩。」
凜花的手就這麼被寅仙牽着,往府邸的路上跑了過去。
和寅仙在一起的時候,凜花覺得很幸福,對彼此的感情未曾產說過疑問,可是,寅仙一離開,自己的心裏就覺得很不安。
也就是說,他只是逗弄凜花罷了。沒想到凜花卻當真而煩惱得不得了。
覆蓋在青竹、青苔於植物之下的那件簡陋破舊的房子,以及閃耀着五彩光芒的靈芝和清泉。還有,留着紅色頭髮和有一對野獸般眼眸的男人的那張臉,都再度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是~凜花僵硬着聲音回答着。
寅仙總是把自己丟着就扭頭離開。
寅仙顯然是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凜花。
凜花以爲,回來後,這裏說不定以及過了百年或更久的時間,後來發現,回來後這裏死後沒有改變。
「我這麼做並非爲了綺羅或娥瑛,也不是爲了那些陌生的人類。」
凜花的心跳依然加速跳動着。
凜花一直認爲都是赤天爵的安排。
(留在我身邊,凜花——)
「怎、怎麼啦?」
凜花非常高興,把臉貼在寅仙的袍子上磨蹭着。寅仙用低沉、冷淡的聲音說道:
「過來。」
凜花永遠也忘不了這個地方。
不過——
寅仙牽起凜花的手,用力地拉着她走下階梯。
「恩,爲了他們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