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即使相互碰觸也無法觸及的事物

「若葉，妳要看到什麼時候。」

「嗯──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

「妳剛纔也是這樣說的。都已經過十五分鐘了。」

「妳也算得太精準了吧。是特意算時間的嗎？」

「不算時間的話，妳肯定會一直磨蹭下去吧。」

小牧似乎開始感到無聊，用手指在我的背上划動。

她好像在寫着什麼字，但我希望能她停下來。因爲實在太癢了，害我沒辦法專心看。

「這可是難得的緣分。真的只要再一下下就好，妳等等。」

「……唉。好吧。」

小牧這麼說完，繼續在我的背上書寫文字，還格外加重頓點和勾勒的力道。我感受着背後癢癢的感覺，繼續挑選擺放在架子上的布娃娃。

難得花時間來到這裏，我想買個只有這裏才能買到的布娃娃。可是挑來挑去，感覺放在水族館紀念品區的布娃娃好像跟其他地方的都差不多。

嗯──

我在紀念品區裏頭閒晃了一下，拿起一個海豚抱枕打量。

「那隻妳絕對帶不回去吧。」

「唔。拿起來看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沒打算買還拿起來亂碰，這樣會造成店家的困擾喔。」

確實。

我無奈地把抱枕放回架子上。

「買小一點的吧。買大的不只很難帶回去，清洗起來也很麻煩。」

「梅園會用布娃娃裝飾房間嗎？」

我吐出一口氣，追趕着她的背影。感覺今天也會是個緊湊的一天。不過，倒也沒什麼不好。

真是可怕的發言。

「……看什麼？」

在數個水槽當中漂浮的水母，光是看着就很療愈。不過這副場景有多療愈，小牧就對我拋出多少毒，結果就是相互抵銷。

愚蠢的我甚至連在自己身邊的人是小牧都忘了，又或者說其實很清楚，卻還是忍不住有所期待。

不過，現在──

她那雙毫無情感波動的眼眸映照着我的身影。

之前是恰巧遇到夏織，但我們今天的行程應該不會碰上任何熟人。畢竟這裏離家和學校都很遠。

「還好吧。比海豚可愛的生物要多少有多少。」

「看着這麼漂亮的生物還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我想也就只有梅園了吧。就不能更純粹地享受水族館嗎？」

小牧微微一笑。

我朝身旁瞥了一眼。

「說我壞話就是妳純粹的享受方式？也太扭曲了，有夠糟糕。妳乾脆被虎鯨喫掉算了。」

給朋友當伴手禮的點心是和小牧一起挑選的。

「我的意思是都是空空的。」

「……若葉是誰的人？」

兩人一起來水族館遊玩，本來應該是更令人心跳不已的情境纔對。不過我很清楚在獨自與小牧兩人相處的狀態下，期待會有什麼酸酸甜甜的怦然心動真的很愚蠢。

「費用還是分清楚比較好吧？不然我會覺得過意不去……」

「明明是梅園自己邀我來水族館的，妳這樣真的很糟糕。」

「好好好。」

以前好像常和家人一起來，但我想不太起來了。畢竟自從上了國中以後，和家人出遊的次數就變少了。以前我們家好像也有和小牧家一起出遊過。

小牧拋出一句魔法般的話語。我頓時語塞。

就算是硬着頭皮我也只能營造出愉快出遊的氣氛。雖然我完全沒有義務讓小牧玩得開心，但如果她一點都不覺得有趣，那我就完全不曉得我們是爲了什麼而出遊。

夏織要是知道這些點心是小牧挑選的，肯定會獲得兩種層面上的喜悅吧。光是想像她的反應就覺得有些有趣。

「……謝謝。」

可是不管我說什麼，小牧就只會回應一句否定的話語，而且都難得來到水族館，她也沒有好好享受的意思，這樣來這個地方就沒有意義了。

「結完帳了。出去吧。」

「所以有時間跟我爭這個的話，還不如走快點。都已經下午了。」

我們家附近明明就有一座水族館了。

我慢慢地走着，目光追隨着在水中悠然漂浮的水母。

「看妳的傻樣。我不討厭妳這副模樣喔。」

剛碰面時我就這麼覺得了，她的包包是不是太大了？

「對。妳是我的。」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我皺起眉頭。

在藍色燈光的映照下，她那張面龐一如往常美得令人生厭，我不禁嘆了口氣。

「可惜。這裏沒有虎鯨。」

「……不會。」

小牧跟我一樣只是普通的平民，感覺卻意外地不在乎金錢。她果然有很多賺錢的機會嗎？

她面無表情地說道。

小牧直接把整個購物袋塞進大包包裏，就這麼快步離開了紀念品店。

然後就和小牧的目光交會。

「那妳說說看啊？這裏有什麼比海豚更可愛的就告訴我啊？」

啪唰一聲，水池傳來水花四濺的聲響，遊客們讚歎連連。

「感覺水母和若葉很像呢。」

「若葉，妳是這個地方最可愛的……如果我這麼說呢？」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妳吧？爲什麼要看我？看水母啊。」

雖然不像前天那樣執着於什麼理想中的約會，我今天確實也一樣是小牧邀來的。我想這大概也是爲了告訴我比祭典更棒的事物的一環，不過也沒有必要特地花一個多小時跑來海邊的水族館吧。

我的視線自然向上望去，與俯視我的眼眸對上視線。

「我有在享受啊。非常享受。」

以前我們一起夾到的布娃娃，她早就已經丟掉了，而且之前去她房間的時候，也幾乎沒看到什麼擺設。說到底，小牧本身就不是會用布娃娃來裝飾房間的人，應該是對這種東西沒興趣吧。

既然都兩個人一起來了，會想趁這個難得的機會享受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即使我們兩人不是什麼朋友，就只是互相討厭的兒時玩伴也一樣。

看來現在就連對她的包包發表意見的餘裕都沒有。如果她在裏面裝了球棒之類的東西準備來毆打我，那就太恐怖了，不過小牧應該還沒瘋狂到這種程度。這種猜想還真不吉利。

「因爲我覺得比起水母，用一臉傻氣的表情看着水母的若葉更有趣。」

「……好好好。」

「快點買一買，要去別的地方了，我們也沒多少時間。」

既然這樣，那我也沒辦法。

現在我們已經能兩人一起出遠門了。這麼一想，我們似乎真的長大了不少。

我感到一陣戰慄。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夠用這麼空洞的表情看着海豚。

她在這麼美的空間裏胡說八道什麼呢？

我想看看小牧真心稱讚某種事物可愛的模樣。

重點又不是這個。

明明一起交流彼此的心得纔是出遊的樂趣纔對。像是聊聊覺得遊玩的地點有什麼好喫的，或是覺得哪裏的景色最漂亮。

我就這麼和小牧一起站在看臺上。

「不用了。算錢很麻煩。」

「那就這個好了。」

我拉着小牧的手邁步而出。小牧一臉納悶地看着我，但沒有甩開我的手的意思。所以我就這麼拉着她的手，一路走到巨大表演水池所在的地方。

這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回答。被人用球棒從視線死角毆打，大概就是這種感受吧。

「咦？總共多少？我也得出錢。」

都來水族館了，怎麼還盯着我的臉看？這麼想看我傻氣的表情的話，這個暑假裏我可以讓她看個夠。

我頓時語塞。

「喂。」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至少現在在這個地方，海豚是最可愛的對不對？」

感覺今天的行程也會莫名緊湊。

聞到像是花朵的香氣，其中還混雜着氯氣的氣味。當我注意到的時候，雙手已經被她握住了。

也就是說，今天是真正的兩人世界，我必須與小牧一起度過這一天。

「纔不是。」

「妳是說很漂亮嗎？」

我拿起一隻小巧的海豚布娃娃。小牧把它塞進裝着點心和其他東西的購物籃裏，接着直接走向結帳櫃檯。

我覺得出門來玩不該這樣。

簡直就像旅行袋一樣。看起來很粗獷，和小牧很不搭調，而且感覺還很重。或許是用來裝紀念品的，但就算是這樣也很奇怪。

表演水池周圍擠滿了數也數不清的人。

她是想在特別大的水族館裏看各式各樣的魚嗎？

牠們明明那麼可愛。小牧認知可愛的感官是不是壞掉了？話說她真的有發自內心覺得某種事物可愛過嗎？她在約會的時候有說過我可愛，但那只是謊話而已。

看來就算眼前有再怎麼美麗的景色，也沒有辦法淨化小牧。

「梅園，妳看，海豚。真可愛。」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小牧便縮短了與我之間的距離。

可是，我同時也感到些許不安。

「若葉。」

上次來水族館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這傢伙是在找碴嗎？

「又沒什麼。」

不過就算是這樣──

「那就海豚。」

不過，本應自由自在的我們卻特意選擇和討厭的人共度一整天的時光。這樣究竟是自由還是不自由呢？我好像愈來愈不明白了。

「若葉。快點。」

安穩。怦然心動。心跳不已。

況且她大概沒有任何興趣。

水母的日文寫成海月，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很美了。周圍的遊客也一樣短暫地停下交談，興趣盎然地欣賞着漂浮的水母。

就算父母不在身邊，我們也能自由地去任何地方。不論是小牧還是我，都是。

「也沒有那麼兇暴的海豚。」

那雙眼眸冷淡俯視着在水池中跳躍的海豚。

「我想也是。」

這已經幾乎是我的執念。

「……啥？」

她的話語從我耳朵上方滑過、消散。

被小牧稱讚可愛，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我知道她在說謊，而我也知道她在幾秒後肯定會補上一句「騙妳的」，然後再次嘲笑我。所以我不會因此感到高興。即使在她這番話語中，感受到比之前都強烈的情感蘊藏在其中也一樣。

「再讓我多看看妳可愛的表情吧。我就是爲了這個纔來這裏的。」

可愛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是她口中的一臉傻氣的表情？

現在的我究竟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呢？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我無法隨意變換表情。

溫暖的指尖輕觸我的臉頰。

海風好遙遠。

即使是混着氯氣與海潮的氣味，也無法讓我回到現實。宛如花朵般的香氣，就像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浸染我的身軀，正試圖將我與現實世界切割開來。

小牧很笨拙，卻也很靈巧。

明明極度不擅長隱藏自己的悲傷與不安，卻能輕易說出違心的話，也能在一點也不覺得開心的情況下展露笑容。所以我很清楚，不能被她流於表面的情感所迷惑。

是的，我真的很清楚。明明是這樣的──

「欸，若葉。」

我心想，這全都是謊言。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小牧的話語都是謊言，不可以相信。我應該用力推開她。揮開她的手，狠狠推開她的肩膀，這樣就結束了。

只要這麼做，我們就能回到以往的關係。

可是──

「……若葉？」

我緊緊地抱住了小牧。

不過這又怎麼樣呢？

我不禁嘆了口氣。

她應該本來就沒有享受和我對話的打算。水族館本身並沒有錯，但我好像快對這裏產生反感。甚至讓我覺得就以後有機會跟人約會，也要避開水族館這個地方。

「不知道。」

我專注地看着她的一舉一動。

不過小牧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再像平時那樣捉弄我，就只有將我緊緊抱住的行爲化爲事實留在這個世界上。

我想不只是魚，可能連小牧也一樣吧。剛纔來到這個地方的小牧，還有現在站在這裏的小牧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表情看起來可能一樣，但我想心境一定不同。我想知道她心中的變化。

我沒辦法否認。或許下次最好問問茉凜。不過她那麼溫柔，就算真的覺得我是笨蛋，應該也不會直接說出口吧。

「妳好煩。」

「是喔是喔。原來是這樣喔。」

她看起來覺得很無聊，但至少還是有將今天的回憶記錄在照片中的想法啊。

「討厭妳。我討厭梅園。」

我伸手輕輕按住胸口。這些傻氣的想法還是靜靜沉入心底深處比較好。

「……如果我是水母，那梅園大概就是海豚吧。」

我用足以讓小牧跌坐在地的力道，將身體的重量壓向她。不過會因爲這點程度的力道就踉蹌的話，小牧就不是小牧了，她就像雙腳在地上生根一樣一步也沒退。

「……嗯──」

「爲什麼？」

小牧也同樣緊緊抱住我。在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海豚吸引的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做不必來水族館也能做的事。真的很傻。

我瞥了小牧一眼。她以很無趣似的表情仰望着水槽。

「可是先說些奇怪的話的人是梅園。而且我纔沒有抱妳，我只是想讓妳跌倒而已。」

加上上午，這已經是第三圈了。不過水族館非常大，感覺就算逛了好幾圈還是能發現新的驚喜。由於游來游去的魚是活着的，每次看到的光景都會不一樣。

我甚至不清楚這句話是否有完整地從口中說出來。

我從來不覺得平常的小牧有哪裏可愛。不管是哪種動物，只要睡着看起來都會很可愛，就算是裸鼴鼠，睡臉看起來肯定也會很可愛。

「答對了！已經傍晚了，妳也餓了吧。回去之前去喫點東西吧。」

「突然抱過來的是若葉吧。」

「是喔──……」

可是與此同時，我也希望這一切都不要褪色，好好地保留下來。

雖然經常被人誇讚，看起來閃閃發光的模樣，其實也有可怕的一面。

「既然妳能猜到我想說什麼，那應該也能猜到我在想什麼吧？猜猜看嘛。」

「算是同類吧。」

「據說海豚會沒來由地欺負其他生物。」

這麼一想，小牧是不是和海豚很像呢？

小牧總是說無法理解我，但她是不是比我還更理解我呢？

可是，從這方面來說。

是單純不想再讓小牧看我的表情？還是因爲其他原因這麼做的呢？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不過我緊抱住她的事實已經無法改變。

我這麼說完，望向自己的掌心。

「妳應該在想要喫點什麼吧。妳從剛纔開始就眼饞地盯着魚看。」

爲什麼她會知道我要說什麼。

不對，小牧嘛……

她的笑容能治癒我，讓我感到安心。我從國中那時開始，就一直獲得她的療愈。

「我覺得有智慧這點至少比浮游生物還好。」

「妳是怎樣？」

不過，我還是想知道。我想見識小牧真正的情感，還有真正的笑容。至於理由，只要我繼續想就能明白了吧。但要是我真的想通了，感覺也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氣死人。

「單純的若葉要說的話，我猜不到才奇怪吧。」

我也覺得她的心離我過於遙遠，令人難以踏入其中。

在看完一輪水族館內的生物以後，我們再一次在館內繞起來。

既然這樣，那就沒有關係。

「我現在在想什麼呢？」

夏織也是一樣，我的熟人是不是都覺得我是個笨蛋？

話說她的狀況和降雨機率0％不一樣，她在我面前感到開心的機率才真的是0％吧。而且她自己都說了，和我待在一起根本開心不起來。

單細胞生物也好，浮游生物也罷，小牧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就算是我，也一樣有在思考各種事情過着每一天啊。

我既不知道小牧想說什麼，也不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

雖然我這麼想，可是我不打算再多說什麼。

「去其他地方吧。還有很多沒看過的魚。」

我笑了出來。

「什麼？」

答錯了。

海豚在拱形水槽裏游泳的模樣明明就很有趣，怎麼可能會看得不開心。然而小牧面無表情地看着海豚，就像所有情感都被丟到某個地方一樣，感到很無趣似的拍着照片。

我心想，如果對於小牧的情感、與她之間的回憶，要是也能用同樣的方式消散就好了。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種事。真不愧是了不起的天才，居然懂這麼多東西。

「那妳要不要和我玩個問答遊戲？」

「妳明明那麼瞭解水母和企鵝，下次也去查點哈密瓜的知識嘛。」

或許，我甚至連自己在想些什麼也不清楚。一直繚繞在心頭的煩悶、痛楚，它們的源頭究竟是什麼？

我希望她能看穿我、理解我、告訴我答案。這本來不該是向小牧尋求的事，不過我又覺得只能向小牧尋求解答。雖然我也不是很確定。

「喔──那妳推我的力道未免也太弱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若葉，妳……肚子餓了。」

「可是我想聽梅園親口說嘛──對話是很重要的喔。無論是培養友情還是愛情都是。」

還好我沒把「成功讓她開心就算我贏」之類的話說出口。如果這是一場真正的比試，我現在恐怕已經被小牧親了。以她可怕的性格，說不定真的會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直接親過來。

原來小牧也有需要抬頭看的東西啊。這分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卻有種第一次見到她仰望某種事物的感覺。

「若葉，妳……」

只靠表面上的交流，根本沒辦法理解小牧的真心。可是，感覺再深入一點，似乎又會破壞掉各種事物。

我都以爲已經和她緊密相連在一起，結果分開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我深切地感受到她的氣息、體溫，也都在幾秒內逐漸淡去、消失。

「……嗯？」

是我輸了。我以爲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覺得海豚表演無聊，所以才帶她來看，但結果還是沒能讓她感到開心。

不僅如此。

我以前身高比她還高，她那時候應該是仰視着我吧。

「啊，這附近有沒有賣哈密瓜點心的店啊？現在勉強還能算是哈密瓜盛產的季節吧。」

猜得出來的話就告訴我吧。

「……都怪梅園，害我沒看到海豚表演。」

在看魚的明明是我，卻有種自己正在被水槽俯視的感覺，是因爲我太矮了嗎？

每個人享受水族館的方式都不一樣。不過看來小牧在進化的過程中，似乎已經澈底遺忘對於水生生物在喜愛方面的情感。

她微微張開楚楚動人的嘴脣。

如果光靠對話就能明白一切那該有多好。

隨着海豚表演結束，我們的身體才慢慢分開。

我面露微笑。

……我開始想回家了。暑假明明纔剛開始沒多久，我就已經想見茉凜了。

我邊移動邊說道。企鵝逐漸遠去，我們這次來到巨大的水槽前。

「……水母是浮游生物嗎？」

小牧的溫度早已消失。隔着衣服感受到的屬於她的觸感，我也快想不起來了，頓時感到實感逐漸淡去。我輕輕握住自己的手。

「妳知道嗎？企鵝──」

今天又不是約會。不用那麼急，按照自己的步調享受不就好了。

不對，這不是重點。

小牧微微一笑。

這點程度沒什麼大不了的。

能猜到我的想法就算了，安安靜靜聽我說完也沒關係吧。小牧是不是連怎麼享受和人對話都忘了？

她纔不會認真看。我不曉得她到底在急什麼，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好好享受水族館。真是的。

「腳像是摺疊起來一樣，骨骼結構很有趣是吧？我知道。」

這是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看來我在小牧眼裏是個貪喫鬼。

反正在旁人眼裏，我們就只是普通的朋友，或是姐妹之類的關係。應該不會有人認爲這是情侶間會有的互動。

不過，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辦不到。這點小事，若葉自己去查不就好了？」

「若葉。」

我晃來晃去看着水槽的時候，手被小牧抓住了。

「若葉喜歡什麼魚？」

真是令人意外的提問。

感覺這不像是需要特意抓住我來問的問題，可是說對話很重要的人是我。

和小牧對話，最終能培養出什麼呢？真的會有那種東西嗎？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都是，連一點跡象都沒有的東西根本無從培養吧。

「如果是喫的話，基本上什麼魚都喜歡。如果是看的話……應該是海豚跟海豹吧。都很可愛。」

「這兩種都是哺乳類吧。」

「別在意這種細節啦。只要住在海里都算是魚……那梅園呢？」

「我沒什麼喜歡的。」

這個回答實在太符合預想，使我不禁笑了出來。

明明在這種時候我就能猜出她想說什麼。

「啊哈哈，我就知道妳會說這種話。梅園妳啊，就是那種約會的時候太常冷場，然後被別人甩掉的類型。」

「那若葉就是話講太多，最後讓對方受不了的類型。」

「也許吧。」

我輕笑着拉起她的手。

實際上會是什麼情況呢？別說小牧了，要是我真的和某個人約會，到時候能和對方營造出美好的氛圍嗎？

我從來沒有真正約會過，所以不清楚。和心儀的對象，或是和喜歡的人約會，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就算我問小牧，她大概也不會懂吧。

「那我今天就好好當個讓人受不了的人讓妳受不了。」

「不不不，妳是怎樣？什麼意思？」

「回得去吧？梅園妳把現代日本當成什麼了？」

小牧手指着獎品欄上標示着「？」的角色。從它的下方寫着隱藏角色的字樣來看，這應該是很難抽到的角色。

我笑了。

我這麼說着，同時朝牀上一滾。

「這個排名會不會太不上不下了？那妳最喜歡的是什麼？」

她是認真的。小牧真的不打算讓我回家。

要是我說開心的話，她不就又會找碴嗎？

又或者是爲了別的？

在這種地方能一較高下的事實在有限。

「如果想回去，就和我比一比。要是我贏了，今天若葉就不能回家。」

「妳就這麼喜歡海豚啊。」

原來她在這種時候不會抗拒啊。小牧的心果然離我很遙遠。

「只要看到這個就會很想轉呢。」

拉着她的手的觸感、那一絲細微的抗拒，這些細枝末節的感受總有一天必然會淡去，最終只會剩下無法忘懷的記憶殘留在心底。

如果當下小牧嘲笑我是個笨蛋反而還比較好，她只淡淡說了句「是我贏了」，然後拉起我的手一路把我帶來這間旅館。最終我只能懷着挫敗感及無處發泄的羞恥，和她一起在這裏住了下來。

「大概吧。」

「我們再去看一次海豚吧。這次要告訴我妳的感想喔。」

我投入硬幣，轉動握柄。

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想揭露隱藏在她眼眸深處的情感，這種念頭也不是剛纔才產生的，會期望知曉她真實的一面，也是因爲知道那非常困難。所以我默默握住她的手，就只是爲了確認那種觸感。

「等……」

「那當然。海豚應該是我這輩子第五喜歡的吧。」

我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是和其他朋友一起來就好了。可是，這種疲憊感卻也讓我感到有些愜意。

她一臉淡定地坐在椅子上，我覺得她應該多享受一點纔對。

在水槽透出的光芒照耀下，她的眼眸看起來比大海還深邃且寧靜。

「……這樣啊。」

所以我只是曖昧地笑了笑。小牧沒有繼續追問，任由我拉着她一路走向海豚區。

轉完扭蛋之後，這一天大概就要結束了吧。也差不多該回家了，不然到家的時候會很晚。

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氣，拿起扭蛋。手中傳來勝利的觸感。

「隨妳喜歡。我看着就好。」

小牧很無聊似的回應。我鬆開她的手，在扭蛋區逛了起來。

反正明天小牧一定又會來找我做些什麼，這麼一想我就想快點回家睡覺。今天不知不覺間也和小牧相處了一整天，實在是累了。

只要願望夠強烈就能實現。絕對可以。

小牧以不容商量的語氣這麼說道，並抓住我的手臂。

「我現在被妳拉着手就已經受不了了。」

在那之後我又和她聊了幾句，然後一起離開水族館。我們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才快中午，現在太陽都已經開始西斜了。

「若葉，這樣很沒規矩。剛喫完飯就躺下來對身體不好，要躺的話也得先洗好澡再躺。」

「好啦！比就比，我跟妳比就是了！」

「咦？」

況且我也不確定今天能不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很開心。這次出遊和上次約會的時候一樣，實在太匆忙了。

這樣好像也不錯……我這麼覺得。

只要不放棄，我總有一天一定能贏。

小牧先是驚訝地瞪大眼睛，隨後皺起眉頭。

「……那就猜這臺扭蛋機會轉出來什麼東西。如果我們都沒猜中就算平手，我就回家。」

好難回答。

「妳太大意了，梅園。」

「不比也沒關係。我會強行把妳帶走。」

我就這麼拉着小牧的手繼續向前走。

不過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是那種會輕易認輸的人，在開始這場對決之際並沒有心懷自己會輸的想法。就算之前已經輸給小牧很多次了，我也依然繼續挑戰她。我從懂事以來就一直如此，所以雖然早已經習慣失敗，卻絕對不會放棄。

「妳不說覺得很開心啊。」

電車該不會停駛或延誤了吧？

「雖然有點累，今天還不壞。」

「我贏嘍。梅園。」

「妳覺得妳回得去啊。」

是還不壞，雖然是不壞沒錯──

小牧還是一樣很囉嗦。她難道不知道飛撲到牀上是旅行的樂趣嗎？

喂喂，這麼有自信？

仔細一想，她在校外教學的時候也是這樣。當時我和朋友們躺在鋪好的牀鋪上滾來滾去，小牧卻待在一旁完全沒有參與。她是不是一點旅行的情調都沒有啊？雖然這種行爲算不算旅行的情調也有待商榷。

小牧這麼說，在我身旁蹲了下來。

我心目中的第一總是變來變去的，根本沒辦法信賴。

現在的我已經對小牧沒有任何期待了。我想是沒有的。

我不禁望向小牧，她則對我面露柔和的笑容。

「啊哈哈，妳那是什麼表情啊！怎麼啦？是不是被嚇到啦──？」

我微微一笑，小牧則瞪大了眼睛。

「什麼？」

記住她的觸感又能怎麼樣呢？爲了在將來的某天懷念起來，讓自己沉浸在感傷之中嗎？

好柔軟。柔軟到讓我不禁懷疑起家裏牀鋪的彈簧到底算什麼，而且聞起來好香。

是的，我輸了。輸得很普通。或許應該說是慘敗。我信心滿滿地打開扭蛋，看到抽中了隱藏版角色的那一刻簡直尷尬到了極點。

不對，就算真是這樣，小牧會用這種說法──

扭蛋咯噔一聲落下。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打開扭蛋──

雖然很不爽，我或許還是該把牀讓給小牧，自己到椅子上將就一晚。畢竟在這種地方和小牧一起睡覺的話，想也知道又會發生某些事。

我不知道自己最喜歡的事物是什麼。

不不不，倒不是說我的牀有什麼奇怪的氣味，該怎麼說呢？就是這裏的牀有種令人亢奮的氣味，讓人能感受到旅行氛圍。

小牧低聲喃喃說道。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倒是不會覺得可惜，也肯定不會有還想繼續待在小牧身邊的想法。我的腦袋應該沒有不正常到希望與踐踏自己尊嚴的人相處……應該是這樣纔對。

坦白說我完全沒有勇氣去看。經過麻將還有天氣預報的對決後，我已經切身體會到小牧的運氣有多異常了。這麼一想，我在這裏贏的機率恐怕幾乎是零。

砰的一聲，小牧的臉頓時湊到我的眼前。她難得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這個世界上有種概念叫吸引力法則。

我再次望向海豚以後，凝視着小牧毫無波動的面龐──小心翼翼的，爲了不讓她察覺到。

★

因爲是最近很有人氣的角色的扭蛋機，裏面的獎品所剩不多。大概能看得出來還剩幾顆扭蛋，但根本不知道會抽出什麼角色。

「……來決勝負。」

「哎呀──今天的晚餐真好喫。果然是因爲離海比較近嗎？魚特別好喫。」

如我所料，房間裏只有一張牀。儘管牀鋪挺大的，兩人睡在一起還是稍嫌擁擠。

「誰知道。」

我出聲呼喚小牧以後，她就朝牀鋪靠了過來。接着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直接把她拽到牀上。

想歸想，但我沒有說出口。

我先是稍微猶豫了一下，才挑選出獎率看起來最高的普通角色。小牧默默地輕輕點頭。

「來都來了，挑一種來轉吧。」

我們稍微閒晃了一下，在建築物裏看到擺放扭蛋機的區域。

我不寒而慄。這傢伙該不會想把我賣到某個地方吧？

「喔……希望回程的電車別太擠。我今天有點累，要是能和上次一樣有位置坐就好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從包包裏拿出錢包。

「很好。要比什麼？」

我還能像這樣牽着她的手到什麼時候呢？在我贏過小牧以後，就不會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嗯，可以。那我選這個。」

「……算了，沒差。」

小牧的所作所爲總是令人摸不着頭緒，但今天更是格外莫名其妙。她到底想對我做什麼？

「好好好，真是對不起──」

「說得真不錯。確實就是這樣。」

「咦？這是什麼？梅園，妳過來一下。」

能看到小牧擺出這種表情，讓我覺得這次輸得很有價值。

看到小牧露出各種表情以後，我感到有些滿足。雖然她的表情依然一點都不可愛，可是那毫無疑問是她真實的表情。

「……若葉。」

「做什麼──？」

小牧似乎對我剛纔對她做的事感到很不爽，猛然拉住我的手。

我的身體被她拽了過去，在下個瞬間與她之間的距離化爲零。

僅僅只是碰觸的吻，以小牧平時的作爲來看實在很少見。柔軟的脣瓣的觸感與往常無異，不過她今天遲遲沒有退開，就像是在確認我的觸感一樣，緊貼着我的嘴脣。接着她稍稍退開後，隨即又用力地吻了上來。

一點一點地，我們兩人嘴脣的觸感相互交融，界線逐漸模糊。

是興奮？還是別種情緒？小牧的氣息比平時還要炙熱、急促，光是感受到這種差異就讓我感到一陣暈眩。她的呼吸聲真的好近。

「妳太大意了，若葉。」

「這又不是我大意的問題，明明就是梅園太強硬了。」

「如果是不強硬的吻，妳就能接受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唔。」

小牧撫過我的頭髮，將頭髮撥到耳後。我不曉得這個動作有什麼含意，但小牧顯得很滿足。

她不管什麼規矩了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小牧又像往常一樣把臉湊了上來，以舌頭入侵我的口中。

明知對這熟悉的觸感感到安心的話就完了，卻有種不僅是舌頭，連內心都逐漸被牢牢束縛的感覺。她的舌頭長度、與我的舌頭相觸時回傳而來的彈力、溫度──

這些細節一一刻進我的心裏。

交織的氣息從彼此的脣間泄出，我的腦袋爲之晃盪。溫潤炙熱的舌頭觸感一直纏着我遲遲不願鬆開，使理智逐漸變得混沌不清。

「說妳覺得很舒服，說說看。」

小牧以溼潤的聲音這麼說道。

原來如此。

她的表情與充滿情感的聲音完全相反，毫無波瀾。

「我其實挺愛乾淨的……算了，不要就不要。我先去洗了。」

「看不就知道了。這個尺寸我穿不下。」

我嘆了口氣，接過她遞過來的換洗衣物。就算是小牧，應該也不至於做出在衣服上塗抹死亡辣醬這種樸素的惡作劇吧。

她會進來嗎？我懷着這種心思等待，但小牧並沒有進來的跡象。如果是平時的小牧，應該會說些奇怪的話直接闖進來，因爲今天是外宿纔沒那麼做嗎？

「脫下來的衣服裝進這個袋子，然後收進我的包包裏。」

那甜美而柔軟的東西逐漸融化，變得濃稠，彷彿從嘴中溢出。我剛纔所說的謊言混入一股甘甜，漸漸讓人分不清真假。

穿上她準備的衣服讓我有點……不對，是非常抗拒。可是事到如今也沒有辦法了。我更不想穿上今天穿了一整天的衣服，所以老老實實地換上她爲我準備的睡衣，然後吹乾頭髮。

可是──

「我撿來的。」

就這樣一直被小牧玩弄於股掌之間太令人火大了。反正小牧也不可能會答應。

那怎麼看都不可能是掉在路上的衣服，更不可能是小牧以前穿過的吧。它看起來完全就是剛買的樣子。

只是淺淺地咬一口，我想應該不會痛。可是她的身體還是反射性地抖了一下，微微張開嘴。我輕輕將自己的舌頭探入她的口中。

「這我當然知道。」

「若葉，妳在做什麼？」

「我又不像若葉那麼好勝。」

我拿起扔在牀上的智慧型手機，看向熒幕。時間已經很晚了，但父母都沒有聯絡我。雖然我們家算是放任主義，就算是這樣，他們都不會擔心我嗎？我面露苦笑。

「……唉。」

我嘆了口氣，輕輕地咬住她的嘴脣。

她想先去洗澡嗎？

「想說跟我媽聯絡一下。」

我還是任由自己沉入浴缸的底部。

「……很舒服。」

「那麼這間旅館，妳該不會之前就訂好了吧？」

頭好重。如果就這樣一直往下沉，是不是就能理解水族館裏魚的感受呢？

如果我是個騙子，那麼小牧也一樣。

今天小牧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回家？真不曉得是不是該說她準備周到。不對，這麼說的話──

要是她自己產生這種想法，那就隨便她吧。可是，讓小牧產生這種誤解似乎也不太好。

「既然這樣，要不要跟上次一樣一起洗？我這次可以幫妳刷背喔。」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用在什麼地方？」

「不用。我之前已經跟阿姨說過了。」

「……咦？」

又說謊。

所以是爲了今天特地買來的嗎？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說。小牧這個人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裏沒人看得見，也沒人聽得見……所以，就算說出來也沒關係。」

騙子。

她正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爲什麼還抱着我的包包。

「……唉。妳這種周全得很沒必要的準備能力，能不能用在別的地方啊？」

「……我……纔不要。感覺讓若葉幫我洗的話反而會更髒。」

小牧將我的包包擺在桌上，隨即站起身來。

她邊說邊把一個塑膠袋遞給我。

「……這是？」

「我放自己的包包裏就行了，不用。」

「去吧。」

不對。

我挺喜歡今天穿的那套衣服。倒也不是因爲要和小牧出遊特地挑選的，我只是基於與人相約時的禮貌和禮節選了自己喜歡的衣服而已。

「連我的衣服都帶來了？是妳買的？」

「爲什麼我得說這種話？」

今天一整天流了不少汗，就順着小牧的意思去洗澡吧。雖然我不曉得她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她翻找起那個過於巨大的包包，我好奇地看過去，結果發現她拿出了換洗衣物。

意外的是小牧並沒有多說什麼。雖然覺得有些掃興，我還是決定先去洗澡。

小牧這麼說完，站起身來。

如果只是謊稱自己覺得很舒服，那沒有問題。要是小牧能因爲隨口一句話就感到滿足，要我說幾次都可以。

儘管這種想法有點蠢。

我剛纔看了一圈房間，發現浴缸意外寬敞，躺在裏面好像能把腿伸直，真不錯。若是小牧先進去洗的話，感覺就不用擔心洗澡時會被她做什麼奇怪的事，真希望她能先去洗。

「我還沒有窮到需要偷若葉的東西。」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想問的是爲什麼要給我。」

「沒有。我只是看到若葉的包包放在地上，想幫妳擺到桌上而已。」

一走出更衣間，小牧隨即對我開口：

我閉上眼睛，整個人沉入水中。剛纔明明才費心把頭髮綁好，這麼一來就白費工夫了。要是小牧看見的話感覺又會罵我沒規矩，但她現在不在，那就隨便了。

她之前沒有把我的內衣還回來，該不會就是爲了這個吧？特意調查我的尺寸，然後買一套與我完全合身的內衣，這種行爲真不曉得該怎麼評價。

過了好一會兒，我這才恢復理智，與她分開。

到底是哪裏好了。

好像有點泡太久了。我離開浴室後，拿起小牧準備的衣服。她應該不會誇張到連內衣都準備好吧？雖然我這麼想，仔細一看，發現有套內衣夾在衣服中間。

「這就要看若葉接下來的表現怎麼樣了。」

小牧的聲音甜膩得過分，彷彿緊貼在耳際。可是那一定是謊言，是虛假的，根本就沒有真實的情感在其中。即使明白這一點，我卻還是被她的謊言蠱惑，不禁深深地向她索求。

我洗好身體以後，放空思緒泡進浴缸裏。

「……妳會還給我吧？」

我身上也穿着衣服啊。事實這麼明顯，她爲什麼總是要說些刺耳的話才甘心？

「歡迎回來。」

「……我也是。」

要是又像上次一樣拿了不還，我會很困擾。

再這樣下去的話，可能會讓小牧誤會，讓她以爲我真的因爲這個吻而感到舒服。

「我回來了。」

「若葉，妳沒見過衣服嗎？最近的人都會穿這種東西喔。」

想是這麼想，但被她直勾勾地凝視，我開始覺得是不是自己的想法有問題了。再這樣繼續問答下去，說不定又得和她比一場。

我原本想在浴室裏唱首歌，現在卻沒了那種心情。

「比如說文化祭結束後的慶功宴之類的。」

尺寸居然剛剛好。

思緒在腦中盤旋不止。

「那妳是不是放了什麼進去？」

她將摺疊好的睡衣展開來給我看。那套睡衣是明亮的櫻花色，正是我喜歡的色調。

她乾脆直接把搶走的那套還給我不就好了。還是說她不想碰我穿過的內衣？我實在搞不懂。

「莫名其妙。」

感覺有某種東西化了開來。

她帶來的包包則擺放在地上，那就沒關係嗎？我很疑惑，但要是吐槽的話感覺反而會惹來麻煩，所以還是算了。

之前還想說爲什麼要帶那麼大的包包，原來她是打算在外面過一夜，這樣就能理解了。

旅行時的浴室，讓人有種特別的感覺。不過在浴室裏所做的事也就只是泡澡而已，和平時幾乎沒什麼兩樣。

「誰知道呢？」

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與她流進我口中的唾液一起被我吞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嘆息。我滾了一圈，與她拉開距離。

「妳先去洗澡吧。我在這裏慢慢等。」

「拿去，若葉。」

「我覺得沒有必要活用在那種場合。」

「妳真敢說。明明每次都要踩我一腳才滿意。」

「因爲這樣比較好。」

我輕笑着這麼說道。

然而──

「可以嗎？我還以爲以梅園的性格一定要搶第一纔會甘心呢。」

「……妳偷了什麼東西？」

當然有關係，而且問題很大。還有，我又沒有覺得舒服，雖然也不曉得之前的我是什麼感覺。

「真是太感謝您了。優等生同學。」

「妳的包包那麼小，放不進去吧……不過如果妳願意用手拿着回家，那麼我也沒意見。」

反駁小牧說的每件事也不會有什麼好事。而且我也不想把衣服拿在手裏帶回家，所以還是把衣服摺好後塞進塑膠袋當中。

「我要去洗澡了。若葉就閒着吧。」

「我會自己找樂子，妳快去洗吧。」

小牧面露不悅的表情，拿起換洗衣物走進更衣間。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來，準備把自己的衣服放進她的包包裏。

大包包裏有化妝包、急救等各式各樣的東西。

她似乎只帶了一天分的換洗衣物，這讓我稍稍放下心來，在包包中整理出一個空間後把自己的衣服放進去。就在這時，包包裏掉出了某個東西。

原先放在包包側邊口袋裏的自動鉛筆。而且，這不只是支普通的自動鉛筆。

「……這是……」

印着動畫角色圖案的自動鉛筆。

是我以前和小牧一起買的成對自動鉛筆。我的是粉紅色的，而小牧的是藍色的。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我一直以爲小牧早就把它丟掉了。畢竟我每次帶着那支自動鉛筆去學校的時候，她總是一臉很不高興的模樣。

她爲什麼還留着呢？而且還特地放進着個包包裏帶在身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拿起自己的包包。

剛纔在扭蛋機抽到的隱藏角色映入眼簾。這個東西是小牧強行掛上去的，我沒辦法拿下來。

但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我從包包的底部拿出自動鉛筆。是我在暑假開始以後，從書包換到外出用包包的粉紅色自動鉛筆。

我將它與小牧那支相互比對，果然是同一款。

浴室傳來水流的聲音。我猛然回過神來。要是這樣一直盯着看，等小牧出浴室後撞見就麻煩了。

我把這兩支成對的自動鉛筆各自放回原來的位置。

「並沒有喔。」

「因爲……」

……雖然平常好像也是這樣。

小牧的手指撫上我的脖頸，順着肌膚向下滑去。手指碰觸到胸部，接着是腹部，最後停在內褲上。

「要我停下來也行……如果若葉願意碰我的話。」

我不禁困惑地歪了歪頭。小牧把這種東西擺在桌上，究竟是想做什麼呢？她該不會拿這支筆在我的包包上塗鴉吧？我拿起包包翻來覆去檢查一遍，卻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不正常的人或許還有我。

「做、做什麼啦！連衣服也不穿，還故意讓人看妳的內衣！妳果然是個變態吧！」

不過這和我想像中的場景不一樣。

「這還用說，我又跟梅園不一樣，纔不是變態。」

「梅園那麼受歡迎，所以我想說接吻是妳每天都在做的小事。」

心裏亂成一團。

這場忘卻小牧的淺眠很快就結束了，實在令人遺憾。水聲在不知不覺間停了。因爲小牧洗好澡從浴室走了出來，我慢慢坐起身子。

「那就把衣服穿好，然後把頭髮吹乾。這樣對頭髮不好，而且很容易感冒不是嗎？」

還是打算找個時間在我面前弄壞它？

耳朵好燙。被她碰過的每個地方全都燙到令人發狂。

「我不在乎。」

就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肌膚相觸本身沒有任何意義。比平時還要溫潤些許的肌膚相互碰觸，使得那個部位感覺起來格外炙熱。可是，也僅只於此。感覺比平時還要燙並不代表什麼。

小牧連頭髮都沒吹乾，就這麼直接穿着內衣從更衣間走出來。如果這是在家裏，那還能理解她爲什麼會這麼隨便。

原來那次也是小牧的初吻啊。這麼一想，似乎使她顯得更加異於常人了。那是一輩子只有一次，十分特別的吻，居然只爲了傷害我這個討厭的人就用在我身上，實在太不正常了。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往桌子上一趴。仔細一看，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支剛纔沒有的油性筆。那是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筆。

我只被她叫了聲名字就閉上嘴，爲什麼會這樣呢？我一時語塞，無法再說出任何話來。

她是變態。她絕對是個變態。

我望向小牧，話語戛然而止。

「盯着妳看才奇怪吧。快點把衣服穿上。」

我閉上眼睛，稍微打了個盹。

「若葉。」

這時突然有某種東西碰觸到我的耳朵。那是她的嘴脣，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耳垂被她的脣瓣含住了。

「不可以移開視線。」

「這樣也很沒規矩喔。要是妳自己懶得打理，那我可以──」

僅僅一句話。

雖然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已經太遲了，小牧果然很不正常。一般人根本不會舔別人的耳朵，也不會在討厭的人身上浪費這麼多時間。這種使用時間的方式明明就很沒意義。

不對。

「我果然還是搞不懂。」

「這裏不是妳家耶。」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是因爲知道了小牧的初吻對象其實是自己嗎？

今天真的是讓我嘆息連連的日子。

我並沒有問她指的是什麼。

房間裏的氣氛又與剛纔不同，變得更加怪異。小牧慢慢地朝我走來，將膝蓋抵在牀鋪上。

我在極近的距離下感受到她的聲音。

無論我與誰接吻、與誰有所牽絆、與誰交換戒指。

不過穿上討厭的人給的衣服，這種行爲本身或許已經夠變態了。鈕釦全數被解開以後，我果然還是感到有些不安。

「若葉，原來妳有好好地把內衣穿在身上啊。」

不管將來與誰互相接觸，我依然會想起今天這一天被小牧碰觸、碰觸小牧的過往。而我屆時肯定會因而留下不好的回憶。

她這麼說完，朝我睡衣的鈕釦伸出手。

她留着這支與討厭的人一起買的、成對的自動鉛筆，還放在包包裏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就是這種想法。」

我被迫與小牧正面對視。

「騙人。」

不知不覺間，她的另一隻手也撫上我的臉頰，而我的臉在下個瞬間就不受控制地挪動。還以爲她要直接折斷我的脖子，但她並沒有那麼做。不過，或許那樣還比較好。

我的身體猛然顫抖一下。

可是事實是怎樣都無所謂。小牧是什麼樣的人，都和我沒關係。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真的。

在這種情況下被問這種問題本身就說明了一切。我稍微躊躇了一下，最終還是靜靜地開口：

「不行。繼續，全身都得摸。」

她一邊凝視我的胸口，一邊輕聲呢喃。

到底是哪個世界纔會有這種讓討厭的人摸自己身體的人？

所以我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要是這時候有瓶哈密瓜汽水的話就棒透了，可惜的是房間裏沒有，去買也很麻煩。

我立刻別開視線，直接在牀上往後退。可是沒能成功。因爲小牧溼潤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很適合妳喔。若葉果然很適合明亮的顏色。我看到的時候就覺得一定很適合若葉，買下來是對的。」

「等……」

如果是平時，她的動作不會再繼續下去，然而可能是今天就只有我們兩人，而且還待在同一個房間裏的緣故。她伸出舌頭舔舐起我的耳朵。

小牧將臉從我身上挪開，這麼說道。

我之前確實曾經想過，想看看她衣着邋遢的模樣。

「真是……莫名其妙……」

「什麼啦。妳真的很莫名其妙。」

「我沒有騙人。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身體微微發顫，也只是很自然的反應。

全能的小牧應該有更加精采的人生纔對。高中正是一個人青春洋溢的時期，更應該如此。

這就是小牧所期望的嗎？

洗完澡後直接倒在牀上的這種舒適感究竟是哪來的呢？是因爲身體在泡澡後整個放鬆下來的關係嗎？

她的髮絲垂落在我的肩上，癢癢的。可是最癢的地方還是我的的耳朵。她黏膩的舌頭動作簡直就像──

「我也是。我沒有做過，和若葉也是初吻。」

還是說……不對，那我爲什麼沒有丟掉自動鉛筆，還特地把它帶在身邊呢？是因爲不想順着小牧的意思嗎？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但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變態。妳到底是懷着什麼想法，纔會買適合的內衣給討厭的人？」

我無從知曉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能回望着她。

沿着耳廓的弧線，緩慢地滑動。每當她的舌頭一有動作，灼熱的氣息就會拂過我的耳際。她的氣息滲進我的腦海深處，彷彿逐漸侵蝕着我的身體。

「梅園，歡迎回──」

小牧就這麼碰觸我的肩膀。

因爲小牧的吻技從一開始就很好。不過要是說出這種話，就像是在承認我在第一次與她接吻時就覺得很舒服了。

「別、別這樣……」

她在我身體表面劃下的那條線燙得讓人受不了。我想自己已經永遠忘不了這種感覺了吧。

我已經懶得再去思考亂七八糟的事，索性往牀上一躺。

她與我正面對視，那對眼眸中看似蘊藏着深刻的情感。如果我能看透充滿她雙眸的情感究竟是什麼，是不是就能更接近小牧了呢？

「若葉，妳有做過嗎？」

和睡衣同樣是櫻花色的內衣是很可愛沒錯，但聽到她稱讚很適合我，只會讓我覺得很困擾，心裏也亂成了一團。

牀墊伴隨着牀單的摩擦聲微微下陷，我的身體也隨之稍稍向她滑去，簡直就像陷入蟻獅的陷阱一樣。

「我知道。」

我現在明明正在被指穿着內衣的小牧脫着衣服，卻沒有絲毫抵抗的念頭。之前的我應該會很抗拒。面無表情的小牧想脫掉我衣服的模樣有點可怕，所以那時候的我選擇自己脫。

一定很習慣和人接吻了，也能稀鬆平常地碰觸別人的身體。這樣的小牧一定……

她柔韌的手就這麼沿着我的手向上滑動，最後停在我的臉頰上。溫潤的觸感讓我渾身不自在，可是能從中感受到小牧的存在。

可是，這種事──

是爲了提醒自己別忘了對我的厭惡？

我心想，小牧解開鈕釦的動作還真是熟練。不過這又能代表什麼呢？我不禁嘆了口氣。

「怎麼可能有。就連親梅園都是我第一次和人接吻。反正，梅園妳……」

不過，我現在爲什麼不會有抵抗她的想法呢？

「……這樣就行了嗎？」

我沒辦法理解小牧在想什麼。

「來吧，若葉。多摸一點。妳要讓自己在將來觸摸別人的時候都會想起我。」

「若葉。再不快點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喔。」

這些事對我來說，都不會再有嶄新的感受了。小牧的足跡無處不在，所以我肯定再也無法爲新鮮感感到歡欣或心跳不已了吧。

已經無法挽回。全都來不及了。

從我與小牧產生交集的時間點，從我再次與她牽連再一起的時間點起──

可是，小牧肯定也一樣。小牧肯定不會有將我澈底遺忘的那天。不過我想她大概沒有軟弱到想起我就會心生厭惡。即使是這樣，我應該仍會繼續留存在小牧的心中。

而我並不會因而感到高興。

我並不想讓自己留在小牧的心裏，或是將自己的存在刻畫在她的記憶當中。在我腦海中的並不是那種無可救藥的想法。

「……我知道了。摸妳就行了吧？」

我並不想觸摸她。我心中唯一的執念，就只是想窺探小牧真正的情感。

我想看小牧的各種面貌。微怒也好，因爲星座運勢排在最底端這點無聊的小事而感到難過也行。總之我就是想知道，小牧隱藏在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孔下的真實樣貌。

我知道自己沒辦法讓她主動展露給我看，所以只能自己想辦法去探尋。

我稍微猶豫了一會兒，伸手觸摸她的脖子。既溫暖又柔韌的脖子。

潔白修長的脖頸末端是她的鎖骨。明明平時就已經看慣了，怎麼只是少了衣服遮掩，就讓人有種見到稀奇事物的感覺呢？

我的手指依循着剛纔刻畫在我身體表面的指痕，在她身體上滑過。

指尖沒入肌膚的觸感，感覺就像用力踏上剛降下的白雪。

「怎麼樣？」

「不怎麼樣。」

「我跟若葉不一樣，有好好地成長對吧？」

她真的好煩。

況且小牧根本就沒有多瞭解我的身體吧。別看我這樣，我的身高比以前還高，在各方面也都有所成長。雖然比不上小牧，可別小看成長期啊。

我將掌心貼在她的胸口。

「……算了，不用。」

「我是說，我們兩個今天都赤裸裸地抱在一起──」

哎呀。

「沒事，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梅園就是梅園呢。」

我們的心和距離都好遙遠，雙方更是望着不同的方向。分崩離析的我們真的有待在同一個地方嗎？

「好喔。這是梅園買給我的內衣，上半身的妳已經看到了，下半身的也給妳看看。」

可是抱在一起就沒辦法看到她的臉。如果我鬆開懷抱，就看不到小牧現在的表情，所以到頭來我還是沒能更進一步瞭解她。

「……那麼是哪裏？」

「跟上次不同，我們現在一樣呢。」

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只是睡衣的話，要我脫掉也可以喔。不過我可不會脫內衣。」

她的心跳在這種時候也會變快啊。果然，她毫無疑問是個人類。只是要讓小牧體認到這個事實，應該非常困難。

「……怎麼了，梅園？」

我的體重壓在小牧身上，她看起來卻完全不在意。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因爲她柔軟的觸感再次加速。

可是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小牧絕對不是什麼完美的超人。

我早已來到無法挽回的境地。既然這樣，不管做什麼都一樣。所以我用遠超白天時的力道緊緊抱住她。

她真的成長了好多。我已經不記得以前一起洗澡時的小牧是什麼模樣了。可是她確實真的長大了。

「……還是……還是脫掉吧。」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凝視着她。

「……若葉。」

即使腦袋已經有些麻痺，我的心跳仍然因爲這個情境而稍微加速。這不是什麼甜蜜的情感所促使的，不過我可以確定自己還沒有完全習慣這種狀況。小牧雖然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她的心跳也一樣加速了。

「光是忘不了還是不夠。妳必須更頻繁地想起我，就算只是多了一分一秒也好。」

她的腿以前明明是那麼瘦弱，現在卻已經足夠強韌，能夠靠自己走向任何地方了。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她抓住我的手腕。

「嗯。」

她總是這樣毫不客氣。要是她碰觸我的動作更溫柔點就好了。想是這麼想，但我又覺得她真的溫柔對待我也沒什麼意義。

這才終於與她四目相對。

我爲什麼會有這種感受呢？胸口悶得難受。

小牧不悅地皺起眉頭。

「我摸過了喔。梅園。」

我好想看看小牧現在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可不想被梅園說這種話……」

「啊哈哈，抱歉。那作爲補償，妳也可以摸摸我的肚子喔。」

我和她一起度過一段漫長的時光，這段時間甚至足以讓她身體體現出明顯別於過去的變化。這麼一想，我的心就變得有些奇怪。

她的四肢變得修長，臉上的稚氣也褪去了。

感覺像是心頭一暖，又像是隱隱作痛。到底是哪一種呢？我一邊思考着這個問題，對她笑了笑。

「若葉只有上半身赤裸吧。」

「是嗎？氣氛應該挺不錯的喔？都讓我覺得主動脫掉衣服也沒關係了呢。」

能確實感受到她的心跳。雖然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因此感到心安，不過這還是讓我再次體認到她果然也是個人類。

「真的一點防備也沒有。妳這樣算什麼完美啊，小牧。」

「若葉，妳爲什麼……」

我伸手觸摸她的腿。

不過習慣這種事真的沒問題嗎？

爲什麼我會說出脫掉也可以這種話呢？即使還穿着內衣，脫掉衣服就是脫掉衣服啊。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卻還是脫掉了整套睡衣，然後再次與小牧擁抱在一起。

「氣氛本來就沒有多好吧。」

她的觸感比以往更加鮮明地傳遞過來。我聞到與自己相同的沫浴乳和洗髮精的香氣。可是我們身上的氣味並非完全相同。果然不管在什麼情況裏，小牧依然是小牧。而我，一定同樣還是我。

小牧直勾勾地凝視着我，但我現在並沒有特別的感覺。當我的心境麻痺之時，好像不管做什麼都無所謂。

我輕輕地在她的脣上落下一吻。

我搖了搖頭。

不過嘛，她並沒有一定要把我的身體烙印在腦海中的理由，所以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妳在說什麼？」

「……這是在做什麼？」

「什麼啊……變態。」

她的手微微顫抖着。

溫度、柔軟，這對我來說是第一次體會到的感受，至於對小牧來說，大概也和我一樣吧。

「……是……」

讓她碰觸以後，我才意識到。

「欸，若葉。」

小牧的表情看起來失去了從容。

「已經夠了吧。我已經忘不了梅園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與平時有些不同。

「……啊，原來如此。」

最初被她脫個精光緊緊抱住的時候，我也有一樣的感受，所以這樣就扯平了。就讓妳的心更加紊亂吧。然後再把那副表情展露給我看。

心裏亂成一團。甜蜜、痛楚、溫暖交織在一起，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好想哭。

「若葉、若葉、若葉。」

這次的感覺又和剛纔不一樣了。

「什麼啊。妳是笨蛋嗎？」

「……若葉。」

小牧的指甲刺進我的背。

原來就算是小牧，也會因爲肚子被捏而感到害臊啊。

我聽說過，擁抱能促使人分泌幸福荷爾蒙。那麼現在有嗎？至少我並沒有幸福的感覺。雖然沒有，卻有種別於往常、帶着幾分甜美的痛楚盤踞在心中。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若葉還是一樣小隻。」

「若葉？」

可是從她身上傳來的溫熱絕非虛假。

我輕輕捏了一下，發現她的肚子完全沒有贅肉。雖然之前看她穿着泳裝的時候就知道身材很緊實了，實際摸過以後又讓我更加體認到這個事實。

先進入夢鄉的人是小牧，因此我得以在極近的距離下凝視着她的睡臉。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笑了出來。

或許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有這種想哭的感覺吧。可是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所以像平常一樣展露笑容。

既然忘不了，那就澈底感受她，直到我心滿意足爲止。

我是人類，小牧也是人類。我們的心跳都很快，但是，我的心跳大概比她還要更快一些。雖然在這種小事上贏過她也沒什麼意義。

不過要是現在能看到小牧的臉，我自己也不清楚她要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會感到滿足。

「妳居然說這種話。氣氛都被妳毀了。」

「我有在聽喔。」

我的手離開她的胸膛，觸摸她的肚子。

我在她懷裏滾了一圈，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是我的行爲讓她感到困惑了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有趣了。

「怎麼啦。不用一直叫我，我就在這裏。」

結果我們後來什麼也沒做，就只是相擁在一起。

「若葉，妳在笑什麼？」

我將她緊緊抱住。

我還沒有觸摸的地方。那肯定是她自己也從未接觸過的地方。可是無論是這麼輕易地讓人碰觸，還是她主動讓人碰觸這件事本身都很奇怪。

我們的腳相互交纏，體溫滲入對方的肌膚。

「……還不夠。還有……妳沒碰過的地方吧？」

她這麼說，將視線瞥向一旁。她不准許我移開視線，自己卻可以啊。

「我又不在乎……」

我輕笑出聲之後，就被她扯住了臉頰。

「不是……那裏。」

小牧用極小的音量輕聲說道。我笑了。

「交換心跳。」

我暫時與小牧分開，着手脫下睡褲。既然已經這樣了，我決定乾脆連睡衣也一起脫掉。反正鈕釦都已經被她解開，有穿沒穿都一樣。

這也許只是我的錯覺，但我不認爲自己會看錯她這種表情。我不曉得小牧到底想從我身上索求什麼，也不知道她想做什麼。我知道自己就算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出答案。

雖然有點痛，應該不至於流血。我沒辦法讓小牧感到疼痛，於是用手指在她的背上劃圈圈。

她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就這麼抱着我一起倒在牀上。

我靜靜地將她的手擺放在我的胸口。

她的眼眸流露的神色，大概與剛纔擁抱時又不同。可是或許其中仍殘留着些許剛纔的餘韻，她的眼眸多了些許與平時不一樣的光采。

「那算什麼啊。」

她毫無反應。

我想也是。我這麼想着，慢慢站起身來。看來就算沒有我，她也不會從睡夢中醒來。儘管她換了枕頭就會睡不着，睡着後似乎就沒差了。

我嘆了口氣。

走到桌邊，拿起油性筆。

我倒不是想捉弄小牧，只不過我的心裏有些許想惡作劇的念頭，還有些無法處理的情緒。

所以我再次回到牀上，打開筆蓋。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拿起小牧的左手，在上頭落筆。

「若葉」

只有我的左手留着她的痕跡實在很不公平。要是她身上沒有屬於我的印記，總有種不太平衡的感覺，我沒辦法接受。

所以……我纔會這麼做。

「我是在找藉口嗎？」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替她蓋好被子，免得她着涼。

稍微遲疑了一下，我也鑽進被窩，輕輕抱住小牧。小牧已經睡着，所以應該不會再出什麼事了。

明天她發現塗鴉的時候，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光是想像就覺得有點好笑。如果能讓我看到她不曾展現給我看過的表情就好了，不過她大概還是會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吧。

那樣也很有小牧的作風，我倒是不討厭。

「我最討厭妳了。」

我拋下這句毫無感情的話語，闔上雙眼。

本來以爲和小牧待在一起根本不可能靜下心來，但是不曉得爲什麼，我今天睡得非常安穩。

★

「若葉，這是什麼？」

「不知道耶，是詛咒嗎？好可怕喔。」

「就算妳這麼說……」

「手，伸出來。」

「用酒精就能擦掉啦。」

「……我也要在若葉身上寫字。」

「沒這回事。若葉是屬於我的，所以得寫上名字纔行。」

「咦？可是，妳的包包裏……」

「我沒有帶那種東西。」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妳打算怎麼負責？」

「什麼啊？」

「……妳用了我的筆對不對？那是油性的。」

「咦？不要。我的手上已經有咬痕了耶，這樣太不公平了吧？」

「等……梅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