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糟糕透顶的变态儿时玩伴

我并不是一个失败主义者。我每次都是怀着赢过小牧的决心和她对决的，输了以后自然会感到懊悔。

尤其是我这次的期中考成绩，分数是我入学以来考得最高的一次，所以我相信自己绝对能赢。而我输给小牧的挫折感也因此格外沉重。与此同时，我非常想狠狠扇过去的自己一巴掌，居然会拿尊严这种不该赌的东西来当赌注。

「……梅园。」

我停下动作，手还停留在睡衣的钮扣上。

小牧毫不客气地坐在我的床上，用愉悦的眼神看着我。她的眼眸中不仅有好奇心和嗜虐心，还蕴含我不懂的情感，我想自己怎么样都无法理解。不过，她的眼神更是让我感到害臊和愤慨，我的胸口被这些情绪填满了。

每次面对小牧心里就会充斥怒火，已经变成了常态。

可是，自从期中考的成绩输给她以后，羞耻就混入这股怒火之中。

「快点换衣服。不然早餐要冷掉喽。」

她说早餐这个词的语气有点可爱。不过，她那坏笑的表情一点都不可爱，反而很令人讨厌。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小牧的脸蛋确实端正，但是她那张脸让我看了很火大。这让我觉得人类的心真是不可思议。

「梅园离开房间我就换。」

我故意叫她梅园而不是小牧。这是我小小的抗议，借此对她展现出敌意。

「我不出去……看来若叶还没有明白自己的立场，那我就说得清楚一点。现在的妳不但没有拒绝的权利，也没有什么人权喔。」

她这番完全不像是活在法治国家里的人会说出的话，让我听了不禁睁大眼睛。我觉得她最好去读读宪法的条文是怎么写的，不过我想小牧在心中为自己订下的法律，地位恐怕凌驾于宪法之上吧。

「如果妳不喜欢现在这种状况，就快点挑战我啊。不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喔。」

自从期中考的成绩输给小牧后已经过了三天，但我依然没有向她发起挑战。

我并没有放弃。然而，她除了性格以外几乎是个完美的超人，我敢确定随便挑战她只会惨败，所以才会暂时延后我们之间的对决。结果就像今天这样，她的行为一再消磨我的尊严。

被同性看到自己换衣服的模样其实没什么好害臊的。不过，当看着我的人是小牧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视线让我感到很不舒服。那并不是带有性意味的目光，我不晓得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让人很不舒服。我被那种仿佛渗出某种恶意的视线注视着就全身发毛，心里实在没办法平静下来。而且就算对方不是小牧，被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瞧本来就会让人感到很厌恶。

我的身体可不是美术馆里供人欣赏的画作，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看的，真希望她能适可而止。

「唉……」

就像她喝的那杯神秘液体，已经分辨不出它最初的颜色，味道更是一塌糊涂。

我含着哈密瓜汽水点了点头。

我选的是一首甜蜜的情歌。这是十年前左右流行的曲子，歌词里反覆出现「能遇见你真好」这种歌词。或许听起来有点老套，但我非常喜欢这首歌。曲调没有过多的修饰，听起来既甜美又柔和，光是唱起来就能让人体会到酸酸甜甜的感觉。

我听到了「啾」的一声声响。这道响亮的声音非常刺耳，就好像回荡在我的脑袋里面一样，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嗯？」

一百分。一百分这种成绩我只有在电视上的歌唱比赛中见过。至少我自己最高也只能拿到九十八分，而我的朋友能超过九十分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用了。我有这杯就够了。」

若叶唱歌真好听呢──朋友这么夸赞我的话语仿佛是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就在我正在挑选下一首歌时，小牧就像算准我唱完歌的时间回到包厢。

无论怎么想，我都已经无路可逃。或许我早就已经被逼进绝境了吧。可是，不管怎么说──

「这样啊──」

混合起来的饮料变难喝的话，饮料原本的存在价值就会被完全否定，我觉得这样有点不对。

这家伙该不会把饮料混在一起了吧？那可是只有小学生才能做的禁忌之术。

一步步逼近我的小牧疑惑地歪过头。她比我还要高大，所以光是这样站着和她面对面，我就觉得自己就像要被她压垮一样。

小牧正在用吸管喝着她那杯饮料。她的饮料颜色看起来很𫫇心，就像混合了红褐色、绿色、红色和黑色一样。

「喝这种东西会生病喔。要混着喝的话，混柳橙汁或可尔必思之类的就好了吧？」

「好啊。不过，妳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喔……若叶每输一次，就要把一样妳重要的东西献给我。」

『九十八•五五三分！』

乐曲的旋律流淌而出，我拿起麦克风。就在这时，我的视线与小牧漠然的双眸交会。那是仿佛在看死在路边的虫子般的眼神。

小牧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对我的饮料没什么兴趣，但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凑到我面前。就在我快惊呼出声的时候，嘴唇就被她夺走了。

「我果然不懂梅园的想法，也不喜欢妳这样。」

就算她想要的是不再完美的饮料，也没有必要刻意追求难喝吧。就像柳橙汁和可尔必思一样，明明就有能让饮料变好喝的组合。

她温热的手碰触我的背。不对，准确来说她并没有碰我的背，而是胸罩的背钩。我感觉到她的手似乎要继续向前伸，便赶紧退开几步。

「没有啊？妳不是喜欢吗？妳就心怀感激地喝了吧。」

可是，至少我可以和她一起喝这杯难喝的液体，并且抱怨一句很难喝。我要一直一直否定她心中那些情感，然后──

喂，妳是指什么啊？我顿时有种转身逼问她的冲动，但是我觉得在这种时候对她的话产生反应就输了，于是忍下来继续换衣服。

「难喝才好吗？」

我坦率地对小牧道谢，结果她别过头望向一旁。我在心里想着，要是不想被我感谢，干脆别帮我拿饮料不就好了。可是当我喝着冰凉的哈密瓜汽水时，心里不由得涌现出感激之情。我明明不会对小牧产生这种情绪才对，而且她接下来还可能对我做些很过分的事。

……我原本这么想。

「那妳喝这杯。妳这么看不起哈密瓜汽水，我可不能就这样回去。」

我感觉自己焦躁到额头渗出了汗水。不能再让小牧夺走更多我珍惜的事物了。

小牧用她的舌头撬开我的嘴唇，以至于我喝进嘴里的哈密瓜汽水流了出来。她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声响并喝掉我嘴里的饮料，最后还轻轻吸了一下我的舌尖。我的脑袋因为事情太过突然而变得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我已经用手推开了她的脸颊。

我狠狠地瞪着她迅速穿上制服，倒退着走向门口。

自己是个完美的人──我最想做的就是否定她这种想法。这或许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难达成的事。

或许，她是将完美的自己投射在饮料上了吧。

「那样就不难喝啦。」

「即使是一种完美的饮料，混了其他东西就会变得很难喝。我就喜欢那样。」

小牧抛下这句话就走出包厢。她的意思是根本没必要听我的歌就知道结果吗？她这个举动让我更加生气。可是，我点的这首歌并不适合带着这种情绪来唱，所以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小牧以平静的口吻说道。她那薄薄的嘴唇所编织出的话语听起来格外悦耳，这让我感到很火大。

要是一直不和她比，别说是一次一样了，恐怕我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会被她夺走。不过，要是我输给她了，我珍惜的事物还是会一个个被她抢走。话虽如此，要是逃避与她之间的约定，我在学校这种狭小的世界里将会失去自己的立足之地。

伴随着喧闹的背景音乐显示在荧幕上的是这个分数。我不曾在这首歌得到这么好的成绩，可是我还是输了。

要说她拥有模特儿的身材也不为过，不仅身材高挑，手脚也修长纤细，感觉甚至可以把她的四肢当成牢笼将我困在里面，所以我决定对她提出一场对决。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赢过她，至少可以牵制住她。

「要是妳再用那么嚣张的态度面对我，我也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我有种一开局就被逼进死角的感觉。

无论她做什么都那么完美，所以才会瞧不起其他人，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我这种明明很普通却还敢挑战她的人。但是，她其实是不是希望自己没有那么完美呢？

「我决定好要和妳比什么了。」

我从来没有和小牧一起点过饮料自助吧，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一面。那些粉丝具乐部的会员看到这样的小牧大概会很开心，但是见到她都已经十五岁了还在做这种事，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无语。

「……算了。所以，妳觉得好喝吗？」

绿色液体冒出的气泡不断发出细密的劈啪声。

我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换衣服。愈是觉得厌烦，这种感觉就愈是强烈。所以在这种时候只要不去在意外在的情况，保持平常心，情绪自然会慢慢稳定下来。

平常心、平常心。

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就和刻意设计的玩具一样，是小孩子会喜欢的甜味，其中还有一丝淡淡的哈密瓜香气。这正是我喜欢的廉价哈密瓜汽水的味道。

「变态。」

「好喝的东西变难喝才有意思……若叶，我想妳是不会明白的。」

哈密瓜汽水是我喜欢的饮料，所以我原本以为小牧一定会自己喝掉，结果她将那个装满绿色液体的杯子摆在我面前。

真是奇怪的爱好。一种完美的饮料，当然要保持它的纯粹才最好喝。可是，我并不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她晃了晃手中那杯颜色看起来就像介于墨汁和泥水的液体说道。

「吵死了。」

「好……好难喝。」

『一百分，非常完美！』

「……谢谢。」

「妳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傻子一样。」

混合起来的饮料不再是纯粹的柳橙汁或可尔必思。可是，既然好喝的话，那就没有关系。

我无言以对。

不是我在自夸，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歌唱得不错。虽然小牧说我唱得很差，我每次和朋友去卡拉OK都能轻松拿到九十分以上的分数，所以我应该能赢小牧。

我绝对不能退缩。不管是什么人，都会有缺点。我决定赌小牧可能是个音痴，进而向她发起这场挑战。

怎么回事？她到底想怎样？算上小牧之前要求我和她接吻那次，她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又想对我做什么？

然后，我想把她从完美无缺的世界中硬生生拽下来。

这个分数就是她这首歌的成果。

「妳的身高从国中开始就没变，还是一样矮小……这里也是。」

我边哼着歌边解开睡衣的钮扣。

我莫名感到很火大，于是抢走她的杯子，直接对着吸管吸了一口。

趁着包厢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机会，我投入感情唱了起来。小牧的身影一度在脑海中闪过，但我轻轻摇了摇头把她驱逐出去。遇见小牧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更是我最想抹除的过去。

「真难听。」

「是啊。混了可乐还有乌龙茶之类的。确实很难喝，但我就是喜欢这种东西。」

得分画面的吵闹背景音乐盖过了碳酸的声音。

她喝的明明是宛如世界末日般的饮料。

「嗯，我确实不懂。」

「若叶，妳真小呢。」

「我们比唱歌！用卡拉OK的评分系统来比！谁分数高就赢了！怎么样！」

我才不会问她要考虑什么，因为我知道她一定在盘算着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讨厌小牧，而小牧也讨厌我。不过，我们往来的时间实在太久了，所以我大概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尤其是那些糟糕的想法。

假如没有小牧，我的人生就会更加多采多姿。或许吧。

「输的人是谁呀？」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井底之蛙这句成语。

既然强吻了我，至少得称赞一声好喝才对。尽管我用眼神这么暗示，她却完全不在乎。

她的手里拿着一杯哈密瓜汽水，还有一杯黑褐色的液体。

我气势十足地挺起胸膛。小牧瞄了我的胸口一眼，然后嗤笑一声。喂，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不怎么样。而且还温温的。」

即使我面朝别的方向换衣服，小牧的呼吸声和说话声还是会钻入我的耳中，让我不由得在意她，让我莫名害臊起来。

「少管闲事……妳该不会只是为了嘲笑我，才会帮我倒这杯饮料吧？」

「那种饮料真的有那么好喝吗？」

真令人火大。

「喝吧。」

「当然。等妳赢了再说吧。」

我有些烦闷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在点歌机上又点了首歌。旋律很快就响起来，但这次小牧并没有像刚才一样离开包厢，反而还拿起麦克风打开电源。

「接下来要唱哪首呢？」

我把杯子推向小牧。

「要是拿不到一百分，就是妳输了。」

她的饮料又甜又苦，还有股怪异的气味。如果她真的渴望变成这样的存在，那么她的感受还真的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

「妳才是别忘了赌约。要是我赢了，妳就要把我的尊严还给我！」

她明明已经拿到满分了，似乎还想继续唱下去。我直接从她手里抢走点歌机，点了我唱得最好的歌。

我眨了眨眼。她有什么阴谋吗？尽管心怀戒备，我确实口渴了，于是我用放进杯中的吸管尝了一小口。

她只不过是长得有点漂亮、声音有点好听，歌唱得有点好……其实并不只是有点就是了。

「妳混了很多种饮料吧？那样一定很难喝，而且小学生才会这样做吧。」

放学后，我们按照约定来到卡拉OK。我让小牧先唱，打算见识见识她的实力，于是小牧便选了一首流行情歌。她的选择意外地普通。正当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小牧不仅完美地唱准音调，就连声线都模仿得和原唱者一模一样。

我的声音与小牧仿佛歌手本人的完美声音重叠在一起。原来小牧也知道这首歌啊？这明明不是现在流行的歌曲……可是──

虽说我的歌唱得好，终究只有普通人的水准，她的歌声则完全不输职业歌手。我们的声音无法和谐地交融，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声音回荡在包厢当中，就像扣错的钮扣一样不协调。

我的目光落在小牧的杯子。现在的我们，完全就和那杯饮料一样。小牧不会有和我好好配合的想法，而我也同样不会有和小牧好好配合的意思。所以我们的声音必然会不断互相碰撞，失去和谐，化为一种说不清的音色。

我想如果有人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一定会露出和我喝下那杯东西时一样的表情。

『八十二分。多注意音调可能会更好喔？』

荧幕上显示出来的分数，是我和小牧各自独唱都不可能拿到的低分。

我原本想笑一笑来掩饰内心的不适，但当我看到小牧默默盯着分数瞧时，还是决定不笑了。

「唱得有够烂。」

我放下麦克风低声嘟囔。而小牧则什么也没说。

「这次我要自己唱。妳在旁边听吧。」

我没有等她回应就开始唱起来。虽然小牧这次没有插手，也许是刚才的二重奏扰乱了我的状态，我在那之后的每一首歌都没能超过九十分。

不论找什么借口都没用，输了就是输了。

★

我和小牧之间的对决史，可以追朔到约十二年前。小牧实在太可爱，而且她不但赛跑很厉害，其他游戏也玩得很好，让我觉得她很不顺眼，于是我就向她发起挑战了。这就是起因。

然后我就一直输到今天。

儿时玩伴这个词汇听起来非常美妙，仿佛随时可能借此萌发出酸甜的恋情。然而，我和小牧当然没有从这个关系发展成恋人。我和她别说是喜欢对方了，甚至还互相厌恶，总是在针锋相对，碰撞出火花来。

不对，或许只是我单方面撞得火花四溅吧。

「抱歉，等很久了吗？」

这句台词听起来只会出现在青涩的情侣之间。我感觉到皮肤瞬间起了鸡皮疙瘩，简单来说就是很𫫇心。小牧一定也知道这一点，因而嘻嘻笑着，不过应该说她笑得非常开心比较准确。

「等很久。非常久。而且还很热，真是糟透了。」

我是真的等了很久。我很讨厌在和别人有约的时候迟到。迟到的话不但会让等待的人担心对方是否会赴约，还会让人浪费时间无聊地等待。我不愿意让人忍受这种感觉，所以每次都会提早到。

我投入一百圆，开始挪动夹子。机台闪烁着光彩，还播放着「加油啊」之类的音效。这种过于廉价的声音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妳叫我小牧了。」

「……欸。」

「嗯……那……」

我已经想不起来我们是在什么情境下聊到这个话题了。小牧的脑袋构造和我这种低等的人不一样，她或许还记得吧。

为什么是这里？

以前的小牧明明比我还要娇小，她却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比我还要高大。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和以前不一样，变成现在这样相互争夺对方尊严的状态。这毫无疑问是一件不好的事。

以前我经常和小牧像这样肩并肩玩夹娃娃机。

我明明和小牧不同班，她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呢？不过她居然还记得我们以前经常来这里，我心中的讶异远远超出疑惑。

她应该没有故意惹人嫌的意思。要是她真的想惹恼我，她应该会采取更糟糕的手段。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谁知道呢。妳觉得呢？」

「那妳就这样叫我啊。叫我吉泽。」

光天化日之下，她居然想在外面脱人衣服，真的是疯了。如果这里是没什么人，也没有监视器的地方就算了，夹娃娃机里可是有装。再这样下去我们很可能会被警察抓走。小牧应该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但她显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小牧凝视着我。她那对和发色一样的褐色眼眸，朦胧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要和我比什么？」

「……」

她这么说完便挽住我的手臂。坦白说她这种举动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有点害怕。不过这或许是某种惩罚游戏，她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让我有这种感受吧。

「要去哪里？」

她笑着用手帕为我擦拭额头的汗水。她的动作意外地温柔。

我猛然指向看起来很老旧的麻将机台。虽然那不是可以对战的游戏，现在完全不成问题。尽管我不太清楚麻将的规则，我爸之前和他朋友打麻将的时候，我曾听他叫喊过：「麻将要赢，九成是靠运气！」

「不是说了这是约会吗？表情开心一点吧？」

「我们一人玩一次，分数高的人就赢了！怎么样？」

确实，这可能是我这两年以来第一次这么叫她。国二的时候发生了某件事，让我就此讨厌小牧，从那之后就开始叫她梅园。

在这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小时候的小牧面庞。

虽然我用爪子成功逮住一个神奇的角色，爪子却只是轻轻抚过，没能把它抓起来。小牧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我苦战的模样。

我并不讨厌这种地方。这个就像是只被快乐这种情感填满，并用真空袋封存起来的空间，确实挺不错的。可是，我还有更喜欢的地方。为什么小牧会觉得这里就是我喜欢的地方呢？

「我平常和朋友去的那间爪力超弱的。感觉是那种看机率的机台吧？不知道这里的怎么样。」

我被她拉着迈步向前走。小牧从来就不会迁就其他人的步伐，所以我不得不加快脚步。

小牧的体温、气味，还有触感就像要包覆我全身一样朝我袭来，让我差点忘记该怎么呼吸。她最近几乎每天都会突然亲我，果然是因为她很清楚这是最能伤害我尊严的方法吧。

「……也有些情侣会用姓氏称呼对方吧。」

我环顾四周。很明显没办法靠夹娃娃机赢过她。推钱机应该也不行。赛车游戏和桌上曲棍球绝对不可能赢。

「……麻将？」

小牧在某个设施前停下脚步。我们约在购物商场见面，碰头后沿着里面的通道走到这里。

希望她以后能再继续长高，这样她想亲我就得更辛苦地低下头来。

「不过啊，我们那时候还真是奢侈的小孩耶。居然会在放学后来游戏中心大玩特玩。」

她突然恢复正常的语气。我觉得现在比起刚才做作的声音要好得多。她的声音就像热带海洋一样澄澈，听起来却有些清冷。尽管讨厌她这个人，我很喜欢她的声音。

「当然是亲爱的若叶喜欢的地方喽！」

「妳说布娃娃可怜？妳是笨蛋吗？」

小牧靠向我的肩膀，夺走按钮的操控权。她用爪子的前端抓着布娃娃，将它挪动到洞口，使它掉了进去。

我不禁窃笑起来，而我的笑容似乎惹恼了小牧，她伸手试图掀起我的衬衫。

「要是我不照做，妳又要提尊严什么的吧？我知道妳在想什么……小牧──！妳说要去我喜欢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呢──？」

「那是我们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吧？真亏妳还记得。」

「妳做什么啦……」

即使和我有约的人是小牧也不例外。虽然我讨厌她，我不会刻意让她感到不快。

这也让我觉得更𫫇心了。

「那就让妳试试看别的吧。」

小牧的动作立刻就停了下来。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想逼我说出这句话吧。完全被她诱导了，我居然不由自主说出禁忌的话语。

肚脐露出来以后我感觉到些许凉意，她还继续把我的衣服往上掀。

我只能这么嘟囔，试图做点反抗。比我高的小牧特意屈身来吻我的模样有点傻气，我觉得挺好笑的。

照这样想的话，就代表她是真心认为这里是我喜欢的地方，所以才会带我来这里。不过……

我和她一起夹到的那些布娃娃，到现在还装饰在我的房间里。小牧的大概早就已经丢掉了吧。

那时我爸输得很惨。可是，既然这是个靠运气的游戏，那么我想自已应该有胜算。

我轻巧地将自己的手抽出小牧的臂弯中，朝夹娃娃机的方向走去。这里是我们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常来的地方。升到高年级以后因为有更多其他的娱乐，自然而然就不再来这里了。

「我们在约会还用姓氏叫妳会很奇怪。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的叹息声很快就被游戏中心的嘈杂抹去，失去了它的存在意义，让我觉得有点感慨。

正当我感到绝望的时候，看到了一种少见的游戏机。

我发声提出疑问后，小牧就笑了笑。

以前我好像曾和小牧聊过，接吻是和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

「我要和妳决斗！」

「妳好久没这么叫我了。」

在那之后，小牧竟然要我把第一次约会献给她。第一次约会确实是其中一件我想好好珍惜的事。我曾幻想过怀着既紧张又兴奋的情绪和第一次交往的男友约会，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接吻。但是我至今曾幻想过无数次的情景，事到如今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抚摸着这个看起来有点熟悉，但又说不清是哪个角色的布娃娃。虽然布娃娃不会对我微笑，我还是感到一丝满足。

「好啊。」

至于我们今天为什么会碰面，是我上次在卡拉OK的对决中输了。

我平常当然会对她毒舌几句，也会有在对决中狠狠击溃她的念头。可是，我还是认为自己不该违背自己重视的原则故意让别人感到不舒服。

「因为我很聪明，和若叶不一样。」

面前这个吵吵嚷嚷、罗列着各种色彩过于丰富的机械区域，毫无疑问是一家游戏中心。

我只是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坚持这么做。况且我也觉得小牧不是什么内心纤细的人，让她等一段时间根本不会给她留下一段不快的回忆。

游戏中心的喧嚣变得好遥远。

她是不是得了一种非得贬低我的病啊？我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性格果然很恶劣。

「就比那个！」

「那我们走吧。」

我装腔作势地说道，同时压抑住差点因为这番话抽动起来的脸颊对她微笑，与她相互挽着的手也紧绷起来。而小牧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瞧。

小牧用甜腻的语气说道。好𫫇心。

「嗯……」

「梅园呢？妳现在还会来游戏中心吗？」

这样走着，我无可避免地感受到我们的身高差距。

她就像抛球一样反覆抛起布娃娃并接住。我看得不太舒服，干脆从她手里抢走了布娃娃。

「为什么？」

「干嘛？」

「随便啦，不过它这样很可怜，不要这样玩它。」

「这样啊，真可怜。」

「后面那句话是多余的。」

这里几乎没什么改变。整体的布局可能有稍微调整过，但是其中的气氛，还有地板上的脏污，全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尽管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我不禁心生念头，想要破坏掉那天使般的笑容。这是因为敌意吗？还是……

我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经历过那件事以后，我不仅对她心生厌恶，也变得有点讨厌自己。

「若叶。」

真是令人感慨。

「笨就笨吧。」

「到了。」

我赶紧大叫出声。

那段时间我甚至恨她恨到不想见到她的脸。不过那份恨意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化，变回和以前一样，单纯就只是不喜欢她了。

看着长高的她挺直背脊、昂首阔步迈步向前的模样，我心里忍不住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觉得她能这样真是太好了。我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因为我还很在意我们的过去吧。

「妳经常和同学来这里吧？……还有，妳以前也常和我一起来。」

「妳就只会这样。」

小牧轻轻握紧双手。这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的动作。她是怎么了？正当我感到疑惑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拉了过去。我马上意识到她想做什么，连忙撇开自己的脸，不过她还是凑了过来，将吻落在我的嘴唇上。

我很清楚她不会按照我说的去做，所以我把这个话题抛在一旁。

我想就算是小牧，应该也不懂麻将的规则吧。这次我一定要赢，不能再让她恣意妄为了。

要是继续维持现状让我的尊严被她掌握在手里，我恐怕总有一天会被警察关照。

那样可就麻烦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开始玩麻将游戏。

一局玩下来，我觉得自己还挺有天赋的，接连胡牌了好几次。在一局游戏结束的时候，我赚了一万八千点。加上我原有的点数，总共就是四万三千点。我根本已经赢了吧。

「接下来轮到妳喽？」

我得意地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将座位让给小牧，她把硬币投进去开始玩。正当我期待她会输自己多少点数的时候，画面突然一变。

『自摸。天胡、大三元、四暗刻！』

游戏机发出哔哔哔的声响，CPU的点数迅速减少，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跌到了负数，小牧的点数则突破十万。

不对不对。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就是受上天喜爱的女人的力量吗？我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模仿她所做的事，甚至只想立刻转身回家。

小牧站起身来，然后微微一笑。

「结束了。」

我就连苦笑都挤不出来。我知道她从一开局就凑齐牌型，也知道她胡牌了。可是，我完全不懂她的点数是怎么回事。是游戏系统出错了吧？

「这游戏是不是坏了？」

「没坏。若叶，妳该不会不知道有哪些牌型吧？」

倒不如说她知道吗？毕竟是小牧，她知道大概也不奇怪吧。

「又一个了呢。」

小牧的脸上浮现纯洁无瑕的笑容。距离小牧在我脖子上套一个项圈，然后要我当她的狗的日子是不是不远了？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要是跟小牧比吃辣的食物，或是比谁吃得多、吃得快，我大概能轻松赢过她。可是这样没有意义，根本不算赢过她。到时候就算赢了比试，我的心里也不会觉得这是真正的胜利。

「我要阿芙佳朵（注：一种以咖啡为基底的义大利甜点，会在装有义式冰淇淋容器中浇上一小杯刚煮好的浓缩咖啡）。」

真是倔强的家伙。

我现在心情都这样了，居然还想要继续约会吗？我在心里这么想，却并没有说出口。于是，我默默握住她朝我伸过来的手。

我瞥了一眼附近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这个时间要吃午餐还有点早，但是我早上没有吃早餐，确实有点饿了。

「不用，我吃披萨就好。」

「……嗯欸。」

小牧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一时之间没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过，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妳就别吃了。会吃坏肚子。」

不管是我还是小牧都一样，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呢？

不过现在这样还是很好吃，所以就继续吃吧。我继续咀嚼着，试图借此来忽视舌头传来的刺痛。

「妳不喜欢的话，不喝也没关系。」

小牧这么说，然后试图把我面前的盘子抢回去。我随即在义大利面上倒了大量的辣味橄榄油，她见到这一幕以后伸出的手微微一颤，接着就缩了回去。

我自己的心该不会其实是属于小牧的吧？我的心最核心的部分其实已经被小牧夺走，就像寄生虫控制宿主一样，让我做任何事都不由自主地为小牧着想。这当然是我想太多了。

我按下服务铃，叫来店员点好餐点以后，便咬了一口披萨。在吃过辛辣的义大利面以后，稍微冷掉的披萨尝起来甚至有点甜，我觉得或许不用点甜点来换口味。

不久店员把餐点送了过来，我合上双手说了声：「我开动了。」之后便开始吃我的义大利面。

她明明给了我很多不好的回忆，让我那么难过，我的心却这样对待我，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我把白葡萄汁和可尔必思混在同一杯，然后递给了她。她皱起眉头，但我无视她，接着为自己倒了一杯哈密瓜汽水。

可是，我们终究不是情侣，所以我们之间不可能有情侣那种柔和的氛围。我们之间反而有种有些尴尬，又有些紧绷的气氛，就在这种状态下牵着手。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任由她拉着自己走。

要是赢不了她，我们的上下关系可能永远都不会结束。为了逃离小牧身边，唯一的办法就是战胜她。

「不知道。」

约会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进行。我们吃完午餐后前往服饰店，来了一段小小的时装秀，接着又去了杂货铺，相互评价某些商品看起来很可爱。

我原先这么想，然而在赌上尊严的比试之后，我才明白她其实比自己想像得还要讨厌我。

她的嘴型就像要说出以「尊」为开头的词句，我便用叉子稍微卷起一些面条强行塞进她的嘴里。

我们或许就像两块相斥的磁铁。愈是靠近彼此，斥力就愈强，最终因而被推得远远的。所以理论上我们不该靠近对方，但我们靠着倔强以及对彼此的敌意强行接近对方。

可是，虽然我最讨厌她了，这并不代表我想看到她难受的模样。她的笑容常常让我感到愤怒，我甚至连看都不想看。尽管如此，我更不想看到她哭泣的模样。

可是，小牧对我并没有这种执着，所以只要我放弃了，她自然而然就会离开我。

她只不过是吃了口微辣的义大利面，嘴唇就红得像是抹了口红一样。我看到她慢慢张开那样的嘴。

她略微犹豫了一下，便灵巧地用叉子卷起义大利面吃了起来。虽然她没有将好吃这句赞美说出口，我注意到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来是觉得很好吃吧。

「我本来就是小孩，味觉和小孩一样又不会怎么样。少管闲事。」

「没有人会在约会的时候不吃东西吧？」

「好喝是好喝，但是感觉还是不太对。」

小牧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吃完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指着我的盘子说道。番茄酱汁都已经被辣油染成黄色，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她吃得了的东西。

她轻柔地紧紧握住我的手，同时对我这么问道。我知道自己要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后果会不堪设想，但是我觉得就算说谎也会被她看穿，被限制得死死的。

虽然她没有把饮料倒掉还带了回来，却没有喝掉它的意思。我想她或许在抗拒我吧，不过没有特意问出口。

「不要了。」

「妳在讨好我吗？就算妳这么做，我也不会放过妳。」

小牧选了一家位于商场里面的连锁义式餐厅。她点了番茄义大利面，我则点了奶油培根义大利面，顺便还点了一份披萨来一起吃。

我把用过的叉子换成干净的以后，便示意她可以吃了。小牧盯着干净的叉子，表情有些微妙。

「只不过是点个阿芙佳朵，妳就觉得我在装成熟，妳是不是笨蛋……我点餐喽。」

「装成熟很丢脸喔。」

我从吸管袋里抽出一根，插进她的杯子当中。自从听她说喜欢喝混在一起会变难喝的饮料后，我就一直想否定她这种想法。

小牧眼中带泪，一边就像对待容易坏掉的东西一样轻轻拿起杯子，然后含住了吸管。杯子里原本完全没有动过的液体瞬间减少，最后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周围的人们都在开心地用餐，就只有我们两个在争执，做些毫无意义的事。到底要相互较劲到什么时候呢？洋溢在餐厅当中的和谐气氛，仿佛这么向我们提出疑问。

要不要干脆就一直逃避到高三，然后在进大学的时候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可是她不但运气好，而且还什么都办得到，现在的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能赢过她。

到时候我就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对她这么说：

我有些无奈，在她的额头落下一记手刀。

一次就好。哪怕一次也好，我希望自己能赢过她。我就是怀着这股执念和她待在一起。

「……那我点义式冰淇淋。若叶呢？」

「『多关心小牧来提升好感度吧！』这样？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

我认为勇于挑战自己不擅长的事是件好事。可是，我觉得她真的没有必要挑战辛辣的食物。对于辣味的忍受程度是天生的，根本没有必要把心力浪费在这方面。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其中夹杂许多自己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可是她的表情相当认真。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盘子，就好像不吃这盘面就会死掉一样。

我叹了口气请店员过来，要了干净的叉子。

「妳那盘让我吃一口。」

「若叶，要是妳和人成为情侣，妳最想做什么？」

「好吃。」

「要不要点别的东西来换换口味？」

我把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推到她那边，不等她回答就直接夺过她的番茄义大利面尝了一口，舌尖上传来微微的刺痛感。看来这份义大利面是加了辣椒的料理。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发现小牧露出一副有点快哭出来的表情。而她的叉子还插在她的义大利面里。

小牧也没有吃早餐吗？

「妳居然喜欢这种东西，味觉就和小孩一样。」

我明明很讨厌小牧，为什么还要为她做这种事呢？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很荒唐。

「刚好我肚子也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我的脑海瞬间闪过这个想法，随即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我选择逃跑，小牧也绝对会追来找我。我的父母很喜欢小牧，所以她只要一问，他们一定会告诉她我去读哪一所学校。

不敢吃辣是她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不过，我觉得利用她的弱点并不公平。

她小口小口咀嚼食物的模样，就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一样可爱。拍张照片存起来的话，班上那些男生大概会很高兴吧。可是，小牧长得漂亮已经是公认的事实，我觉得不必特意拍照留念。

照这样想的话，就算我从高中毕业了，不是也没办法逃离她吗？

小牧的嘴唇变得比刚才更红了。

小牧……梅园，妳可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完美。

「……咳咳、咳咳，唔欸……」

她这么说道。这或许是小牧今天第一次露出这么坦率的笑容。

「我先不告诉妳我要什么喔。来，我们继续约会。」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回到座位。她也慢悠悠地跟在我后头，手里拿着我替她倒的那杯饮料。

就和之前在卡拉OK那次一样，我们也点了两人份的饮料自助吧。我们一起去拿饮料，照理来说应该要留一个人看着随身物品，她却强拉着我过去，我根本没办法抵抗。

要拍还不如拍些她的丑照。这样看起来才更像是个人。

她的脸看起来变得愈来愈红。所以我就叫她别吃了嘛。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轻轻抚摸摆在自己身边的布娃娃，用叉子卷起义大利面。

她粗鲁地将杯子摆回桌上，看起来很自豪一样。

这只是我的一种习惯，是下意识做出的举动罢了。我的内心深处有某道声音要我别让小牧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用手撑着脸，喝着自己的哈密瓜汽水。

难道小牧只是为了找借口喝那杯饮料，才会勉强自己吃这份义大利面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小牧还真是个笨蛋。她果然倔强得要命。

国中毕业那时候也是，我为了不和她上同一所高中，特地选了一间离家有一点距离的学校。不过入学典礼当天，小牧穿着和我一样的制服站在车站的月台上。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候感受到的冲击与颤栗。

我的心里有几道像这样的界线。要说我的坚持很奇怪，我也无话可说，但对我而言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真正想要的是堂堂正正且公平地与她一决胜负，然后澈底击败她。

我感到有点疑惑，同时视线一转，便看见她那杯根本就没有动过的饮料。和我已经少了半杯以上的哈密瓜汽水不同，她那杯没人理会的液体显得有些孤单。

她皱起眉头瞪着我。

「妳自我意识过剩了，梅园。」

「……妳吃我的吧。」

「那妳想想，这样就知道了。」

★

「还给我。」

她喃喃这么低语，随即抢走我的杯子，就这样一口气把我的哈密瓜汽水喝光，然后稍稍伸出她的舌头。上头染成淡淡的绿色，不见一点白色。

「那就好。奶油培根口味真的很好吃，妳快吃吧。」

或许是看到我的反应，小牧也伸手拿起一片披萨放进嘴里。

光是这样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有点讨厌如此理解她的自己。

「要还妳吗？」

我将义大利面送进嘴里。为了打破她的坚持，我大概在面里加了一大勺左右的辣味橄榄油，所以现在义大利面变得又辣又油腻。

「披萨说不定也是辣的喔。」

她逞强地说道。

我就像自言自语般说道，同时将披萨切好，推到她的盘子旁边。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过去应该也曾有过理想的恋人形象，不过自从与小牧纠缠在一起以后，便开始逐渐模糊、淡化，到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自己理想中的对象。

「像是睡衣派对之类的？」

「哦。」

明明是她自己要问的，听了我的回答后却显得毫不在意。

她到底是怎样啊。

反正她问我这个问题，就只是为了夺走我珍惜的事物而已吧。

「我换了枕头就会睡不好。」

「我知道。小学还有国中那时的校外教学，妳每次都又吵又闹。」

「我才没有闹……妳还记得我是怎么睡着的吗？」

要说自己并不记得其实很容易，可是说这种谎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被妳当成枕头。」

国中三年级的校外教学简直糟糕透顶。当时我甚至对小牧心怀恨意，结果莫名其妙被分到同一组，还住在同一间房间里。

那时她一脸不安地对我说她睡不着。

我还记得自己最后只能无奈地充当她的抱枕。我明明很讨厌她，但是当她露出那种表情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没办法抛下她不管。

会有这种感受的我也很有问题。

「没错。我会好好期待。」

她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让我听了觉得很奇怪。不过，要是我多嘴问出什么不好的事就糟糕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我们手牵手走着，不久后来到商场通道的尽头。这条路没有通向停车场，也到不了正门，一个人影也没有，仿佛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我顿时停下脚步。小牧也和我一起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所以我也抬起头来望着她。她的嘴唇现在还有点红润。亲吻一个自己讨厌的人，会是什么感觉呢？小牧总是夺走我的嘴唇，但她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对我做出这种事呢？

「这里可不是大马路上，一片叶子也没有。」

吃完午餐明明擦过嘴了，我却能隐约闻到冰淇淋留在她唇上的残香。就仿佛她今天吃过的东西都在她的嘴唇上留下痕迹。

「约会结束的时候用亲吻来收场。这大概是其中一种我和人成为情侣以后会和对方做的事吧。」

她的气味和平时不一样，温度也比平常高了一些，而且嘴唇还有些僵硬。看来就算是她，只要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她的身体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还是会僵直。小牧看似完美，其实并不完美。可能就连她都认为自己是完美的人。

如果只是为了欺负自己讨厌的人，我根本无法付出自己的吻。

就连我也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有点做作，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如果是我自己主动、出于自己的意愿吻她，我或许能从中得到什么答案。

她每次亲我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甚至有些局促。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她如果会因为夺走我这个她讨厌的人所珍视的事物而感到高兴，那她怎么不笑呢？我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那次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亲她。

不对，怎么可能。

如果她的目的是惹恼我这个她讨厌的人，她应该要显得更愉悦一点才对。

该不会是我自己主动亲上去反而让自己动摇了吧？

一点也不开心。

我嘻嘻笑着，自己的笑声莫名在脑海中回响。

我轻快地踏步与她拉开距离，用略显高亢的声音说：

「梅园，妳的鞋带松了。妳也太粗心了，快点系好。」

亲吻果然一点乐趣也没有。

小牧听了我的话，微微弯下身子。我趁着她弯腰的时候，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若……叶？」

即使看着呆愣的小牧，我的心情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好，反而更加觉得自己无法看清真正重要的事物，因而踢了一下地面。

「我要丢下妳喽，梅园。」

「别啰啰嗦嗦的。」

在那之后过了整整三十秒左右，小牧才终于迈出步伐。

「我讨厌妳。」

小牧伸手碰触她的嘴唇，整个人愣在原地。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明显的反应，让我感到有点意外。

「这样妳应该多少了解我平时的感受了吧？」

我不是小牧这种下作的人，所以没有把舌头放进去。我轻啄了几下，让彼此的嘴唇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