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成为她心头之最的方法

那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父母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

那么，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又算什么呢？

我一直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

从我年幼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有人称赞我非常厉害。不管做什么事，我总是能做到完美的程度，即使是第一次尝试的事，也能做得比那些做了很久的人还要出色。所以大家都说我是天才，或者说我是完美的人。

我貌似出众的容貌，大概也为别人口中的完美添增了几分分量。

不过，我很讨厌被别人这么赞美。这样或许听起算是一种奢侈的烦恼，但我其实很希望能和大家以相同的步调一起做些什么。

然而，由于我总是能独自完成一切，导致我没办法和朋友一起同心协力。

无论做什么事，大家都会说小牧一个人就足够了。但要是我稍微敷衍一些，其他人又会生气地要我别小看他们。到后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小牧！和我决斗吧！」

即使我逐渐发现自己的能力非比寻常，开始与周围的人拉开距离，却依然有一件事情从未改变。

那就是我和吉泽若叶之间的关系。

她是个总是来挑战我的奇妙女孩，我甚至不记得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我身边。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待在我身旁，而且无论过了多久都不曾远离我。

为什么呢？

我没办法理解她。她总是面带灿烂的笑容面对我，而每当见到她的笑容时，我的心都会充斥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直到小学二年级，我才终于明白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

在那个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是个与周围的人截然不同的存在。我与其他人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因此明白自己无法成为普通人的事实。而我也开始讨厌自己。

「我应该是人类吧？大家都说我很完美，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大家就因为这样对我生气、讨厌我。我……真的是人类吗？」

就只有若叶能让我把心声说出口。连我的父母都很烦恼该怎么教育我。

会直视着我、用既澄澈又美妙的嗓音呼唤我名字的人，就只有若叶。

「妳在说什么啊？不管妳有多完美，小牧一样是人啊！妳不用烦恼这种事啦！」

我渴望与若叶互相接触，无论什么形式都想要。间接接吻、牵手，还有普通的亲吻，我全都喜欢，一点都不会厌烦。

在这段过程中，我不再被其他人讨厌。

算了，无所谓。我早就不是孩子了，才不会因为间接接吻感到欢欣。

「梅园。」

可是，我很高兴能像这样一早就见到若叶。不过，要是把心里的情绪表现在表情上会很不妙，所以一如往常地努力摆出面无表情的模样。

「什……」

不过让这段关系变成这样的人，是我自己。

若叶仰头望向我。

普通的厌恶之情对于若叶来说并不特别。她有很多不太喜欢的东西，像是苦瓜或蘘荷之类的。而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她归类到那种层级的不喜欢当中。

「蠢就蠢吧，喝点嘛。今天很热耶。」

因为若叶对我的笑，我成为了人类。

大概是若叶对我太温柔了。她明明讨厌我，却还是会帮我吃掉辛辣的食物，还愿意当我的抱枕。我不禁想从她身上感受到更多温柔。

我要夺走她所珍视的一切，将我的存在刻画在她的记忆当中，成为她永远都抹不去的伤痕。事到如今，我能做的就只剩下这个了。

除了唯一一个例外。

我眨了眨眼，望向她。

我认为不可能。

如果她想喝哈密瓜汽水，我可是在家里囤了一大堆。甚至还囤放了各种哈密瓜口味的零食。只是几乎没什么机会能把若叶叫来家里，使得这些东西常常过期。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更加怨恨我呢？

要是不能获得她的爱，又无法成为她心目中的第一，那么我能从她那里得到的、只属于我的神色能有什么呢？

她明明很讨厌我才对，却会对我展现体贴的一面，她果然好温柔。而她从未改变的温柔，让我既焦急又心痛。

我的话才说到一半，一瓶宝特瓶就朝我飞了过来。

虽然雨天有些烦人，我还是希望能下雨。我想在若叶可能会忘记带伞的日子带一把坚固的塑胶伞，和她一起在雨天里共撑一把伞；也想在若叶可能会带伞的日子，撑着那把曾经被她夸奖过的可爱雨伞，与她一起在雨中漫步。

我想像不出来。我明明已经和她相处那么久了，却依然完全无法接近她的心。

柔顺的黑发、大大的眼睛，以及小小的身躯都是。要是我告诉她自己喜欢她的一切，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能够让任何人都喜欢我。

她今天又在一大早买哈密瓜汽水了。

若叶总是那么可爱。

我想出来的结论非常单纯。我能从她那里得到的，就只有讨厌的神色。

小学二年级时，我意识到自己喜欢她。我想她也喜欢我。可是，我的喜欢与她的喜欢，无论是温度还是方向都不一样。

「很普通。若叶也喝点吧。」

走着走着，我在自动贩卖机前见到了若叶。

我把宝特瓶递给她，她就摇了摇头。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打开瓶盖，将饮料喝进嘴里。

我被她愉快的笑容一瞬间夺去目光。沐浴在夏日阳光下的娇小身影，在我眼里闪耀着动人无比的光辉。

「……啊。」

「好喝吗？」

★

不过她可能已经不会再称赞我的伞了。

要是早上就去她房间的话，是不是又能和她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了呢？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了。

就只有若叶的心是我无法掌控的。

「嗯，哈密瓜汽水果然超好喝。」

我无视晴朗的天气撑开折叠伞。这把伞不是可以当作阳伞的款式，所以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

无论我怎么努力让她回头看我，我都无法成为她特别的人，也无法成为她最要好的朋友。

我希望她永远不会忘记。

「……唉。」

「小牧──妳考试总分多少啊──？」

只会展露给心仪对象的神色。

从原先面对普通朋友时所展露的神色，转变成我从未见过、宛如猛烈燃烧的怨恨神色。这就是我一直渴望、只属于我的特别情感。

今天是大晴天。梅雨季似乎已经结束，未来一周都不会下雨。

要怎么做，才能让这种独属于我的特别情感维持下去？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夺走她的尊严。

她看我的眼神明显地变了。

「怎么可能？那是我刚买的。我在传教啦，传教。我想让梅园也移居到哈密瓜之国来。」

而且我一直都在思考着，要是当时我没有选择被她讨厌，而是坦白地说我喜欢她，她是不是有可能愿意和我在一起呢？

她仰望我的视线总是让我心跳不已。

最近的我心态很不稳定。要是不继续做会让若叶讨厌的事，我就无法成为她心中永远无法抹消的伤痕。我明明明很清楚这点，却会因为想被她喜欢的想法，再三做出一些相反的行为。

我觉得今天没心情去做那种事。

所以，我希望至少把这种互相讨厌的关系维持下去。要是对若叶说我喜欢她，或是希望她爱我这种话，她或许会从我面前澈底消失。

「我才不是变态，我只是出生在哈密瓜之国而已。」

能够相信自己是人类的我，开始为自己感到骄傲。我意识到，若叶所认可的自己可以昂首挺胸地活下去，也学会了怎么去爱不完美的普通人。

我记得自己看着面带笑容对我这么说的她时，不禁止住了呼吸。

即使若叶将来会喜欢上某个人，和对方结婚、生下孩子也没关系。第一次和她接吻的人是我，第一个在房间里见到她裸体的人也是我，第一次和她约会的人，也仍然是我。

到了国中，她第一次有了心仪的人。对象是大我们一届的学长，而当若叶看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眸中充斥着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不过那个时候，若叶确实对结城学长怀有情意，所以那一定是不可能的。

「……这样啊。」

依然是熟悉的哈密瓜汽水的味道。虽然我不喜欢也不讨厌，既然若叶喜欢，这就是我也喜欢的廉价味道。

「……妳在里面放了什么吗？」

「这样根本是变态嘛……不过妳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那是怎样？我才不要。听起来好蠢。」

但是，现在就连这份情感也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

不管是哪种，都不曾属于我。

若叶。

这种感觉令我急不可耐，可是我们已经不可能成为互相喜欢的关系了。

她的话语比起任何人的话都更自然地流入我的胸膛，然后融化了我的心。我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才得以相信自己是个人类。

「那瓶给妳。」

我只是在心里隐约期待着，也许若叶会出现在我身后，并且在注意到我后跑过来找我。

一接到手里，就感觉冰凉凉的。

可是，我不清楚可能性是不是真的为零。正因为不清楚，才会不禁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

当我有了更开阔的视野以后，发现人类其实意外地单纯，并且意识到要掌控人类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因为我想让若叶发现我。不过我当然不可能把真正的理由说出口。

「……呣。」

我回头一看，却什么人也没有。

「若叶也一样吧？就只会喝哈密瓜汽水的变态。」

今天要不要顺路去若叶家一趟呢？我有点犹豫。上次去的时候被睡昏头的若叶拉到床上，结果就和她一起睡着了。

「妳明明是在这种偏僻的城镇出生的，说什么呢？」

只会展露给最要好朋友的神色。

至于原因──

于是我和学长交往，狠狠甩了他，然后把这件事告诉若叶。

……这是谎话。

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担忧，而且对我的话语略感困扰。可是，她似乎一心只想让我安心，因此对我展露出笨拙的笑容，而她的笑容贯穿了我的心。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不稳定，宛如薄冰般脆弱。

她又买了一瓶新的哈密瓜汽水，一口气喝掉将近一半。

「又没什么关系。」

我叹了口气，慢慢迈开脚步。

「为什么这么晴朗的天气还要撑伞？那把不是阳伞吧？」

我与她在「喜欢」的认知，永远都无法达到相同的温度。要是我开口告诉她，希望她能爱我的话，我们甚至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一直反反覆覆地思考着。

因为她实在是太美了。

我一直以来都只是她心中排名第三左右的朋友。

因为若叶说我是个人，我不再怀揣不安。

她难得露出愉快的笑容。

「不用，没关系。我再买一瓶新的。」

若叶从来不会讨厌任何人。我不曾见过她对人怀恨在心的样子。所以我要成为她怨恨的人，因为我很想看看只属于我的特别神色。

我把花纹折叠伞放进书包里，然后走出家门。

「好啦，我已经凉快多了，得去学校了……梅园呢？妳要继续待在这里纳凉吗？」

「这里一样热，我要去学校。若叶才是，干脆一直待在这里怎么样？」

「办不到。学校的冷气还在等着我呢。」

她这么说道，然后朝我靠了过来。

看着她的身影，我觉得自己可能不太喜欢夏季的制服。

春天时我们会穿西装外套和领带，会让我强烈感受到我们穿着同一套制服，这种感觉让我非常高兴。可是夏季制服既没有领带，也没有西装外套。

白色衬衫看起来和其他学校的制服没有什么区别，所以算下来一身服装与她成对的只有裙子而已。

只有裙子一样根本就不够。我想用全身感受自己与若叶相处在同一个地方。可是在夏季这段时间里，这件事情无法实现。等到暑假开始，我们之间的相同之处就会变得更少。

要是假期永远都不会到来就好了。

我心里隐隐萌生这种想法。

我们两人是基于讨厌这种情感，以及学校这个小小的世界，才会联系在一起。就算其中一方短暂消失一段时间，我也会感到不安。

「欸，让我进妳的伞里吧。」

「……是可以。」

她之前主动从我的伞下离开，今天却主动走了进来。光是这样就让我好高兴。

「就算这不是阳伞，还是多少能挡点紫外线吧。」

「我不知道。」

「……所以妳不是为了这个理由撑伞的啊？」

「什么理由都无所谓吧？」

「是没错啦。反正梅园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奇怪了。」

因为我想让若叶在路上注意到我。

「玩若叶。」

可是她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离开我的伞下，而是靠近了我的身体。

「……若叶。」

「为什么？」

通过剪票口后，我们两人一起站在月台上。

要是若叶就这么被茉凛夺走的话──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无法平静下来。

在旁人眼里看来一定很可笑，可是若叶看起来完全不在意。

我知道若叶并没有提到她喜欢和什么人去逛祭典。可是，即使知道这点，我的情绪仍然跟不上思绪。毕竟若叶对茉凛怀有好感确实是事实。

「咦？」

「若叶，妳靠过来一点。」

「哦──」

电车还有两分钟才会到。

所以，我必须做更多、更多会让她讨厌的事。

「我又不是妳可以拿来消遣的东西。」

「我？我最喜欢的……应该是祭典吧。」

若叶皱起眉头。

「还不是梅园长那么高大的关系……算了，好吧。妳不准乱碰奇怪的地方喔。」

我不喜欢听到这个词后产生的联想。

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只要若叶愿意在做任何事之前先考虑我，我就很高兴了。可是，我认为自己也不能光顾着高兴。

「欸，梅园。」

我其实想再走得慢一些，可是我这么做就太明显了。

我在脑海里搜索着该和若叶说什么才好，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想不到。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这把伞在晴天里看起来真可爱。」

很热。虽然很热，我就是想和她保持这样的距离。

要是把这么幼稚的理由告诉她，她会有什么反应呢？不过我对她的好感，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口。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若叶呢？」

「梅园，妳今年夏天有什么计划吗？」

若叶果然想和茉凛一起度过大半个暑假吗？

既然已经决定要让她讨厌我，我就没有退路。反正我很清楚，我不可能让她喜欢上自己。

而我也直勾勾地回望。

「做什么？」

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祭典。

我伸手轻轻托住若叶的下巴，接着就这么用我的拇指按在她柔软的嘴唇上。一种别于亲吻时体会到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我很高兴能听到自己拥有的东西受到若叶称赞。

车站离这里不远，我们很快就到了。我把伞折好，再次收进书包里。

我明白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一个人就算喜欢的东西变多了，也不会因此讨厌自己原本喜欢的东西。

我感受着她嘴唇的触感，同时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不过我的心果然还是一片混乱，过于起伏不定，因此迟迟得不出答案。

「……真可爱。」

「我知道了啦。我会优先考虑梅园。这样就行了吧？」

茉凛是若叶心中的第一，而若叶大概也同样是茉凛心中的第一。我甚至无法成为若叶第一讨厌的存在，根本就无法与茉凛抗衡。

我真的很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发生。

若叶不再说话，静静地与我并肩走着。她拚命地配合我步伐的模样，看起来十分令人怜爱。

在晴天的日子里，两人共撑一把普通的折叠伞漫步着。

「所以，妳别再喜欢祭典了。」

不能再模棱两可，以至于博得她的好感，要做得更澈底。

「记得把时间空出来。若叶的时间是属于我的。」

「梅园？」

让她讨厌我、憎恨我、排斥我。然后在她的心中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痕，届时我才能真正夺走她的心，进而成为她的心头之最。

「……这样啊。那妳就做好心理准备吧。」

「梅园在夏天最喜欢的活动是什么？」

「妳愈说我愈想碰。」

若叶用澄澈的双眼凝视着我。

「……很不错的自觉。」

我像往常一样，装作毫不在乎她的模样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妳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反正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妳想避开阳光的话，待在伞下比较好吧？妳的身体都超出去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境地。

她对与我有关的事物有所触动，光是这个事实就让我的心雀跃不已。所以我会去喜欢那些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我试过很多方法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全都以失败告终。若叶肯定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意图。

「若叶，我会告诉妳比祭典更棒的东西。」

我想夺走若叶的心。

「妳这个天邪鬼（注：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妖怪。现今用来比喻不信邪又专门唱反调，我行我素的人）。」

「嗯，我尽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