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之淚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1.1萬 字
第三章道士之淚
1
直到深夜,烏雲才稍稍散去,雨暫時停歇,暗淡的月光灑落到地面上。
凜花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注視着水桶裏的水面。
她拼命摩擦着戴在手腕上的那隻水玉環。
即使照在水面上的月光太暗淡,無法顯現出效果,凜花依然深深相信水玉環的神奇力量,一心一意地呼喚着自己最想見到的人的名字。
水面微微地晃動,確實映照出人影來。
「寅仙……!」
凜花認爲一定是他,只是影像並不是很清楚。水劇烈地晃動着,月光就像海市蜃樓般,在水面上晃動不已。
手環非常努力地想要映照出對方的影像,只可惜連寅仙的輪廓都無法清楚顯現。
凜花覺得寅仙好像拼命想要告訴自己什麼,可是自己只聽到水花濺起的聲音。
凜花拼命大叫。
「寅仙!我人在都城,不知道被誰監禁起來了。不過我平安無事,對方沒有對我不利,這裏有好多好多孩子……阿白也在我身邊。」
「凜花~~」呼喚聲微微傳來,是寅仙沒錯,光是這樣就讓凜花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寅仙~~寅仙……」
我好想見你一面。
可是,我不能就這麼逃走。
「寅仙,我們現在雖然不能見面,不過我一定會回去,一定會回到寅仙身邊的。」
不停晃動的水面突然靜止下來,上面清楚地映照出凜花最思念之人的面孔。
凜花高興得快要哭出來,不過她並沒有哭,因爲太高興了,所以臉上自然流露出笑容。
寅仙也望着她展露笑容,可是那張臉孔轉瞬間就化爲烏有,水面馬上恢復平靜。
李圃真的想叫寅仙幫他煉製金丹嗎?
「『石神將』復活了。」
「鐵製箭簇的表面塗上好幾層藺草、栴檀和蜈蚣之毒,這些都是龍最害怕的東西……尤其是栴檀,會深深溶入龍骨之內。」
寅仙因爲無法備齊材料而被寶林娘娘拘禁,遭脅迫必須煉製翠金丹時,材料幾乎都是娘娘一手準備。當時,寅仙是以欠缺好幾種重要藥材,必須調度材料爲由拖延時日的;即使是當時都需要時間,更何況是現在,一天之內就要找齊所有的材料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血水和雨水讓他手滑了,就這樣順勢倒在草地上。「皇子……皇子!」他只聽到綺羅的呼叫聲,眼睛卻看不到任何東西。
「……阿白?」
「將來……」
李圃呵呵呵地自喉嚨深處發出得意的笑聲。
同時,身體也恢復自由。
「你是……」
凜花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另一件必須弄清楚的事情,就是凜花是否落在他的手上。
凜花以懷疑的眼神注視着綬王。
細細的箭正好射中寅仙的心窩。
綺羅變身爲獸姿,寅仙走了過去,準備乘坐到她的背上,就在這個時候,背後的草叢發出動靜,那好像是絞緊弓弦的聲音。
走廊上黑漆漆地,凜花還是鼓足勇氣走出去查看,凝神望向孩子們睡覺的房門。阿白在劉禪的房裏熟睡,門房依然緊閉着。
綺羅悄悄地問道:
走到距離寅仙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從容不迫地低頭注視着寅仙。
然而,寅仙很快就聽不到綺羅的聲音,就此失去了意識。
門被關上了。
想叫卻發不出聲音。凜花發現有一隻粗壯的手臂摟住了自己的腰,一直把自己拖回原來的房間裏。
「天界?」
這次的狀況,遠比遭寶林娘娘攻擊時更不堪設想。
「你果然是……」
寅仙總覺得,那個男人應該別有所圖。
對於翠金丹,他恐怕在寶林娘娘失敗後就已經死心。
眼見綺羅挺身而出,寅仙好不容易纔制止她。
不,想殺寅仙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原來如此。」
李圃微微地笑着。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雨聲中傳來冷冷的話語聲。
「不管怎麼說,這在一天內根本就不可能達成。」
李圃的身體彷彿融入背後那黑漆漆的池水中,看起來並不是很清楚。
他淡淡地繼續說:
「我沒事。」
手卻一滑。
寅仙蹲在池畔注視水面良久後,迅速地站起身來。
綺羅臉色慘白地問道。
(快回天界去……然後問清楚天帝,如何收拾人間的混亂局勢。)
李圃露出微笑。
李圃真正想要的果然不是翠金丹,因爲他要求一天之內就要取得翠金丹。
天空又開始下起雨來。
「救我?這到底是誰做的?」
綺羅大驚失色,寅仙覺得胸口傳來灼熱痛楚,不過他依然用力撐着雙腳站在原地。
寅仙沒有閃避。
以被箭簇射中的心臟爲中心,強烈的麻痹感迅速擴散至全身。
「好!」
綬王則是裝不懂地搔着後腦勺。
寅仙開口想問對方是誰,拉絃聲竟於同時響起,他打算運用仙術閃躲,但箭會掠過還站在自己背後的綺羅頭上。
凜花把戴手環的那隻手抱進懷裏,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
那麼,李圃的本意是想殺死寅仙嗎?
李圃慢慢地走了過去。
寅仙聳聳肩,大事跨坐到綺羅的背上。
寅仙頓時理解過來。
「這都是綬王做的吧,這到底是爲什麼?」
對不起……寅仙心中充滿歉意。
渾厚的嗓音。
「皇子……」
隔着水看凜花,她的臉上依然掛着笑容。
綬王用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向凜花打招呼。
「哦,看起來滿有精神的嘛。」
「李圃。」
寅仙低聲說着。
「凜花不在這裏,應該是被關在天苑的某個坊裏,我們走吧。」
李圃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寅仙迅速回過頭去,看到清晰浮現在黑暗中的臉孔。
「綺羅,凜花不在這裏。」
寅仙那雙緊握着雜草的手更加劇烈地抖動。視野越來越模糊,連寅仙自己都知道,己身的性命正隨着流出來的血液慢慢地流逝。
月亮又躲到雲層裏了,天上的烏雲看起來就像會永遠坐鎮於上空。
雨聲轉強。
凜花在古老寺院的一間禪房裏,一直逼問綬王直到深夜。
啪地轉過頭去,凜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張大嘴巴注視着對方。
「……!」
寅仙雙腳一軟,趕忙伸手撐住地面。
凜花用力揣着腳,用力踢向對方的膝蓋或雙腿。
「……她沒事吧?」
池水的水面和昏暗而漆黑的天空同化了,李圃的身影就像被吸入黑暗中似地,突然消失不見。
「盡學一些傷天害理的事!」
我絕對不能因爲這麼一個小小的堅持而倒下來。
直到聽到門外傳來聲響,才驚覺地抬起頭來。
凜花趕緊把手環藏進衣袖裏,往門口走去,靜靜把門打開來看。
「目前大概沒事,不過得儘快把她救出來。」
「這裏的水原來是你的根據地啊。」
李圃頓了頓後,以極爲嚴肅的語氣說道:
「當然,押走凜花的是那個宦官吧?冒然行動妥當嗎?那傢伙不是要你拿翠金丹去換回凜花嗎?」
凜花站在綁架自己的男人面前,心情亂糟糟的。
寅仙深感大事不妙。
寅仙橫眉豎眼地說道:
「可是你現在看起來不太妙。」
我不是皇子,我只是一介方士;我已經有心愛的女孩,必須去救她。
「快回天界去吧!」
「嗯~~這個嘛……如果說是爲了救你,你大概也不會輕易相信吧。」
「閣下將來透過水鏡說話時,最好慎選水質;我是說,如果還有下一次的話。」
2
「別亂來。」
緊緊地牽絆住寅仙的心思,無論距離有多遠,她總是一直一直懸住寅仙的心。
就在這個時候,凜花突然不知道被什麼人捂住嘴巴。
「皇子,我們該怎麼辦?」
「正是。儘管被稱爲不會飛的魚,閣下還是會飛。迴天界晉見天帝,天帝必定會爲你拔出箭簇,若是幸運留下一命的話,請如此稟報天帝。」
這裏是丹鳳池,旁邊就是皇帝的離宮,依照李圃的指示,寅仙和綺羅開到白鳳宮了。
「我不是叫你先去都城嗎?不要讓我一直重複。」
阿白嗎?是劉禪給他喫的安眠藥藥效已退,所以他前來迎接凜花了嗎?
啪嗒啪嗒,好像有腳步聲傳來。
「李圃擁有少數私人精銳士兵,那些宦官被稱爲柿色部隊。李圃打算派那些人上白翼山拘捕方士,逼迫方士煉製翠金丹;除此之外,他還打算將大家一網打盡。」
凜花緊咬嘴脣,雙拳緊握。
「你上次上山時,就是想要告訴我這件事嗎?」
(我的想法或許太天真了。)
這句話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嗎?
沒想到凜花早就知道李圃有多可怕了。
因爲李圃是一個曾經與寶林娘娘聯手,企圖由皇宮內部開始擾亂東株國的人物。
凜花正面注視着綬王。
「綬王,別再和李圃有所牽連了。」
「……辦不到。」
「爲什麼?」
「我早就已經說過,李圃是皇城裏唯一一個有實力把我拱上王位的人。他已經答應我,無論如何都會協助我登基。」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登上皇位,就可以不用管別人的死活嗎?你想眼睜睜地看着不肯聽從你旨意的方士被殺嗎?」
綬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地皺着眉頭。
「不,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打算在李圃派來刺客前,偷偷救出方士和你。」
「所以才把我關到這座寺廟?害我遇到比死更恐怖的遭遇?你想想看,要是那個臉上滿是傷疤的大男人突然出現在你面前,突然拿鐮刀威脅你,你會覺得有多恐怖。」
「……我已經交代對方要謹慎,沒想到……」
「他也是你的朋友對吧?」
「算是吧。每座城裏都有那種人,我是在花街認識他的。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像惡棍一樣,可是心地並不壞,口風也很緊。」
那些人把凜花帶來這裏的動機,真的是爲了幫助凜花,從他們沒有破壞闢兵之符的舉動就看得出來。
「方士遲早會來迎接你吧?我說的不是躺在房裏呼呼大睡的野獸,而是白翼山的山主。拜託了,到時候請你向方士當面說一聲,請他煉製翠金丹。」
「人沒有夢想就無法活下去;反之,人只要有了夢想,即使嚼砂也甘之如飴,綬王殿下就曾這麼訓示我。」
「我要的是翠金丹。」
儘管如此,凜花還是贊同他們的做法。
粥已經煮滾了,湯也快熬好了。凜花拿着湯勺,一邊在鍋裏攪拌着,一邊把視線移到庭院的另一頭。
「凜花……」
寅仙、綺羅或娥瑛,也應該會很快就會回山上。
凜花挽起頭髮,洗過雙手。
凜花覺得,等大家都會山上以後,即使遇到了什麼危險,自己也不會再感到害怕。
劉禪把手上的餐具擺在桌子上,轉身朝着凜花。
劉禪點點頭。
知道犯人的來歷後,凜花終於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感到很懊惱,眼淚就不聽使喚地掉下來了。
「……爲什麼?」
凜花心想,就再幫大家煮一頓早餐吧,幫蘭兒和那些善待自己的孩子們,熬一鍋美味可口的粥。
「劉禪觀主,你和綬王到底是怎麼認識的呢?」
「劉禪並非僞善之人。」
「如你所言,我並沒有正式成爲方士,雖然無法煉製仙丹,但好歹可以調配一些普通的藥劑。因爲我本來就具備醫學知識,所以並非以方士的身份工作,只是當個隨身醫官留在州侯的城裏,當時都是調製一些治療風溼或胃虛之症的藥劑。」
「別這麼說。」
而是兩個人的想法不一樣。
在前往廚房的途中,凜花探頭看了看阿白睡覺的房間,發現阿白還沒起牀。幫他重新蓋好被子時,凜花發現阿白臉上漾滿了幸福甜蜜的笑容。
「州侯個性開朗,爲人謙和,明知我不是正牌方士,依然要求我幫他煉製服用後即可長生不老的金丹。我也曾數度拒絕,州侯大人依然以我曾經在翠龍山修行,理應煉得出金丹爲由,始終不肯讓步。」
「劉、劉禪觀主……」
綬王撇撇嘴回答道:
「事蹟敗露了嗎?」
「叔叔~~叔叔~~」孩童們興高采烈的叫聲中,夾雜着綬王粗獷的說話聲。
「爲了登上皇位,不管是多麼可怕的人,你都願意和他們聯手嗎?依李圃的個性來看,皇太子或其他皇子都有可能遭到殺害,你真的願意看到這種事情發生嗎?」
老州侯本來就陽壽已盡,死前很想做做所謂的成仙美夢,是劉禪幫助他實現了夢想,老州侯纔會大大地給與褒獎;如今降罪劉禪,本來就是不應該的。
「你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才爲他煉製了金丹嗎?」
「在翠龍山修行過後,我立即就投身成州侯麾下。」
市面上曾出現各種造假的金丹,聽說水銀或礦物等所謂的金丹藥材,只要處理時稍有不慎就會變成毒物,因此,吞服造假金丹而身亡的事時有所聞。
凜花默默地搖了搖頭。
劉禪邊準備餐具邊問着。
「我終於有了夢想,所以即使被趕出都城,依然苟延殘喘地活到了現在,你知道我有什麼夢想嗎?」
「嗨,早啊,孩子們也都起牀了,我們直接去飯廳吧。」
天亮了,凜花雖然徹夜難眠,還是打起精神來梳洗打扮,接着來到走廊上。
凜花已經明白劉禪對綬王的想法,她在內心深處,對於綬王對劉禪所說的「沒有夢想就活不下去」這個說法頗有同感。
「當然明白,我非常冷靜,我的意思是,你若不肯冷靜聽我的,那你和方士都會惹來殺身之禍。」
凜花無法討厭他,雖然他有點霸道、固執,不過還算是光明磊落,公平正義感十足的東株國五皇子。
劉禪雖未持有方士證明,至少對死去的老州侯而言,他是一個如假包換的方士。
綬王神情痛苦莫名,他現在也想順著自己率真的感情行動。
綬王似乎想再多說些什麼,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說就往外面走去,凜花則是有點茫然地站在窗邊。
絕對不能煉製足以使一個國家興起或敗亡的翠金丹。
「我來幫忙。」
爲了絕對劉禪,凜花開口說道:
「劉禪說過,我如果逃跑的話,會爲他惹來殺身之禍,孩子們也會被趕出這裏。」
「……那你又有什麼打算?」
劉燦臉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
「好。」
「州侯大人過世後,城裏的達官顯貴們譴責我,甚至有人呼籲必須把我關入大牢,說我是欺瞞州侯的騙子。不過,綬王就是在那時候挺身解圍,救了我一命的。」
「早安……」
「咦?劉禪觀主不是說……」
「那就請你幫忙看着鍋裏的湯好了。」
綬王點點頭。
「我才疏學淺,起初覺得頗順利的,州侯大人也越來越年輕,笑得合不攏嘴,也大大地賞賜我一番,沒想到卻在半年之後突然一命嗚呼。」
「你最好在這裏多待一陣子,李圃已經派遣刺客來過好幾次了。」
劉禪對聲音微微發抖的凜花,淺淺流露出坦率的笑容回道:
聽說當時在成立,劉禪和綬王的交情只不過到擦肩而過時會交談兩三句。
劉禪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一下,凜花束手無策,只能坐以待斃。
劉禪望着遠處,陳述這過往。
最大優點是他那平易近人的作風。然而實際上,他和凜花之間有非常大的距離;那不是身分,也不是年齡。
「飯廳方向不斷傳來高亢的笑聲。
凜花用力搖了搖頭。
「……等阿白醒來,我們就會回白翼山。」
譬如說——冀望登上皇位之人,處於人人笑稱絕對不可能的立場時,能不能繼續懷抱這那樣的夢想。
過去,寅仙就經常這麼說。
「也就是綬王的幕後——貞惠妃的孃家對吧?」
真是服了你……凜花邊想邊往廚房走去,此時劉禪已經起牀,爐竈也升好了火。
「我有幾次因爲感到罪孽深重,想幹脆結束自己的小命。不過,每當腦海中出現這樣的念頭時,就馬上想起綬王殿下說的話……」
劉禪笑嘻嘻地說着。
明明瞭解對方的想法,爲什麼必須分道揚鑣呢?
「我的夢想是,希望綬王殿下能夠統治這個國家。」
「既然是宮城的人,多少回受到李圃的影響,劉禪呢,他對你好嗎?」
「凜花姑娘。」
「你會答應我吧?」
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凜花能更瞭解綬王,只是……
「利用了你的好心腸,我也感到十分抱歉,希望你能體諒我的一片苦心。我真的是想盡辦法要解救你和方士,不過我的所作所爲有不能讓李圃知道。朱玄叡終於死了,現在正是最重要的關頭,一旦失去李圃這個堅強的後盾,很可能會被皇兄中的任何一人奪走皇位,被髮配至邊疆。」
綬王挺身保護被士兵押住的劉禪時,曾經面對糾彈劉禪之人大聲激叱:
「沒錯。」
「以後請你別再上山了。」
劉禪眼神認真無比地說道:
「聽說他曾夢見州侯大人。」
凜花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劉禪。
「這是我提議的,因爲這是最有效的一步棋。」
「我真是個大傻瓜。」
「……」
「是的,我曾經日夜爲成州侯調製藥劑。」
重要的是,能不能讓人擁有夢想。
等阿白醒來後,我無聊如何都要立刻回白翼山。
劉禪逼近兩步,將菜刀的刀尖抵住凜花的脖子。
劉禪斬釘截鐵地表示,然後把視線移到窗外那不斷傳來笑鬧聲的方向。
譬如說,夢想得到夢幻丹藥者,能不能相信該丹爲真實之物。
「我和綬王殿下的意圖有點不一樣,綬王殿下確實是爲了解救白翼山的方士和姑娘你,才把你藏匿在這裏;但我認爲,綬王殿下的想法始終太天真了。」
「觀主,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在綬王殿下的鼎力相助之下,終於倖免一場牢獄之災。事後,我仍然很在意州侯大人的死因或許和我煉製的丹藥有關,纔會自行離開都城。」
——金丹或翠金丹究竟是虛幻之物,還是真實之物,其實都不重要。
「我們是舊識。」
綬王神情哀傷地看着凜花。無論是他黑色還是灰色的眼睛,都閃耀着強光。
「請不要把我們捲進宮裏的紛紛擾擾。」
綬王傷腦筋地偷偷瞄着凜花的臉。
「至於他是否具備該資質,天命又是如何,我並不在乎,因爲我就是喜歡他。」
綬王曾經對欲離開都城的劉禪這麼說過。
假使自己沒有懷着野心就好了。
凜花只覺得劉禪的話聽來陰氣逼人,他迅速將原本在切菜的菜刀刀尖朝向凜花。
凜花聽得暈頭轉向,伸手扶着額頭。
「你是騙我的吧……」
「劉禪觀主,我……」
就在這個時候,窗外突然唰地閃過一道黑影,飯廳方向旋即傳來孩童們的哀號聲。
凜花和劉禪急忙趕了過去,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身影馬上映入眼簾。
連自以爲在白翼山上生活過,對妖魔已經司空見慣的凜花,見到眼前的妖異都嚇得全身發抖。
那是一個乍看之下非常像人的怪物。
因爲他以雙腳站立,不過無論是身圍或身高,都比普通男人打上三倍之多。
頭部和上半身尤其巨大,他有着一頭恣意生長的亂髮,紅通通的雙眼,異常的嘴脣;嘴巴非常大,皮膚黝黑,身體赤裸,肌肉非常發達,還有銳利的爪子。
說他像人,不如說他像身軀巨大的狒狒更爲貼切。
狒狒睥睨着眼前那一大羣人,發出如鷺鳥般刺耳笑聲。
一笑就會翻動血盆大口,嘴脣幾乎可以舔到額頭。
「原來是妖異之物。」
綬王的劍已經出鞘,孩童們都嚇得全身發抖、縮成一團,而劉禪和凜花則趕忙跑向孩子們的身旁。
妖怪狒狒的眼睛緊緊盯着這邊,一個個打量孩子似地注視着大家。
然後,又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
「是猿猴的妖怪……如人。」
凜花確信,眼前的狒狒就是傳說中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妖怪。
是從銀露山逃出來,最喜歡喫人肉的猿猴。
如人之血本身就其毒無比,一旦被咬到或抓破皮,就會一命嗚呼,或是不出三日就會人事不醒而身亡。
所以,寅仙和娥瑛纔會說如人是相當難纏的傢伙。
如人的黑色大腳動了起來,他四化沒有將綬王等人擺在眼裏,只是慢慢地朝着孩子們的方向走去。
「你想去哪裏?你的意思是要一個人躲到深山中等死嗎!阿白,你認爲我會眼睜睜地讓你去嗎!?」
「你這傢伙有時候還真敏銳啊……」
「我纔不管!」
「這不是太過分了嗎……即使是天馬也不能倖免……?」
阿白張着大口,大聲斥喝凜花。
凜花驚聲尖叫,如人的血會使人失去理智,阿白爲天馬,據說治癒力非常高,不過若是被如人傷到,是不是也能全身而退呢?沒有人知道答案。
說時遲那時快,阿白迅速撲了過去,緊緊咬住如人的脖子。
「阿、阿白……」
如人暴跳如雷,扭斷了樑柱,馬上伸出利爪,眼看着就要往阿白身上抓去。
阿白收起翅膀,放棄起飛的念頭,凜花還是僅僅抱着阿白的脖子。
「綬……王……殿下……」
如人朝着綬王大吼。
「劉禪觀主……哇~~~~~~!!」
凜花岔開雙腿站着,雙手捂着嘴巴,直視着眼前的光景。
聲音微微地顫抖,清楚顯示出阿白說的都是假話。
「綬王殿下,事實上,我最想……爲你煉製……翠……金……丹…………」
他在緊閉雙眼、躺在地上的劉禪身旁跪下,孩子們則對天馬視若無睹,圍在劉禪四周哇啦哇啦地哭了起來。
咆哮聲足以撼動天地。他的嘴巴裂至耳邊,幾乎遍及整張臉,嘴裏還排着密密麻麻的獠牙。
凜花驚叫。瞬間,一隻毛茸茸的守攔腰抱住劉禪的腰部,如人張開大口,眼看着就要從頭把劉禪吞下肚。
如人暴跳如雷,用力毆打阿白的背部,利爪深深陷入阿白的肌肉裏。
「劉禪!」
因爲除此之外,阿白找不到任何解救凜花或孩子們的方法。
綬王終於爬起來了。
「阿白,你沒關係嗎?」
「我怎麼可能答應你呢!」
但卻找不到任何東西。
眼淚從綬王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滾落。
綬王牽起劉禪的手。
「所以咱纔會制止你靠近咱,咱……想過去那裏泡泡水。喂,綬王,在咱回來之前,就由你來保護凜花和孩子們。」
「事……實……上…………」
「凜花,你最好放棄救咱。」
「你以爲咱是誰,咱可是孩童聽到都會嚇得停止哭泣的天馬喔。那種沒教養又愛喫人肉的死猴子,咱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
阿白眯着金褐色的眼眸注視着凜花。
眼淚從紅通通的眼睛滾落。在阿白緊咬不放的狀況下,如人的身軀仰倒在地上,再度發出淒厲高亢的慘叫聲後,終於完全靜止下來。
阿白依然不肯鬆手,黑漆漆的血噴了出來,將阿白那身純白色的毛染污。
凜花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們一起回寅仙哪裏吧!他一定有辦法幫你治療。」
劉禪大叫並且撲上前去,如人的大嘴巴正好咬在劉禪的右肩,扯走了一大塊肉,孩子們哀號聲四起。綬王終於站立起來,卻因親眼目睹如人殘暴的模樣而嚇得愣在當場。
劉禪的手從綬王的手上滑落。
如人又翻動嘴脣,對阿白展開威嚇。
阿白瞥了一眼凜花。
「這樣就死掉,豈不是太過分了嗎?就算要運用妖力什麼的都好,只要能活下來就……」
四周一片死寂,可以清楚聽到下雨的聲音。
凜花很明白自己是在說任性話,不過卻不能這樣就輕言放棄。
不知道爲什麼,凜花總覺得如人的笑意中帶有一種「嘿嘿,終於被我找到了」的感覺。
「我不要聽……」
「阿白……」
「別過來!」
「不是叫你別說話嗎!」
如人終於停止咆哮。
「劉禪……」
凜花雙腳顫抖着往阿白跑去,沒想到——
凜花嚇得背脊發涼。
劉禪張開血淋淋的嘴,拼命想要發出聲音。綬王要他別說話了,劉禪依然微微地動着嘴脣,斷斷續續地說道:
是阿白,他已經變成爲天馬,從側面往如人的身上撞去。如人放開劉禪,跳向後方;而劉禪則像壞掉的人偶似地,以非常怪異的狀態滾落地面。
「凜花,拜託,這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原以爲劉禪已經命喪黃泉,沒想到他的睫毛微微地動了動。
所以,阿白真的會死掉嗎?像剛剛在自己的眼前死掉的劉禪一樣……?
背後的空氣微微地飄動。
「……劉禪觀主!」
「咱全身都淋到狒狒的血了。咱非常明白那傢伙的血痕毒,絕對不能輕忽;咱還聽過凡人碰到如人的血就會中毒身亡的說法。」
凜花趕忙跑向劉禪,但他已經沒了呼吸,一動也不動地躺着。
「……可惡的狒狒!」
嘖,阿白咋了咋舌。
「別再鬧了……」
「喔!好……」
阿白依然不肯放開對方,用牙齒緊緊咬住如人的脖子,死後不肯放鬆下顎的力量。
「阿白……!」
沒想到就在阿白放鬆如人脖子的剎那,他又驀地爬了起來,阿白一個措手不及,無法再度咬住對方。身負重傷的如人變成一團黑影,和來的時候一樣迅速往外面逃跑。
凜花拼命地要說服阿白。
「你在說什麼啊!?」
紅通通的眼睛緊盯着凜花。
如人的黑色血液沾滿阿白的臉頰、雙手,和衣服。
寅仙確實這麼說過。
白影突然往如人衝去。
他再次興高采烈地狂笑不止。凜花和劉禪一起把孩子們藏到背後,並且移動視線,尋找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當作武器。
劉禪突然瞪大眼睛,眼中只注視着綬王一個人。
如人衝了過來,凜花則背過臉去。
「阿白……別過去!」
凜花依然熱爲絕對不能讓阿白離開。
蘭兒趴在劉禪身上放聲大哭。
凜花死命抱住阿白的脖子,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
「……不准你亂來。」
同時,他粗壯得宛如樹幹的大手一揮,就把綬王打飛了出去,綬王重重地摔在遠處的牆面上。
凜花大聲叫嚷,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再也看不清楚一臉苦惱的阿白。
綬王愣在當場,聽到阿白的話後才走了過來。
我怎麼可能放手呢!就像阿白緊緊咬住如人的脖子般,凜花也緊緊抱住阿白的脖子,一點也不想放開。
凜花覺得阿白笑了。
「如人的毒沒人能解,寅仙不是也這麼說了嗎?」
阿白說出凜花難以置信的話,凜花只能用力搖着頭。
「我絕對不會讓阿白走,因爲阿白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
「凜花,你一定要聽我的話,咱很快就會失去意識,到時候不知道會咬死什麼人,說不定連你也不例外。」
「凜花……」
凜花也呆呆地站着掉眼淚。
「放、放手!」
凜花覺得自己的眼前一黑。
「快逃……!」
「劉禪觀主……振作一點!」
如人再度轉向凜花及孩子們的方向。
「咱非常清楚,到目前爲止,凡遭如人傷害的人,沒有一個人還能活着。況且,咱還用自己的牙齒咬了那傢伙,即使很少量,但那個噁心傢伙的血也跑到嘴巴里了。」
阿白展開翅膀準備起飛,凜花趕忙往阿白身上撲去,緊緊地抱住他。
阿白一點也不認輸,朝着如人大吼,連牆壁或樑柱都被震得嘎吱作響,只見他呲牙咧嘴地朝如人走去。
凜花明白,阿白明明很清楚這麼做的危險性,還是從如人的脖子上一口咬下去。
沒想到如人嘴脣一翻,就捲住了綬王的劍。
劍光一閃,綬王挺身跳到如人面前舉起劍,打算往如人粗壯的脖子砍去。
一定會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可以救阿白。
「……靈芝。」
凜花突然低聲念着。
「你在說什麼?」
「還有靈芝!據說是裏崑崙山上纔有的五色菇蕈!」
凜花的臉上終於綻放笑容。沒錯,傳說中可以用來治療任何野獸疾病的五彩靈芝,一定可以救阿白一命的。
「傻瓜……」
阿白再也說不出話來。
「凜花,那隻不過是傳說故事。咱心裏很明白,無論是那座山的名字,或是五彩靈芝,都是捏造出來的。」
「對我來說,口耳相傳或故事中描寫的,很多都是真實故事。」
妖魔,仙人,龍,翠金丹。
全都是真的。小時候外婆說給我聽的故事,幾乎都是真的。
「阿翔與八吉祥」的故事裏,說不定也存在着真實性。
「可是,咱說不定沒有辦法撐那麼久……」
阿白含含糊糊地表示,凜花則對眼前的阿白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你不會有事的。」
「凜花……」
「阿白不會有事的,絕對不會,我一定會幫你找到五彩靈芝。」
阿白始終注視着凜花,終於聽天由命似地點點頭。
「真的要去嗎?」
凜花驚訝得不得了。
「……照着我說的去做就對了,再見了。」
「姐姐必須去找一種非常奇特的香菇。」
「姐姐……!」
那句話,一定是他的真心話。
「對不起,蘭兒。」
「我認爲綬王是一個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喔。」
「那麼做對這個國家好嗎?姐姐是爲了國家去的嗎?」
蘭兒追了過來,抓住凜花的袖子。
阿白問凜花。
嗯,凜花點點頭。
凜花很想撫摸蘭兒那顆小腦袋,但在發覺自己手上已經沾到如人的血時,又立刻把手縮了回去。
她把那些東西通通包在一起,綁在阿白的背上。
可是——
凜花溫柔地微笑着,老實道出自己的心聲:
「不是。」
「西方……」
凜花放開阿白,走到劉禪的遺體旁。
凜花綻放微笑,說着就轉過身去,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你認爲該怎麼辦?」
猶豫不決之間,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高大瞬間竄升。
綬王說過,李圃打算襲擊白翼山,爲了逮捕寅仙。
阿白低吼一聲,然後抬起頭來,即刻浮上空中。
蘭兒微微歪着頭傾聽。
所有的東西都逐漸遠去,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聽說崑崙山在西邊。
「姐姐要去哪兒呢?」
「所以,拜託你,一定要看清楚自己。」
「以後啊,姐姐要永永遠遠和阿白在一起,所以姐姐一定要去。」
於是凜花堅定地抬起頭來。
「你說不定會認爲我是個冷酷無情的男人,事實上,我……」
「姐姐是爲了自己去的。因爲,阿白——就是這匹天馬,對姐姐來說非常非常重要。」
回過頭去,綬王就臉色慘白地站在背後,他似乎已經聽到凜花和阿白的對話了,孩子們也非常擔心地看着凜花。
「綬王。」
「我知道。」
她利落地準備了一些看起來應該可以保存久一點的事物和飲水,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事似地往自己房間跑去,伸手摸了摸抽屜,結果並沒有找到自己想帶出門的東西。
凜花稍微想了一下就說:
凜花搖了搖頭。
凜花抬起頭來看向綬王,綬王避開凜花的視線,難爲情地說:
阿白只問了這一句。
綺羅或娥瑛也不在山上。
凜花輕輕撫摸着阿白身上那些已經被染成黑色的毛。
無論是老舊的寺院屋頂,抑或是仰望着自己的蘭兒及綬王的臉龐。
阿白讓凜花乘坐在自己的背上,冒雨飛向西邊的高空。
因爲,那是被視爲金龍長眠的方向。
傳說哪時一座住着很多神仙的靈山,去到那裏說不定就可以找到線索,娥瑛的狐狸精親戚也曾經這麼說過。
不過——
而且,往西方走也比較吉利。
「什麼意思?」
「要飛往哪個方向?」
凜花猶豫着是否要先去找寅仙,可是阿白已經沒有時間繼續耗下去了。
阿白對出現在故事書中的裏崑崙山毫無線索。
爲什麼找不到呢?凜花沒有時間多加思考;她又跑到書房去,在寅仙的書桌上留了一封字條。
走到哪裏去?阿白並沒有開口問。
凜花和阿白返回白翼山後,發現寅仙並沒有回來。
凜花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不禁臉色蒼白地杵在當場。
的確,只要知道閃耀五彩光芒的夢幻靈芝,就可以解救都城裏的人,大家就不必再受如人的威脅了。
「……我也很想陪你們去,偏偏李圃交代過我布恩那個離開都城。」
凜花打從心裏說出這句話。
任何人都想爲心中最重要的人做些什麼。
接着回到藥房,從中藥櫃裏抓了些藥,然後從另一個抽屜裏借了另一樣東西。
寅仙被抓走了嗎?假使寅仙這次像上次那樣被寶林娘娘抓走,被強迫煉製金丹,被嚴加拷問而受到傷害該如何是好?
綬王皺着眉頭問道:
「走吧!」
劉禪臨終前表示,如果可以的話,他最想親手爲綬王煉製翠金丹。
然後,默默對着劉禪雙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