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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媚藥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2.3萬 字

白翼山位於都城北方,即便是白天,白翼山山腳下的山林依舊陰暗無比,其山谷深不可測,陡峭的山峯直聳雲天。

傳說有一位名叫白苑真君的仙人曾在白翼山設置洞府,而後因厭煩紛擾的京城而移居崑崙山上。

一名少女隻身沿着通往深山幽谷的小徑邁向深處。

她身穿粗布衣裳、揹着行囊,將一頭烏黑長髮隨意紮在腦後,不知她沿途跌倒了多少次,只見臉上、手腳上滿是塵土與傷痕,宛若在路邊玩耍流連忘返的男童一般,然而她無庸質疑是位小姑娘。

仔細一瞧,藏在塵土下的是一張如陶瓷般光滑白淨的臉蛋,她那又圓有大的眼睛眨呀眨地煞是可愛。

這位少女名叫招凜花,年方十四歲,再過個十來天即滿十五歲,座右銘爲“積極面對人生”;現在她正爲了替自己開創光明璀璨的人生而步往深山。

話說白翼山妖魔猛獸橫行,人人避之惟恐不及,據聞自白苑真君離去以來,此處變得無法無天,甚至成了龍侄、獓因等妖魔橫行霸道之處。

‘龍侄’是一種長相酷似狐狸的妖魔,身上長有九顆頭和九條尾巴,叫聲如同嬰兒的哭聲,喜食人肉;‘獓因’外觀像牛,頭上長着四隻犄角,和龍侄一樣愛好人肉。

凜花認爲這些都不過是傳言,因此一笑置之,妖魔只會出現在故事裏或老人們講述的傳說中,就算遇上蒙受,只要裝死或許便可倖免於難。

然而,即使將妖魔或猛獸等問題撇而不談,白翼山仍舊是難以攀登。

此山深不可測,巨木與岩石像是刻意阻斷人們的去路一樣聳立在前,要是一個失神墜入突然出現的萬丈懸崖,惟恐落如溪谷中喪命。

其山林則陰暗無比,繁茂的枝葉遮蔽了陽光,林木交錯之處可謂伸手不見五指,無論歷經哪個朝代,黑暗總使人心生恐懼。

其實凜花也害怕猛獸及妖魔,可是她認爲自己不該老想着這些恐怖的事,否則將前功盡棄,所以……

突然,她身後的草叢一陣晃動。

凜花驚慌地回頭望去,頓時愣在原處,草叢中有一隻豎着白耳的生物正窺視着她。

原來再也無法前進的腳竟然擅自動了起來,凜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攀上本以爲絕對爬不過去的山壁。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龍侄、獓因等各種傳說中的妖魔鬼怪。

沙沙!沙沙!樹葉發出巨大的摩擦聲,而且那聲響越來越逼近凜花身後。

“啊!”

凜花滑了一大交,她的腳被巨木的根絆住,整個身子拋向空中,背部朝下滾落山崖,跌落的距離超過剛纔攀爬的路程。

寅仙僵住了,阿白也驚坐起身,偷偷地窺視着寅仙的臉。

舉國有許多假方士,明明沒經過修行,卻兜售異常高價的可疑丹藥騙取錢財。

腦海中霎時浮現出溫柔的聲音。

“……請問你貴姓大名?”

另一個則是男孩……雖然說他生得酷似女子,不過應該是個男孩,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寬鬆的黑色長袍。

她連微笑都擠不出來,費盡千心萬苦才鼓起的勇氣像泄氣的皮球似地消失殆盡,可是她不想就此空手而歸……

“寅仙。”

很久以前,母親就患有血疾,在凜花十歲的時候亡故。

“那個人後來怎麼了?”

臨終前,母親將凜花喚至牀前叮囑她道:

耳邊傳來一道粗野的聲音,然後突然有隻野獸將臉湊近凜花。

……是那隻野獸的聲音!白色、體型龐大,還舔了凜花臉蛋的……

“這裏還能替客人調配在都城的藥鋪無法買到的藥,譬如一帖便能致命的毒藥,以及吞下一粒就能令人發狂的丹藥等。”

2

凜花在胸前抱拳作揖,恭恭敬敬地向對方行禮致意,她的衣裳和臉上滿是髒汗,但是仍像個身穿綾羅錦衣的公主似地挺直了腰桿。

“這兒是藥房嗎?城裏的藥鋪裏也有類似的擺設。”

“你不是說想活到一百歲嗎?過去我曾碰過像你這樣的人,對方趁着黑夜擅自闖入別人家中,滿臉淚水地央求我調製長生不老藥,後來還亮出刀子恐嚇人。”

“我不回去……對了,除非你幫我煉製金鳳丹,否則我絕不回去!”

恢復意識的凜花一睜開眼,一顆巨大的熊頭立即映入眼簾,她還以爲自己仍在做夢,但是看來並非如此。在熊頭旁邊還有一個長着漂亮鹿角的鹿頭,鹿頭旁則是不知名的動物四肢,各種希奇古怪的玩意兒被一同擺放在棚架上,其上方還設有一個高達屋頂的櫃子,像極了在藥鋪經常可見的“中藥櫃”,不過它的尺寸顯然大多了,許多小小的抽屜排放在一起,幾乎填滿整面牆。

凜花站起身來,明明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卻還能如願站起來,不過……

她的眼前放着一碗湯藥,散發出方纔聞到的那股懷念的香味,她眨着渾圓的大眼睛向對方表達謝意。

‘……不關咱的事!’

“你好。”

人的說明竟然如此渺小,凜花不敵痛楚與恐懼而閉上了眼,但是……

(——好好地談場戀愛吧!)

這是一匹背上長着翅膀的白色野獸,如同幻想中的生物,傳說若聽到天馬的叫聲便代表吉兆,算是一種神獸。

“不行!”

“只是爲了以防萬一,因爲你昏倒時撞到了頭。”

寅仙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怒氣。

“好好地談場戀愛吧!”

少年眯起眼睛,凜花則一鼓作氣地飲盡碗裏的湯藥,甜甜的蜂蜜緩和了湯藥的苦味,確實很像娘熬煮的湯藥。

“當然不是,我打算活到一百歲呢!”

母親出身於窮苦人家,在一個名爲嘉州的地方城鎮賣茉莉花爲生。

“我不要!”

不過凜花確信寅仙是真正的方士。

戀愛?那是什麼呀?十歲的凜花根本不懂,可是……

‘咱纔不是狗!’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駭人之事,眼神異常冰冷,凜花沉默了半晌,調試好心情後又再度開口問道:

對,我怎麼可死在這兒呢!絕對不能輕言放棄!

父親在通過科舉後,被髮配到了嘉州,在當地邂逅了凜花的母親。

“小女名叫招凜花,千里迢迢登上白翼山便是爲了見你一面。”

阿白說完後,就搖着大尾巴走出房間。

寅仙默默地點了點頭。

凜花的父親年紀輕輕便通過了高等文官考,即爲科舉金榜提名之英才,父親出身的招家與皇室淵源深厚,乃出過數名大臣及妃子的名門望族。

“羅嗦!你再這樣鬧下去,我真的會把你製成藥材喔。”

“……娘!”

“你是方士吧?”

凜花凝視着這個背對她的人那流暢的動作好一會兒,接着聽到……

寅仙的神色十分冷漠,用冷淡的聲音接着問道:

“謝謝你特地爲我煎煮湯藥。”

他不耐煩地蹙起俊俏的雙眉,儘管對方下了逐客令,凜花還是不肯服輸。

寅仙望了下阿白,阿白呲牙咧嘴地笑了笑,並伸出大舌舔着嘴角,凜花的視線趕忙從阿白身上移開。

“……我和那些人不同,我對長生不老藥沒興趣,不靠仙丹我仍可長命百歲。”

“那麼……”

跟娘熬煮的湯藥味道很像。

長生不老藥爲一種仙丹,聽聞需要得到珍貴的藥材與高超的技術才能煉製而成,可以說是一種夢幻丹藥,儘管如此,人們還是異常執着於那些幻想,登上白翼山的男子幾乎都無法擺脫這樣的迷思,到此求取仙丹。

“它名叫白耀,我都喚它阿白,是匹天馬。”

那是一隻有着雪白身軀,既像狗又像野狼的野獸。

“你爲何來到白翼山?該不會是厭世跑到山上來尋死吧。”

“還有,我希望你能早日離開此地。”

後來凜花的父親蒙恩任調中央而隻身返回都城,母親則被留在嘉州生下凜花,母女倆就靠着父親送來的盤纏過活。

“那麼,這隻……狗呢?”

說着,野獸用大舌頭舔了舔凜花的臉蛋,凜花這回真的昏了過去。

他的聲音聽起來明明冷若冰霜,卻像樂曲般悅耳,凜花曾聽過這個聲音。

寅仙,這名字聽來帶點異國風味。

凜花撇嘴抬頭望向寅仙。

“不要?”

只見對方雙眉緊蹙,而趴窩在他腳邊的野獸則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是嗎?雖然我不知你是爲了什麼目的而登上白翼山,但我是不會答應你的要求,幸好你的傷不重,還請你快回去吧!”

察覺到這點的瞬間,凜花不禁跳了起來。

“我留在這裏會讓你很困擾嗎?”

其中一個是白色野獸,外貌似狗,梯形卻更加巨大,凜花這才發現白色野獸的背上有雙翅膀。

明明看來約莫十六、七歲,卻並未束髮,任由一頭長髮恣意披散在肩上及背後,他的眼光,讓人看過一眼即難以忘懷。

不過,凜花的父母並未正式成婚,除了身份地位懸殊造成阻礙之外,凜花的父親在前往嘉州赴任前,在都城早已有正室及孩子。

當時,凜花的母親正在街上賣花,父親對母親一見鍾情並出聲搭話,兩人很快地墜入情網,不久就懷了凜花。

凜花倚靠着長方形的黑檀木桌,上面擺放的東西也很特別,有石制及鐵製的搗藥罐、天平、銅壺以及玻璃瓶等。

“……爲什麼?”

果然如此,是他!凜花高興得不得了,自顧自地傻笑着。

(——吧!)

凜花的心中頓時萌生出勇氣。

方士是經過特殊修行而獲得高深知識,並以煉製丹藥爲生的人,丹即是藥,其範圍從腸胃藥等日常用藥至具有美白、美顏等功效的美容聖品,甚至還包含長生不老的夢幻仙丹。因爲煉指丹藥需要用上礦物或黃金等價格高昂的原料,所以只有身份地位顯赫的人才有能力服用。

好熟悉的味道……

寅仙繞過桌子一把抓住凜花的手,凜花不由得問道:

凜花朝着滿臉訝異的他笑了笑,難掩喜色之情。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他呢!

不,它不是狗,就算是狼也沒如此龐大,它有着一對肉食猛獸特有的金褐色眼睛。

“我確實以煉丹爲業,但不以個人爲販售對象。”

‘你身上的味道好誘人啊。’

“你聽不懂嗎?我的意思是,我決不會將丹藥賣給你這種人。”

男孩淡淡地說道,不久後又接着說:

似乎是桂皮加了鬱金的香味。

兩張臉同時轉了過來。

她的頭部受到重擊、兩眼直冒金星,幸好沒有繼續往下掉,但是略帶麻痹的痛楚遍步全身,凜花的眼前一片漆黑,意識逐漸模糊,只覺得有個巨大的身影擋在自己面前,耳邊傳來急促的喘息聲。

凜花嚇得冷汗直流,他們正在討論自己呀!正在爭論着該由誰喫掉從山上帶回來的獵物!這麼說來,這個男孩也是妖魔囉?這下怎麼辦?現在非得趕緊爬起來逃命,問題是……

這是凜花的母親曾經溫柔說過的話。

“我……我是……”

‘看咱喫了你!’

凜花躺在挑高的牀上呆望着陳列在屋內的珍奇異品,此時她正好瞧見一隻伸向其中一個抽屜的白皙手臂,以及一頭自然飄動的長髮,只見那隻手接二連三地拉開不同的抽屜,從裏面取出白色的藥粉包,儘管抽屜上並未標註任何識別字樣,但是那隻手的動作卻毫不遲疑。

‘好不好嘛,讓咱喫了她!’

對方的態度十分強硬,於是凜花只好將話吞回肚裏靜靜地盯着對方,寅仙仍是滿臉不悅地繼續說:

“早跟你說過了。”

答話的聲音相當低沉,對方是一位流着黑色長髮的……男孩,他看來尚年少,野獸似乎就在他的跟前,可以看見它那條白色尾巴正在大幅搖擺。

‘爲何不行!是咱發現的耶!咱有權喫了她,這點咱可是相當確信,你不會是想獨佔她吧?太過分了!’

房內僅留下凜花和寅仙,沉重的空氣幾乎令人窒息,凜花半眯着眼回瞪寅仙那對黑色眼眸,緊握着顫抖的拳頭默默地等待寅仙作出回答。

這是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其中一面牆擺放着先前提過的中藥櫃‘另一面牆則從地板到天花板幾乎被書堆淹沒,就連位在牆角的桌子也堆滿書籍。

寅仙神色輕蔑地開口說道:

“那種丹藥可不是拿來給小孩玩的!”

“我纔不是小孩,我已經十五歲了。”

“既然不是孩子就該懂事點,還是說,你剛剛果真撞昏頭了?”

金鳳丹是一種媚藥,若讓心儀之人服用,只需一粒便可虜獲對方的心。

金鳳丹也是夢幻祕藥之一,亦即所謂的仙丹,在市集上可以看見的金鳳丹盡是些難分真假、功效令人存疑的假貨,煉製真正的金鳳丹據說必須經由春神——西王母娘娘指導,另外,若不使用崑崙山特有的寶玉爲原料亦無法煉製而成。

凜花仰起頭挑釁地說道:

“我是認真的,我是真的想獲得金鳳丹,在你幫我煉製出金鳳丹以前,我是不會離開此處的,即便要我當下人、做任何粗活也沒關係,求求你,幫我煉製金鳳丹!”

“請回吧!我們會送你到山腳下。”

寅仙使勁地拉着凜花的手,凜花雙腳用力抵着地板,眼角餘光正好瞄到一把……大概是用來削切礦石的……小刀,於是她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拿起小刀抵住自己的頸子。

“無論如何都要趕我走的話,我就當場自盡。”

寅仙露出調侃的笑容說道:

“你剛剛不是說要活到一百歲嗎?”

“……既然拿不到金鳳丹,還不如死了算了!”

寅仙突然收起臉上的笑容,凜花抿着嘴,她並非在說謊,與其回家……與其苦等十五歲來臨,不如就這麼死掉算了,凜花的心情毫無虛假。

凜花也知道自己的做法非常卑鄙,也爲自己的行爲羞愧得漲紅了臉,這下一定會被他瞧不起,而且他哪會在乎自己的生死呀!萬一寅仙說出:“要死就隨你去了!”的話,自己又該如何是好?不!屆時自己必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死去,凜花更加使勁地握緊小刀,手不斷地顫抖,她會發抖不只是來自恐懼,同時也來自於自己的羞恥心,凜花低下頭咬緊牙關,深怕眼淚就此滾落。

“……東邊還有間空房,隨你去吧!不過,別想叫我煉製丹藥。”

凜花抬起頭來,正好看見他的長髮消失在房門口。

3

翌日,凜花在公雞初啼時分就睜開眼睛,她迅速更衣後步出房門。

華美的迴廊延伸而出,鑲嵌螺鈿的紫檀櫃上隨意擺放着大型青瓷壺,以及描繪着牡丹蔓草圖案的美麗盤子,不過看來價格不菲的陶瓷品和走廊都積滿了灰塵,描繪着梅花的水墨畫斜靠於牆角,表面同樣薄薄地蒙上一層灰。

除了寅仙外,竟然還有其他人在呀!

(果然是阿白在作弄我。)

人們相傳白苑真君在白翼山的府邸仍留存至今,凜花不禁心想,莫非這兒就是白苑真君的府邸?

“因爲你不是帶着十分昂貴的東西嗎?”

“其實咱是不喫這種東西的……不過今兒個就破例喫一點吧。”

“咱是說白珠啦!雖然雕工不怎麼樣,但珠子本身可是上等貨色呀,絕對沒錯。”

寅仙面前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凡人女子,裝扮如同公主,頭上插着金釵,穿着綾羅綢緞華服。

不過他似乎無意進入廚房幫忙,就這樣倚在門邊默默地看着凜花忙進忙出,儘管凜花覺得這人真是奇怪,不過仍然繼續工作。

“嗯,看來挺好喫的嘛。”

寅仙終於抬起頭來。

“……阿白?”

“嚇,嚇死我了……”

‘濫州長期鬧旱災,步入山中多少可以取得一些糧食,誰叫它又別稱“靈山”,所以大家比較不會有所顧忌吧。’

回應那陌生聲音的人的確是寅仙,在聽過兩人的對話之後,凜花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敲了敲房門,寅仙應聲請她進房,凜花這才步入房內定睛一看,總算是放下心來。

“……你是專爲妖魔療傷治病的方士嗎?”

凜花半信半疑地問着。

凜花點頭致意之後,將盛着粥品的托盤放在一旁的桌上。

“咦!你在這兒做什麼?”

凜花正準備伸手敲藥房的門時,不禁側耳偷聽房裏傳出的講話聲。

“……你還頗能幹的嘛。”

“神仙?爲何?”

這裏的庭園相當寬廣,環繞四周的迴廊與建築物也相當氣派,主樓高達三層,屋檐下的裝飾也非常動人,可惜部分屋瓦已經脫落,釉彩斑駁可見,或許是歷經不少風吹雨打,牆上也可見好幾處破洞。

“我已經答應願意做任何粗活,即使把我當下人使喚也不打緊。”

凜花嚇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搖着頭,女子眯起眼睛妖媚地笑着。

他在說什麼呀?

‘呵呵,真是感激不盡。’

“我把早膳送來了。”

“這是藥膳粥,你也來一碗吧?”

“這孩子還真惹人憐愛,皮膚白皙水嫩,肝臟的顏色一定很漂亮……”

凜花探頭望了望廚房後面,發現一座水井以及類似菜園的庭園,接着她走了過去,從滿是雜草的菜園裏摘了一些經過判斷確定可以食用的蔬菜,再用水桶汲了一些水後,轉身回到廚房。

寅仙並未答腔,凜花邁開大步走出藥房,誇張地擺動雙手快步穿越迴廊,一回到東邊分配給她的房間後,她一關上門就不禁雙腿發軟地跌坐在地。

“我……我一直以爲寅仙是神仙。”

“……她是妖怪嗎?”

凜花從鍋中盛了一碗藥膳粥擺在他的面前,粥品中添加了黑豆和枸杞,營養豐富;少年不斷地嗅着眼前這碗粥。

客人突然走到凜花身旁凝視着她,眼神略顯陰險,凜花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這位女子竟然還半張着紅通通的雙脣滴下口水。

“哎喲……你是人類吧。”

地板上映着女子的影子,令凜花驚訝的是那影子並非人形,看起來——像頭牛,頭頂上還長着四隻犄角。

“藥膏的謝禮,她住的山中蘊藏着許多美玉。”

“妖魔不像人類那麼貪心,而且謝禮又給得大方。”

長長的利爪突然往凜花的臉龐伸去,凜花嚇得驚叫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

女子含糊的語氣顯得十分惋惜,說完之後隨即離開藥房,凜花嚇得直打哆嗦,並將視線移回房內,發現桌上放着一塊非常漂亮的碧玉。

原來這位陌生人也是個下人呀,這也是當然的,仔細想想,如此宏偉的府邸裏不可能沒有下人吧。

寅仙說完後,女子喫驚地抽身回到座位上。

凜花找到廚房並走進其中,沒想到又是一驚。鍋子上掛滿蜘蛛網,菜刀早已生鏽,隨處查看一下,只發現一些看來擺放許久的米、小麥、豆子和已經風乾的紅葡萄。

“呵呵……不過是個玩笑話。小姑娘,你要是對他厭倦了,歡迎到我住的山上游玩喲。”

聽到寅仙興致缺缺的回答,讓凜花火冒三丈,她睜大了渾圓的眼睛怒視對方,接着又對着寅仙扮了個鬼臉。

因爲那支髮簪是母親的遺物,同時也是父親送給母親的第一份禮物。

‘……他們來了,沒想到人類會侵入如此偏遠的地方。’

“有訪客?我還以爲來訪的人都會被趕回去呢!”

他嗤嗤地竊笑着,凜花無法得知他的言下之意,令凜花更加百思不解的是,這個人竟然稱自己的主人爲‘那傢伙’,凜花一邊歪着頭,一邊繼續準備早膳及茶具;不出一會兒,他又開口說些奇怪的話。

總覺得寅仙黑色的眼眸閃耀着綠色光芒,或許是光線的影響吧?於是凜花別過頭去。

凜花母女倆相依爲命,生活並不富裕,然而她卻很喜愛燒飯,因爲美味的食物可以使人感到幸福無比。

“免了,就這樣喫。”

‘明明是他們擅自闖入山中,見到我的時候竟然以斧頭相向,都怪他太魯莽,害我不小心喫了難喫的肉,不過他也讓我受了這麼重的傷。’

“你終於發現啦!”

“我在準備早膳呀。”

“對不起,因爲她看起來太美味了……不,是位十分可愛的小姑娘,呵呵,我會忍耐的,呵呵呵呵……”

“爲何要這麼做?”

“什麼,你還在呀。”

凜花緊盯着對方,他的額前藏着一對金褐色的……眼眸。

看來他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凜花點了點頭後開始動手整頓廚房。

“十歲以前,我常常幫忙做家事。”

凜花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

“我纔不告訴你呢!等你不使壞了再說。”

喫完粥後,少年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舔着嘴邊的殘粥,總覺得這個動作很眼熟……凜花滿是狐疑,然而他根本不理會凜花,一派輕鬆地開口說道:

當日正午,凜花雖然心想八成會白費功夫,卻仍端了午膳來到藥房,當她看到擺在藥房門口的東西時,忍不住緊握拳頭高呼:“太好了!”

“大姐,她是朋友託我照顧的女孩。”

“要再來一碗就請自便,我把粥端去給寅仙喫。”

寅仙不經意地露出一抹殘酷的笑容。

寅仙露出微笑用手撫摩碧玉,凜花想起阿白對白珠也有所執着。阿白剛剛說什麼?他說寅仙不喫粥食,凜花曾經聽說有些妖魔喜愛寶玉,有些亦喜食……人類的肝臟,凜花心想,不如趁機問個明白吧!

“是人類的話纔會被趕走。這裏常有人類以外的客人造訪,你去了就知道。”

當凜花聽到感嘆的低喃聲時,嚇得抬起頭來,少年不知何時已經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手撐在桌上拄着下巴。

她先清楚了灰塵與蜘蛛絲,用抹布將廚房擦得乾乾淨淨,接着將米和小麥放入水中淘洗後再倒入鍋中,然後將鍋子放到爐竈上,在這樣忙碌的活動之下,她早將身旁有人在觀望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因此……

他說寅仙是妖怪?這是怎麼一回事?

諸懷是一種外形酷似獓因的牛怪,喜食人肉,寅仙爲何要幫她療傷呢?

“那是什麼?”

仰望天空,屋頂的另一端可見蒼鬱的森林,整座府邸還沉浸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大姐!”

寅仙正在埋頭寫字,頭也不抬地回答:

凜花嚇了一大跳,因爲他竟然直接把臉埋入碗中。

“……寅仙,你不是人類嗎?”

“我不記得自己何時成了妖魔專署的方士,不過倒也沒有錯,我替妖魔鬼怪開立丹藥處方的次數的確比人類多。”

“我認爲那傢伙不會喫你煮的粥,因爲他比我更接近妖怪,及少食用人類的食物。”

凜花順口答話後,對方壓低嗓音說道:

寅仙若無其事地說道:

入口處站着一位陌生人,身材相當高挑,聲音也十分年輕,但是因爲蓬亂的頭髮遮住了他上半部的臉,所以無法看清長相,他的身上穿着和凜花相似的粗袍,呆站在那兒。

凜花雖然聽得滿頭霧水,仍拼命地想要了解現況。

‘別擔心,這種膏藥非常有效。’

“要不要湯匙?”

“你要找那傢伙呀,因爲有客人來訪,所以他在藥房裏。”

走出庭院一瞧,晨霧依舊,現在雖然時值初夏,但是深山中的早晨仍然極爲寒冷。

話說回來……他竟然連自己行囊中的東西都瞭若指掌,讓凜花感到渾身不舒服。

“真的嗎?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呀!如此一來可減輕了咱的工作。”

“她是諸懷。”

“真不敢相信,你真的要留下來呀。”

“原來你會做飯呀!咱還以爲你是哪戶人家的大小姐呢。”

“咦,爲何你會這麼想呢?”

“她是住在濫州山上的婦人,被人類用斧頭砍傷而來此療傷。”

“如果不是的話你又想怎樣?這兒說不定是魑魅魍魎的巢穴,一個不小心便會讓妖魔挖去肝臟。”

直至昨天爲止,她都一相情願地認爲妖魔鬼怪皆是幻想中的生物,來到這兒後才發覺自己太天真了。

凜花背的行囊中放着一根髮簪,她明明忘了帶其他女孩用的飾品出門,卻惟有這支髮簪沒有忘記。

那裏擺着她送過去的早膳,而碗裏的粥已經喫得精光。

轟地一陣巨響,頓時煙霧繚繞,凜花一邊咳嗽一邊閉上眼,煙霧在不久後隨即散去,眼前出現一隻體型非常龐大的狗……不!出現了一匹天馬,粗大的尾巴正在來回擺動。

4

不論是多麼奇妙的生活,過了三天總會習慣。

凜花每天五點就會起來,先到廚房生火,再到廚房後方的水井打水,提着笨重的水桶回到廚房之後,馬上動手淘米,將豆子泡至水中,然後開始整頓菜園及打掃庭院,最後再回到廚房煮早膳,並把早膳端到寅仙的房裏。

回到廚房,用完早膳,她便打掃起寬廣的大廳,午膳、晚膳也都由凜花一手打理,府邸的主人現在已經願意喫凜花煮的飯菜。

凜花正在廚房挑着要用來做晚膳的豆莢,阿白對她勸道:

“咱說你呀,不必那麼認真地打掃啦!做飯也一樣,咱們有寶玉和寶珠,所以不打緊。”

阿白一面說着,一面走到凜花對面坐了下來,以人類的姿態幫忙挑豆莢。

阿白老是找藉口纏着凜花,偶爾也會像這樣幫忙凜花掃地或做飯,凜花現在已經不怕阿白化爲野獸的姿態了,只要將阿白當作一隻大型狗就沒事了。

“嗯。沒關係啦,反正我也無事可做。”

凜花將挑豆莢的工作交給阿白,接着開始削起番薯,這兩樣東西在荒廢以久的菜園裏都快變成雜草了。

“不必太認真,要是咱心情好,也會幫幫忙的。”

“謝謝,阿白真體貼。”

聽到凜花的誇讚,阿白滿臉通紅地別過頭去。

“笨蛋!咱是說心情好的時候,那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嗯,即使是這樣我也很高興,謝謝你,阿白。”

阿白的確很貼心,要是少了他的陪伴,或許凜花早已無法忍受寅仙那種冰冷的態度。

透過廚房的窗子可以瞧見藥房,無關晴雨寅仙都極少走出藥房,他整天待在藥房裏究竟是在煉哪種丹藥呢?他似乎有和先前的女子……也就是跟那些妖魔們打交道。

凜花不禁佩服起隨遇而安的自己,親眼撞見九頭龍侄時,即使她害怕得背脊發涼,仍能開口向對方問好,他們雖然都是非常可怕的妖怪,卻未曾動過凜花一根寒毛。

看到凜花的時候,頂多流流口水、舔舔嘴脣罷了。

寅仙才是最讓凜花傷透腦筋的存在,這三天她從未與寅仙打過照面,就連送飯進藥房時,他也沒用正眼瞧過凜花,更未與她攀談。

“……我問你哦,你爲何想要取得金鳳丹?”

凜花急忙跑上前去,燭光照亮了寅仙的臉。

凜花回到家後,便讓母親服下那顆少年給的丹藥,果真如同少年所說,黑色小藥丸並非仙丹,母親的病情當然也不會出現奇蹟,但是翌日早晨,兩個月來未曾離開過病榻的母親竟然坐起身將女兒叫到跟前。

“勸你還是死心吧!不靠仙丹就追不到的男人不值得呀,況且,用仙丹虜獲男人心又有什麼意思。”

‘你可知道,女兒在這種下雨的夜裏遲遲未返家,爲人母的又是情何以堪?’

凜花知道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而懊惱不已,她無法眼睜睜地看着母親痛苦不堪,於是跑到大街上去。

是寅仙吧?他還醒着嗎?

母親大概正在替凜花擔心吧,因爲她總是以女兒的事爲優先考量。

“再也沒有人比那傢伙更壞了,咱最清楚這點,因爲那傢伙從以前開始,不管遇上什麼事總會立刻威脅咱,說要把咱製成材料。”

他是仙人嗎?

“哪種材料?”

阿白只好聳了聳肩。

她夢見自己在雨中奔跑。

‘那就請你陪在她身旁吧。’

‘你蹲在這兒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無法爲娘做些什麼嗎?我是那麼地喜歡娘,是娘唯一的女兒呀!’

然而半年前,凜花又在都城偶遇那位少年,她毫不猶豫地跟在那位少年身後,然後發現少年獨自登上白翼山,據聞那昨山上有座仙人住的府邸。

“你怎麼了?”

“至今可沒人說過那傢伙是好人!寅仙自己也知道這點。”

“……”

‘……可是,我不願就此和娘天人永隔,我希望她不要拋下我孤零零一人而去呀!’

他的臉慘白得像張白紙似的,兩隻手臂緊緊地懷抱着身體不停發抖。

走出最後一家藥鋪大門之後,凜花只能蹲在路旁淋雨,接着有個人向她出聲。

“可沒有人靠仙丹獲得幸福喔!還是說,有男人令你喜愛到非用仙丹得到他不可?”

阿白豁然回答。

凜花的腦海中浮現出母親笑着說這句話時的神情,於是趕忙用手擦掉眼淚。

夜晚的街道十分昏暗,不斷落下的雨滴讓凜花的頭髮和衣服都溼透了。

凜花低頭不語,因爲凜花的母親對人世並無留戀,她大概知道自己大限之日已近,所以表現得處之泰然,除了病情帶來的痛苦之外,其餘的時間她都只是靜靜地望着窗外……

“……寅仙?”

“丹藥的材料,天馬的肝可以煉出萬能丹藥。”

‘雖然這並非仙丹,不過,多少可減輕令堂的痛苦。’

少年叫住了凜花,他放下行囊,並從着取出一個小袋子遞給凜花。

正好路過此地的寅仙將阿白帶回山上,爲阿白取暖並調製藥材,悉心照料阿白,還給阿白喫上等寶珠。

凜花不禁感到十分疑惑,於是她在睡袍外披上袍子之後,拿着燭臺往回廊走去。

‘好好地談一場戀愛吧!’

“阿白現在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每當凜花哭泣時母親也是這麼幫凜花拭淚。

少年老氣橫秋地說着。

“那是要用在誰身上?”

凜花笑盈盈地看着阿白。

凜花抬起頭來,對方是個男孩,如同霧般的細雨沾在他的長髮上閃閃發亮,凜花曾在早先的某家藥鋪見過他,身上揹着巨大行囊的他應該是去藥鋪卸貨的人吧。

“沒事。”

‘我是看在你這麼努力的份上,因爲,能夠用盡全力去做的事一定是件好事。’

“所以呀~~咱欠那傢伙一份人情,在回報以前,只得忍着陪陪那傢伙囉!寅仙也知道這件事。”

‘求求您把丹藥賣給我!請把仙丹讓給我吧!’

“哎喲,金鳳丹並不是要用在那個人身上啦!”

‘爲……爲什麼你願意幫我?’

不過,在凜花的心中懷抱着一個非常珍貴的回憶,只要這個回憶還在,寅仙在凜花的心中永遠是一個善良的少年。

竟然被素昧平生的男孩安慰開導,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接着凜花深深地向對方行禮表達謝意後,準備快步離開。

‘令堂想要繼續活下去嗎?’

她們母女倆一直都是相依爲命,認爲住在都城的父親能一年回來見上她們一次面也好,可是這幾年下來父親幾乎未曾露面,對凜花而言,親生父親其實和叔輩相差不遠。

因此,他的容貌纔會沒有任何改變嗎?

或許是因爲做了夢的關係,凜花突然在夜中驚醒,室內一片昏暗,四周寂靜無聲。

‘……我該回去了。’

阿白閉上嘴訝異地看着凜花,接着搖了搖頭。

明明都已經過了將近五年的歲月,他——寅仙……和凜花在嘉州城初遇時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別哭了,只要能看見凜花開心的模樣,便是爲孃的最大幸福。)

“這個嘛~~那傢伙沒有煉不出的丹藥,可是他十分頑固,說不煉就絕~~對不會幫你煉的!”

‘等等!’

凜花雖然尚年幼,卻覺得多少能瞭解少年的語中含義,可是,這和她現在希望母親活下去的心情是兩碼子事,凜花不禁淚如雨下。

少年滿臉通紅地大叫。

少年溫柔地安慰着凜花,並用大拇指拭去凜花的淚水。

“咱是寅仙揀回來的。”

凜花苦苦哀求着,然而藥鋪老闆只是苦笑着搖搖頭。

‘快回家吧,別哭了。’

凜花提心吊膽地呼喚寅仙的名字,並走進藥房瞧瞧,藥房內非常昏暗,她拿着燭臺照了照室內,發現躺在角落的身影。

燭光照亮了昏暗的迴廊,映在牆上的影子有如怪物一般逐漸變大並往藥房走去,過了不久凜花來到藥房前,打開門扉果然可以感覺到有什麼人在裏面。

‘……我想要救我娘,若能尋獲仙丹的話,她就可以永遠陪在我身邊了吧?’

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明明不是做了什麼噩夢,但是漆黑的空間以及寂靜卻讓凜花害怕不已,她雖然闔上雙眼,然而睡意全消,只能靜靜地聆聽自己的呼吸聲。

‘小姑娘,仙人煉的仙丹不過是迷信,連皇上都未必有呢!’

這到底是什麼聲音?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細小聲響,但是凜花的心卻撲通撲通讀跳個不停,凜花決定起身下牀到窗戶附近查看。

那年秋天,母親的生命已有如風中殘燭,連大夫都認爲母親無法活過冬天,自夏末以來,母親只能臥病在牀,到了深秋,甚至數度徘徊於生死之間,大夫診斷母親患的是血疾,而父親雖然從都城送來高價藥材,可是病情卻日漸惡化。

‘請給我仙丹吧!請您救救我娘!’

“別、別胡說!你在說什麼傻話呀!”

“你很喜歡寅仙,對吧?”

‘人類的壽命有限,即使用仙丹獲得長生不老之身,也未必能得到幸福。’

母親逝世後,凜花被都城的父親接回,即使如此,少年的身影依舊深深地烙印在凜花的腦海中。

少年的嘴角上揚,露出了一抹微笑,接着他伸手摸了摸凜花的頭之後,便消失在煙雨濛濛的街道上。

凜花……點了點頭,阿白無趣地緊蹙眉頭。

凜花看了看小袋子,不禁疑惑地望着對方的臉龐。

凜花從袋子裏取出的是一顆黑色的小藥丸。

野獸低吼着,凜花則笑嘻嘻地補上一句:

在寂靜之中隱約可聽見些許細碎聲響,於是凜花起身尋找聲音來源,卻在尋找的時候突然聽不到任何聲音。

凜花疲倦極了,身上的衣服全被雨水打溼,冷得直打哆嗦……但是一想到回家只能看着目前痛苦呻吟,她的腳便沉重得踏不出去,她無法就這樣空手而歸。

即使被關在門外,凜花依舊不死心,挨家挨戶地央求店家幫忙,大多數的人都嘲笑凜花,偶爾有人給予同情,即便如此還是尋不着仙丹。

這說法未免太過誇張,凜花接着開口問:

數日後,母親過世了。

凜花在瞬間猶豫着是否該將事情全盤托出,然而立刻又改變了主意,她輕輕地搖頭。

以及,在雨夜中遇見的那位男孩的身影……與他曾說過的話。

‘盡力走過一生的人,必能澈悟一己之天命,並能以灑脫的心態看待這一切。’

5

“我想,就算到了將來,他也不會這麼做的,因爲他是個好人。”

接着就把門關上。

回過神後,一雙金褐色眸子正悄悄地透過額前的長髮窺視着自己。

店家老闆探出頭來,那是一家藥鋪,正準備打烊的老闆很明顯地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咱小時候,在另一座山裏和母親兄妹們失散,找不到歸路,那時咱在飢寒交迫,差點餓死時正巧遇上了那傢伙。”

母親的臉上浮現出一點也不像病人的爽朗笑容,不斷地訴說自己與凜花父親的戀愛回憶,好象那是自己最心愛的珍寶似的。

“阿白爲什麼和寅仙在一起呢?”

凜花也搖了搖頭,寅仙的表情確實冷若冰霜,然而那只是臆測罷了。

當天晚上,凜花做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夢。

在那之後,反覆出現在凜花腦海着的並非是在病榻上痛苦呻吟的母親,而是告訴凜花要好好談戀愛時如同少女班嬌羞的母親。

隔着庭院望去,對面房子……的藥房窗戶隱約可見晃動的人影。

‘拜託,求求你!’

不斷敲門的手還很瘦小,這是她十歲時……發生在某個秋夜的事。

寅仙說道,從他額上的汗珠和發紫的嘴脣看來,一點也不像沒事。

凜花說完後,只見少年冷淡地說:

“你會冷嗎?等等,我去拿被子來……我也去叫阿白來。”

凜花將燭臺擺在寅仙身旁後站起身來,然而寅仙卻伸手抓住凜花的衣袖。

“不是跟你說我沒事嗎!”

凜花爲之一震,屏住了呼吸。

寅仙的眼眸變了顏色,好藍,好藍……如同正午時分的湖水那深邃透明的藍。

還有肌膚,在昏暗的燭火下,他頸項的部分皮膚竟然在發光。

是銀色的光芒。

宛如薄薄地塗上一層玉石搗碎的粉末那般呈現鱗狀——就像魚或蛇的鱗片一樣。

寅仙眯起他那豔藍色的眼眸笑了笑。

“只是發作罷了……喫藥也沒用,別理我,回房裏去吧……”

接着,寅仙拱起背抱着肚子,全身不斷地顫抖,連牙齒都喀喀作響,凜花這下可亂了方寸,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你在做什麼?”

“別說話。”

凜花褪去自己的袍子,將之披在寅仙身上,再將寅仙的身體拉近自己,緊緊地抱着披着袍子的寅仙。她想這麼做的話,多少能讓寅仙覺得溫暖一點吧。

“對不起,就算你不喜歡這樣,也請你忍耐一下。”

寅仙只開口說了一聲:“可是……”,接着就沒再說下去了,他靜靜地任凜花抱着他,而凜花也沒有出聲。

室內又再度恢復寧靜。

柔和的月光從玻璃窗外傾泄而入,慢慢地……懷中的少年逐漸止住了顫抖,不知經過了多久寧靜且祥和的時光……

“……這是嘉州的歌吧。”

寅仙突然低喃着,凜花也嚇了一大跳,她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哼起歌來。

“還以爲你只是想要金鳳丹的瘋癲姑娘,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爲了要博得皇太子的寵幸,想要藉助媚藥之力倒也不奇怪。”

“咱當然知道囉,只有寅仙自己不知道。”

“……嗯。”

凜花站起身來,映入眼簾的是——

寅仙用單手遮着自己的臉,另一隻手則用力揮趕她走。

寅仙是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毫不容易才變得更接近寅仙呀。

透過廚房的窗戶,一位少年正穿過庭院,他的身材高挑,身上穿着黑色袍子,毫不猶豫地往這兒走來。

寅仙微微別過頭,月光將寅仙的肌膚照映得更加白皙,並且顯現出一絲藍綠光澤。

“怎麼了?”

“……因此,我這次會發作,是因爲吞了久未服用的寶珠所致。”

“你患了什麼重疾嗎?”

凜花在都城巧遇寅仙的時候,對他的容貌絲毫沒有改變一事多多少少覺得不大對勁。

凜花彎下腰盯着日漸見底的米袋,就在此時……

“剛纔,我聽到你的心跳聲。”

“我沒事,嗯,還是來做飯吧!”

跪着擦拭地板的凜花抬起頭來,便看到寅仙站在自己面前。

“寅仙,你聽我說,我……”

“……一點也不。”

不知何時,寅仙的身體已不再顫抖,他悄然起身把袍子還給凜花,凜花察覺懷中突然失去了溫度,趕緊抱緊袍子。

隔天早晨,一頭亂髮的少年出現在廚房門口驚訝地大聲嚷嚷。

“不……不是這樣的……”

凜花朝着寅仙僵直的背影說道:

母親經常唱這首歌,聽說凜花的父親和母親在街角上相遇時,母親就是哼着這首歌。

寅仙眯着眼睛。

少年吞吞吐吐地靜默了片刻,避開凜花那對烏溜溜的大眼接着說:

“不過,我已經不在乎了,現在我覺得……不管你是什麼人都不重要了。”

“……嗯,話是沒錯啦。”

寅仙緩緩地呼喊凜花的名字,滿臉季風地說道:

“可是……”

寅仙冷冰冰地說完這番話便轉過身去,阿白則唸唸有詞起來。

“我明白了……過一會兒我就出門,啊、用過膳再去。”

寅仙站起身來,走到窗邊面向凜花。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心痛如絞,即便如此,寅仙依舊是繃着一張臉。

凜花一邊笑着,一邊趕忙動手準備早膳。

凜花要是沒有來到山上,寅仙也不會喫普通人類喫的食物。

平淡的語氣一如往常。

“啊!”阿白拉高嗓門大叫。

“嗯。”

藍色的眼眸、銀色的肌膚;寅仙凝視着自己的手掌。

抱着寅仙的時候,凜花確實感受到寅仙的心跳。

儘管凜花想要反駁卻開不了口:想要大喊‘寅仙你誤會我了!’卻喊不出聲,因爲凜花尚未做好向寅仙坦白的心理準備,寅仙輕蔑地看着凜花。

“噯,阿白,寅仙說他非常討厭人類,不過那是騙人的吧?不然他怎麼可能會專程進城卸藥呢。”

“……你看到我眼睛的顏色了吧。”

“……住嘴!”

“當時不覺得這首歌有特別動聽……但現在一聽,才發現是一首十分溫柔的好歌。”

站在一旁的凜花卻高興得不得了,露出開心的神情。

寅仙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痛苦,表情也非常僵硬,凜花在仔細思索之後再度開口:

凜花嚇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少年,在發現他困窘遊移的視線之後,才趕緊開口說道:

“早飯去哪兒了?平常這個時候,鍋子裏早就冒着熱氣了呀!”

凜花苦笑着搖搖頭。

凜花從寅仙那清秀的眉宇間感受到一股怒氣。

6

寅仙對着不發一語的凜花說:

“我會順便買些食材回來,有什麼需要的食材你就儘管說吧!”

“我可是在跟你宣告我不是人類喔,你難道不覺得害怕嗎?”

“你馬上去整理行囊!”

“我要進城卸藥,然後……”

寅仙搖了搖頭。

“呃……那、那就買點米回來吧,或是麥也行,家裏還有蔬菜和香菇……方便的話,請你再買點魚或肉回來。”

“你怎麼啦?是不是肚子痛?這裏有很靈驗的藥喔,因爲寅仙也懂這方面的藥。”

“一部分是人類,另一部分……該怎麼說呢……算是妖魔之類的東西吧。儘管平時兩者和平共存,但有時某一方會勝過另一方,譬如,當我覺得人類的食物很美味的時候,若是再吞下妖力來源的美玉或寶珠……人類的那一部分便會作亂。”

“我準備進城一趟。”

“是、是我害的嗎?都是因爲我做飯給你喫,你才……”

寅仙用顫抖的聲音發出怒吼,他睜大黑色的眼眸,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安的氣息,好象非常害怕凜花。

凜花一下子忘了要量米,只是呆呆地看着少年行走的模樣,不到半晌,少年便走到廚房門口。

“我在城裏聽到一些流言,聽聞與皇家淵源深厚的招家目前已有兩位女兒入宮,而招家的小女兒滿十五歲後也要嫁給皇太子當王妃,可是卻聽說她在生日前不知去向。”

“招凜花。”

“你的心跳聲和我一樣。”

“我會叫阿白送你回去的,現在起程的話,在日落之前便能下山,快回令尊那兒去吧!”

“因爲人類不喜歡我,所以我也非常排斥人類,人類既膽小又狡猾,喫人類的肉或肝臟的妖魔反倒比較誠實、懂得按部就班討生活,他們決不會掠奪多餘的東西。”

“就算你再次威脅我也沒用,想尋死就請自便,只不過,請到不會弄髒我眼睛的地方。”

“……你走吧。”

“給你添麻煩了,我已經沒事了。”

寅仙接着低聲說道:

“我的體內存在着兩個生命。”

“咦?今兒個真是難得呀。”

“……啊,你回來啦!”

凜花心想,寅仙進城之後,或許會像那個下雨的日子一樣接觸到其他人類。

“我以前也曾在嘉州住過一些時日。”

“今早的怪事還真多,咱從沒見過那樣的寅仙。”

阿白誇張地點了點頭。

“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可是我根本不打算回去……”

凜花失落地往門口走去,走出房門前還回頭看了寅仙一眼,發現他正背對着自己,絲毫不想轉過身來。

聽到他精疲力竭的聲音,凜花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去摸摸他……但是卻又縮回了手,因爲寅仙像是嚇了一跳似的抖動着肩膀,往後倒退了好幾步。

“……或許是飲食所致,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食用人類的食物……不過,最近卻破例了。”

那一日的午後,凜花開始打掃藥房前那條寬廣的走廊,她先撒上茶渣,用掃帚掃起來後,再用抹步擦拭一遍。

寅仙的眼睛已經恢復成原來的顏色,頸項上看起來好似鱗片的東西也消失了,凜花忍不住開口問道:

凜花不由得笑了起來,她的父親希望能將凜花培育成不輸給公主的千金大小姐,因爲……

凜花站在盛滿水的鍋子前發呆。

寅仙苦笑着說道。

“寅仙。”

“嗯……是賣茉莉花的姑娘唱的歌。”

“沒這回事,對我而言,寅仙可是……”

“不是這樣的,你做的飯非常美味。”

凜花深信有朝一日雙方必定能心靈相通,只要多花一些時間一定做得到,可惜的是,凜花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凜花喫了一驚。

“你不用勉強自己,人類就是這樣,一旦發現對方和自己不太一樣,馬上就會避而遠之,拿石頭扔對方,並排斥對方。”

“我一直把寅仙當成仙人,不過……仔細一想,仙人和妖魔還不都一樣,都不是近在身邊的存在呀。”

(這要是給爹看到了,鐵定會氣得瞪大眼睛呢。)

寅仙的語氣毫無起伏,眼神變得冰冷無情。

“不。”寅仙搖了搖頭。

“人類都會在乎這些事,所以你也一樣……一定多少對我感到嫌惡,只是你自己沒察覺罷了。”

“真不湊巧,我可沒那種閒工夫幫後宮的女人們做醜陋的鬥爭。”

說完這些,凜花隨即走出藥房。

“寅仙,我求求你……”

“你沒聽到嗎?我叫你滾出去!”

看來毫無妥協的餘地,寅仙輕輕地抱起凜花朝門口走去。

“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

“用不着你來說。”

寅仙突然將凜花抱到門外並放下她,凜花還來不及回過頭,他早已用力甩上門。

“……寅仙!寅仙!”

凜花緊握拳頭不斷地敲門,卻聽到門內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不久凜花敲累了,只能呆坐在門口,此時一頭白獸從圍牆上跳到凜花身旁。

“……阿白。”

‘咱送你回去……’

白獸居喪地低着頭,脖子上還掛着凜花的行囊。

“我不回去!”

‘別鬧了,你一個人是下不了山的。’

“我不回去!我怎能這樣空手而歸!”

凜花高聲嚷嚷,白獸則是一臉無奈。

“……對不起,可是,我來這裏的目的還沒有達成呀!”

‘若你想要的是金鳳丹,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管他什麼金鳳丹!”

凜花搖搖頭。不是的,我來這裏不是爲了金鳳丹。

阿白放棄似的聳了聳肩,再度越過那道牆消失蹤影。

“吶,寅仙,讓她近來吧!”

“……所以,我已經盡力了,雖然我也可以就這樣出嫁,但我想要努力看看,想竭盡所能地爬上山,只盼能在寅仙身邊多待一陣子,所以才把求取金鳳丹一事當作藉口……”

凜花的母親在嘉州過世時,父親甚至未曾前來弔唁,也沒立即接凜花回都城同住,凜花的外祖父母早已亡故,凜花就這樣孤零零地過了半年的生活,儘管父親一直有寄錢來貼補家用,但是她仍想去找份活兒做。

“別胡說!”

“寅仙,你說好不好?雨越下越大了,至少今天晚上……”

“咱纔沒有喜歡上她,只是她讓咱回想起一些過去的點點滴滴,如此而已。”

凜花用如同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大喊:

阿白眉頭深鎖地開口反駁:

7

“……”

“不管是爹還是寅仙,我希望我最珍視的人都能幸福地過日子。”

凜花並未昏倒,她站在滂沱大雨中毫無坐下的意思,始終佇立在門前,雖然頭髮和袍子早已被雨水淋溼變得狼狽不堪,然而她的眼睛卻依然炯炯有神地看着寅仙。

母親帶着幸福的笑容逝世了。

所以纔會令他如此懊惱。

“……你不是說過嗎?”

寅仙挖苦道,而凜花在黑暗中思考片刻之後,開口說道:

不,應該說是瞪着寅仙才對。她拼命地張大眼,宛如看到殺父仇人似的瞪着寅仙。

凜花的吼叫聲足以掩蓋過雨聲。

然而凜花到了都城才知道父親在與皇上閒話家常時……皇上偶然提到希望他能挑位女兒嫁給皇太子,因此父親纔想起自己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女兒。

因此寅仙才會答應讓她暫住一陣子,可想而知,等她發現這裏是妖魔經常來取藥的地方時,自然會怕得逃之夭夭吧,另外,寅仙也很想知道凜花執着於金鳳丹的理由。

寅仙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頭來。

母親在過去體會到的也是這種心情吧?

東株國坐擁山水,面對滄海,根據皇室的禮書記載,此國皇帝除了正宮皇后外,尚可納入一百三十位側室,其中貴妃、惠妃、麗妃、華妃各一人,其他還有九嬪、九婕妤、九美九才人、二十七寶林……等等。不過,這也只是書面上的規範,近來後宮的規模有越來越大之趨,因此一位皇帝擁有三千名以上的嬪妃也是很自然的事。

“你還真愛爲她說話,明明就比我還討厭人類。”

“我只想告訴你這些,無論如何都想和你說這些……”

阿白狂吠一聲。

當寅仙看到神情堅定地仰着臉佇立在大雨中的凜花,一點也感覺不出她是那種令人厭惡,並會用金鳳丹換取愛情及生命的醜陋人類。

“你不是說過,能夠用盡全力去做的事一定是件好事,不是嗎?”

寅仙眼中的凜花……實在太缺乏防備之心了,也不懂得隱藏,經常在不知不覺中表現出自己最率真的一面。

然後,凜花在雨中倒了下來。

正因爲凜花的心裏清楚得很,所以早就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在母親過世半年後,父親從都城派人前來迎接她時……凜花真的是又驚又喜,於是她遵照父親的吩咐隨同使者回到都城陪伴父親。

即使時間很短暫、即使丈夫對自己的愛早已冷淡、即使已經數年未曾相見也無妨。

凜花並未因寅仙的拒絕而消沉下來,相反地,現在凜花的內心欣喜無比,因爲寅仙的陪伴讓凜花感到十分窩心。

寅仙接着開口問道:

自懂事以來……寅仙爲了生存一直隱瞞自己的本性,人類在某方面的感覺異常靈敏,只要有不屬於己類的生物在身旁馬上便會查知一二,而在發現後決不手下留情,寅仙就曾數度被人類迫害,因此而搬家。他爲了隱藏體內的另一個自己,所以漸漸地將冷淡無情視爲理所當然,對這樣的寅仙而言,凜花簡直是一種非常奇妙的生物。

凜花低下頭取出掛在脖子上的小袋子,那是一個小香包,以年輕女孩而言,那個袋子稍嫌樸素……不。

寅仙蹙着眉,少女的眼眶滾出淚珠,隨即跟打在臉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喜歡寅仙。”

“嗯。”凜花點了點頭,將嘴脣貼近盛着湯藥的碗邊,口味十分溫潤。

凜花不禁鼻頭一酸,拉高被子蓋住臉龐,不過她仍“嗯”地應了一聲。

似曾相識,我曾在某個下雨的日子,在某個街角見過她。

這兒是凜花在寅仙府邸的房間,太好了!我還沒被趕下山去。

“那個女孩也一樣,甚至比那些想要長生不老的傢伙更可惡,竟然響用丹藥操控人心。”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非常喜歡你,丹藥什麼的根本就無關緊要……”

凜花心裏也明白,父親……早已忘了庶出的自己,父親嫌嘉州路途遙遠、自己的事業又很繁忙,加上身邊早已有數名可愛的孩子,根本無暇顧及凜花。

凜花一睜開眼便看到窗外下着傾盆大雨,額頭與臉龐燙得有如沸騰一樣,手腳的關節和腰部疼痛不已。

每當凜花陪在母親身旁時,母親一定相當開心吧?不,其實母親最希望陪在她身邊,用手撫摸她的額頭、溫柔地照料她喝湯藥的一定另有其人吧。

“很久以前……咱還跟娘及弟妹們在一起時的感覺,只是待在家人身旁,胸口便會湧出一股暖流,讓人感到很安心……想要一直守護他們……”

寅仙心想,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對人類產生這麼大的興趣了。

“……寅仙!”

“不好了!凜花倒在門前!”

“當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很容易感到寂寞與不安,這時只要有人陪在身邊,就會覺得很開心。”

“……”

阿白雪白的肌膚馬上染上一抹淡淡的紅暈。

如花似蝶的少女是爲了成爲太子妃而被撫養長大,實際上,若想要在充滿猜疑嫉妒、勾心鬥角、明爭暗鬥的後宮之中獲得最終勝利,是否能虜獲夫君皇太子的心確實非常重要,在與衆多佳麗共同爭奪一個男人的情況下,凜花那天真無邪、樂觀開朗、善良體貼、與世無爭的特質必將消失殆盡……然後成爲一個陰險毒辣的女人,而仙藥金鳳丹有可能成爲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寅仙也是擔心這種情形發生纔想趕走她。

寅仙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阿白用獸姿在屋內來回踱步,過沒多久又砰的一聲化成少年的模樣要求寅仙答應,寅仙正在磨勻搗藥鉢中的礦石碎片,只簡短地說道:

凜花雙手捂着臉龐,聲音越變越小自言自語地說道。

“凜花,我無法回應你的感情。”

“不知道,在咱弄清楚前,你已經把她趕下山了,咱很想知道理由,你難道不想知道嗎?”

“……被騙了!”

寅仙狠狠地瞪了阿白一眼。

“……哼!像你這種完全不知親情爲何物的冷血漢,哪會懂這種感覺啊!”

“你說什麼?”

母親曾說過:“好好地談一場戀愛吧!”然後還不斷地訴說自己過去的戀愛故事,告訴裏墜入愛河會使人感到幸福。

“哦~~”

“寅仙!”

凜花彷徨無助地說着。

阿白自知說了重話,瞬間露出懊悔的神情,可是他就這樣一面搖着他那頭亂髮,一面往外走去。

“……原來如此,是這種感覺呀。”

“我並非單單針對你一人,我也有我的苦衷……”

阿白慌亂地回到藥房內。

“此話怎講?”

8

“咱看她不像貪得無厭的人,雖然咱不知該怎麼說,總之咱就是知道,她雖然想得到金鳳丹……但或許是另有隱情吧,她曾說過就算拿到金鳳丹也不會用在男人身上呀。”

當時……老實說,寅仙被凜花的氣勢震懾住了,因爲她太過率直,所以才難以應付,寅仙就是敗在凜花非要金鳳丹不可的決心上。

“你還真孝順。”

凜花感到額上有一股舒適的涼意,不知是誰正用手摸着自己的額頭,當她一轉過頭,便看到寅仙守在身邊,在牀的一旁擺放着一張椅子,而寅仙就坐在那張椅子上,已經天黑了嗎?不然房裏怎麼會這麼暗。

即將繼承皇位的皇太子喫在也會擁有如此龐大的後宮吧,現今的皇太子已有太子妃及數名寵姬,而凜花的父親已經和皇上談好親事,因此待凜花滿十五歲的時候,便要嫁給皇太子冊封爲貴妃,也就是皇太子的二夫人。

可以聽到雨滴聲,現在還在下雨嗎?

“喝碗藥吧。”寅仙說道。

看到阿白契而不捨地央求,寅仙的心中不禁萌生出想要欺侮他的念頭。

難不成這與寅仙的豔藍色眼眸及銀色肌膚有關嗎?寅仙不再開口,凜花也沉默以對,房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只見黑暗中有個身影輕輕地晃了一下。

寅仙立即奔向走廊。

“不行!”

“因爲……他整整大了我十八歲,而且也已經有好幾位妃子,還有年紀和我一般大的公主呢。”

凜花能夠拒絕父親嗎?不管事情的經緯如何,父親還是將凜花接回家,也曾緊緊擁抱過她,爲了不讓她對自己庶出的身份感到自卑,儘可能給她最奢華生活;而父親也深信着嫁給皇太子是舉國年輕女孩夢寐以求的最佳姻緣,所以才下了這樣的決定。

“爹已和皇上談好婚事,我要是太任性的話,爹也不好做人呀。”

然而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你啊,難道喜歡上人家了嗎?”

寅仙低頭看着手中的搗藥鉢,想着阿白要怎麼賠他。煉製丹藥十,時間比當作原料的金更寶貴,手上的東西已經沒有用了,寅仙咋了個舌,連同搗藥鉢和放在裏面的礦石粉一同倒入裝水的盆子,此時……

天空開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來,山中的天氣變幻莫測,小雨點轉瞬間化爲了暴雨撒向地面,凜花抬起頭來,強烈的雨勢打溼了凜花的身子。

說道這兒,阿白突然閉上嘴不再搭理寅仙。

“來到這裏的人類全都是些慾望的聚合體,從沒出現例外,要不就是爲了追求長生不老而來,再不然就是些企圖利用仙丹大撈一筆的傢伙。”

“你不想嫁給皇太子嗎?”

“也不需要急着在今天就要趕她走吧?雨越下越大了耶!”

寅仙露出諷刺的笑容說道:

“對她而言,皇太子和妖怪神獸相較之下,不知哪邊比較有魅力呀。”

“那就別嫁了嘛!”

雙方靜默許久之後,凜花率先拉下蓋着臉龐的被子喃喃自語。

所以,凜花決定登上白翼山,決定去見寅仙、向他告白。即便自己必須嫁給皇太子,即使會被寅仙拒絕,然而只要勇敢地吐露自己的心意便可算是一場戀愛,凜花認爲只要能窺見戀愛之一二,便可永遠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過去的點點滴滴?”

凜花朝着他的身影輕聲呼喚。

真是個既幼稚又膚淺的天真小姑娘,可是她一旦心意已決就決不會動搖……更不會讓步,這種凌人的魄力是打哪耳冒出來的?當她口口聲聲說想要金鳳丹,但是寅仙卻打算將她趕回去時,她說她寧願死去,當時的她也流露出相同的神情。

“真高興能夠找到一個當我身體不適時,希望他能陪伴在自己身旁的人;真高興能找到一個真心希望他能得到幸福的人。”

寅仙默默不語,凜花低聲說道:

“明兒個我就會下山回家。”

或許是湯藥逐漸發揮藥效了吧,凜花在濃濃的睡意侵襲下閡上雙眼,但是在墜入夢鄉前,凜花感到微弱的氣息。

她輕輕地睜開眼睛望向窗外,發現窗外有一隻朝着夜空翱翔而去的……神獸的身影。

那是一條銀色的龍。龍被人類視爲“瑞獸”,敬之位“神”,看到它那長長的身影消失在空中後,凜花便墜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翌日早晨,凜花的燒退了,可是寅仙過了整整兩天都未曾返家。

於是凜花請阿白送她回到山腳下。

9

家家戶戶的屋檐都裝飾着龍形飾品,相當醒目。

今天是龍神祭的日子。

用來裝飾屋檐的龍用稻草編織而成,再以花果點綴,顏色爲黃或是金:居民稱之位“金龍”,據說她居住在比崑崙山更爲遙遠的西方天上。

龍是象徵權利與繁榮的神獸,傳說金龍曾輔佐金株國第一代皇帝建國,並賜予恩惠。

自傳說之始經過了數百年,每年一到夏至,人們便會舉行感謝金龍保佑之祭典。

今年的龍神祭正好是凜花滿十五歲的日子。

屋外鑼鼓喧天,夾雜着人們的歡笑聲,舞龍隊伍已經來到了大街上。

去年,凜花並沒有乖乖待在家中,她混入看熱鬧的人羣中丟擲染成紅色的米及花,還被侍女埋怨了一頓。

而今年,凜花正坐在鏡子前。

“我來爲您盤發吧,得趕在迎親隊伍到達前準備妥當。”

在侍女的巧手梳理下,凜花的頭上盤起了高高的髮髻,不忘留下部分頭髮垂至肩上,髮髻上還插滿玉簪及花簪子。

梳好頭後,緊接着是化妝,撲上水粉、化好眉、抿好胭脂,再將指甲塗成紅色。

“看你蹲在那種地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心情。是喜歡寅仙的心情,同時也希望寅仙能夠喜歡上自己。

若在抵達皇宮、見到皇太子之前服下它,不管皇太子是否已經有其他寵妃,不管皇太子喜不喜歡自己,只要自己能愛上皇太子的話,就可以得到幸福,就像母親一樣,即使得不到父親的愛,依舊能幸福地離開人世。

西王母娘娘即掌管春天之仙女,同時也是知道如何煉製金鳳丹的神仙。

“你怎麼了?”

“……自己。”

黃金媚藥……金鳳丹,不管對象是誰,只需一粒便可虜獲對方的心。

凜花父親踏入房門後,歡天喜地地誇獎着她,沒有多久,大門邊開始騷動,侍女拉高嗓門報告:

“太寒酸了!第一次拜見皇太子可不能佩帶這麼寒酸的東西。”

金鳳丹不過是一個藉口,然而,凜花早就已經想過,假使真的能取得金鳳丹,她一定要自行吞下。

凜花收下了小袋子,將裏面的丹藥倒在手心,金色的顆粒閃耀着金色光芒,她凝視着丹藥思考了起來。

凜花棉隊露出苦笑的父親用力地搖了搖頭。

‘事先聲明,咱也有權利喔!寅仙也知道。’

凜花看到皇上派來的迎親隊伍,來參觀典禮的民衆則驚訝地望着天空,而父親正在大聲嚷嚷:“有怪物!”

凜花不可置信地望着父親,然後問了過去一直很想問卻總是不敢開口的問題。

“人類不喜歡異物,與我在一起搞不好會被其他人漫罵嘲笑。”

“你在做什麼!凜花!你可別做傻事呀,凜花!”

悅耳的聲音傳入凜花的耳中,她抬頭望去。

“這給你。”

寅仙取出一個小袋子,顏色十分樸素,宛若香包。

凜花站起身來揉着眼睛。

“迎親隊伍已經到達。”

寅仙略微驚訝地看着凜花,在他的眼眸深處閃耀着深藍色的光芒。

“我去了西邊的深山,到西王母娘娘那兒。”

凜花回到房內拿起另一支髮簪。

不知何時,窗戶已經敞開,而他就坐在窗臺上。

“你準備用在誰身上?”

父親的臉宛如喫到黃蓮般扭曲變形。

門外的父親和侍女們亂成一團,凜花捂住耳朵,再也不想聽任何人說話,就在此時……

“寅仙,我原本想要跟你說聲再見的,卻怎麼也找不到你。”

“爹,爹愛過娘……愛過母親嗎?”

父親的聲音越來越遠,街道也隨之變小,凜花的雙眼閃耀着光芒,抬起頭來就可以見到寅仙的臉,當寅仙注意到凜花的視線後皺着眉笑了,他的嘴角微微地上揚。

阿白讓歪着頭的凜花與寅仙乘坐至背上,而後便飛向天際。

寅仙的身體翩然地跳到屋頂上,白獸在就張開翅膀等在前頭,見到他們倆便鬧彆扭似的別過頭去。

“那只是一時的衝動罷了,當時爹還太年輕,等成人後終於瞭解到世界上還有比戀愛更重要的事。”

“一直、一直在等着您,臥病在牀時也一樣,娘一直深信着您一定會回來看她呀。”

“……假使你不在乎的話,能否再唱一次賣茉莉花的姑娘唱的那首歌給我聽?”

但是父親卻以訝異的眼光看着髮簪。

寅仙生硬地伸出手,神色緊張地等待着凜花回話。

得不到回應竟是如此痛苦‘相反地,若費心爲對方烹煮佳餚,只要對方說聲“好喫”就可感到心滿意足,由此可見,對方有無給予回應簡直有如天壤之別。

“快點!快點!”父親不斷地催促她,然而正準備塔出房門的凜花到了門口又停下腳步。

凜花屏住呼吸,搖搖晃晃地走向寅仙。

“哦~~再也沒有比咱們凜花更標緻的貴妃啦!”

“這是黃金媚藥,送給你當結婚賀禮,拿去吧。”

寅仙靜靜地看着凜花開口問道:

“別問這些傻問題了!走吧,可別讓迎親隊伍等太久。”

“我知道。”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即使是單戀也好,能夠談戀愛就可以得到幸福……這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怎麼了?”

可是……

當然是從皇宮前來的迎親隊伍,今天是凜花嫁入皇宮的日子。

“……嗯!”

凜花也笑了,心愛的人就陪在身旁,能在咫尺之近看着他的微笑便是一種幸福。

“請回答我!您到底有沒有愛過母親?”

凜花靠着門跌坐在地上,雙手緊抱膝蓋。

接着穿上錦緞,只有嫁給皇親國戚的女子才能穿上裙襬上刺有鳳凰的袍子。

“快來人呀!我女兒被帶走了!”

上面鑲着一顆大大的珍珠,這是過去父親送給母親的髮簪,凜花一直珍藏着它。

凜花盼的並非丹藥,亦非皇太子的心,更不是自己虛僞的心,凜花真正盼的、真正渴望的是……

“……不能用這種髮簪。”

“……娘一直在等着您。”

凜花的心都碎了。

小小的顆粒從凜花的手中滑落至地面。

凜花被拉至欄杆上,當她發覺自己站在二樓時,寅仙早已經將她抱起騰躍至空中。

沒想到心愛的人竟然未曾露臉、未曾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不會有事的。”儘管如此,母親還是告訴凜花,談戀愛可以使人獲得幸福。

凜花轉身回到房內並鎖上房門。

‘吼哦哦哦~~’野獸大聲嘶吼,是阿白的聲音,那就是傳說中聽到便會有喜事臨門的天馬咆哮聲,瀰漫着藍色煙霧的山巒就近在眼前。

“……你到底上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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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桃源之藥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黃金媚藥正在閱讀
  4. 04龍之祕藥
  5. 05後記

第二卷桃源之藥 2 星之仗與曉之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稱爲神的野獸
  4. 04第二章 舞姬
  5. 05第三章 銀露草
  6. 06第四章 金丹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桃源之藥 3 隨着春風起舞的後宮之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來訪者
  4. 04後宮
  5. 05華之宴
  6. 06落花寂寂
  7. 07終 章
  8. 08後記

第四卷桃源之藥 4 金雲的彼端 霸王之夢 前篇

  1. 01插圖
  2. 02序 章
  3. 03豪雨帶來之物
  4. 04奇妙的囚禁生活
  5. 05道士之淚
  6. 06螢火蟲引路之森
  7. 07後記

第五卷桃源之藥 5 金雲的彼端 霸王之夢 後篇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赤天爵
  3. 03第六章 龍之降臨
  4. 04第七章 石神將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六卷桃源之藥 6 魔性之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山神
  4. 04第二章 被囚禁的姑娘
  5. 05第三章 食夢之獸
  6. 06第四章 愛Q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七卷桃源之藥 7 翡翠色王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湖畔之豪宅
  3. 03第二章 紫琳公主
  4. 04第三章 月宴
  5. 05第四章 夢境始末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八卷桃源之藥 8 仙境女神與黃金之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不會成熟的果實
  4. 04第二章 十二之龍
  5. 05第三章 記憶之森
  6. 06第四章 桃園N神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桃源之藥 9 漸圓之月與雙龍的故鄉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別離
  3. 03第二章 邂逅
  4. 04第三章 天界
  5. 05第四章 氾林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卷桃源之藥 10 前往遙遠的王宮之鑰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另一份心意
  4. 04第二章 龍王之心
  5. 05第三章 奮鬥者們
  6. 06第四章 兩把關鍵之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桃源之藥 11 天上之花 永恆之戀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前來相會的人們
  4. 04第二章 重逢
  5. 05第三章 天堂黎明時
  6. 06第四章 天堂黎明時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二卷桃源之藥 12 白翼山綺談

  1. 01插圖
  2. 02
  3. 03迷路的蛇輿翡翠淚珠
  4. 04憂鬱的天馬
  5. 05日落樹梢,覺醒之戀
  6. 06水玉環祕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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