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雨帶來之物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2.7萬 字
第一章豪雨帶來之物
1
天苑北方的白翼山山頂上有座府邸。
昔日,聽說有位名叫「白苑真君」的仙人住在這兒,但現在那位仙人已經不在,住進來的是一位年輕的方士和幾位客人。
那是一座相當古老的府邸,因此在建築結構上的損壞情形也非常嚴重。
樑柱上的釉彩已經斑駁脫落,灰泥牆壁上的龜裂情形十分顯眼,蓋着綠色屋瓦的屋頂也有部分崩塌;明明有一座看起來視野非常好的高樓,卻聽說他的樓梯已經腐壞,無法再繼續使用。
即便如此,凜花仍然很喜歡這個地方。
因爲對她而言,整座府邸就宛如一個巨大的寶庫。
府邸裏有好幾間雖然寬敞卻從未開啓房門的房間,並沒有人規定不能進去,純粹是因爲住在府邸裏的人都懶得整理,所以纔會連進去看看窗戶、讓沒有使用的房間透透氣這點事都放棄了,最後就變成這般景象。
清早起牀,除了洗衣做飯之外,打掃府邸也是凜花的工作。府邸主人並沒有特別要求她這麼做,不過凜花住進府邸的這將近一年以來,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除了每天打掃客廳、走廊、廚房、庭院或大門口等地方外,她有時候也會心血來潮,跑去打掃一直沒有開門使用過的房間。
被當成倉庫使用的房間裏,隨意擺放着年代相當久遠,看起來價值連城的陶器、書畫,或山水畫等古董。這到底是誰用過的東西呢?整理時甚至會出現髮簪或耳環。放在櫥櫃或衣箱裏的東西還算好,最令凜花傷腦筋的是那些擺在地板上、漸漸和灰塵同化的畫軸,或裏面裝着老鼠乾癟屍體的壺。
凜花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東西擦得亮晶晶、或動手做一些簡單的修繕工作。擦拭生鏽的銀製餐具時,凜花經常因爲太專注、太投入而忘了時間。
對於一個十五歲的少女來說,這樣的生活實在太單調了吧。過去,凜花是一個天真活潑、喜歡爬樹或賽跑的少女;而現在倒也沒什麼改變。凜花非常喜歡做飯,喫到好喫的東西時,臉上就會漾滿笑容,有人喜歡喫她做的東西就高興得不得了。
喜歡打掃時因爲打掃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成果,而且,打掃沒有開放使用的房間時,還經常會有以外的小發現。
「屋頂漏水了……」
這一天,凜花打掃的是位於府邸北側的狹窄書庫。一拉開書庫的門扉,溼氣和黴臭味就撲鼻而來,書庫的兩側是靠牆設置的櫃子,櫃子裏擺着一大堆書冊。
當中有竹簡或木簡等老式書軸,亦有紙張裝訂的書冊,年代及內容顯然都不太一樣。
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大塊黑色的漏水痕跡,連續下了七天雨,可能是雨水滲進天花板造成的吧。看地板及櫃子都沒有腐壞,可以見得漏水應該是最近纔開始的;只不過部分書冊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水打溼,上面開出色彩鮮豔的黴花來,散發出相當刺鼻難聞的味道。
凜花只要看到髒東西,就會忍不住想要把它清理乾淨。
「加油!」凜花大聲給自己打氣,抱起堆得比自己的頭頂還高的書冊,準備搬到走廊去,卻因爲書冊太重一個踉蹌,連人帶書一起絆倒在地上。
兩個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走向下着雨的庭院,凜花拿起掃把,努力打掃地板上的碎片。
一發現凜花,阿白就像是見到救兵一樣跑了過來,緊緊拉着凜花的手。
「我也是。小時候,我只有在睡前聽外婆講過這個故事,還是頭一次看到用文字清楚記載的版本。」
綺羅也趕忙動手幫忙打掃。
凜花微微側着頭問道:
阿白的真面目爲天馬,天馬的肝臟可以用來煉製萬能丹藥。
母親過世後,凜花確實被父親接回都城的家裏住過,而且在那裏接受過非常完整的婚嫁教育,曾爲了入宮冊封爲皇太子妃,被迫學習宮廷史、熟讀五經、學習詩詞。順道一提,凜花在詩詞方面不太開竅,連老師都要搖頭放棄了。
凜花和綺羅一走進廚房裏面,就發現一位老婆婆坐在一張粗糙的木頭桌子旁,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寅仙的眼睛閃閃發光,眼看他們就要迸出火花,凜花趕緊挺身擋在兩人之間。
寅仙對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阿白搖搖頭,嘴角浮出嘲諷的笑意。
「……你到底在幹嘛?」
凜花聽的不外乎是些天界的偉大神仙或美麗仙女,以及在深山幽谷中巡遊的仙人,或可怕的妖魔鬼怪的故事,其中凜花最喜歡的就是這則『阿翔和八吉祥』。
這個頂着一頭亂糟糟白髮的少年時阿白。
從窗戶往外看,阿白呲牙咧嘴地正打算往寅仙身上咬下去,寅仙雙腳點地凌空躍起,毫不留情地使出一記迴旋踢,往阿白身上掃了過去,把他踢倒在地。地面頓時一陣劇烈晃動,接着寅仙奔了過去,企圖以手肘架住對方,阿白立即變身爲少年的模樣迅速爬了起來,一拳就重重打在寅仙的心窩。
「……你堅持要那樣的話,咱也不客氣啦!」
「啊?」
「你說啥?」
在鄉下地方,不識字的人特別多,凜花在十歲以前,是在一個名叫「嘉州」的鄉下地方長大,不過因爲凜花的母親認爲女孩子也必須接受教育,所以她才得以上學習讀書寫字。凜花的母親學堂或許是深深意識到凜花的出身,才讓凜花接受教育的。
綺羅非常驚訝地來到凜花身旁。
一定是那本厚厚的書冊上,用來綁緊的繩子斷掉致使紙張散落。
「爲什麼不行?這點小事沒必要一一請示皇子……啊!」
「根本就是童話故事嘛。」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凜花心想,抱怨的話阿白倒也不是沒說過,應該說,那都是一些忠言逆耳的話。
「……你這小氣鬼!」
「綺羅……」
「唔……」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凜花邊揉着發紅的額頭邊抬起頭來,這才發現紙張已經散落一地。
「爲什麼這麼說?」
凜花笑嘻嘻地說着,身旁的綺羅也噗哧地笑了出來。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從何時起翻閱着剛剛撿起來的紙張。
「凜花~~」
「想要咱的肝臟,就盡全力過來拿啊!」
怒罵聲響起的同時,轟地發出一聲巨響,頓時煙霧四起,眼前立即出現一匹背上長着翅膀、體型非常龐大的白犬,阿白已經完成變身爲天馬了。
一打開藥房的門,怒罵聲立即湧入。
「真的是這樣嗎?寅仙。」
凜花呆呆注視着手上那一大疊紙,心裏高興得像挖到寶物一般。
「這塊玉上沾滿了不知道是哪隻野獸舔過的口水。」
「讓你淋雨真是抱歉啊。」
「過去就過去,誰怕誰啊!」
綺羅會皺眉並不是沒有道理,因爲凜花獨自一人坐在走廊的陰暗處傻笑,在綺羅出聲叫喚之前,她似乎哭了,臉頰上還掛着清晰的淚痕。
「真的嗎?阿白。」
回話的是寅仙,他一邊把玩着手中的小刀,一邊若無其事地說着。他有一頭黑色的長髮加上黑色的眼眸,身上同樣穿着黑色的袍子,講身體靠在藥櫃站着,表情和平常並無不同。
「所以我從剛剛就在說,要是你願意拿肝臟來換,倒是可以一筆勾銷。」
「你就過來啊,我看你是太久沒被修理,皮在癢了。」
只有在外婆還在世時,凜花才能在臨睡前聽聽童話故事;只要是她聽過的故事,都會牢牢記在腦海中。
阿白一臉尷尬,寅仙則是聳了聳肩。
「我說的是那隻天秤的價錢。近來物價高漲,東西說不定又變貴了。」
額前長髮底下露出一雙充滿努力、閃閃發光的金褐色眼眸,雪白的肌膚也已經被染成硃紅色。
「纔沒有呢,你看,我剛發現一個有趣的東西喔。」
她在無意中瞄到紙張上的文字,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隨即睜大,出神地看着紙面。
寅仙把一顆巴掌大的石頭拿給凜花看。那是一顆乳白色的玉,上面夾雜着幾條粗粗的琥珀色線條,紋路非常獨特,聽說越貴重的玉石花紋就越複雜。
妖魔們見到美玉或寶珠總是垂涎三尺,據說在大自然中長年累月孕育出來的美玉里,更是富含日月精華,具備增進妖力的功效。
「嗯,雨再這樣下下去的話,人都快被悶死了,這麼一來好讓他們紓解一下。」
凜花把撿起來的紙張遞給綺羅,綺羅約略瞄過一眼後,忍不住呵呵呵地笑出來。
「這是『阿翔和八吉祥』的故事,你有看過嗎?」
「你真的那麼想試試看天馬的實力嗎!」
阿白滿臉通紅地強力辯駁,寅仙卻緊咬不放地說:
對方名叫綺羅,是個留着一頭長金髮、臉上有一堆明亮綠色眼眸的美少女。事實上,「他」是一個具備雙性特徵、尚未確定性別的人,不過就外表來看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姑娘。
「沒事的,我們不是在吵架。」
「姥姥。」
「怎麼啦?凜花,現在想阻止也已經來不及羅……」
凜花還記得寅仙說的鹿蜀是誰,他應該是一位身上有老虎斑紋的羊妖。因爲年老體衰,內臟功能不佳,所以請寅仙幫開了好幾帖藥方。他送給寅仙當做謝禮的這塊玉,若要論起大小或成色,可是連在鹿蜀住的那座山上都很難採集得到的上等寶玉,非常值得自豪。
凜花緊鎖眉頭。
老婆婆的個子非常嬌小,身高頂多知道凜花的腰際。她僅是坐在椅子上,灰色的長髮幾乎要垂到地面,兩隻眼睛裏的瞳孔呈現白濁狀,身上穿着看起來有點髒的皮毛衣裳。
阿白大吼。
已經過世的外婆是一位經常說故事給凜花聽的人。對平民百姓來說,紙張實在太昂貴了。書冊也不是普通人能輕易持有的東西,因此虛構的故事幾乎都是經由民間口耳相傳。
家裏非常貧窮,爲人既誠實又聰明的農夫阿翔,和神仙諸仙討價還價後,終於得到了八項寶物——外婆說的都是這類耳熟能詳、故事裏充滿夢想、冒險與傳奇色彩的童話。是深深撼動人心的鉅作。
凜花的父親是都城的高官,她的母親認爲凜花再怎麼說也是庶子,總有一天會被父親接回都城的家。
「如果你肯獻出肝臟的話,我什麼玉都給你,包括天秤的賠償和你耍性子摔破的那些盤子,都可以不再追究。」
「太好了!」
「挺有趣的嘛。」
「阿白竟然想要偷走這個東西。」
「怎麼了?」
啪!綺羅用力拍了一下手。
凜花終於明白了,寅仙手上拿着刀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凜花雙膝着地跪下來,雙手開始撿拾滿地的紙張。
「銀一兩。」
「我纔不是要組織呢。不過拜託,要大家請到外面去打,我只想把這裏打掃乾淨。」
「偷、偷什麼偷,別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咱只不過是想看看罷了,真的只是看一眼而已啦!」
除此之外,綺羅還是個半妖,遺傳了人面馬神——英昭的血脈,必須統領妖魔橫行的「銀露山」,是以爲年輕的山主。
「我們去喝杯茶吧,我做了綺羅最喜歡喫的包子喔。」
「好痛~~糟糕~~!」
只有阿白一個人看起來氣呼呼的。
仔細一看,地面上真的到處都是盤子的碎片。
說完,阿白手一揮,吧手邊的天秤掃落地面,天秤發出刺耳的聲響,整個摔變形了。看到眼前的情景後,寅仙開口了:
「你這個冒牌方士!假冒的仙人!殘缺不全的半妖!」
「看是看過啦,不過沒有仔細看。」
「那兩個人感情真好~~」
「你這是什麼話!咱只不過舔了一小口,有沒有關係!」
「給我滾出去!」
寅仙不是冒牌方士,他是真的方士,這間藥房是他工作的地方,主要是用來幫妖魔們調製丹藥。藥房經常有來自各地、希望寅仙能爲他們療傷或治病的妖魔來訪,凜花也經常過來這裏幫忙,不過或許是下雨的關係,最近客人比較少,所以她纔會跑去整理書庫。
「這是招搖山上的名玉,是曾經來訪的鹿蜀留下來當做幫他研製丹藥的謝禮。」
於是,凜花百思不解地跟着綺羅離開書庫。
寅仙的確是龍,他的母親爲凡人,父親則爲東海龍王,綺羅會稱呼寅仙爲皇子也會是因爲這層關係。
凜花滿面笑容地叫着她。
「你過來幫忙評評理好了。寅仙真是個既陰險又小氣的傢伙,至少咱是這麼認爲,這傢伙小氣到連一小塊玉都捨不得給。咱真是想不透,這麼多年來,咱竟然連抱怨都沒吭一聲,就這樣任勞任怨地一直跟着他。」
「這還用問嗎?天馬和龍一旦打起來,這麼老舊的屋子兩三下就會被夷爲平地喔,我就是因爲這件事才跑去叫你過來,沒想到……」
「喂~~凜花……你真的不打算阻止他們嗎?」
聽到聲音,凜花這才驚訝地抬起頭來,發現眼前站着一位金髮少女。
「嗯……我能不能偷偷借來看呢……?」
「我竟然忘記了。凜花,我是來叫你的,情況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這位老婆婆叫娥瑛,是據傳已經活了一千年的狐狸精。
和綺羅一樣,娥瑛也是經常出入這座府邸的妖魔之一,她專靠黑暗和泥土往來移動,擅長土遁之術或地行術,會突然在房間的暗處現身。她也稱呼寅仙爲皇子,千方百計想讓寅仙登上目前空缺出來的東海龍王與座,而她會一直待在白翼山似乎也是爲了這件事;不過這七天以來,凜花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姥姥出現。
「姥姥,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人家好擔心喔。」
凜花在娥瑛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把自己的手擺在姥姥骨瘦如柴的手上。
「老身交了個新茶友,對方住得比較遠,來回需要好幾天的工夫。」
「茶……?不是酒嗎……?」
綺羅懷疑地發出質問,娥瑛也不以爲意地承認了。
「也可以這麼說啦,雖然房子看起來破破爛爛的,釀的可都是上等好酒吶。」
「哦~~我還以爲你這次出遠門又有什麼企圖了。」
爲了讓寅仙登上龍王的玉座,娥瑛一直在暗地裏策劃着什麼,這點凜花也是心知肚明。過去,娥瑛就曾和綺羅串通,希望寅仙接下原本爲東海龍王持有之物——據說可強化所有空間結界的星之杖。
「龍王玉座的事情姑且不談,目前天苑好像有點不對勁喲。」
娥瑛突然說出這句話,凜花和綺羅面面相覷,不知所以然。
「不太對勁?」
「說不定會出現鬼怪。」
「……已經出現了啊。」
綺羅滿臉嫌惡地趴在桌子上。
「老太婆,每次你只要說出這種話,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事。」
老婆婆咕嚕一聲灌下一大口酒,眯起那雙呈白濁狀的眼睛。
「老身絕無半句虛言,說鬼怪會出現,鬼怪就會出現。」
「姥姥,你指的是哪一種鬼怪?」
東株國人口中所說的鬼,通常是指死者的靈魂,但老婆婆說的鬼怪似乎不太一樣。
精明幹練的臉龐,左右顏色各不相同的小眼睛;有眼爲黑色,左眼爲深灰色;身上穿着簡樸的短擺袍子,及肩長髮沒有束起來,而是隨意地披在肩上;穿着打扮活像個流浪漢,但他畢竟還是皇族出身,是東株國皇帝的五皇子。
寅仙每次要離開的時候,凜花總是感到很不安,因爲說聲「路上小心」、笑着送對方出門後,就會有好一段時間無法見到他。
娥瑛喝的酒叫做狐狸酒,是一種非常特殊的酒,她把每天晚上喝狐狸酒視爲人生最大的享受。
磷化退到一旁說道,綬王則是大喫一驚。
「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這場雨非比尋常,總覺得有些讓人不放心,卸藥時我會順便調查看看的。」
「請幫我開個門!」
「有嗎?」
「我可以進去嗎?可是方士他不是……」
「距離你上次來還不到半個月耶,綬王。」
寅仙用額頭輕輕碰了凜花的額頭,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大大沖淡了凜花心中的陰霧。
凜花嚇得全身發抖。她在這裏生活已經快滿一年,也深深理解到那些會喫人的妖魔,其實已經不像過去那樣讓她害怕,不過心裏多少會覺得,世界上還是有非常多自己不瞭解,而且非常可怕的事情。
「因爲你是人類,所以才聞不出來。」
「姥姥說,城裏會出現鬼怪。」
這句話,凜花不知道已經告訴綬王多少次。
「有時候,我真的對身爲凡人的自己感到很悲哀。」
他已經上山不知道多少次了,無論遭到多麼冷淡的對待,還是絲毫看不出心情有受到影響。綬王總是開開心心的,一點也不感到厭倦或氣餒。
「別再胡思亂想了,正因爲有你這個凡人在,府邸裏的人們才能得到救贖。」
綺羅微微抽動鼻子嗅了嗅,轉頭注視着煙雨迷濛的屋外。
據聞翠金丹乃傳承之龍——金龍獻給東株國第一代皇帝的祕藥。吞服翠金丹者,除了可以長生不老外,亦可學會所有的仙術,得到驅使鬼神的神通之力。
「那比任何妖魔更邪惡、更狡猾、更殘暴,實力更驚人。除了自身之外,其他所有的東西皆是他破壞的對象,並以混沌、混亂,以及人類與妖魔的阿鼻叫喚和血液爲餌食,好提升自己的力量……」
這座府邸只有凜花是人類,或許是這個緣故吧?最令她擔心的是,雨一直下個不停會不會影響到農作物;此外,也怕水污染會導致疫情蔓延。
「纔不是老身胡思亂想!」
「好吧……」
凜花認爲,寅仙之所以這麼做,都是因爲體貼自己,因爲愛自己。
凜花微微歪着頭思索,寅仙悄悄把手繞到凜花的肩膀上,把她拉向自己。
「姥姥,你見過那樣的鬼怪了嗎?」
這可不是一座適合遊山玩水的山嶺,半個月就上山一趟實在太瘋狂了,然而眼前這位綬王卻樂此不疲;何只是半個月,簡直就是五天就上來一趟,誇張的時候,甚至隔不到三天就會造訪這座府邸一次。
「這……」娥瑛被問得說不出話來。
娥瑛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儘管綬王的皇位繼承排名爲第七順位,依然千方百計地想吞服翠金丹,以顛覆天命(上天註定的命運),竄奪皇位。
2
聽到這句話,綬王只是微微笑着,完全沒有搭腔,令凜花感到相當意外;凜花對綬王臉上那看起來有點孤寂的微笑趕到訝異。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些傢伙一出現就把國家搞得生靈塗炭也不足爲奇,即使是號稱昌盛繁榮長達六百餘年的東株國也不例外。」
凜花點頭回應,手卻一直緊緊拉着寅仙身上穿的袍子衣襬,遲遲不肯鬆手。
「……好久不見?」
一個被太陽曬得黝黑的青年,神情愉快地向凜花打招呼。
「怎麼啦?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
可是,等待寅仙的期間,就是凜花最難熬、最擔心的時候。
「啊,人類和妖魔間果然還是有優劣之差?」
寅仙深情地吻了凜花,聞到雨的味道,才驚覺兩人的衣服都被雨淋溼了。
「我也覺得這場雨下得不尋常。」
「綬王……你倒是一點都沒變。」
「光看一眼就會死嗎?那……鬼怪的傳說又是從哪裏傳出來的呢?」
「果然是自命不凡,我就是第一個被你救贖的人。」
「這麼說來,感覺不出異樣的只有我一個人羅?」
寅仙戴上雨笠後就下山了。
纔過來半個月,怎麼可能會有那麼明顯的改變。
凜花也望着屋外。
「這的是好久不見了,凜花,我總覺得你越來越像大人了喔?」
「什麼意思?」
凜花吧娥瑛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寅仙,心裏好希望寅仙能安慰自己「不用擔心」,沒想到寅仙卻說出令她感到非常意外的話。
「老、老身是從……狐狸精親戚……已經死去的伯父的,不、是侄兒那裏……輾轉聽到的。」
綺羅如此挪揄娥瑛,娥瑛突然把那雙白濁狀的眼睛睜得大大地說:
這場雨真是下得太奇怪了,聽到大家都這麼說,已經讓她很擔心了,寅仙竟然獨自一人啓程前往天苑。雖然他說卸藥後只會去打聽打聽狀況,但依據過去的種種經驗,還是讓凜花感到忐忑不安。
「你不會明白的。寅仙沒有回來的話,我就會一直哭泣流淚,即使寅仙平平安安地歸來,一聽到寅仙受傷或遭遇危險,我就會急着想要救你爾哭泣。這麼一說,寅仙你說不定又要笑我自命不凡了,不過……」
往常,綬王總是以「我絕對不會死心」、「只要你肯幫我引薦,我一定可以說服方士」,或是以「乾脆請他收我爲徒」等理由嘮叨個不停——
「原來如此!」綺羅笑着說道:「原來都是你自己在胡思亂想。」
娥瑛口沫橫飛地大聲嚷道。
「嗨~~凜花,好久不見。」
「當然是真的。」
「怎麼可能。」娥瑛搖頭回答。
幾天後又上山來,就這樣反反覆覆地上山、下山。
或許吧……
「一般來說,這樣的時間久可以說好久不見了。」
「寅仙,即便是我,也不可能永遠都面帶笑容。」
寅仙瞪大眼睛,然後撲哧地笑了出來,把凜花緊緊摟在懷中。
「他正好外出卸藥了,不在府邸裏。我想即使他人在府邸裏,也不會把一個花好長的時間冒雨登山的人趕走。」
「不用多想,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這樣。拜託你,無論發生什麼事,臉上都要帶着笑容。」
連自己最喜愛的酒都覺得不好喝,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野獸那特別敏銳的鼻子聞到了什麼?
綺羅瞄了瞄凜花。
「確實有一股很難聞的味道。」
響亮的叫門聲從大門口方向傳來。
「午膳還有剩下一點熱湯,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凜花愛理不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我明白。」
寅仙每個月都會下上一次,去天苑經常往來的藥鋪卸藥。
娥瑛或綺羅卻不一樣,他們似乎因爲其他原因感到恐懼。那到底是怎麼樣的感覺呢?凜花並不是很明白。
客人的來訪,是發生在那天的晌午之前。
「自己事妖魔竟然還害怕妖魔。」
寅仙苦笑着說道。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別忘了這裏可是白翼山,是連哭鬧的孩子聽了都會停止哭泣,魑魅魍魎猖獗、妖魔鬼怪落腳、老虎或大熊散步的深山幽谷。
「真的嗎?」
「聽說到目前爲止,還找不到遇過那種鬼怪還能活着的人。聽說無論是多麼厲害的妖魔,只要被他瞪一眼,就會馬上化成一團霧吶。」
仔細一看,磷化總覺得綬王的臉色欠佳。難道是下雨的關係嗎?他的衣服被雨水和泥巴弄得髒兮兮,頭髮也被打溼了,看起來好像很冷的樣子。
「是古代的異鬼。」
凜花悵然若失地低下頭。
正在準備午膳的凜花嚇了一大跳,抬起頭來馬上就感到失望,因而重重嘆了一口氣。凜花發現自己的臉上流露出百般不情願的微妙神情,就這樣往大門口走去,心情萬分沉重地開了門。
「爲什麼說這種話。」
這一點也不像寅仙,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
「老身這幾天總覺得酒變得很難喝,一直覺得聞到一股難聞的腥臭味,這也是老身暫時離開天苑的原因之一。」
「真是的~~綬王啊,你就對翠金丹死心吧。」
「我傍晚以前就會趕回來。」
看到了凜花的表情,寅仙困惑地問道:
「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因此,凜花表情異常認真地叮嚀:
「寅仙……路上小心。」
不讓他進府邸,他就會賴着不走,一屁股坐在大門前和凜花閒聊,把凜花端出來的包子喫個精光,然後又喝喝茶、摸摸鼻子下山去。
「請進。」於是凜花請綬王進入府邸,綬王邊環顧四周邊問:
發現什麼線索或問題時,寅仙就會單獨離開或帶着阿白出門,每次都是以「很危險、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爲由,把凜花留在山上。
寅仙根本不打算爲他煉製翠金丹,也已經斷然拒絕,但綬王顯然還沒有完全死心。
綬王上山的主要目的,是想請傳說中的天才方士——寅仙幫他煉製仙丹。那並非一般金丹,他想要的是吞服後可以長生不老的仙丹——翠金丹。
爲了穩定一下情緒,凜花決定泡壺香醇的茶來調劑身心,她包括娥瑛和綺羅的份一共準備了三個茶杯,一邊將茶湯注入茶杯中,一邊問道:
「我的意思是,我很羨慕你。我認爲鬼怪不至於出現,不過這場雨的確下得快要悶死人了,整天都覺得昏昏沉沉的。阿白和皇子或許也是因爲下雨的關係,心情纔會那麼浮躁喔。」
一如往常,凜花講寅仙送到大門外。這一天,雨依然淅瀝淅瀝地下個不停,凜花總覺得有一種烏雲罩頂的感覺,實在不是很舒服,明明很想像往常一樣高高興興地送寅仙出門,然而抬頭看到灰濛濛的天空,心裏就感到很不安。
「城裏買得到方士的藥嗎?他到底吧藥賣給哪家藥鋪呢?」
「卸給藥鋪的都是一些感冒藥或胃腸藥。」
「我想也是,要是一般藥鋪買得到金丹,早就轟動整座都城了。」
凜花把綬王帶到客堂後,就急急忙忙回到廚房。
凜花在準備膳食之餘突然想到,綬王已經長達半個月沒有上山了,這種情形說不定是春天以來的頭一遭。
凜花手裏端着膳食回到客堂,發現一個非常奇妙的光景正等待她的來到。
綬王坐在長椅上。
「比起長生不老,天底下還有更多更美好的事情吶。」
一雙滿是皺紋的手,硬是擺在綬王的手上。
是娥瑛。娥瑛坐在綬王的右側,把對方的身體拉向自己,更把臉湊到綬王的耳邊露齒髮出竊笑。
「你不會對女人沒興趣吧?怎麼樣,今天晚上要不要和老身喝一杯吶,就我們兩個人,來個不醉不歸!」
「喂,快住手,再繼續這樣下去,連骨髓裏的精氣都會被姥姥吸個精光喔。」
坐在綬王左邊的綺羅用雙手架住綬王的臉,硬將他的臉扳向自己。
「我想你也不希望精氣被狐狸老太婆吸個精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死掉了吧?既然想死,不如讓美若天仙的我來扭斷你的脖子吧,怎麼樣啊?」
「不,送這傢伙上西天的認爲就交給咱吧!」
一隻體型龐大的白犬突然從背後探出頭來。是阿白,他已經變身爲天馬的姿態,把兩隻粗壯的前腳搭在綬王的肩膀上,呼呼呼地大口喘着氣。
「咱老早就想……解決掉這傢伙。」
綬王聽了只是淡淡地笑着。
「這話真是令我高興到暈頭轉向,歡迎之至!」
綺羅和阿白不約而同地冷哼一聲。姑且不論娥瑛在撫摸著綬王的手,綺羅和阿白一見到綬王就覺得不順眼。
「你這傢伙……!」
老人家的表情很凝重,不過馬上就搖頭改口:
「在南邑坊、安興坊一帶,好像接連有人死亡。」
「因爲不論是茶、湯或包子,你今天都完全沒碰過喔。」
剛纔那位老人家說的話,深深地撼動了寅仙的心。
「都城正在流行一種非常惡質的疾病,能否請你追加可有效治療六淫溼邪的藥劑。」
「我並沒有親眼看到過,不過一到黃昏或夜晚就儘量不出門的人越來越多也是不爭的事實。即使是大白天,也可能像今天一樣,出現黯淡無光的太陽。」
「告知什麼?」
不過,那種感覺並不壞。
「天子陛下突然駕崩是天命,街頭巷尾到處流傳着這種說法。還說上天並不滿意現在的皇太子即位,所以雨纔會下個不停、纔會流行怪病;甚至出現可怕的妖魔鬼怪。」
聽到藥鋪老闆說出這句話,寅仙不禁抬高眉毛,之間藥鋪老闆神情苦悶地補充:
綬王若是即位,將導致東株國的局勢更加動盪,皇城中已經爲此人心惶惶,結果春柳被捲入該陰謀之中,最後還餘波盪漾地自導自演了一出毒殺事件身亡。
綬王先作個開場白後,再以平淡無比的聲調繼續說:
都城天苑位於遼闊的皇城北邊,由一百十二個素稱「坊」的區域所構成,每個坊都設有城門,坊與坊之間則由城牆和街道區隔開來,各坊各有自己的特色。
寅仙特立獨行,與衆不同,爾人類幾乎都具備看穿與衆不同事物的能力,這種能力也可說是一種動物的自我防衛本能。一察覺到寅仙異於常人時,無論是多麼熟稔親近的朋友,都會帶着怪異的眼光看待他,有時候甚至會排擠他。
「喔~~真是辛苦你了。」
下山來到都城和人類接觸,對寅仙來說是非常煩人的事情之一。
寅仙當然不會吧自己住的地方告訴別人,他連自己是方士這件事也絕口不提;即使是這樣,眼前的老人家對於寅仙調製的藥劑,還是給予了非常高的評價。
綬王面露苦笑。
老人家用那雙被埋在皺紋裏的小眼睛,緊緊盯着寅仙看,像要看穿寅仙的內心世界一樣,眼神銳利無比。
「一到山上來準沒好事!」
「大概是八天前。」
「綬王,你今天來除了求翠金丹之外,難道還有其他的事要談嗎?」
「六淫」是指六種最容易弱化人體的疾病。除了會引發頭痛或耳鼻喉病變的風邪之外;還包括致使全身或局部發冷的寒邪;以及成爲發高燒或大量出汗主因的暑邪等……溼邪患者會因惡質的溼氣入侵五臟六腑,而出現下痢、尿量減少、水腫、腹水等症狀。
「是水源引起的嗎?」
老人家把藥粉放在天秤上過秤,將藥丸一顆顆仔細點過,把藥膏一一過秤後才換裝入小瓶子裏,完成各項作業纔開口對寅仙表示:
綬王緊盯着凜花詢問,凜花注視着綬王試着回想。
「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寅仙戴上斗笠,準備踏出藥鋪大門,卻被藥鋪老闆叫住了。
阿白把力量加在前腳上,綺羅則伸出舌頭,準備輕舔綬王的左頰。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嚷道:
寅仙基於長年的戒心而繃緊身體,流露出防備姿勢,靜待老人家說出下一句話,沒想到對方竟一派輕鬆地說出更令寅仙意外的話。
(師父……)
最後,春柳自己服毒自盡。
「疫情很嚴重嗎?」
「雖然希望你把這些話當做是我在自言自語,可是……」、
3
藥鋪老闆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語着。
雨不停地下,寅仙獨自一人走在雨中。
「或許是吧。」
凜花這下嚇得連拿在手上的茶杯都放開了。「喔!」綺羅在茶杯就要摔落地面時緊急接住。
都城的大街上極少人走動,即使是國喪期間,店鋪關門大半以上還是有點不尋常。走到各坊看看,雖然還是有人穿梭走動,不過路上的人都好像被什麼東西追趕着似的,行色匆匆地趕着路。
大巷子的盡頭,有一家寅仙經常來卸藥的小藥鋪。
「這話怎麼說?」
「爲什麼要在這個時機向凜花求救啊~~你不覺得這樣太奇怪了嗎?」
通常天子陛下駕崩後,都城的居民必須依規定服喪二十七天。像鮮豔的色彩,尤其是紅色的看板都必須蓋住,也嚴禁華麗的穿着打扮,禁止彈奏樂曲;甚至連婚姻遭到禁止。
他沒有束髮,任黑色長髮恣意披在肩上,身着黑色的袍子和黑色的鞋子,以及一頂壓低的斗笠。天空灰濛濛的,寅仙的穿着打扮一點也不引人注目,他悄悄地走進藥鋪裏。
「……像這樣的謠言滿天飛。」
寅仙揪起了眉頭。
「沒什麼啦,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啊……」
「你會調製能有效治療野獸疾病的藥嗎?」
老人家是一個話不多卻可以告訴寅仙必要情報的人物,而且不會問東問西,這也是寅仙選中這家藥鋪卸藥的主要原因。
現在,寅仙漫步在名叫「永福坊」的坊內小巷裏。永福坊最大的特色是,巷子裏開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藥鋪,當中還設有民間療診所,鍼灸師傅正好在掛看板準備開店。
「再不趕快下山的花,妖魔出沒的時間就要到羅,這一帶隨時都有可能出現飢腸轆轆的野獸。」
萬萬沒想到引發毒殺事件的,竟然就是春柳本人,而且春柳竟然連自己的妹妹——凜花鬥下毒,還凜花一度在生死關頭徘徊。
雨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天苑爲東株國至寶,是一個飲水設備非常完善的近代化城市,然而無論是哪裏的大城市都一樣,一定有一些例外的場所。
「聽說……天子陛下駕崩了……」
——徒兒啊,下山融入市井小民中生活吧!翠龍山仙人如此語重心長地說道,接着就把寅仙逐出師門。寅仙擁有龍之性與人之性,師父希望他能去接受這兩種特質;他告訴寅仙「你並不適合當神仙,離開後不得再回洞府」,然後就背過身不再搭理;他也是對寅仙有養育之恩的人。
「喂喂喂!」
凜花如此問道,綬王微微挑動那兩道又粗又黑的眉毛。
妖魔在人類居住的地方出沒,是遠在東株國建國以前纔會發生的事,現在大部分的人都認爲,妖魔是故事或幻想中才會出現的東西,都城附近的人更是這麼想。城裏的人懼怕黑夜的新逐漸減弱,對於深山的敬畏之心也慢慢地消失了。
「應該說是比較冷清。」
她當時的確覺得綬王、皇帝朱玄叡,或是後宮的一切都很可恨。
他抬頭望向都城北方那座煙雨迷濛的白翼山。
想起凜花那雙完全接受寅仙的圓圓大眼睛,想起她燦爛的笑容,與她溫柔甜美的臉孔。
老人家用手撫摸滿是皺紋的臉龐,看似喫力地站起身來,把藥款付給了寅仙。
「我明白了,回程時我會順道去看看狀況,調製一些必要的藥劑。」
寅仙一踏進都城,就馬上注意到這個消息。
然後,寅仙不知爲何想起了凜花。
「你最近能不能再過來一趟呢?」
過去,無論凜花端出饅頭或什麼來,轉眼間就會被綬王喫得盤底朝天;請他喝茶時,還會請凜花再幫他添個三大杯。
「朱玄叡死了。」
「我不知道方士會下山進城,以爲府邸的人一直都會待在山上,對於城裏發生了什麼事不大清楚,所以才專程跑來告知的。」
「是什麼樣的妖怪呢?」
(當你哪一天想在某處定居下來的時候,要不要考慮來繼承我的藥鋪?)
寅仙默默地點了點頭。
「感謝之至。」
「你不是皇子嗎?這種時候怎麼可以跑到這種地方?」
「朱玄叡」是綬王父親的名字,同時也是東株國第二十七代皇帝。
「謠言……」
綬王第一次出現在這座府邸,是在春天的時候,凜花就是在他的穿針引線下潛入皇帝的後宮。當時,凜花聽說皇帝妃子之一的姐姐,被捲入紛紛擾擾的毒殺事件之中,爲了探訪姐姐的安危而溜進後宮。
天苑的藥鋪中大多設有藥房,可以在自己的藥房裏調製藥劑,這家藥鋪雖然有類似的設備,但是大半以上的商品都是向別人採購來的。
「那我明天會再過來一趟。」
「市集一帶的交易也變得萎靡不振。」
然而,現在已經……
當時,寅仙並不瞭解師父的用意。
「你……!」
站在藥櫃前記賬的老闆馬上就抬起頭來。
「這個嘛……聽說提醒壯碩如牛,或如猴妖、人面熊,總之衆說紛紜。」
一位六十來歲的老人家一看到寅仙,就趕忙走出櫃檯,一如往常地開始動手檢查寅仙帶來的藥。
這還是老人家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
「爲什麼這麼問?」
寅仙因此被迫必須在深山裏過活,從此過着每個月下山一次,到都城卸藥的生活,這樣雖然很麻煩,他卻不得不這麼做。
「這裏有妖魔出現。」
聽到娥瑛的話,凜花下意識地望向屋外,雨勢似乎變得比方纔更大更滂沱。
「怎麼了嗎?」
久雨荷過度的溼氣最容易滋生病源,水或空氣一旦遭到污染就會侵害人體。
「八天前吶……這麼說來,雨好像差不多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下的?」
寅仙依然默不作聲,只是注視着藥鋪老闆。老闆咧着嘴苦笑幾聲,發現自己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一隻手搔着腦袋,另一隻手則輕輕地揮一揮,像在催促寅仙離去。寅仙輕輕低下頭,走出藥鋪。
即使只是一時半刻也好,寅仙好想快點回到山上,卻因爲和藥鋪老闆的約定而作罷。他爲了觀察已經顯露出流行徵兆的疾病症狀,朝着南邑坊方向走去。
沒記錯的話,那一帶應該是天苑裏所得偏低的人羣聚的住宅區,隨處可見土牆搭蓋的小屋,連空氣都非常差,更遑論衛生條件。
「等你哪一天想在某處定居下來的時候,要不要考慮開繼承我的藥鋪啊?」
「沒事,請忘了這番話吧,年紀一大就是愛操心。聽到一些無聊的傳言便會當真。而且,我總覺得你好像什麼藥都調得出來,因爲你和一般的藥師不一樣,是個非常不可思議的人。」
「凜花,你覺得我跑來這裏會造成你的困擾嗎?」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阿白的問題點到重點了,但綬王只是聳聳肩說聲「有何不可」,隨即閉口不語。
寅仙來到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接着停下腳步。
他發現東北角的天空,有一股很像黑煙的東西地往上竄升。
是妖氣。
大街兩旁的圍牆高高地聳立着,常人的眼睛不可能看到那麼遠的地方。
然而寅仙並非常人。
他是一個外表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事實上卻是一個已經活了很久很久、而且通曉仙術的人。
這個時候,寅仙採用了名爲「明目法」的仙術,這是一種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意識,即可看到很遠的地方、連位於自己背後的事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法術。
寅仙迅速溜進小巷子裏,還好巷子裏的行人並不多,他身輕如燕地縱身跳到建築物的屋頂上,無聲無息地在屋瓦上奔跑、飛躍過屋頂,從這個坊移動到另一個坊。
到達目的地後,他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距離城東的東邦門不遠處的坊,四季皆有城內居民前來觀光休憩的香花園旁。
寅仙聞到了夾雜雨水味道的茉莉花香,同時嗅到了濃濃的血腥味。
小小的民宅前,黑壓壓地聚集着一大羣人。寅仙先降落在遠處後,才往人羣聚集的地方走了過去。
男人們的手上拿着鋤頭、鐵鍬或鐮刀,女人們則肩並肩地竊竊私語。
四周散發出不尋常的緊張氛圍。
「請問這家人出了什麼事嗎?」
「這家人的孩子突然瘋了。」
「竟然咬死了自己的母親。」
「咬死……?」
寅仙揪着眉頭。人咬死人,這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女人那隻抖個不停的手指所指的地方已經鋪上草蓆,草蓆下方露出長長的頭髮,和不自然扭曲的手腳。
「是妖魔。」
男人回過頭來,他的手上也緊握着一把大菜刀。
凜花難過地問道:
「嘖!」寅仙咋了咋舌,迅速往後退去。
「疾!」
「凜花,我既是皇子,卻又不算是皇子喔。」
他一面顫抖,一面吧沾滿鮮血的手伸了出來……不,寅仙的手並沒有握到對方的手。
綬王說過,在自己的野心驅使之下,幾時必須剷除皇兄皇姐也在所不惜,他非得要取得皇位不可。
男人邊哭邊懇求着。
「什麼意思?」
「是有這個打算。」
凜花回想起綬王在後宮那座很少人前往的溫室裏所說的話。
四周的人面面相覷。
男人身上幾乎所有的部位都在流血,包括眼眶、耳朵、鼻子、嘴巴;皮膚髮黑,到處都浮現出紫色的斑點;身體異常腫脹,手指也脹得鼓鼓的。
男人的眼睛已經變成深紅色,嘴巴被鮮血濡溼,不知道是咬死母親留下來的血跡,還是他自己吐出的鮮血。
「凜花,本來應該要入宮冊封爲皇太子妃的你,最後還不是逃出來了?你這麼做的理由,真的是爲了和心愛的男人白頭偕老嗎?」
「殺了我吧……求你賞我個痛快吧!」
綬王則是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男人抬起頭,茫然地望着寅仙的臉。
傳來一陣濃濃的血腥味。
皇位繼承排名第七順位的人拼命地想登上皇位,國家必定會亂成一團,一定會有許多人死去,導致社會動盪、民心不安吧;而且情況一定比朱玄叡重新實施酷刑時嚴重。
「沒錯,否則天底下怎麼可能出現這麼殘忍的殺人魔。」
男人一邊呻吟,一邊用手搔抓自己的脖子,血從被抓破的皮膚滲了出來。
寅仙靠近木門,從木門方向微微傳來啜泣聲和呻吟聲。
男人用身體衝撞寅仙后,迅速地打開木門,衝出門外。
都城天苑繼續下着雨,雨水溢出水溝,路上到處都散發出難聞的臭氣。
過去,他說不定是一個人人誇讚的孝順兒子;諷刺的是,他僅存的一點點人性,反而害他飽受良心折磨。
「不只兩起,這是第三起。陳家的姑娘也失蹤了,聽說找了老半天只找到她的腿。」
一聽到「李圃」的名字,凜花的臉就僵住了。
「喂~~報官了嗎?」
「我們都被他騙了。」
「逆天行道一定會受到天譴,我聽過這樣的說法。」
「事情的輕重有點不一樣。」
「之前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嗎?」
門外驚叫聲四起,咒罵聲連連。寅仙追出門外時,男人已經被幾個衙門的人制伏並遭到逮捕。
「你想當……天子嗎?」
東株國的長治久安對凜花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是,她在內心深信和平一定會永遠持續下去,一直對這件事深信不疑。
「用什麼方法都好……求求你殺了我吧!」
東株國建國已經步入六百年的歷史,這是一個以帝都爲中心,由十三個州構
然後把水遞給對方,只見男人用顫抖的雙手想把碗接過去,卻突然長大眼睛,碗應聲掉在地上。
爲了把斗笠借給即將下山的他,凜花曾一度進入府邸裏。但她回到大門口,看到綬王的神情時,原本想說的話也變得說不出口了。
寅仙稍微想了一下後,改變了問話方法。
既然那個李圃說「他會想辦法」,就等於是在告訴綬王,他說不定會幹掉阻礙者,皇位繼承的權利鬥爭過程中必然伴隨着殺戮。
「報告過官府了嗎?」
朱玄叡因爲黃麗妃突然消失,頓失活下去的意念,一下子就蒼老了許多,最後還因微不足道的小病死去。
「對方是哪一張妖魔?」
綬王說過,他很想當皇帝。
李圃位居宦官中的頂端,被稱爲內侍太監。他曾企圖擾亂後宮安寧,串通名爲「寶林娘娘」的仙女,把毒藥交給凜花的姐姐——春柳。
寅仙不禁愕然。
後宮是男人的禁地,不過爲了維護及管理廣大的後宮事宜,也需要宦官來經手男人才能出力的工作。
寅仙認爲這個男人雖然不孝,不過還算有點人性;他求別人殺了他,光這點就足以證明一切。
「是誰害你變成這樣的?」
「剛剛報了。」
他接着蹙着眉,輕輕地閉上眼睛後,馬上回頭問道:
東株國是一個安和樂利的國家,外敵侵略的問題幾乎在第四代皇帝治國時就解決了,不但物產富饒,經濟蓬勃發展;在米、鹽價格的管理上也算良好,度量衡及貨幣統一,農田水利灌溉系統也很完善。
他再度實施酷刑,以凌遲(削除人肉)或車裂等不人道的手段來懲處犯人,不到一年的時間,皇城行刑人數就輕易地超過了三百餘人。
「是嗎?自己的一生要怎麼過,都應該要由自己來決定,這一點是一樣的吧。」
4
「衙門的人馬上就會到。」
「喂,你別過去……」
凜花才十五歲,之想談談戀愛,她非常珍惜和心愛的人平平安安度過的每一個日子。
和平常不一樣,綬王的側臉顯得非常嚴肅。
從木門方向傳來野獸類的嘶吼聲,現場的人手上緊緊握起武器,身子卻慢慢往後退。
「我怎麼也沒想到,天命這種話竟然會從你的嘴裏說出來。」
「因爲成州是你母后的出身地嗎?」
「不是已經立了其他皇太子嗎?爲什麼你還要這麼做……?」
東株國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尤其荒淫無道,是個好色之徒,一天當中有大半時間,都沉迷在後宮美女的懷抱。
朱玄叡一生縱情於色欲,晚景卻淒涼地結束生命。他的寵妃——黃麗妃忽然離開後宮,簡直就像人間蒸發一樣。事實上黃麗妃是一位仙女,叫做寶林娘娘,對天界一直懷恨在心,這件事朱玄叡當然不知道。
「一直到長大成人前,我都沒有在天苑的皇宮待過。我是在成州侯那裏長大的,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對他來說,完全失去意識反而落得輕鬆。
寅仙毫不遲疑地施展仙術,他用食指施展點斷術之後,男人的手腕立即遭控制而滾落在地面上。
桌子上放着已經裝滿水的碗,寅仙將手掌朝上,輕輕吹了一口氣,解開施展在男人身上的法術。
「水……快給我水。」
綬王說過,他想要得到夢幻之藥——翠金丹。
聞言,綬王不禁笑了出來。
凜花低聲問着,綬王依然是側臉以對,神情凝重地點點頭。
後宮美女之中最受寵愛的,是一位名叫「黃麗妃」的美女,朱玄叡因過於迷戀黃麗妃,最後犯下治世者的禁忌。
「異常口渴……卻連水都嚥不下去嗎?你是不是光嚥下口水,就會覺得喉嚨痛得要命?」
寅仙冷靜地觀察着男人。
綬王說過,他很想把曾經受惠於金龍的那個男人一手統一的東海之地,把這塊上有壯麗山河與浩瀚大海的美麗大地,和住在大地上的人民收爲己有。
寅仙悄悄靠近遺體,輕輕掀開草蓆看着對方。
寅仙伸出手出。
「李圃說他會幫我想辦法,他一定會遵守約定。」
綬王站在門外,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遠方。
寅仙不受影響地站在原處。
「但你的願望將會左右無數人的一生,你爲什麼那麼想當皇帝呢?一直當皇子有什麼不好?」
「聽說不久前,小揚那傢伙纔在夜路遭到怪物襲擊,他老婆當場被殺,他則是好不容易纔逃離魔掌。說不定他在那時候已經遭到殺害,身體早就被化成爲小揚的妖怪奪走了呢。」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流着血淚不斷重複着同一句話:
然而綬王的心情,凜花實在無法理解。
「衙門的人馬上就快到了,殺害父母的人必須接受極刑制裁,你是可以和我一起離開這裏,但請試着想想看除了自殺之外,有沒有其他解決的辦法。」
「……走吧。喂,動作快!」
寅仙完全不聽別人的勸阻,徑自推開木門走了進去。反手關上木門的那一瞬間,一個黑影跳了出來。
凜花的臉紅了起來,她輕咳一聲後接着說道:
綬王的視線盡頭,是煙雨迷濛的都城天苑。
「很不湊巧,我身上沒有帶自殺的藥……」
男人張看那雙紅通通的眼睛。
因此,統治者非常閒,皇帝整天都無所事事,心理只想着怎麼滿足自己的慾望。
「殺了我吧!」
聽所吞下翠金丹就可以顛覆天命。東株國的第一代皇帝——光祖,就是因此建立了一代大國,他爲了統一國家而殺人無數,卻沒有遭到上天的懲罰。
不過仔細想想,這個說法其實非常奇怪,就算綬王只是五皇子,還是非常重要的皇位繼承人之一,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然後再度戴上斗笠遠離人羣,悄悄離開了現場。
「所以才需要翠金丹。」
「你真的俺麼想當皇帝嗎?即使要爲此殺人也在所不辭,即使國家動盪不安也要繼續下去嗎?」
「這個坊的話,這已經是第二起事件了。趙家的老二慘死,屍體也已經找到了。」
「喉嚨,我的喉嚨……」
男人點點頭,淌着血淚的他緊接着要求別人幫他做另一件事。
「我的母后,貞惠妃確實是成州出身,她是州侯的獨生女,而且曾經是前朝左丞相——張敬忠之妻。」
凜花嚇得目瞪口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
「算是續絃再娶。她是一個家世顯赫的妻子,朱玄叡對朝中大臣之妻一見鍾情,然後要求張敬忠將自己的妻子送進宮裏。」
凜花回想起貞惠妃慈祥的面孔,萬萬沒想到那位和藹可親、言行舉止端莊賢淑的惠妃,竟然有過這麼一段往事。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他哪敢不遵從。總之,張敬忠抱持着歡天喜地……不,萬不得已的心情,還是把妻子獻給了天子陛下,九個月後就生下了我。」
「咦?」
綬王撩起垂在額頭上的頭髮,指着左邊的眼睛。
那隻深灰色的瞳孔。
「張敬忠是西國沙漠民族的混血,因此張姓家族之人,偶爾會生出頭髮或瞳孔顏色較淡的小孩。」
「可是,你的瞳孔顏色並沒有比較淡呀。」
「周圍的人可不這麼認爲,大家都在猜五皇子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假使是張敬忠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他會不會是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懷孕,還故意將自己的子嗣送進皇帝的後宮呢?果真如此,他的意圖就太大逆不道……總之,諸如此類的傳聞在後宮裏大肆渲染。」
「太過分了!」
凜花咬着嘴脣,沒想到裝扮華麗、美若天仙的女人羣集的後宮裏,竟然充斥着各種扭曲的怪現象。
「聽說朱玄叡毫不猶豫,就決定把我趕到遙遠的地方,他或許是想盡快蓋掉臭不可聞的醜聞吧。沒有惹上殺身之禍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祖父也曾經這麼講過。就祖父而言,女兒生下遭質疑的孩子還能登上惠妃的地位,光是這一點就該感到可喜可賀了,但我卻不這麼認爲。」
「綬王……」
「連我母親都不想見到我。」
凜花想起貞惠妃那張洋溢着慈愛光輝的臉龐,與溫柔婉約的言行舉止。凜花垂下眼皮默默聆聽,綬王接着述說:
「我活下來了,我確確實實地活着;可是即使只是做做樣子也好,應該是我父親的皇上卻想要忘掉我的存在。二十多年來,我母后對我視若無睹,把我當成一個死人來看待,皇兄、皇姐之中,甚至有人不知道我這個皇弟的存在。自己的存在連雙親或兄弟們都否定,這樣的心情你能瞭解嗎?」
「我瞭解。」
凜花回想,並對喫驚地望着自己的綬王重複說了一遍:
「大概是和你進宮後的第三天,我一個人又進宮過一次,見到了被稱爲內侍太監的宦官,雖然我只是從屋頂望見對方而已。」
污染?凜花歪着頭思索了一下,急急忙忙地往澡堂走去。
「不,今天……」
「或許是我判斷錯誤。」
凜花張大又圓又大的眼睛。
「說不定和綬王說的事有關。」
然後,他表情又變得很嚴重,眼裏流露出深不可測的陰沉神色,不知道爲什麼,凜花的焦慮感油然而生。
寅仙喃喃自語地低喃着。
阿白不以爲然地問道。
「那不是太奇怪了嗎?天苑不就在皇帝跟前?即使皇上駕崩,大位空虛,也不至於沒有大臣們可以代理國事吧?況且還有皇太子在耶。」
「不只是這樣。」
沒想到,綬王馬上就恢復原有的開朗神情。
「你可以回去了。」
「那傢伙的目標絕對在凜花身上。」
凜花大叫着對方的名字。
「五皇子對翠金丹似乎還沒死心。」
當時,凜花又和阿白、綺羅、娥瑛一起待在廚房裏喝茶,是阿白倏地動了動耳朵,說聲「他回來了」,於是一羣人便跑到大門迎接,正好看到寅仙從山路走回來。
他看着凜花,臉上浮出猶豫不決的神情,許久後,突然自言自語般低喃道:
「我……怎麼都不知道。」
不過她心想,自己至少是在關愛中長大的。母親、祖母,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對凜花毫不吝惜地付出了愛。
「免了。」
綬王的表情異常認真。
「你淋到雨了?」
在客堂的椅子上坐定位子後,寅仙劈頭就說出這句話。
寅仙舉起手致意,可是走到距離大門口稍遠處就停下腳步。
「我一定會成爲一個名垂千古、萬民稱頌的聖君。」
寅仙細細思量後繼續說:
「不管你要笑我是個理想主義者,還是笑我在作白日夢都沒關係,我認爲只要吞下翠金丹,就可以變成一個超人,夢想就不再只是個夢想。」
因爲凜花的境遇也頗爲相像。
「因爲寶林娘娘把那個男人說成『手下』,我非常在意這件事,所以就進宮一探究竟。當時認定他爲凡人,寶林娘娘只不過是在利用他罷了,結果果真如我所料,根本不用去理會他這個人。但是現在回想起來看我的想法或許太天真了。」
「咱最清楚不過了,那傢伙藉口要丹藥,其實是千里迢迢上山來和凜花飲茶作樂。」
「希望身邊的人都承認自己的存在,這就是你一直想當太腦子的理由嗎?」
「嗯,而且還被污染了。」
「宦官統率……是內侍太監嗎?」
寅仙喃喃自語道:
「真遺憾,本來以爲把你當成女人看待應該會很有趣,沒想到卻惹你生氣……」
他已經洗過澡、換穿上乾淨的衣服,雖然頭髮還溼溼的,不過下山卸藥的工作總算告一段落。
「夠了,我不想再聽那些無聊的話。」
這次換成綺羅開口詢問,寅仙則是搖搖頭。
目送着綬王的背影離去,凜花只是滿腦子疑問。
「寅仙,你見過李圃了嗎?是什麼時候?」
綬王慷慨激昂地抒發心中的抱負許久後,做出了以下結論。
5
「是的,我沒事,溼邪不會經由空氣傳染,只要徹底洗手或漱漱口,讓手帕或衣服隨時保持乾淨就不會有事。」
綬王今天上山,真的只是想告知天子駕崩的事而已嗎?他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情沒有說呢?自己明明想問個清楚的,卻因爲對方說了一些奇怪的話而錯失問話的時機。
「不知道,皇城裏或許發生了什麼事吧。」
寅仙曾經和凜花一齊進入後宮,也就是春柳自殺的那一天,不過那一天,兩人並沒有遇見李圃。
不能就這麼讓綬王回去,凜花一直有這種感覺。
「……不管他有什麼企圖,我還是認定他是一個普通人。因爲天底下多的是爲謀私利而爲非作歹,或別人一慫恿就忘了自己身分的人。」
「歡迎回來!」
綬王哈哈哈地開懷大笑,然後舉起手來下山去了。
「說這種話,你不覺得太投機取巧了嗎?」
所以纔會認爲殺人時很自然的是。
大家依照寅仙的知識聚集在客堂裏,除了凜花外,綺羅和娥瑛都齊聚一堂。
「你看過那樣的病人了嗎?」
凜花搖搖頭。
「你這什麼話,世界上還找得到比我更公平的男人嗎?」
「即使因爲這樣,我纔會一直低聲下氣地央求方士,希望他至少認真聽我說一次話。」
凜花把綬王說過的話告訴寅仙,說明李圃爲了讓綬王登上皇位,會助他一臂之力。
「朝廷難道還沒有想到對策嗎?」
綬王那對左右色澤各不相同的眼眸炯炯有神,他開始闡述假使自己登上王位的理想——
綺羅也同聲附和着。
阿白「唔~~」地發出呻吟。
「他曾經和寶林娘娘聯手,企圖擾亂國家局勢。一個微不足道的人類,會有能耐和那個娘娘扛起那麼重的擔子嗎?」
「你是說都城嗎?」
寅仙抬起雙手。
「我一直以爲包括翠金丹在內的這一連串騷動,首謀都是寶林娘娘,李圃只是被利用而已;假使事實和我判斷的相反,那又會是什麼情形……?」
因爲下雨和帶着斗笠的關係,看不清楚寅仙的表情。
綬王好像想說什麼,卻又緊閉嘴巴。
「假使我能當上皇帝的話……」
「我的想法或許太天真了。」
「五皇子?」
綬王真的相當皇上,也是真的想得到翠金丹。
「那傢伙是什麼來頭啊?」
「是的,畢竟部分地區原本就不是很注重衛生。那是一種相當難纏的溼邪,會反覆出現下痢和嘔吐症狀,相當消耗體力,並從體力較弱的人開始死亡,不治者多爲老人、孩童或營養狀況較差的人。」
「問題不在於冊封什麼,能成爲我丈夫的人,我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你不用馬上答應,我是要冊封你爲皇后,可不是要冊封你爲三宮六院中的嬪妃之一喔。」
對了!凜花突然想到了什麼。
綬王或許是沒有遇見這些人吧。
寅仙知道三更半夜纔回到白翼山。
「我倒覺得那個叫做李圃的宦官,看起來確實像個普通人。」
所以寅仙才會說「被污染了」。
「我將徹底排除宮廷裏的腐敗現象,重用有才能的官吏,關心全國各地的百姓,就近聆聽百姓的聲音,好讓每個百姓都能有一個遮風避雨、安心工作的地方,讓全國人民都能過好日子……只要人們富足,國家自然會富強。我還要在過去一直被棄置的地方開闢運河,並且整建道路……」
「阿白,你想太多了啦。」
「……我瞭解。」
「……綬王!」
「是的,他今天早上有來過。」
綬王卻像沒聽到一樣,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煙雨迷濛的樹林彼端。
「寅仙?」
「很遺憾,今天他不在家。」
阿白氣急敗壞地插嘴說道:
「沒有,目前只有民間的診療所在努力。事實上皇上駕崩,朝廷中樞機構已經停止運作。」
凜花嘟起嘴,綬王笑了笑,故意逗弄凜花。
「對不起,能不能幫我準備洗澡水呢?」
聽到「疾病」這個字,在場的人無不你看我、我看你,這時由阿白率先開口問道:
「這和你沒關係。」
「或許是因爲皇上剛好駕崩,他認爲機不可失吧,想趁機扶五皇子坐上龍椅。」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傢伙果然不是普通人……」
「都城在流行一種惡質的疾病。」
娥瑛唔唔唔地頻頻點着頭。
凜花驚訝地張大嘴巴。
綬王乾笑着。
「就能封你爲皇后吧。」
「原來如此,可是你們的感情不夠深厚。」
坐席間頓失鴉雀無聲,凜花想到了娥瑛前幾天提過的「鬼怪」,背脊立即竄起一股涼意。
她突然站起身來。
「你想幹嘛?」
阿白馬上接着問。
「去廚房煮些點心給你們喫。」
「現在……!?」
「大家一起喫吧。上次做太多了,包子都還存放在冰室裏,熱一熱馬上就可以喫。」
「那些包子確實很好喫啦……但現在不是喫東西的時候吧。」
「人只要肚子餓了,就會一直往壞處想。」
「說的也是。」
寅仙露出苦笑,綺羅和娥瑛也笑了。
「我要喫兩個喔。」
「順便幫我把豆子和酒也一起端過來。」
「知道了,阿白呢?」
「咱……三個。」
凜花點點頭,往廚房走去。
蒸籠不斷冒出白色蒸汽,凜花茫然注視了好長一段時間。
砰砰砰,直到聽到敲窗戶的聲音,她才抬起頭來。
是寅仙,寅仙帶着雨味走近廚房。
「需不需要我幫忙?」
「不用不用!對不起,我想要多蒸幾個,需要多花一些時間……」
娥瑛蹲在狐狸的身邊,往對方的嘴裏倒了一口酒。
凜花接着一本正經地表示:
「謝謝。」
「是的,越接近……那個東西,手腳就越是麻痹得不聽使喚,最後連方向感都幾乎喪失了……」
「譬如,我一聽到我不在家的時候,有其他男人沒有事先招呼一聲就跑上山案例和你說話,就會嫉妒得不得了。」
「是如人。」
「其他呢?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事?」
狐狸姑娘急得好像快要哭出來,綺羅靜靜地走到庭院裏,凜花見狀追了過去。
凜花嚇得咕嚕一聲嚥下一大口口水。
寅仙對狐狸發問。
「寅仙……」
「那件事已經……」
「那是因爲……」
「謝謝你!」
說來,這還是凜花第一次確信綬王說的話。一定是那樣沒錯,因爲綬王臉上那封左右色澤各異的眼眸縱使那麼冷淡,無論是談到理想的君主論,還是說話調侃凜花的時候都一樣。
只不過,兩條狐狸尾巴還是從裙襬下露了出來。
寅仙忽然說出這句話,凜花百思不解地回問:
「關於疾病的問題,那一帶衛生條件不錯,我想將來也不用擔心吧,只不過……」
「大姥姥……」
凜花驚訝得瞪圓眼睛,寅仙則是表情平靜地注視着眼前的凜花。
「他帶有仙骨。」
凜花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感動得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凜花眨了眨眼,寅仙則面露苦笑。
兩人互望一眼後,將身體更加緊密地依偎在一起。
「只要和你有關,幾時對方是千百個不願意,也無法阻止自己對你產生興趣。」
凜花確實很掛心這件事,一聽到都城正在流行疫病,就一直擔心爹的情況,心裏卻認爲在這麼重要的時刻不應該提出私事;更何況是凜花自己拋棄了那個家。
阿白附在凜花的耳邊,小聲地爲她解釋。
「我的出現反而會驚動爹,造成他的麻煩,因爲爹還必須顧及皇帝的情面。萬一爹要我回去住時,我又怎麼辦呢?既然會給大家添麻煩,還不如不見面的好。」
「阿白說過,凜花有個習慣,那就是一遇到什麼煩惱,就會不分晝夜地動手弄飯。」
狐狸被酒嗆得咳個不停,止咳後,依然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氣,看起來想當痛苦,但是過沒多久就安靜下來。仔細一看才發現,狐狸竟然張着眼睛就昏過去了。寅仙往狐狸身旁走去,輕易地把她抱了起來。
「大姥姥,這附近實在不對勁。」
「其實我常常會去看看那裏的狀況,因爲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常孝順的女兒。」
「我……」
「什麼意思?」
寅仙出聲提醒。
「可……可是,阿白和綺羅並不是很喜歡綬王。」
就在這個時候,庭院裏突然鬧哄哄的,不知道娥瑛在嚷着什麼,緊接着就傳來阿白叫喚寅仙的聲音,寅仙才不情不願地走向庭院。
「我認爲他不適合當皇帝。」
「長老說,結界並沒有遭破壞的跡象。」
「就像阿白說的,五皇子說不定真的喜歡你。」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遠比疫病更可怕的威脅,也難怪寅仙剛纔欲言又止。
凜花抬起頭來搖搖頭。
凜花看着綺羅。銀露山就是綺羅掌管的山嶺,綺羅蒼白着臉,對寅仙和凜花說道:
他爲什麼要談到這個?凜花揪着眉頭心想。
「逃下山的是哪一種妖魔呢?」
「那麼可怕的妖魔出現在天苑……?」
「沒有……有的話,大概就只有五皇子的是。他對翠金丹真的還不死心嗎?」
「他的個子大得嚇人,力大無窮,非常喜歡喫人肉;不只是這樣,他還是一個身體裏留着惡質血液的傢伙。被如人咬到,或是讓如人的血液侵入體內,即使是當場獲救,過不了三天也會昏迷致死。」
「爲什麼?」
寅仙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他注視着凜花微微地笑着。
「你覺得這樣好嗎?」
「你幫我去探望過了?」
銀杏樹下躺着一隻奇妙的生物。
「好像是銀露山派來辦事的使者,聽說是施展地行術來到這附近,突然覺得身體不適。」
「沉住氣,你修煉的功夫還差得遠吶,先把尾巴藏起來再說吧!」
「嗯,寅仙有空的時候幫我去看一下情形,再像今天一樣,把那邊的狀況告訴我就好了。」
6
「謝謝你,寅仙。」
「綺羅,如人說不定就在附近。」
冬天時,銀露山因蓮州州侯的命令,差一點就要遭到人類上山圍剿,所以妖魔們纔會下山進城危害到人類;不過造成妖魔跑下山的結界巨石龜裂現象已經修復了,綺羅也成爲銀露山的新山主,和州侯訂下絕對不讓妖魔離開山區的約定。
「跟我不用那麼客氣,想見面就去見個面吧。」
讓她服下剛剛煎好的湯藥不久後,狐狸就清醒過來了,一醒來就咚的一聲爬起來,轉瞬間就化身爲一位年輕姑娘。
綺羅回過頭來。
「……如人事什麼東西?」
寅仙朝着娥瑛問道:
「銀露山?」
「綺羅!」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凜花破涕爲笑,寅仙難爲情地避開凜花的視線。
寅仙有點不耐煩地直說:
凜花總覺得寅仙說話的時候口齒不是很清楚,於是離開寅仙的懷抱,抬頭望着他。
除了凜花以外,大家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綺羅臉色蒼白地說道:
「山腳下真的這麼嚴重嗎?」
「聽說都城附近出現妖魔,今天我就遇見一個被如人之類的妖魔襲擊的男人。」
「她也是狐狸精嗎?」
「仙骨」是指可以成爲仙人的素質。聽說生來就帶有仙骨的人,毫不費功夫就可以成爲仙人;相反地,若是沒有帶仙骨的人,無論經過多麼艱苦的修行,斷食五穀,隱居深山也是徒勞無功。
凜花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狐狸有氣無力地回答:
「凜花,你父親平安無事。」
「他說不定會改變喔。」
「狒狒妖怪。」
「怎麼可能,結界巨石不是修好了嗎?」
「可以嗎?」
「不,現在不是注重這些瑣事的時候了!大姥姥,請你趕快離開這座山,都城已經充滿詭異的瘴氣,雖然現在這座山還沒有那麼嚴重,不過那個瘴氣說不定很快就會竄升到這裏。」
寅仙卻搖了搖頭。
「我認爲綬王想要的只有皇帝的寶座。」
「我必須回山上一趟。」
近距離注視那封眼睛時,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帶着一抹憂傷。
「這……我覺得,至少我和你在一起之後,已經變得比較有人情味了。」
「我還沒有好到……讓你道謝的地步。」
狐狸姑娘向寅仙叩謝過後,轉身朝着娥瑛說道:
「長老」是指負責守在銀露山,人稱狌狌的的魔物中的頭目。他會駐守在結界巨石附近,負責保護結界,避免人類進入山區,也防止妖魔跑進村落。
「是的,娥瑛也應該對他很感興趣吧,因爲狐狸精或妖魔最喜歡精氣強的人。寶林娘娘也曾經接近他,這或許不全是偶然。」
「具體來說?」
外表像極了白色的狐狸,體型卻比狐狸大上許多,尾巴分成兩條,眼球是妖魔特有的金褐色,踏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裏。
「那個綬王帶有仙骨……?」
寅仙從中藥櫃中取出好幾種藥草的粉末,放在搗藥鉢中。凜花趕忙過去確認藥房裏小火爐上的火候,還燒了一點熱開水。
「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回銀露山探個究竟,如人真的逃到天苑附近的話,我一定會把他揪回山上的。」
「我最喜歡變得有人情味的寅仙了。」
然後就這麼把她抱進藥房,其他人也隨後跟了進去。
「振作一點,你到底是怎麼了吶?搞得這副落魄模樣。」
凜花撲到寅仙的懷裏。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聽說有些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帶有仙骨。就這樣一直居住在人間;那些人被稱之爲「地仙」,他們的老化速度比一般人慢,可以融入大地,深山裏的精靈,或大自然中生活。
「嗯,一定要小心。」
綺羅顯得猶豫不決。
「凜花,我一定要回去,不過我心裏一直有股不詳的預感。」
「爲什麼?」
「我不能把凜花丟在這裏,我一直有這樣的感覺,卻不能因爲這樣的感覺就把你帶回狀況不明的銀露山。」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啦!」
凜花綻放微笑。
「都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並不知情,可是這裏有寅仙和阿白在,還有娥瑛姥姥呢!」
綺羅點點頭,然後變身爲獸姿,化身爲一匹體型龐大的白馬,背上有金黃色的老虎斑紋,長着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翅膀,還生長着金黃色的馬鬃——這是英招。
變身爲人面馬神的起落,只是依依不捨地看了凜花一眼後,就迅速消失在細雨迷濛的天空中。
凜花回到藥房時才發現,大家都在低聲談論這件事。
「如人嗎……果真是他,可不能掉以輕心。」
「寅仙呀,不管你的醫術有多高明,也救不了遭如人攻擊的人。」
「的確很困難。」
寅仙相當疲勞地吐了一口氣。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血液毒性這麼強的妖魔了,連服用堪稱萬能的解毒藥,都來不及發揮藥效,轉瞬間頭腦就會因中毒而不聽使喚,見到東西就會亂咬一通。天苑那家經常往來的藥鋪老闆,還問我會不會調製可以治療解野獸之毒的藥劑,我想老闆或許已經聽說如人的傳聞了。」
治療野獸之毒的藥劑啊……凜花提心吊膽地插嘴問道:
「如果是五彩靈芝的話,不知道有沒有效呢?」
「五彩靈芝?」
在場的人皆異口同聲地叫出聲來。
「在『阿翔和八吉祥』裏有寫到……」
凜花問原因的時候,寅仙和上次一樣,只回了一句「爲了慎重起見」。
面對如此奇特的男人,凜花當然不可能說聲「是」就乖乖跟着對方去,因此拼命地搖着頭,男人當然不會就此作罷,隨即舉起令人望之卻步的巨大鐮刀。
寅仙難道是在擔心可怕的狒狒會跑到山上嗎?
原本以爲是阿白,回過頭去竟嚇得愣在當場。
「阿白,阿白~~~~~~!!」
凜花下意識地用指尖確認過袖子裏的東西。
這是闢兵之符。用硃筆將符咒畫在桃木板上,據說帶着就可以擋掉一次別人對自己而來的敵意。
「五彩靈芝」是指生長在裏崑崙山上的不死芝(菇)。外觀有的像肉,有的像動物;有頭,也有四肢,閃耀着五彩光芒。依照故事中的描述,五彩靈芝紅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綠如翠鳥之翼;閃耀着金色光彩。
凜花發現自己背後,站着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男人。
男人邁開大步,從門口走到外面。
「那個人又是誰啊?」
凜花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話,就像平常一樣對造訪府邸的妖魔問話。
「放、放開我!」
被阿白這麼一問,凜花小聲地回答:
大光頭竟然竊笑着說道:
大光頭點點頭。
寅仙冷靜地說道。因此,沒有人再提到夢幻植物的話題。
但大光頭手上的鐮刀冷不防往符咒橫掃過來,符咒應聲掉落在廚房的地板上,發出一陣空響。
凜花趕忙把手伸進袖子裏取出符咒。
「確實不少,老身根本沒有辦法一一記住他們。不過聽說那個叫做玉葉的姑娘,幾年前曾經在崑崙山受了傷、迷了路,碰到了赤天爵。他是一個號男人,不但讓玉葉暫時住到他的庵堂裏,還非常好心地幫他療傷包紮。」
明明是自己最喜歡看的故事書,爲什麼就是靜不下心來讀呢。
「然後呢?那個姑娘怎麼了?」
「……姥姥,你的親戚可真多呀。」
「別、別過來!」
「書中寫的說不成是真的呢。」
問題是,如人爲什麼會出現在天苑呢?
「聽說阿翔爬過了九十九座山,渡過了九十九條河……就在崑崙山附近……」
「原來如此,所以她的夫婿早就被別的女人搶走了。而且不只是孩子,連孫子、曾孫、玄孫都有了。可憐的姑娘。男人這種生物豈能百年沒有老婆吶。凜花呀!你無論如何都別和皇子離開太久喲。」
凜花在心中埋怨寅仙。
「這小子如何處置?要一起帶走嗎?」
「的確,與其去找五彩靈芝,不如去逮捕如人比較實際。」
「太麻煩了,就讓他在那裏睡吧。」
另一個男人回答。
「就是呀,她怎麼了呢……?」
7
「哎喲,管他是姐姐還是妹妹。」
(闢兵之符只能使用一次,帶着它就可以避開對自己有敵意之人的攻擊,無論妖魔或人類皆可使用,所以不管是到哪裏去,都希望你能一直藏在衣袖中。)
問什麼會從銀露山跑到那麼遠的地方,還出現在皇帝陛下駕崩、陰雨連綿的東株國都城呢?不知所以然的不安,轉瞬間就在凜花心中擴散開來。
大、大騙子~~根本發揮不了作用嘛!
一直靜靜裹着毛毯的狐狸姑娘忽然開口。
「凜花,那隻不過是童話故事罷了,我先問你喔,裏崑崙山究竟在哪啊?」
「對喔!」
寅仙連夜趕製治療溼邪的藥,一大早就下山卸藥。
這是今天早上,寅仙下山前才交給她的。
「大姥姥,你忘記崑崙山的玉葉結界說過的話了嗎?」
娥瑛啪地雙手用力一拍,阿白則懷疑地眯起眼睛。
屋頂上有阿白,他在書庫的屋頂修理漏水,大概正在一邊進行修整,一邊豎起耳朵和鼻子留意着想靠近這座府邸的人的一舉一動吧。
凜花合上書本,爲了確認鍋子裏煮的東西而戰了起來,爐火太弱了,爐竈的狀況並不是很好,凜花彎下腰來,準備查看爐火到底怎麼了,就在這個時候——
「……好啦,算了,忘了這件事吧。」
「真奇怪……」
身高比凜花高上一倍,身材也壯了一圈。男人赤裸着上半身,上臂肌肉鍛鍊得非常結實;上面還刺着蛇紋圖案的刺青;短短的脖子上頂着一顆大光頭。
大光頭伸出手來,凜花想要退後,卻被大男人那雙看起來大得像熊掌的巨大手掌一把抓住,身體還被夾在胳肢窩下。
「阿白~~等一下!」
凜花大叫着,看到男人們拿出來的東西時,更是氣得瞪大雙眼。
「……果然是個兇悍潑辣的姑娘。」
凜花已經揉了好幾次眼睛。
「是姐姐喔。」
喔~~阿白感興趣地湊了過去。
凜花把圓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敢問你是哪位?」
過去,凜花曾經一度靠這樣的符咒度過危機。
「姑娘不肯和我走的話,我只好用它來讓你屈服……」
其中一個男人問着。
「玉葉結界回村子了。聽說她只在赤天爵的庵堂待了一個晚上。事實上人間已經過了一百年。」
其中一個男人咋了咋舌,伸出手一拳打在凜花的心窩上。
凜花的雙腳因爲過度驚嚇而無法動彈。
阿翔前往裏崑崙山的玉泉洞,遇見了紅扇仙翁——別名赤天爵,因而得到了五彩靈芝。阿翔回鄉後,利用那些靈芝草,解救了因狂犬病爾受苦的鄉民們。
男人們手上拿着巨大的布袋,袋口朝凜花大敞。對方到底會怎麼對付自己呢?凜花心裏其實非常明白,所以她拼命試着掙脫,失去理智般地揮動雙手雙腳。
她拿起符咒指着大光頭的鼻子,大光頭只是皺起眉頭,沒有任何動靜,凜花這才鬆了一口氣。
凜花突然感覺到,好像有人站在自己的背後。
凜花也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離譜,難爲情得雙頰泛紅,不過——
凜花嚇得魂不附體,看到少年姿態的阿白倒臥在遙遠的地方,額頭已經被人貼上符咒,符咒上寫着自己無法判斷的文字。
這是凜花在打掃書庫時發現的故事書,故事中的主角——阿翔得到的寶物之一,就是這個五彩靈芝。
第二天,娥瑛說了聲「老身出去辦點事」,就帶着狐狸姑娘出門了。
「請你跟我一起走吧!」
凜花待在廚房裏,邊做飯邊看着前幾天發現的「阿翔和八吉祥」。
奇怪,雨聲一直傳到耳裏。
「老身外甥的老婆的妹妹。」
凜花抬起頭,頻頻把視線轉向戶外。
他的臉上留着無數條玩笑般的縫合傷痕,並用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瞪着凜花。
「話題也扯得太遠了吧……真是鬼話連篇,這根本就是童話故事。」
她的袖子裏藏着符咒。
不會有事的。
凜花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完事了嗎?」
「我知道啦,姥姥。」
(寅仙或許是在擔心什麼吧。)
門外還有另外三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們守候。
凜花用力踹向對方,雙腳不斷掙扎,卻依然無法掙脫出對方的掌握,男人挾持着凜花就往庭院走去。
「我真服了你……」阿白喃喃自語地搖搖頭,寅仙和娥瑛也都淺淺地笑了。
娥瑛歪着頭詢問,狐狸姑娘回答:
凜花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阿白依然一臉不以爲然。
男人們吧凜花裝入布袋內,便腳程飛快地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