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骗子与骗子

「这个世界啊──」

夏织手里拿着可丽饼这么说道。

可丽饼上挤满了多到快溢出来的鲜奶油，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胃不舒服。

那样已经不是在吃可丽饼，而是在吃鲜奶油了吧？

「──真的很不讲理呢。愿望总是无法实现，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妳拿着可丽饼说这种话很没有说服力耶。」

「这完全是两回事。」

「话说妳吃得完吗？那个量有够多的。」

「可以可以！……努力一下就行！」

「咦……」

「身为一个探求者！看到配料有一公升鲜奶油这个选项，怎么能忍住不点呢！」

「夏织是什么的探求者啊……？」

「好吃的东西！」

我苦笑出声。

虽然夏织是个重吃轻色的人，总觉得她在找男朋友这件事上还挺积极的。应该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去找对象吧？我会这么想，大概是因为我对恋爱太过胆怯了也说不定。

「……唉。话说好意外喔。没想到都跑到市区了，居然完全没人来找我们搭话。」

「现在真的还有人会搭讪吗？」

「有啊。我朋友就说前阵子才被搭讪过呢？」

「喔──」

我们两人特地跑来东京，现在正等着人来搭讪。

我们吃着各自的可丽饼，吃到一半时，夏织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所以我只好帮她一起吃掉剩下的可丽饼。

「……妳的品味好差喔。」

「嗯，真的很适合妳……感觉就像放暑假的小学生一样。」

我来到全身镜前站定，便见到了戴着草帽的自己。

要是挑太奇怪的帽子，她就太可怜了。

「……恋人真的有那么好吗？」

她散漫到让人完全看不出来想交男朋友。我之前想过，或许等到夏织交到男朋友之后，就会开始控制自己的食欲。

「我另一只手在维持平衡啦。」

夏织就是夏织，行动和思考方式都相当简洁明暸，一想到什么就会马上付诸行动。我并不讨厌她这种作风。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和她一起迈步前行。

夏织其实也很可爱，但是她确实不是那种会被人搭讪的类型。

「是喔──」

夏织的说法是：「在学校交不到男朋友的话，就只能到校外去找了！」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场鲁莽的挑战。

不过。

是我不想原谅小牧，所以才不想原谅自己吗？还是说，因为我无法原谅自己，才无法原谅小牧？

她淡然地这么说道。

「好像是这样没错。」

夏织露出一副澈底失望的表情看着我。

「最近我在做实验喔──看看去哪里比较容易被搭讪这样──」

我有点无言，然而夏织看起来完全没有吸取教训，还扬言下次要挑战两公升。

「怎么样？我觉得这顶很适合夏织喔。」

就算真的喜欢上某个人，如果很快就不再喜欢他呢？

「当然啦！我有好多朋友交了男朋友之后都在往好的方向改变，而且感觉大家都很开心。」

「没办法一直喜欢同一个人应该很正常吧？而且大家也都很常换男朋友。」

夏织说完以后，大口吃起鲜奶油可丽饼。

「喔──那结果呢？」

「我完全不觉得这是夸奖我的话。」

说起来要是想被人搭讪，根本不该带我来吧。应该要带茉凛或是小牧来才对，那样才能提升被搭讪的机率。真心想搭讪我这种人的人，本身应该有些不太正常。

原本以为她对我有好感，结果却不是这么回事，而且她还明显表露出对我的厌恶。我无法原谅她，于是也开始讨厌她。

看来就连她也难以抗衡一公升的鲜奶油。

「……就是……很可能一下子就不喜欢对方了。」

「……咦？」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头。

「嗯？」

「不愧是我。真有品味呢。」

我身边有很多人都觉得恋爱是既美妙又美好的事物，还觉得随之而来的不安与误解都是青春的一部分。甚至还有人认为青春就等于和恋人相伴的时光。我对此总是抱持着疑惑。喜欢上某个人，真的是那么美好的事吗？

而在路途中，她刚才说的话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中。

夏织突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拖进一家店里。

我心中的阴霾好像稍微消散了一些。

「……那我也帮忙挑一顶适合夏织的帽子吧。」

如果接受情感会变化是无可奈何的事，并且原谅自己，那我是不是也能原谅小牧了？

如果我不是个薄情的人，那小牧也和我一样喽？

和我这个不断迷惘、烦恼、徘徊在不安中打转的人大不相同。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过以现在这种状况来看，就算找到对象，这方面应该还是改不了。

不对，小牧并不是之后才开始讨厌我的，而是一开始就不喜欢我，这跟我对结城学长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情况。

「谢啦。真不愧是若叶！擦嘴达人！」

真的很受不了她。我下次绝对不会再帮她吃了。

「就因为烦恼这种事而不去交男朋友，实在太可惜了啦！不喜欢了就换下一个喜欢的人不就好了嘛！」

要是那个自认为喜欢自己的人，其实很讨厌自己呢？

她的嘴边全是奶油。

我一时语塞。

如此说道的夏织又咬了一口可丽饼……应该说咬了那堆鲜奶油。看到这副模样，觉得她总是开开心心的真好。

「妳也太夸张了。没有男朋友又不会怎么样，妳不是还有朋友吗？」

「咦？等等。」

「明明只是夏织自己想找个对象而已吧？」

真的会有人看到这副模样还会上前搭讪吗？不对，说不定反而会有人觉得她这样很棒……大概吧。

「譬如说，假使和某个人成为了一对情侣，要是一下子就不喜欢对方，那不就很薄情吗？」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纸巾递给她。

「哦？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妳的品味吧。」

「也不是说不想……」

「不管去哪里都没有人要来搭讪我！」

「……真受不了妳。」

让她自己一个人等着让人来搭讪真的很危险，所以我也只好陪着她。我很欣赏夏织愿意尝试各种挑战的态度，但实在很担心她会因此被卷进危险当中。

「喂。」

「……这样啊。」

会对喜欢上某个人产生这么多烦恼的人，或许只有我一人吧。

「……好好好。」

「……？」

我咬了一口自己的可丽饼。

我顿时不晓得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只能含糊地笑了笑。

我睁大了双眼，接着轻笑出声。

那张脸完全就是对于未来没有任何不安的模样。

不对，这样的话。

话虽如此。

「摆在店门口的帽子。我想说这顶帽子好像很适合若叶，就让妳试试看了。看来果然是对的，嗯嗯。」

我用纸巾替她擦了擦嘴。

「呜呜……难道我会一个男朋友都交不到，就这么度过灰暗的高中生活吗……？」

「喔，果然很适合妳！来，照镜子看看！」

我原本想挑一顶超怪的帽子给夏织，但见到她纯粹地充满期待的模样，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叶的心意外纤细呢──没办法，就由我来帮妳一把，陪妳找个男朋友吧！」

「那算薄情吗？」

要是我原谅了自己，那也必须原谅小牧才行。

夏织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夏织，这是？」

「我知道！但重点不是这个嘛！」

很甜。我今天难得没有选哈密瓜口味，而是挑了草莓。不过可丽饼就是可丽饼，尝起来依然很甜。

「妳明明只用一只手拿着。」

那么我也算正常吗？情意迅速冷却下来，不再喜欢结城学长的我，真的不是个薄情的人吗？

该怎么说才好呢？就是感觉起来和她很不搭调。不，我也不是很懂搭讪文化，所以也没有立场评判她。

「好像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若叶。」

「若叶不想交男朋友吗？」

谁是放暑假的小学生啊。整个气氛都被毁掉了。

没办法一直喜欢同一个人，是件很正常的事。

「啊，抱歉。我现在两只手都很忙，若叶帮我擦擦。」

我瞥了夏织一眼。

「好！填饱肚子了，我们就继续等人来搭讪吧！」

我心想，太过单纯果然也是有好有坏。我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

她的话语简单明暸。

但是，我还是会觉得喜欢上某个人是件很可怕的事。因为不知道那种心意会在什么时候改变。

而且这种店里通常不会摆放那种过于奇特的帽子。我老老实实挑了一顶感觉很适合她的帽子，替她戴上。

该怎么说才好呢？跟夏织相处起来的感受和茉凛不一样，不过同样有种被她疗愈的感觉。

很好很好。

……我该怎么处理这个家伙？

我费力劳心地认真为她挑选了一顶帽子，得到的却是这种反应。本来想扯她脸颊一把，但她已经着手戴上另一顶帽子了。

「这顶绝对比较适合我！若叶输了！」

「……呵呵。或许是吧。」

夏织一笑，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出来。

我是不是对其他人很宽容啊？我对小牧也是这样，总是不由自主地替她着想，只要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我都会原谅她。

我觉得就算对人再严厉一点也不会遭天谴，但是要严以待人还真的挺难的。正想着要不要先拿夏织当练习对象时，她把我选的那顶帽子丢进了购物篮。

「我这个月的钱包挺饱满的，就勉为其难把若叶挑的那顶也买下来吧。」

「真是受宠若惊。」

「妳就好好感激我吧。」

虽然我还是对搭讪没什么概念，和夏织两人一起度过的假日果然很开心。

我平常比较常跟茉凛一起出门玩耍，所以感觉挺新鲜的。

不对，等等。仔细一想──

「……话说夏织，妳为什么没有约茉凛或梅园一起来啊？她们有来的话，肯定会被人搭讪吧？」

「……呃……」

夏织的眼神开始左右游移。

哎呀？

她的反应好像有点微妙。

「妳想嘛，茉凛还有小牧都很受欢迎对不对？」

不对，这不是重点。

被茉凛这样盯着瞧，让我有点不太好意思。茉凛长得很可爱，又很会打扮，我根本比不上她。所以被她这样注视着，就让我觉得自己好渺小。

「我才想问妳为什么会觉得我认不出来？」

「要是没有被认出来啊，我原本还想来搭讪若叶呢──现在还来得及吗？」

「……」

「……能买到这么多衣服和帽子真是太好了呢！」

我踮起脚尖，伸手把她头上的鸭舌帽摘了下来。

正当我想轻轻吐一口气来舒缓情绪时，突然有人从背后一把拉住我的手。

茉凛微微一笑，脱下帽子。

「……唉。」

她长长的头发散落开来，垂落至肩膀。

我在心里冷静地想着，这真是令人意外。

她的声音干净澄澈，丝毫不被周围的喧嚣所影响。

「帮我拿一下！既然这样我就主动去搭讪别人！」

谈恋爱内在比外表还要重要。

「是很受欢迎没错。」

带着这么一大堆东西，我想不管是想搭讪还是被搭讪都不太可能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曝光了呢──虽然有点可惜……太好了呢，梅梅。」

……不是，我确实是很娇小，但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很重耶，这位客人。

从国二那年开始，不安的感受就像现在一样一直缠着我的双脚。

这番话也太失礼了吧。

夏织瞪大了双眼，一脸震惊。

坦白说，我也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啊。」

「嗯──算是转换心情吧？」

「小、小牧！」

她嘴上说着假惺惺的话语，同时俯视着我。

不过想是这么想，我确实是个跟受欢迎这个词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人。会把我当成恋爱对象来看待的人肯定少得可怜，甚至让人怀疑那种人到底存不存在。如果真的有，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感觉就这样当成普通的逛街行程也没关系吧。

「感觉很不好意思开口邀小牧陪我来做这种事，如果邀了茉凛来，其他人的视线肯定只会集中在她的身上。」

小牧面带柔和的笑容，嘴里说着非常敷衍的理由。不过，即使我想猜她真正的用意也猜不出来，她的行为实在太难以理解了。

「……等一下。」

这或许代表我和茉凛已经亲近到这种地步了。

「啊，若叶。」

「妳要在这种状况搭讪我喔……」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会觉得非常开心。

我们两个人的情绪顿时低落起来。

「原来她的名字是若叶啊。」

「嗨──若叶。还有夏织。」

但是，就在这种状况下，我们的视线突然交会了。长长的睫毛、充满自信的褐色眼眸。我只认识一个人拥有那种仿佛会将灵魂吸进去的澄澈双眼。

一定也会出现喜欢我的人。应该吧……虽然我没什么自信就是了。

接着将脸凑了过来。

算了，先不追究这个问题。

朝她望去，就看到夏织正在向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搭话。那个人戴着黑色鸭舌帽，身上的连帽衫也是黑的，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系。

因为那个人戴着帽子，我看不太清楚对方的眼睛，再加上离那边有点距离而看不清楚他的脸。

我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而夏织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把她的袋子全塞到我的手上。

从国中那时开始，我和茉凛一直是朋友，直到现在也经常两人一起玩耍，所以能马上看穿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是对于他人的情感很容易淡化的人，对我来说这算是难得的表现了，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罕见。

「……这些要怎么办？」

在这种地方随便找人搭话，根本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要是不小心跟怪人搭话而卷进什么麻烦就糟糕了。但即使我想阻止也追不上她。这里是大都市，路上到处都是人。

「喔──这就是若叶最可爱的穿搭啊──」

「咦？等等等等！夏织冷静点！」

我和夏织有很多共通点，感觉也可以说是物以类聚。这么一想，我能交到像茉凛那样的朋友反而才是奇迹吧。毕竟她有很多特点和我完全相反。

感觉她今天的视线比平常还要高一点。

她以为我们相处了几年？她的声音、她的身影，我从小到大一直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认不出她是小牧。尽管如此她还是装模作样地演下去，让我有些不太高兴。

感到意外的并不是居然连茉凛也做出这种奇怪的行为，而是我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变装过后的茉凛。

我将手搭在夏织的肩膀上。

「啊哈哈，也是啦──」

或许我也该开始努力打理自己，让自己受欢迎一点了。

她究竟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那声音既温暖又甜美，使人萌生不可思议的心境。

茉凛朝小牧露出一抹微笑，接着又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那种不安的感受非常深刻，甚至让我觉得即使自己拚命迈动步伐，也仿佛永远都无法抵达任何地方。

不过我总有一天也会找到一个恋人吧。一定会。大概吧。应该。

夏织看了看手里的提袋，又看了看我。

「想说如果陪我来的人是跟我一样不怎么受欢迎的若叶，感觉就很刚好──」

「啊，嗯。因为夏织要我穿最可爱的衣服出门。」

只要一混进人群中，就算是熟人也很难再找回来。

完全没预料到她还真的要主动去搭讪人。

小牧微微一笑。

「有什么事吗？」

要重新找回失去的事物有多困难，我最清楚了。

我心想，原来本来就很高的人再穿那种鞋，效果会这么惊人。

「这我倒是不反对……不过搭讪的事就这样算了吗？」

当我走出人群来到开阔的地方，便听见了夏织的声音。

「……妳变装成这样是在做什么？」

「……所以呢？」

「……是啊。」

「别放弃啊！我今天的目的是交到男朋友耶！」

「总、总之呢！我们两个一起努力成为受欢迎的人吧！若叶！」

「嗯？梅园？那是谁？」

我刚张嘴想回应，她身上传来的甜香便轻抚过鼻尖。

「……梅园，妳在做什么？」

夏织可能是因为完全跟不上眼前预料之外的变化，从刚才开始就完全说不出话来。

下意识回过头去，便见到和小牧一样戴着帽子的茉凛。

「那个，就是……能不能和我一起──」

「……我已经完──全明白夏织是怎么看待我的了。」

「没、没事啦！我也一样不受欢迎啊！唉……」

我拚命迈开脚步追赶，很快便开始喘气。

「呼──买了好多。偶尔来逛逛街真的好开心，一不小心就买太多了呢──这家店的价格挺便宜的，可能是间隐藏好店。」

听到我这么反问，她的脸上浮现出很微妙的表情。被我看穿变装就那么让她感到意外吗？如果我们立场颠倒，她肯定也能一眼就看穿我的变装啊。

只要我用内在来取胜，总有一天──

难道她真的觉得这样就算变装成功了吗？居然还刻意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她细细打量着我。

当我气喘吁吁的时候，这座城市仍带着夏日残数的空气就像是黏上肌肤一样，使我差点停下脚步。

茉凛紧紧握住我的手。

「……」

我怀着这种思绪，和夏织一起挑选起衣服。因为没什么闲钱，最后什么也没买，不过夏织倒是买了好几件衣服。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妳居然认得出我啊？」

「若叶。」

瞄了一眼她的鞋子，鞋底似乎有加厚。难道那就是增高鞋吗？

我朝她那大步前进的背影追赶而去，但手上的东西实在太重，根本跟不上她。

「妳今天的打扮和平常不太一样呢？」

如果不是我，说不定真的会被她骗过去。

「……嗯。若叶不管穿什么果然都很可爱呢。」

「是、是吗？我觉得茉凛更可爱。」

「那我们两个都很可爱。可爱和可爱，我们都一样呢──」

她笑容满面地挽起我的手。

她还是一样喜欢靠得这么近。尽管现在还能感受到夏季的残暑，天气已经开始变凉了，所以就算像这样贴在一起也不会觉得太热。

「等一下！我想先问清楚，小牧和茉凛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织像是终于重新启动一样开口问道。

其实我也很好奇。两人都特地变装了，就代表她们应该是事先讲好要一起来这个地方的。不太可能是碰巧遇到的吧。

听到夏织的疑问后，茉凛和小牧对视一眼。

「跟我说今天要来这里的人，不就是夏织吗？」

「咦，有吗？」

「妳前阵子还说什么要出门给别人搭讪喔──？」

「……我是不回首过去主义者！」

「我知道夏织会怎么做，所以我想妳一定会邀若叶一起来，我就和梅梅一起跟过来了──对吧，梅梅？」

「嗯。我们原本打算在旁边守着，别让奇怪的人来找妳们搭话。」

「小、小牧……！」

夏织看起来感动得不得了，双眼闪闪发亮。

她会不会太单纯了？

我悄悄望向茉凛。她对我微微一笑。我心想，自己果然敌不过茉凛啊。完全摸不透她到底看穿了多少我的心思。

她双眸的光辉今天看起来也一如既往地美丽。

「若叶，妳从容的表情真的让人很火大……所以算了。」

「……自动铅笔。妳不是说已经把那支笔丢掉了？」

她那看起来相当柔嫩的嘴唇映入眼帘。

语气无比平淡。

自动铅笔落地，发出咔哒一声声响。

「……哪一点啊？」

尽管觉得不可能，还是反射性地闭上眼睛。随后，她的手指滑过我的嘴唇。从左滑到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这么想的同时环顾四周，发现一切如常。

不对，强吻其实也算很直接的暴力了。

「如果连买自动铅笔的钱都没有，那妳怎么还付得起坐到这里的电车票？」

「若叶。」

可能是因为跟小牧接吻太多次，都变成接吻脑了。不对不对，什么叫接吻脑啊？哪有这种说法。

「太好了。那我们快走吧。」

以前曾经听过男生说小牧的嘴唇很有魅力。我自己也曾这么想。不过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魅力，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会让人想亲吻的感觉吗？

「……欸，若叶。」

「再买一支新的就行了吧？」

要是有好好问我，我也不是──

「妳在说什么？」

「……嗯，好啊。好久没有大家一起玩了。」

她的手原本抓着我的手腕，这次改为抓住手臂。她的力道实在太大了，我有种茉凛留下的触感逐渐被抹去的感觉。

「呵呵，这样啊。那今天我们连护唇膏也是一样的呢。」

「骗人。」

既然要亲就快点结束比较好。我这么心想，主动靠近她的脸。

我可是特地答应了这个莫名其妙给人搭讪的计划耶。

是因为她的笔坏掉了，我也得失去自己的笔才公平吗？真是莫名其妙。

「……」

正当我打量着自动铅笔的时候，小牧出声叫了我的名字。

虽然我们抹的是同一款护唇膏，色泽看起来果然不一样。大概是我们嘴唇的颜色本来就不同，所以这样也很正常。

明明平常根本不会在意我的想法。

我看着夏织和小牧交谈的模样时，茉凛突然凑到我耳边轻声低语。

我的意见呢？

「……我已经丢了啊。」

正当我陷入思索时，忽然对上了茉凛的视线。她什么也没说，就只是朝我微微一笑。于是我也笑了出来。只有在与她相视而笑的时候，我才能自然地不去想小牧。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算是一点救赎。

总觉得这支没有光泽的黑色自动铅笔和她有点相配。至于买不买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小牧露出一副奇怪的神情。虽然看起来比平常更加面无表情，脸颊似乎在微微抽搐。

「没什么。妳在看什么？」

然而就在我们的嘴唇即将相触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

我也迈开步伐，跟上夏织与小牧的脚步。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茉凛已经开始在店里四处闲逛，原先被她挽着的手也早已松开。会因此感到寂寞，可能是因为我的情绪太不稳定了。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是我所熟悉的日常。

「不乖乖听话，我就要惩罚妳。」

她的脸朝我逼近而来。

「这是两回事。」

我可能还是希望小牧能对我说些什么。

至于希望她对我说什么话──

……不对，不是这样。我──

「……若叶。」

「若叶也觉得可以吗？」

她话一说完，就抓住我的手腕。

「……果然还是算了。」

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

「好啊！一起一起一起！果然比起被搭讪，还是跟朋友一起玩最开心了！啊，不好意思刚才把东西全都塞给妳，若叶。」

抬眼一看，发现夏织正和茉凛打闹着。茉凛的性格可能真的有点像猫。

「我丢掉的话，在家里就没有笔可以写字了。」

「既然变装都曝光了，干脆大家一起玩吧？」

不过我还是拿起陈列在眼前的自动铅笔。

她轻声说道。

「是没关系啦……」

在市区也好，在老家那里也好，我们会做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变化。就是在街上逛逛，或是进去店里消磨时光。我们出来玩通常都是这样。

她这么说完，用手帕擦了擦手指。虽然很希望她别抹掉我难得擦一次的护唇膏，转念一想，反正只要等一下再补上去就好了。我现在更好奇小牧令人费解的态度。

这一瞬间，我想起了祭典那天发生的事。

这个暑假，我和小牧多少共度了一些时光，但要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变化，其实也没有。只有那支自动铅笔坏掉的事一直悬在心头，但我实在是问不出口。

在茉凛眼里，我的嘴唇看起来是什么模样呢？

不过，是没什么关系啦。我本来就没有交男朋友的打算，况且我也没有再喜欢上某人的念头。至少现在没有。

「……嗯。因为觉得太常用很浪费，平常只有晚上才会用。不过今天要出门，想说机会难得就抹了。」

在明亮的店里，唯有她的面容显得格外阴暗，比平常更让人感受不到情绪。

「是哪一点呢──？啊，妳们两个等一下，会和祭典那次一样走散喔──」

「咦？」

不过至少没有直接动手打我……应该算是不错了吧？

我们逛了几间店以后，来到一家小小的杂货店。

之前接吻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显露过这种反应。我正想着是怎么了的时候，她伸手推开我的肩膀。

「如妳所见，我在看自动铅笔。」

在那一推的反作用力下，拿在手中的自动铅笔掉到了地上。

然而即使如此。

她自己明明就宝贝得不得了，甚至还放在包包里随身带着走，为什么还一心要我把那支笔丢掉？

「妳今天也抹了那支护唇膏对吧？」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就朝我的脸伸了过来。

小牧对我问道。

会想亲吻，应该是看当下的心情或是气氛，不是嘴唇的问题。而且我以前也从来没有想亲小牧的念头。

「……妳为什么没有丢掉？」

记得那天茉凛也对我做过相同的动作。不过现在，我不晓得小牧为什么要做和她一样的事。

她微微皱起眉头，是对自动铅笔这种东西有什么意见吗？

在公共场合被她做这种事，我早就已经习惯到厌烦了。即使是接吻，只要迅速完事，我想也不会被旁人看到。而且幸好这里的监视器似乎也没有对着我们。

「我没有钱买新的笔。」

想说做点事来转移这种寂寞的感觉，却又觉得这样有点奇怪。

听到小牧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茉凛就这么拉着我的手，追上前面两人。

喂喂。

她这么说道。

不对，什么是会让人想亲吻的嘴唇啦。

周围其他客人正开心地逛着各种日用品，店里洋溢着温馨的气氛。然而我却感受到在这样的气氛里，有股带刺的氛围混杂其中。

「……呵呵。我就是喜欢若叶这点喔。」

一如往常。感觉只要我们四个人聚在一起，相处起来自然就会变成这样。夏织像只小型犬一样在小牧身边亢奋地嬉闹，而茉凛则是在我身边笑着。

「梅园？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

「妳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吧？快点丢掉。」

夏织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并且从我手中把先前交给我的袋子接了回去。

我知道最好别问。而且，我也知道不管她怎么回答都没有意义。

她还是一样一身蛮力，就像一只完全不懂控制力道的小狗一样。我们从以前到现在打打闹闹的次数明明就已经多到令人生厌了，她怎么还是完全不会拿捏分寸啊？

该不会要被打了吧？

「嗯。怎么了吗？梅园？」

「……对了。茉凛，妳那身装扮也很适合妳喔。虽然和平常的风格不太一样……茉凛不管穿什么都很合适呢。」

我睁开眼，她低着头的表情便映入眼帘。

我不禁叹了口气。

「……我走了。」

「等等，梅园？」

小牧转过身，朝夏织她们那里走去。

我哑口无言，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我下意识伸手碰触自己的嘴唇。触感一如往常。用随身镜看了看自己的脸，也没有发现有哪里不对劲。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今天的头发有点翘，不过比起梅雨季这样算好的了。

她为什么没有亲我呢？

不是，我并不是希望她亲我，我也没有想吻她，只是单纯觉得小牧的态度很不对劲而感到在意而已。

我不由得望向自己的左手。

她的咬痕、写下的名字都消失的左手，现在不属于其他人，是只属于我的左手。

自从暑假结束后，她再也没有咬过我的无名指，也没有在手背上写过名字了。

而我也没有再写自己的名字。

暑假结束的那天，我在小牧的脸颊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纯粹是一时兴起。

那一天，我就是忍不住想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她的脸上。只有在那天能接受她对我做的事。尽管现在的我也是自那天延伸而来，终究已经和那时不同了。

所以我感到很不安。

我对于小牧的心意──还想继续待在她身边、希望她能展露笑容、希望她能够幸福──明明就一直深信自己的这些心意不可能轻易消失。

说不定只要我稍微分神，它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我有时会难以自制地感到不安。

一意识到心中的不安，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被那支笔吸引过去。

虽然杂货店里卖的笔和其他地方能买到的油性笔不一样，如果用这里的笔写下名字，是不是任何念头都不会消失了？

……我当然知道那不可能。

「那妳别亲不就好了？」

而且是我和小牧的智慧型手机都响了起来。拿出智慧型手机一看，原来是茉凛她们传来的讯息。

「……为什么？妳为什么要抹护唇膏？」

可是肯定地说出这番话的小牧实在太过平静，使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喜欢、讨厌、喜欢。

还是想原谅小牧？

这一次，她用舌头舔了我。

「……要是若叶的嘴唇干燥，我怎么可能没发现。」

我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碰撞在一起。

就在我正要回答的瞬间，她的脸突然朝我凑了过来，这一次──

「……不好吃。」

「妳怎么可能会发现。」

「因为茉凛……她跟我一样。」

「若叶才是笨蛋吧。」

这样算正常吗？还是不正常？

但我还是捡起了那支掉在地上的自动铅笔。

这种话说得愈多，就愈清楚这不是我的真心话。

「梅园又了解茉凛什么了？」

我们两个人突然消失，所以传讯息过来也很正常。

「笨蛋、笨蛋、笨蛋小牧──」

完全不晓得她会对我做什么。

对于她的称呼，其实藏着不同的意思。小牧，是我喜欢她的时候的称呼。梅园，是我开始讨厌她之后的称呼。但是对我来说，小牧一直都是小牧。不过，我不喜欢情感模糊不清的状态。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要是没有办法划分清楚，我好像哪里都去不了。

她语带不满地如此低语。

「茉凛也是会说谎的。」

自从再次与小牧有了交集，我就一直迷茫着。

小牧皱起眉头。

护唇膏本来就不是给人舔的东西，是用来抹的，味道当然不好。可是她根本不管这些，沿着我的嘴唇滑动舌头。

我心想，她居然在这种状况说这个吗？

无法一直喜欢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

「笨蛋。我讨厌妳。」

把弄掉在地上的东西再放回货架，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我决定把它买下来。是要自己用，还是要送给别人呢？我还没有想明白，就请店员帮我包装好。收进包包之后，顿时觉得胸口有些沉重。

她的反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嘴唇。」

「梅园根本就不了解我。还有茉凛不可能对我说谎。」

「……妳护唇膏抹太多了，嘴唇从刚才开始就黏黏的。」

她就像是早就笃定了什么一样才会这么说。

「……什么啊。」

不知道。

「……唔。」

小牧将手抵在我的下巴上，直接将我的脸抬起来。

她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呼唤我的名字。

「到底是怎样啊……」

小牧短暂地闭上双眼。

「……我的嘴唇好像有点干。是茉凛说的。」

这里是没有人走动的小巷子，安静到让人无法想像这里就在大街旁。

「若叶。」

如果我能一直讨厌小牧，说不定还比较幸福。

我半是赌气地这么顶了回去：

我是想原谅自己吗？

夏织和茉凛明明都还在店里。

「若叶，现在就和我──」

「……啊。」

我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可能是因为刚才被小牧抹掉护唇膏的关系，感觉嘴唇似乎少了点什么。我从包包里拿出护唇膏，涂抹在嘴唇上。

就没有其他更应该说的话吗？

她这么说道。

「当然会。我们都接吻几次了？」

「……？」

我如此心想。

就在这时，感受到有一道视线透过窗户望向我。

每呼唤一次，我的心都会翻涌出各种情绪。

「……咦？」

明明是不可能的才对。

可是为什么一点都不会觉得不安呢？

那么，如果对一个人又是喜欢又是讨厌，如此反覆改变情感呢？

一直以来我都无法原谅，也无法相信薄情的自己，就这么活到了今天，而我同样也无法原谅小牧。

「……小牧。梅园。小牧。」

哪里一样了？性格、容貌，还有对待我的态度，明明就全都不一样。无数话语在我脑海中翻涌，心里一阵烦乱。

「欸，梅园！妳要去哪里啦！」

她无声无息地来到我的身边，直接拉起我的手迈出步伐。

尽管已经逐渐习惯那种会将舌头缠上来的深吻，但我完全没有习惯嘴唇被她舔舐的感觉。她迟迟不拨开我的唇瓣，那种焦躁感与柔软的触感使我浑身颤抖。我才刚抹好的护唇膏，全都被小牧的舌头舔掉了。

会觉得难受、会觉得火大，也会觉得有一点点开心。

「谁知道。」

「有关系。这么黏的话我就不想亲妳了。」

我喃喃道出她的名字。

我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小牧就停下了脚步。

「什么？」

总觉得自己无法直视夏织她们那边，于是先一步走到店外。

「我了解她。比若叶还更了解她。」

相处下来，明明早就不再纠结要不要原谅她了，我可能还在寻找原谅小牧的理由。

我叹了口气，秋风顺势卷走了叹息。

乱七八糟的。

我愣住了。

「不好。我想亲妳的时候，不能马上亲就是不行。」

她那不悦的视线尖锐到足以刺痛我。不服输的我直勾勾地凝视回去。

她这种说法，感觉就像是在说茉凛说谎一样，我也不禁皱起眉头。

感觉呼唤我的声音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变过。我一直在探寻着到底有什么含意藏在她的声音当中。

徒留在原地的，是和叹息之前没什么两样，依然迷惘、烦恼，而且不知如何是好的自己。

如果风没有吹过来，我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呢？

她用足以让我感到疼痛的力道紧紧握住我的手，快步向前。

「……小牧。」

虽然觉得根本没有必要特地回答这种问题，我还是回答了：

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正想撇头望向一旁时，她伸出手轻触我的脸颊。

就在她的话说到一半时，智慧型手机的通知铃声响彻四周。

穿梭在人群的缝隙中不停往前走的她，背影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

她尽情舔舐我的嘴唇，过不久便静静地开口问道。

我不禁望向窗户，视线与小牧的目光撞在一起。

为什么明明胸口好痛，却不讨厌这种感觉呢？

那股温热的触感令我一阵发麻。

再次睁开眼睛之时，她的眼眸中蕴藏着我从未见过的幽暗光辉。

「黏黏的又不会怎么样。反正又跟梅园没关系。」

由于实在太过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反抗。

茉凛和小牧……一样？

「……是茉凛吧。」

「……我先跟妳说清楚，若叶。比起一次都没跟妳接吻过的茉凛，我这个亲过妳好几次的人更了解若叶的嘴唇。这句话的意思，妳自己好好想想。」

她这么说完，便慢慢迈开步伐。

「好了，快走吧。不能让妳最喜欢的好朋友担心不是吗？」

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偏偏要对我说这么令人不安的话？

之前不论她怎么嘲弄我，也从来都没有讲过茉凛的坏话。

不，这应该是两回事。我是茉凛的好朋友，我最喜欢她了，更重要的是我也相信她。我没理由被小牧的话动摇。

可是。

我的心却怦通怦通地重重跳动着，声音大到令人烦躁。

一点无伤大雅的谎言或玩笑，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明白这个道理，但依然觉得心烦意乱。要是眼前所见的事物，还有耳边听到的话语都不再可信，那我就真的哪里都去不了了。

感觉到自己的脚下一阵摇晃。

要是世界上连一个能相信的事物都没有，我整个人就会垮掉。我就是如此脆弱。

见到我迟迟没有迈出脚步，小牧伸手拉住了我的手。

明明曾经觉得被她牵着手也不坏。可是现在光是像这样被她拉着手，却让我莫名地感到害怕。

★

曾经的我，以为自己就算没有什么能相信的事物，也一样能够活下去。

不对，讲白了，直到就读国中之前，从来就没想过自己会对某些事物失去信任。不论是我自己，还是我的心──以及小牧的心。

自从无法相信一切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迷惘着。

是否在将来的某一天能原谅自己与小牧，像从前那样单纯地活着呢？

尽管未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太过遥远，遥远到无法辨认出丝毫轮廓，我仍迷惘着。

「若──叶──！」

我突然想起小牧那番话。我心想，那又怎么样呢？毕竟我也有对茉凛说谎，隐瞒了关于小牧的事。我都已经说了谎却还因为茉凛的谎言动摇，那实在说不过去。更何况，那也不是什么严重的谎言吧。

「啊、啊哈哈……不客气？」

我感受着她的体温，将脸埋进她的胸口。

见到她的笑容，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烦恼其实是毫无意义的事。

不过并没有人在看着我们。走廊上往来的人们没有望向我们这边，全都快步往各自的教室走去。

这是在为她没有松开怀抱找理由吗？还是──

「因为今天有点凉嘛。」

「怎么啦？」

茉凛难得显露出感到困扰的语气。

「是吗？那就好……我们差不多该回教室喽。」

「嗯？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不过──」

「妳遇上了什么好事吗？」

「唔哇！」

「咦？啊！」

正想立即伸出手来撑住身体，却因为自己「手上拿着宝特瓶该怎么办」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而迟疑了一下。

「啊哈哈。茉凛真的很喜欢奶茶呢。」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我心想，茉凛真的不会把感受藏在心里。

「茉、茉凛？妳今天情绪是不是特别亢奋啊？」

如果是那个还没讨厌自己，还没有对喜欢这种情感感到迷惘之前的我，肯定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没有，没什么……还好有妳，我才能冷静下来，谢谢。」

「对耶。夏天也已经结束了呢。」

这个姿势维持一会儿之后，其他走进餐厅的学生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我们。

「可能吧……嗯──这是上天在告诉我没有饮料赢得过奶茶吗──？」

不过，她今天的状态似乎不一样。

「是吗──？我觉得自己和平常一样耶。」

如果我这么问，感觉会让她以为我不想被这样抱着。

有人从我的背后紧紧抱住了我。

「若叶！」

如果是从前的我。

这台自动贩卖机没有卖哈密瓜汽水，让我很犹豫该买什么才好。正当我在思考的时候，茉凛按下似乎是自动贩卖机限定的葡萄汽水的按钮。她居然没买奶茶，真少见。

「……是按钮坏掉了吗？」

「茉凛！妳没事吧？」

喀当一声，饮料掉了下来。

就算茉凛在某些小事上骗了我，那也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我们从过去到现在，还有直到未来，都会是彼此最珍惜的朋友。

她正紧紧抱着我，即使回过头也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嗯。」

听到我这么说，茉凛放心地露出笑容。

要是因为我无法信任，也无法理解自己和小牧的情感，进而连茉凛都不能相信，那我就真的完了。

我一直觉得真正温柔的人是茉凛。我根本就称不上温柔，只是个总是迷惘不已的人罢了。

就在即将撞上楼梯转角的地板之际，茉凛冲了上来接住我，我们两人就这样一起跌落在地。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够真正了解她呢？到底要怎样才能看穿她隐藏在谎言背后的真正情感──

我轻轻吐了口气，走到她的身边。

茉凛轻声这么说道。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妳不松开我吗？

这几年我真的一直都怪怪的。

她笑嘻嘻地转开瓶盖。我将钱投进自动贩卖机，随便选了个饮料按下按钮。

我回了一句宛如滑过心湖表面后便稍纵即逝，毫无意义的话语。

如果是往常的她，只要对谈一中断，她就会离开我的身边，今天却完全相反，反而把我搂得更紧了。

「嗯。果然无论是什么，甜甜的都是最好了──」

我们肩并肩闲聊了一会儿，这才发现已经快到预备铃快响起来的时间了。正当我准备站起身来时，见到茉凛正在抹护唇膏。

「啊哈哈，这样啊。我也很高兴喔。」

「我没受伤，还好有茉凛。」

我们面对彼此，相视而笑。然后两人一起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喝奶茶。

搂得紧紧的，但不至于让人感到疼痛，真的很有茉凛的风格。

茉凛弯下腰，同时瞄了我一眼。

温暖、甜蜜、让人感到舒服。该怎么形容茉凛呢？也许可以说她这个人就像是奶茶一样吧。

她轻拍着我的背，而我的背脊突然窜过一道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好！若叶成分补充完毕！我也来买个饮料吧──」

我从国中那时就一直和茉凛相处到现在，当然知道她今天的情绪和平常不一样。情绪高涨到这种地步的模样，一年能不能见到一次都很难说。

「没有，其实也没什么……」

「早安。今天的若叶也好可爱喔──好乖好乖──」

虽然感受不到她的心跳，只要她愿意静静接纳我的举动，一切就足够了。

因为只有一楼的餐厅有自动贩卖机，学生们每天早上都会来到这里。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当茉凛微微挪动一下身体，柔软的发丝便抚过我的脖颈，令我微微发痒。

「咦？啊，没有。没什么……」

「我偶尔也想挑战看看新的口味。」

我平常几乎不会来这里买饮料，不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买点东西来喝。

我不禁笑了出来。

「咦？没、没关系啦──？妳不用这样对我道歉喔──？」

明明前一秒还紧紧抱着我，下一秒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盈地走向自动贩卖机。

我会被谎言所动摇，说不定也是因为她的缘故吧。

我一瞬间被吓到了，但很快就察觉到那个人是茉凛。

「……对不起，茉凛。真的对不起。」

可是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所以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像这样一早就见到若叶，应该算是好事吧──」

「没事没事。只是有点站不稳而已。比起这个，若叶有受伤吗──？」

我不禁抬起头来，回头看了眼。

「……呵呵。可能今天就是这种日子吧？」

仔细一看，发现她拿在手上的并不是刚才选的饮料。那是茉凛平常喝的奶茶。

听到茉凛难得惊慌失措的声音，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绊了一下。

如此说道的她从自动贩卖机拿出饮料，困惑地歪了歪头。

我紧紧抱住了她。

茉凛其实挺善变的，性格有点像只猫。有时才刚抱上来，下一刻又会转身离开，话题也经常跳来跳去的。

只不过，在买之前就遇见了茉凛，所以现在还没有买到。

「……茉凛？」

我边走着楼梯，边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比任何人想了解小牧的一切，但是她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对待我的态度很矛盾，还会说谎，使我完全无法接近她。

她将我搂了过去，轻声说道：

久违地喝了奶茶，尝起来味道非常甜，但如果这就是茉凛的味道，感觉倒也不坏。

「我才要谢谢妳喔──今天能和若叶多多接触真的很幸福呢──」

「茉凛，我去买个饮料──」

「……妳吓到了吧。没事了没事了。」

我们离开餐厅，迈步走上楼梯。

不对，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茉凛果然就像只猫一样。

「……若叶？妳怎么了，怎么一直看着我？」

茉凛边说边抚摸着我的头。

结果掉出来的饮料是奶茶。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虽然与茉凛相处时陷入沉默并不会让我觉得难受，一直维持被她从背后紧紧抱住的状态，实在有些坐立难安。我不晓得该怎么形容，就是有些不太好意思。

「怎么了吗？」

茉凛也是会说谎的。

至少她对我表现出来的好感，绝对不是虚假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能稍微以纯粹的心意展露笑容。茉凛的微笑今天也依然温柔，仿佛让人看着看着，自己的心就会化开来一样。

今天的天气很阴沉。

暗灰色的天空看起来随时都会下起雨来，让人不禁有些心神不宁。尽管在心里想着要下雨就干脆点快点下，雨根本不会如我所愿落下来，如果有这种想法的人是小牧就另当别论。

小牧，小牧啊。

我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小牧一如往常待在我身边，但是又和往常不太一样。

小牧感觉起来就像现在的天气一样灰濛濛的，似乎没什么精神。是因为等一下会下大雷雨吗？还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应该不会有人对她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吧？我不禁这么担心着。

一想到如果又发生像以前那样的事，我的内心就忐忑不安。

现在的她就算不依靠我，也早有能力去面对各种问题，我却还是会有这种念头。

「梅园，今天会下雨吗？」

小牧没有回答。

「梅园──？」

我边走边凑过去凝视她的脸，但她还是完全没回应。

如果是平常的她，应该会说些什么「我不想看妳的脸」之类的话，然后撇开头才对。连这种反应都没有，让我觉得她更怪了。

我稍微犹豫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梅园。」

「……怎样？」

小牧终于用沙哑的声音回了我一句。

与她平常爽朗的语气完全不能相比。

我试着露出笑容。

她将手向后一拉。

然后拿出一颗小小的糖果。那是哈密瓜口味的糖果。

我的身体一歪，差点就扑进她的怀里。我记取刚才的经验，这回稳稳站住了脚步。她看着我，随后微微挪开目光。

小牧小声地问我。

雨声异常响亮。

正打算将手伸进包包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脸颊。紧接着，四周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等等。

「……嗯。」

我的视线停在她的左手上。那是丝毫没有油性笔的痕迹残留，洁白干净的手。我怀着一种微妙的心境，伸手碰触她的左手手背。可能是因为被雨水淋过的关系，完全感受不到她的体温。

她的语气间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就只是淡淡这么说道。

「那根本就没意义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定由我来让她振作起来。也许她和我待在一起根本就没办法变得开朗，但我实在没办法袖手旁观。毕竟我们好歹是儿时玩伴。

我知道就算问这种问题，她也不会回答，所以我只是继续说着一些无聊的闲话，牵着她的手走在路上。她的回答有一搭没一搭，而且还有些垂头丧气，明明平常走路的时候都会很有精神地挺直背脊。

这一瞬间，我觉得她露出了一种极为阴郁的神情。

「在回家之前，要不要稍微走走？」

「……原来是右手啊。」

反正我本来就没有想听到什么不一样的回答，所以这样就好，这种互动才是最适合我们的。

听到我的回答，小牧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

──妳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右手当中也什么都没有。

然而手却感受到一股抗拒的力道，使我无法向前。她就这么拉住了我的手。

「……是可以啦。」

但是，这种游戏通常都是把东西藏在某一只手里。况且就算不用这种小把戏，单纯一决胜负，小牧应该也会赢。她过去应该不曾耍这种小聪明来比试才对，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做？

「今天天气有点差，不过偶尔像这样散散步也不错呢。」

她微微眯起眼睛，缓缓打开左手。

「怎、怎么会？这样根本不算是比试吧……」

小牧把她的包包扔到地上。

「妳就那么……」

她一如往常回了我一点都不可爱的回答。

「随便，我无所谓。」

樱花盛开的时候总是人满为患的河堤，到了九月就几乎没什么人了。虽然现在离赏枫还有一段时间，树木也不像春夏时充满活力，我并不讨厌在这种时节来这附近走走。

「来猜猜它被我藏在哪里。」

「这样啊。抱歉喔，都是因为我要妳陪我走走，才害妳被淋湿了。」

「不不不，这是两回事吧？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该道歉的时候还是要道歉吧。」

「那么，我要拿走若叶最珍惜的东西。」

我以为她要像暑假那时一样亲自己，抬头仰望她。

算了，不过。

我悄悄瞄了眼自己的包包。

声音冷漠得吓人。

我拉着她的手，跑到树下躲雨。我知道在雷雨天躲在树下避雨很危险，但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尽量避开这场雨。

左手、右手，全都空无一物。

「我刚才不是要妳猜在哪只手里，要妳猜的是藏在哪里。」

我困惑地歪了歪头，她接着打开右手。

「梅园还好吧？」

「嗯，只是淋点雨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我以前也有想过，比起沉默不语，她愿意回嘴反而让我比较安心。

「……咦？」

「梅园也喜欢像这样悠哉地走一走吗？」

小牧在双手之间晃了晃那颗糖，最后紧紧握住两只手。

不会吧？不对，不可能，小牧才不会做这种事。尽管之前对我做了很多事，她从来没有做出让我打从心底抗拒的事──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把之前买的那支黑色自动铅笔放进了包包里。送礼用包装的自动铅笔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它的主人，就这样沉睡在我的包包里。

我再次拉起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任何反抗，就这么任由我牵着走。

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她做出这种举动。

糖果并不在里面。

「……没什么。」

「妳没有必要对我这个讨厌的人道歉。」

「……现在？」

我一边走着，一边思考要去哪里比较好。可以去购物商场，但是我们已经去过好几次了，而且感觉小牧也不会觉得多开心。

「为什么要道歉？」

我在话语脱口而出之前就先朝她冲了过去，想阻止那只手即将做出的动作。然而我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小牧。

只有那个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她的东西。

「哇──雨下得好大。我全都湿透了。」

在暗灰色的天空之下，她喃喃开口了。

「……也许是吧。」

我握着她的手，正想带着她迈出步伐。

小牧把我的包包扔在地上，就这么朝河边走去。

我不禁抬起头来，见到大颗雨滴正从天而降。

「……我一直都在思考。像个笨蛋一样想东想西。」

这时，我突然产生一个念头。

她这么问道。

就算是我输了，她要对我做的事应该也不会过分到哪里去吧。现在的我已经不觉得亲吻是什么过分的事了，就算是为了小牧空出时间来陪她约会，我也不会介意。

她静静俯视着我。那明显别于往常的模样，不禁让我有些胆怯。不过我也不能在这种时候示弱，于是微微踮起脚尖回望她。

我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今早的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看来天气预报这种东西果然不可靠。

声音小到几乎要被雨声吞没，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点头回应。

「那就决定了。走吧！」

她把化妆包整个翻转过来。

「还好，不喜欢也不讨厌……若叶想走就走，随便妳。」

「发生什么事了吗？」

「要比一场吗？」

「不要拿护唇膏。其他的东西妳爱怎么拿就怎么拿。」

「不要突然推我啦。很痛耶。」

确实，她说得没错

「若叶，妳真的是个笨蛋。」

「咦？什么为什么？」

果然今天的小牧很不对劲。奇怪的态度和往常不一样，面对这样的她，我所能做的事情──

其实我很清楚，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别管她。

就在惊觉不妙的时候，大雨便倾盆而下，瞬间就把我们淋湿了。

我自然而然朝附近的河走去。

「妳要选左手吗？」

不过还没来得及确定是不是看错了，她就已经变回平时面无表情的模样。

「不比的话，就算妳不战而败。」

不过要是我把这支笔送给她，她是不是能稍微打起精神呢？

「梅园，这边！」

今天会是接吻吗？还是要对我做别的事呢？正当我的心中浮现疑问时，她突然夺走我的包包，接着伸手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我的化妆包。

仅仅是这样，就让我莫名感到寂寞。

那么，现在就──

我拧了拧裙子。

这场比试的胜率是二分之一，赢的机率极高，但我觉得光靠运气是赢不了她的。我紧盯她的双手。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伴随着一阵乱响，消毒水和绷带盒之类的小东西散落一地，其中有一支茉凛给我的护唇膏。我立即伸手想将它捡起来，却被小牧抢先夺走了。

我本能地想往后退一步，但是她在那之前就伸手推了我的胸口，把我压到树干上。

小牧并不是势利的女孩子，不会收到别人送的东西就马上振作起来。

「不需要。其他东西对妳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吧？」

「……那就比吧。要比什么？」

就在我只差一步之遥，她挥出了手臂。

雨幕被划开，护唇膏飞舞在半空中。

即使大雨滂沱，我还是在嘈杂的雨声中清晰听见护唇膏掉进河里的声音。

被水位上涨的河水冲走的护唇膏，已经再也不可能捡回来了。

雨声好吵。

但是我的心跳声更吵，完全不输给雨声。每当心脏鼓动一下，胸口都会感到阵阵刺痛。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狠狠绞紧一样，仿佛会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明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了。我根本就不可能成为若叶的……」

小牧说了些什么。

我听不见。听不懂。不明白。感觉一切都离我好遥远。

「……为什么？」

就连我自己的声音也好遥远。

我现在真的还站在这个地方吗？

地面晃动得太厉害，已经连这点都无法分辨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吧。妳明明从来不会做出这种事。」

「妳真的这么想吗？」

小牧朝我靠了过来。

就这么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用力一拉。

啪唰一声。感觉屁股传来足以感到疼痛的冰凉，这才意识到自己跌坐在水洼里。

「妳应该没有忘记吧。我抢走了若叶喜欢的学长，然后又把他甩了……就是因为我讨厌若叶。」

这种事我很清楚。

她和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学长交往，然后狠狠甩了他，明明就是让我厌恶的事，也是很过分的事。

因为现在讨厌与抗拒的情绪正在心中翻搅不已。

实在是太冷了，我的嘴唇颤抖着，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接着她抓住我的衣服，强硬地吻了上来。

我真的是……无药可救的笨蛋。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小牧不会对我做出真正让我厌恶的事来呢？

「……我真是个笨蛋。」

可是我还是一直欺瞒自己，到最后甚至错失了原先看得见的事物。

她把那支自动铅笔收进自己的包包，就这么迈出步伐。

我已经很清楚了。拜托别再继续说了。

我果然没有办法相信自己。

「那样就好，若叶。我一直很想听到妳对我说出这句话。」

「……好差劲、烂人、烂透了。我最讨厌妳了。」

我真是个无药可救的骗子。

味道和平常不一样。又热又痛，有种像是铁的味道。我们到现在为止明明已经亲吻过很多次了，我却从来没尝过如此令人厌恶的味道。雨水顺着脸流进口中，这让我感到更不舒服了。

她这么说，一次又一次地亲吻我。

我原本就在考虑要不要送给她。一直把那支笔放在包包里也很浪费，如果有机会能让小牧稍微振作一点，那干脆就送给她。但是，即使她现在收下那支笔，我却一点也不开心。

「如果妳这次学到教训，以后就别再对我露出那种温柔的表情了。听懂了吗？若叶？」

「我对妳做的那些事情，全都是因为想看妳露出这副表情。终于看到妳讨厌我的表情了。」

够了。

明明就很清楚。

也许我之前真的觉得自己是喜欢与小牧亲吻的。

还给我。

「那我先走了，若叶。妳就去和最喜欢的朋友好好相处吧……不过这个东西没办法送给那个朋友当礼物喽？」

我曾经想过，也许小牧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我，也许她其实并不是想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也许我也喜欢小牧。

「……呵呵。好可怕的表情。若叶，妳该不会是误会了吧？」

好烦。

那支自动铅笔，我不是想送给茉凛，而是想送给小牧的。

「……若叶，妳真嚣张。要是那么想咬东西，就咬这个好了。」

「……」

她笑了。

「……终于让我看到这张表情了。」

想说的话、想问的事、想知道的事，明明全都多到想叫喊出声，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蜷缩着蹲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在视线中变得愈来愈小。

甚至还对自己的心说谎，装成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模样。我明明就很清楚，如果没有那种念头，我根本不会想和小牧待在一起。

她把糖果塞进我的嘴里。

……咦？

我第一次咬了她的舌头。她立刻把舌头缩了回去。

小牧笑了。

「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想温柔对待妳。」

这句话直到现在才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要坦白说出真实的想法──

小牧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那怎么可能嘛。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讨厌妳，我之前说得很清楚吧？」

她站起身来，从我的包包里拿出那支用包装纸包好的自动铅笔。

直到她明确表现出真的讨厌我，我这才承认这是欺瞒自己的谎言。

之前明明一直都不想让她感到痛苦，不想对她做出过分的事，我却亲自否定了至今的想法，这让我感到相当惊讶。

笑嘻嘻的，显得很不自然。

对自己说谎，明明也只会让原本看得见的事物变得模糊不清而已。

那明明是我最喜欢的哈密瓜口味，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她之前和我接吻时含着哈密瓜口味的软糖时，明明还能清楚尝出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