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灼热的制服约会

让夏天之所以是夏天的事物是什么呢？

蝉鸣、灼热的阳光、热浪。还有直销店里贩卖的玉米或西瓜。当被人问到提到夏天会联想到什么时，会有很多东西浮现在脑海里。

但即使这些东西全都消失了，夏天依然是夏天。季节自顾自地流转，与人类所认为的「夏日氛围」毫无关联。因此，就算在夏天不做那些很有夏日氛围的事也没有关系。在暑假里做些很有冬季氛围的事也完全可以。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好热。」

上面是唧唧蝉鸣，下面是滚滚热浪。蝉今天也一样吵闹，我的双腿则是被地面反射的热度烫得难以忍受。

冬天穿裙子会冷到令人生厌，但夏天也好不到哪去。

更何况我现在还穿着西装外套。简直就像把自己放进蒸笼里一样。

是的。今天的我穿着制服。衬衫、裙子，再加上西装外套。现在还远远不到换季的时候，更别提还是暑假。制服本来应该好好收在衣柜深处沉眠才对，为什么今天会穿在身上呢？

「让妳久等了，若叶。」

「是啊是啊，真的让我等了很久。」

我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正好在约定时间出现的小牧。

小牧也和我一样穿着制服。要我在今天的约会穿制服的人就是小牧，所以她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小牧昨天已经说好自己也会穿了，要是今天没有穿来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报复她，但她意外地守约。

不过这并不能减少我这身燥热，也没有因为特意穿扮得一样而感到开心。

「那我们快出发吧。」

「……等一下。我要把外套脱掉。」

「不行。妳可以把前面敞开，但不准妳脱掉。」

「为什么？我都已经快热死了耶。」

「不为什么。」

我不懂。尽管我这个凡人可能永远无法理解小牧的想法，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觉得很不合理。

如果小牧是想整我，那么她完全没有必要和我一起穿上制服。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便动手解开她那排紧扣的西装外套钮扣。

「妳在做什么？」

小牧这么说，再次拉着我的手向前走。

「可爱。若叶，妳真的很可爱喔。」

但今天我们来的地方不是本地的购物商场，而是离家比较远的商业设施。不过约会时会做的事并不会因此有多大的改变。

声音既黏腻又甜美，就像直接往鼓膜上泼洒蜂蜜一样。她绝对不是真心的，声音听起来却让人觉得她是由衷地认为我很可爱。仿佛刚才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是骗人的一样。

我果然不该说她可爱的。就算说了也不能让她变得和我一样平凡，也不会让我的心情好一点。

令人意外的是小牧很干脆地从我身边退开，不过她仍然牵着我的手。

小牧说着这种糟糕透顶的话时还在对我笑。

「……这里还有水果款式的。不觉得做得很写实吗？」

到处闲逛，有时走进店家里看看，随意地闲聊。如果是真正的情侣想必关系一定会很融洽，进而聊得既尽兴又愉快。

小牧将嘴唇靠近我的耳边，低声呢喃。

只要能两人开开心心的，不管什么样的约会都很好。

她应该去当演员才对。以她能一直和我这个不喜欢的人装成朋友的演技，肯定有能力胜任任何角色吧。

「若叶是办不到的。」

「或许吧。」

「所以妳听了不高兴啊。」

「妳满意了吗？」

「……那……我觉得妳很可爱。」

小牧一如往常一滴汗都没流。她或许在衣服底下装了什么小电扇之类的配备，我怀着这种想法检查了一下，却并没有发现那种东西。

还是说这种令人既尴尬又无趣的约会本身，就是她对我的某种恶作剧？

以她一如往常看不见任何情感的双眼。

「我心目中的若叶，比茉凛所想的可爱多了。」

我的手有没有因为汗水黏黏的呢？

「我知道。随便啦。反正就算梅园不称赞我，茉凛也会一直说我可爱。」

小牧边说边抚摸起我的无名指。

我抬头看向小牧，一抹灿烂的笑容便浮现在她的脸上。我现在并不想看到她虚假的笑容。可是小牧从来不会按照我的心意来行动。

「梅园说的可爱连茉凛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零分、不及格。再也别说了。」

可是，这和我理想中的约会相距甚远。她之前特地问我理想中的约会是什么，然后还约我出来约会，不就是想实现我的理想吗？我心目中最棒的约会，是两人都能开心享受的约会耶。

「那走吧。」

我渴望了解她的这颗心，居然会因为虚假的情感感到雀跃。

「若叶，妳……」

「就是。至少今天的约会就是恋人之间的约会。」

西装外套沉重得令人生厌，与夏天格格不入。不过，所作所为与夏天完全不搭调的我们，或许才是我们最真实的样貌。

「被梅园称赞可爱我当然不觉得高兴。梅园又不是我的朋友。」

「妳看这个。是鲷鱼烧喔，鲷鱼烧。挂在学校的书包上怎么样？」

小牧不可爱。连一丝一毫可爱的要素都没有。

我轻轻拉了拉自己的领带。即使这么做让脖子稍稍难受了一点，制服却始终无法与我融为一体。

「嗯──」

声音听起来甜腻却又空洞，像极了我之前对小牧说的那句「喜欢」。

如果她乐见于我一脸嫌恶的模样，那么她的性格真的很恶劣，但我现在因为夏天和西装外套的关系热得要命，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思索她的真意。

所以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对她开口：

「我没有勉强自己。刚才只是有点害羞才说不出口而已，我是真心认为若叶很可爱。」

这是我和小牧的第二次约会。

我用力握住小牧的手，走到她的前面去。

「又不是只有恋人才能约会。」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与她相处的关系，小牧十分清楚我讨厌什么，并且热衷于戳刺我的痛点。所以我每次都被弄得心烦意乱，最终落入她的算计当中。我的心一点一点地被侵蚀、填满，我自身的存在正慢慢消失。我甚至无法再思考自己的事，心里满满都是小牧。

小牧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停下脚步，俯视着我。

小牧捉弄人的手段既精准又令人心烦。

我这辈子确实无法忘记小牧。即使将来有一天和她澈底断绝关系，再也不相见。

这样真的好蠢。

我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有多可爱，也没有期望别人这么称赞我。只是当茉凛对我那么说的时候觉得很高兴而已。如果小牧对我说的话，我肯定不会因此感到高兴。所以无所谓啦。怎么样都好。

「如果若叶是真的可爱，我应该就能更投入地称赞妳了吧。」

「……妳果然不是真心的嘛。有够差劲。」

我并没有期待小牧称赞我可爱。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之前茉凛曾经对我提议过，要试著称赞小牧可爱。我会说出自己完全不认同的感想，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去了游戏中心，还顺势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逛街。

心中泛起涟漪。

「制服很适合妳喔。很可爱。」

我微微吐出一口气，与小牧并肩而行。

「若叶果然……果然很……很、很不可爱。」

「……毕竟我们今天是恋人嘛。」

可是，无论小牧的话语听起来感情有多充沛，我也绝对不会被她欺骗。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在这种状况下实在很难开心起来。要是不穿制服的话至少可能还可以好一点。

要握住那只手，需要很大的勇气。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有不愿和小牧牵手的想法，只是今天实在太热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脱掉外套，不和人牵手自己走。

只要一开始思考，我就会停止说话。而如果不思考，我又会说出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话。

可是我想自己还是会习惯那种生活并且好好活下去。毕竟即使小牧再也不会出现在面前，我的人生依然会继续下去。

可是小牧完全不在乎这些，直接握住我的手迈步而出，我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回握住她的手。

我明明很清楚这点。即使是谎言、是幻影，我还是对于自己从她的话语间感受到她的情感而感到高兴。就算只是虚假的，我也想看到她的笑容。这和我两天前在游泳池那时的想法一样。

「还有，这套西装外套也很适合妳。」

「妳觉得看这些食物模型不好玩吗？都做得很逼真耶。」

普通的公园、熟悉的归途，甚至是我的房间，已经没有任何事物不和小牧联系在一起，而被迫退却至心中净土的我，只能永远望着小牧的幻影。

我甚至还绕到她的背后找了找，还是什么都没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效果真是显著。而且是非常显著。

我实在忍不下去，便伸手推了她的胸口一把。

这什么反应。

小牧到底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妳要把今天的约会牢记在心。让妳将来无论和谁约会都会想起我。」

说真的，拜托别再说了。我已经觉得以后茉凛说自己可爱的时候，都会想起今天的事。

「事后改口算什么啊。不用勉强自己说也没关系啦。这种言不由衷的话根本让人高兴不起来。」

「原来妳那么想听别人说妳可爱啊。若叶该不会其实是个自恋狂？」

我并不是想追赶上她，总之就是看她不顺眼。

我可能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小牧吧。

真的是非常、有够、超级不好玩。

「到时候我才不会想起梅园。只要我赢过妳，马上就会把妳忘掉。我才没有闲到会把讨厌的人一直记在心底。」

她的话语缭绕在我的耳际。

是只有小牧和其他人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吗？她什么都能很快掌握，就连制服都与她相衬到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叹气。

我觉得整个日本大概也只有我一人在体会着这么无趣的约会。就算彼此再怎么讨厌对方，我们现在既然是以恋人的名义在约会，难道就不该试着营造点更轻松愉快的气氛吗？

「……嗯。」

她果然还是离我很遥远。

「梅园。」

「烦死了。」

她的话语全都是虚幻的。和展现给其他人看的和蔼可亲还有笑容一样，我很清楚其中都没有蕴含她真正的情感。

「说谁是自恋狂啊。我才不在乎自己到底可不可爱。只是听到朋友这么说会觉得很高兴而已。」

反应就这样。

「检查。」

小牧这么说完，朝我伸出手。

「我不懂妳在说什么。莫名其妙……有够讨厌。」

「还好。」

明明一年级的学生都还只是普通地穿着制服，但就只有小牧，已经和三年级一样完全驾驭了制服。明明才穿西装外套差不多两个月而已。

「妳不可能忘掉我。因为若叶是若叶嘛。」

而我对她能这么有感情地说出这种违心的话略感佩服，同时又觉得她应该把这种才能活用在别的地方。

「我说，妳很烦。」

我完全没办法和她好好对话。我想就连和语言不通的人交流，对话应该也能比现在更顺畅。

「还好。」

「梅园，今天的天气是？」

「晴天。」

我还以为她已经不会说除了「还好」和「或许吧」以外的话，看来并不是这样。

不过，就她这种反应，找聊天机器人对话或许还比较有趣。小牧平时应该会和我多聊个几句才对。

起码到刚才为止，我们之间的对话还算正常。

在这几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

「梅园，跟我来。」

我拉着小牧走出贩卖食品模型的店，来到走廊的边缘。

因为正值暑假，建筑物内部拥挤得让人头昏脑胀。要是停留在原地太久会妨碍到其他人，所以我迅速伸手拨开小牧的浏海，把手贴在她的额头上。

感觉并不烫。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看起来也没有失焦。至于那对眼眸里有没有映出我的身影，我就不晓得了。

看来她不是感冒，也没有中暑的症状。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一点，但既然她没事的话，这种态度又是怎么回事？邀我出来约会的人是小牧。如果她自己都不好好享受这场约会，那就太不应该了。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笨蛋不会感冒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笨的人是若叶吧。妳考试的成绩有赢过我吗？」

她的话让我轻笑出声。

小牧皱起眉头。

「妳笑什么？」

「呵呵……我也不知道。真奇怪呢。」

这不就恢复状态了吗？对，这才是小牧。只会回答「还好」的小牧实在太无趣。只要她能好好听我说话，思考过后再回应我，那么无论说什么都没关系。

不管原因是什么，似乎都没办法让这顿饭的氛围愉快起来。

不过应该不可能吧。只要身为天使的小牧大人不堕落就不可能。

「只要妳想的话。」

「那种事就算我做得到也不会去做……多谢款待。」

对于自己的能力充满绝对自信的她，大概完全不会怀疑自己做出来的料理吧。

可是事实是小牧的料理很好吃，使我没有不吃下去的选项可选。

不对，说不定小牧在家里意外是个很邋遢的人？穿着松垮垮的睡衣，整天懒洋洋的。

我所期待的愉快约会，和她想进行的约会，不晓得该说是性质不同，还是说完全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我姑且有试过味道。虽然有试过，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举手投足都像是范例一样异常标准。我们是活在现实中的人类，更放松一点也没关系吧。就算小牧再怎么全能，总是这么一丝不苟应该也会感到疲累。

虽然我觉得刻意恭维不一定是好事，太过直言不讳也未必是美德。至少现在，我很想听到她称赞一句好吃。

小牧肯定不会松懈到那种程度。正因为如此，她当时才会烦恼自己可能不是人类。

按照小牧的要求，我们两人今天都自己做了便当。坦白说，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早就不会有人在约会时交换便当了，但既然小牧要我这么做，也没办法拒绝。

里头充满我不喜欢吃的东西，简直就像邪恶版的儿童餐。这个世界上能把制作者的心思展露得这么澈底的料理，我想应该不多见。实在一点都不值得感激。

况且我的理想是能让彼此都开心的约会。如果交换便当能让小牧感到愉快，那么照做也没什么关系。不过她毕竟是小牧，我想绝对不可能会笑着说很高兴之类的话。

我一口口吃着充满厌恶食材的便当。以整人的手段来说，每道料理都非常好吃。坦白说我完全不想放进嘴里的蘘荷还有小番茄都很美味。她还特地用热水烫过把皮剥掉，咬下去时完全不会爆浆。

难道就连本该属于我的身高都被她吸走了吗？

小牧又是如何呢？

我瞥了小牧一眼。她以端正到很没意义的坐姿吃着便当，就像那些会出现在学校宣传手册照片里的那些模范学生一样。

我不晓得她上高中以后和多少人交往过，不过她和学长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约会的呢？

「那是什么愚蠢的想法。」

「咦？已经要去其他店了？不能再多看一下吗……」

「不可以乱动。是若叶自己说要我亲妳的。」

「等等……」

「梅园。妳觉得便当的味道怎么样？」

「蠢就蠢，又不会怎么样。而且梅园自己不是也不喜欢吃辣，妳这样也会长不高喔。」

「是喔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我们走了一小段路，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事实或许确实就如这番话所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和她好好对话竟然会是这么令人感激的事。

我一边胡思乱想，同时打开便当盒的盖子。

是像现在这样一整天忙着到处走动？还是出人意料地和乐融融牵着手，悠闲地在各种地方闲逛呢？

之前一起唱卡拉OK那次也是一样，她甚至连模仿别人都能做得这么完美，真是令人火大。

「……好吃。」

我叹了口气。

「敢亲就试试看啊？」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便当的菜色太奇怪了吧？」

她会有什么感想呢？小牧要我自己动手做，所以今天所有的菜都是我亲手做的，不过老实说我平时不常下厨，自己也不晓得做出来的东西好不好吃。

是这样没错啦。

绝对不是。

「我已经够高了。和若叶不一样。」

「要是不改掉挑食的毛病，妳就没办法长大喔。」

「妳的厨艺真好呢。意外……倒是不会。」

「嗯。那就好。」

「这样应该只算是恋人之间的问候吧。」

「我开动了。」

「这些全都是我不喜欢吃的东西吧？哪有人会在约会的时候做这种事？直接把这场约会毁掉了耶。」

「又没有什么好开心的……总之别再笑了。不然我就在这里亲妳。」

我无法想像。话说学长和小牧平常都会聊些什么呢？

我和小牧不一样，不会糟蹋别人的心意。所以我下定决心，将讨厌的苦瓜放进嘴里。

明明每口的量都很小，她却吃得很快。可能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品尝，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肚子饿了。

「……这是什么？」

她看起来就像一只散步得还不够的大型犬，不过想归想，我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就算我会鲁莽地挑战她，也不至于笨到主动去送死。

我心想，为什么就只有小牧一个人在长大呢？

我有好好吃，也有好好睡，再长高一点应该也很正常吧。

小牧露出一副还没有玩够的表情回答。

「不行。我们时间有限。」

小牧仿佛事不关己般这么说完，继续冷淡地吃着便当。

正常的便当里应该都会放些好吃的东西才对，可是这个便当里一样看起来好吃的东西都没有。

「那就算了。走吧，若叶。」

「若叶，小声一点。不要打扰到其他人。」

就在我沉浸在这些想法中的时候，被小牧拉着手在这个建筑物里到处逛。和之前一样去了服饰店、逛了杂货店，也在咖啡厅稍微休息了一下。也不是说不开心，可是，过于紧凑的节奏实在让人无法放松下来。

「……我开动了。」

平时我才不会在意小牧会有什么想法，但今天毕竟是约会。我怀着些许紧张感，打开包裹着她亲手制作的便当布巾。

「我说的是试试看，又不是要妳真的做！妳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想在这种地方亲我──」

尽管小牧的脑袋里可能真的少了几百颗螺丝，就算是她，应该也不会真的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亲过来吧。

「……那……我不亲。我又不像梅园是个接吻狂。亲妳也没什么乐趣。」

喂，这种时候就算是说谎也该说很好吃吧。这可是恋人间的理想约会耶。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根本不把她的威胁当作一回事，但小牧的脑袋果然不正常。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四周的人，将那张精致的脸凑了过来。

这个便当盒居然是粉红色的，这应该不是她喜欢的颜色吧。她应该比较喜欢白色、水蓝色那种清淡的颜色才对。还是说她其实喜欢粉红色这种浓烈的颜色呢？我倒是挺喜欢这种明亮的颜色。

便当盒真的被小牧包回原样，几乎让人看不出是她绑的。就连绑布巾的手法也和我的习惯完全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小牧痕迹的便当盒，就这么摆放在长椅上。这让我心里感到一阵躁动。

「别笑了，若叶。」

「我做的当然好吃。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为什么？要人在开心的时候别笑，我根本办不到。」

小牧静静地这么说完，将便当盒重新包好。

「我只想用喜欢的食物建构自己的身体。用不喜欢吃的食物换来的身高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过如果她做得不好吃，或许反而会比较好。

我怀着像扣错钮扣却没有改正的别扭感觉，迎向午后的时光。皮鞋已经穿得很习惯了，即使长时间穿着走路也不会磨脚，但我还是轻轻按住自己的脚，装出一副脚很痛的模样。

例如脚摆放的动作，还有背脊挺直的姿态。

苦瓜炒豆腐、凉拌蘘荷、小番茄，甚至还特地放了蜜煮红萝卜。

「来，给妳──」

她用比平常更加冷淡的语气说道。

小牧像是在找借口般这么说道。

「……若叶也吃吧。」

「我走到脚有点痛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顺便吃午餐吧。」

但是，我还是想看看。想看她懒散的表情，想看她衣着邋遢的模样。还有小牧像个普通人一样确实活在当下的姿态，以及我所不知道的真正表情。

「嗯……这是我的。」

被她碰触的地方开始发烫，脑袋也有些发晕。

「……那倒立绕日本一圈呢？」

人总是在失去重要的事物以后，才会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下一个瞬间，她伸出另一只手碰触我的浏海。接着就像我刚刚对她做的动作一样拨开浏海，亲吻了我的额头。那柔软的嘴唇，无论碰触到身体的哪个部位都会搅乱我的心，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既然这样，是不是代表我也可以这么做？」

「便当。」

该怎么说呢？很不像小牧的风格。

「……是可以。」

可是如果能更灵活地运用时间的话，约会应该会更有趣一些。不过嘛，我从来没有和人交往过，所以也不晓得一对情侣真正约会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管是为了伤害我而说出的话语，还是嘲笑我的话语都行。虽然听了以后多少会觉得有些火大，总比她心不在焉地结束对话要好得多。大概吧。

在我轻声笑着时，小牧的脸逐渐逼近。

我叹了口气，用筷子夹起苦瓜。老实说，我并不想吃。可是就算小牧的目的是为了整我，她还是早起为我准备了这个便当。

我早就明白小牧做出来的东西不可能不好吃了。

她伸出食指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她的手指碰触在我嘴唇上的触感，感觉起来遥不可及。

「普通。妳是按照食谱做的吧？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

……好像不可能。

「哪里奇怪？这不就是普通的便当吗？」

在吃小牧做的难以下咽的料理时，我是否能好好将它吃下去呢？这应该能彰显出我对于小牧的想法。

「妳吃得真快呢。今天的梅园饿肚肚了吗？」

「说什么呢？真𫫇心。」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说真的，要是她能稍微营造出一点愉快的气氛就好了。光是节奏紧凑地到处逛，而且还和往常一样斗嘴，实在没办法接近我的理想。

不过这样倒是挺有我们的作风。

我慢慢品尝着她的便当。而我在吃饭的时候，小牧连看我一眼都没有，只将目光放在公园里玩耍的孩子们身上。

如果今天的约会对象不是我，她会不会过得更开心一些呢？像是对那个人展露平时在学校里的笑容、说些让对方高兴的话之类的。

「多谢款待。很好吃。」

我轻声说道，并阖上了便当的盖子。便当分量和调味都恰到好处。

话说回来，小牧之前吃我做的煎蛋卷时，说尝起来有我的味道。

不过我却没有从小牧的料理中尝出属于小牧的味道。她今天吃了我的料理后有什么感想呢？想归想，直接问她有没有我的味道未免也太奇怪了。

所以我把便当重新包好，轻轻放在她的旁边。

「……真遗憾呢。」

「遗憾什么？」

「妳整人的手段没有成功。我吃得很香喔，还全部吃掉了。」

要是她能稍微敷衍一点就好了。

不然她这次就真的成功整到我了。想是这么想，但小牧基本上做任何事都不会敷衍了事。

这是她的优点，同时也是让我感到难受的原因之一。

「没差。要是妳能再长高一点就好了呢，若叶。身高至少要长到能搭乘游乐园里所有设施的程度才行。」

「我哪有那么矮，我全都能玩好吗。」

「喔──」

「我好高兴喔！那我们快点走吧！我知道很棒的店喔！」

我几天前也有被小学生搭话，难道我和夏织在精神层面上其实和小学生是同个等级吗？

「我才不管。」

她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却又显得相当遥远。她们并肩而行，但手和手之间没有任何接触。

「对不起我也想和妳们一起玩。」

我不清楚她的想法。毕竟是小牧，所以不管她有什么想法都不足为奇。

「……是喔──」

我能感受到背脊一阵阵地抽动。我很在意腰部的位置，忍不住想挪动身体。和接吻时不一样，她现在的动作不会产生那种湿润的水声，这是唯一让我感到庆幸的事，但我毫无疑问正被她舔着。

也许是因为我为了忽视小牧的呼吸声而过度集中注意力在听觉上，使得鼓膜变得有些奇怪吧。

「嗯？因为他们看起来想要我陪他们玩，我这个大姐姐当然要帮忙啦！」

「……嗯，这个嘛，既然都在这里遇到了，也算是一种缘分，夏织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没有啊──？」

我努力忽视小牧的存在，将目光投向在公园里玩耍的孩子们。

「我在寻找未知的美食……」

几天前我就曾经想过，小孩子果然都好纯真，这真的很好。他们不会像小牧一样做出那些既邪恶又莫名其妙的事。

夏织瞬间凑到小牧身边。

「算是吧。」

「梅园，很痒。」

可是说真的，小牧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穿上西装外套来约会呢？是因为这样比较有学生的感觉？还是说制服约会就是她的理想？

「我才不管。」

「啊，你们几个──！我突然有事，接下来你们就自己玩吧！」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结束了烙印的举动，并且感到心满意足，打算就这么放开我的手指──然而这只是我一相情愿的想法。

「……至少我已经变成妳最讨厌的存在了吧。」

「我也不知道。我可能还是挺不喜欢的。」

我叹了口气。

「咦──太不负责任了──！」

夏织朝孩子们挥了挥手，便朝我们跑过来。

如果要她停下来她就会照做，那我从一开始就不必这么辛苦了。我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气。

「小番茄，还有蘘荷……现在排第几名了？」

我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被别人看到怎么办？附近有很多小孩子。」

不过我和小牧──在心灵上的距离分明遥不可及，在物理上的距离却非常接近，甚至会碰撞在一起，有时还会紧密地连结。我的心就是因为这种相处方式产生了矛盾与混乱，使我愈来愈无法掌握我们之间的距离感。

小牧露出一如往常的爽朗笑容这么说道。

小牧微微一笑，随口敷衍一句。

我有些无奈地伸手抚摸她的头。还是一样，摸起来的触感非常好。不但丝滑柔顺，颜色也很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正在和孩子们玩耍的夏织，发现我们之后表情顿时明亮起来。

在我想着夏织的时候，就连在附近玩耍的孩子们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得像是夏织的声音。

尽管很不情愿，仍强烈感受到那个动作及存在感。

她注意到我的时候明明还没有那么兴奋，一发现小牧也和我待在一起后就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抱歉喽──！」

我从口袋里拿出面纸，擦拭刚才被小牧舔过的手指。倒不是说被她舔会感到开心，但当她的触感消失以后，我确实突然感到不安。

「好期待喔。那是什么样的店？」

在我眼里看来，她这种笑容非常不自然，只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不过，由于她啃咬的力道足够在手指上留下印记，痛还是会痛的。

我实在很想直接跟夏织说这件事，但我又很害怕那么做的后果，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身来的小牧，开始和夏织聊了起来。

明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正眼看我的脸，还说这种话。

「只要若叶别乱动，就不会被人发现。所以没问题。」

「……嗯。其实我也想和夏织一起玩，妳来得正好。」

夏织那张脸的明亮程度似乎没有极限。要是让她长时间看着小牧的笑容，她的表情迟早会变得比日光灯还要明亮吧。

「……咦？夏织？」

「梅、园，别再……」

严格来说，应该不是我们，而是小牧。

「小牧妳们刚从学校回来吗？」

酥麻的感觉自背脊窜升上来。仿佛连脑袋都要麻痺的感觉，还有神经逐渐汇聚到手指般的感觉交错袭来，让我整个人都快变得不对劲，几乎要撑不住了。

她这次含住我的手指，就这么慢慢地舔了起来。舌头像极了接吻时的动作，不禁让我惊讶到向后仰。平常和她接吻时根本没有余裕去感受她舌头的动作，换成手指以后感觉起来天差地别。

可是这张笑脸对于小牧的粉丝来说，就像是天使笑容一样。身为热情粉丝的夏织也一样，她见到小牧的笑容后，表情又变得比刚才更加明亮了。

「小牧也来玩啦！」

我虽然这么想，却也已经习惯被咬手指的感觉了。

「妳是怎样。居然会因为这种事喜欢一个人，真蠢。」

明明就很有问题。

我们明明就没有去学校的理由，小牧却还特地要我穿制服出门。

「咦──姐姐比较大，妳就一直当鬼嘛！」

「嗯──可能没有。妳为我做了很好吃的便当，所以我可能稍微喜欢上妳了。」

还记得我们曾经聊过这个话题。

小牧这么说完，又开始一次次地啃咬我的无名指。就算是小猫也不至于会这样咬人的手指吧。

夏织和我们待在一起的话，就算小牧再不正常，也不会再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了吧。在这种疲惫的状态下，不管什么事都会觉得很麻烦，感觉就算她对我做些什么更奇怪的事我也会懒得抵抗，我很不喜欢这样。

「对。如果妳觉得好吃，就不会再讨厌了吧？」

「真拿妳没办法耶──那就一次喔。」

所以我想无论是哪方面的距离感，她们肯定都不会有任何误解。

「怎么了？梅园？吃饱就开始困了吗？」

「我跟妳说喔──……」

「没有。我只是不想看到若叶的脸而已。」

心理上的距离与物理上的距离恰好一致。

我到底希望小牧对我做什么呢？我边想着这个问题，边将手开开合合地确认她残留下来的触感。

可是，我觉得她这么直率挺好的。像她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感，相处起来也会比较愉快。

我紧咬住嘴唇忍耐。

「……夏织怎么会和小孩子玩在一起？」

「嗯。我今天在和若叶约会。夏织呢？」

我突然有点想念夏织了。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像她那种表里如一、相处起来毫不费力的朋友。虽然我还得陪小牧四天，没办法去找她，等这一切结束以后我一定要约夏织出来玩。

「我们走吧，梅园。」

「我讨厌若叶。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讨厌……就是这样。如果被若叶喜欢的话我会觉得很𫫇心，所以若叶，妳也要把我当成妳最讨厌的人。」

「咦？可以吗？真的？太好──好犹豫喔──？」

只要撑到小牧满意就好了。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不管是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还是忍耐她的怪异行径都是。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吧。

「好，接下来换你当鬼喽！」

小牧似乎不会放任那道痕迹消失。她就像是享用饭后甜点一样，直接咬住我的无名指。一如既往且不上不下的疼痛。与平时胸口感受到的疼痛相比，我完全承受得住。

我把便当盒塞过包包里，走在小牧她们的后面。

天生的发色就这么漂亮的话，根本就不用去染头发，真是令人羡慕。我将来想把自己的头发染成更漂亮的颜色，像是金色或银色之类的。

我这才想起来，她今天还没有对我做那件事。因为我们昨天没有碰面，我无名指上的痕迹几乎快看不清了。

「这可是难得的约会耶，别说这种会冷场的话啦。就算是说谎也好，说点更开心的事嘛。」

「咦？啊，若叶……还有小牧！」

「那样就不好玩啦！乖乖听话，快去当鬼！」

然而──

痒痒的，令人浑身发颤，感觉很不自在。我能体会到这种感觉比起痛楚更能激发身体的反应。小牧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有可能是因为她和很多人接吻过，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小牧以不感兴趣的语气说完，就侧躺在我的大腿上。她的动作实在太突然了，我甚至来不及拒绝，只能毫无防备地接纳她的脑袋。

「……妳是说讨厌的排名吗？」

「很好。梅园也没意见吧？」

我不禁轻笑出声。平时面对老师时都没表现出什么敬意的夏织，在小牧面前却表现出很有礼貌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滑稽。

她面朝我的肚子转过身来，顺势抓住我的左手。

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夏织，但她出现得挺及时，帮大忙了。可能是因为整个上午都在到处逛，又刚吃完午餐的关系，我现在感到非常疲惫。

「干嘛？若叶同学？妳是不是有话想说？」

喂喂，这可恶的家伙。

至于小牧是怎么看待夏织的，我就完全不晓得了。如果小牧对这么纯粹地仰慕她的人抱持着轻蔑的态度，那我可能会对她产生一点反感。

以为自己靠近了她，却也不是这么回事；以为自己离她很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

如果会让我的心产生混乱，那我宁愿不要那些毫无意义的接触。我好想让自己在物理层面上与她保持和心灵相同的距离，以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与她相处。

我望向自己的左手。

本该戴上誓约象征的手指上，有着被她烙下的印记。这个印记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想这种事肯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吧。

我的思绪不断翻转。转啊转的，甚至连我的视野也开始旋转起来，使我逐渐丧失平衡感。

「咦？若叶──妳走太慢了吧。妳在干嘛？」

夏织跑到我身边，而我含糊地笑了笑。

「吃完午餐后突然有点困了。」

「妳这样不行啦。妳还这么年轻，得更有精神一点才行。」

「夏织真的好有活力。感觉就没什么烦恼。」

「妳说什么呢。我也跟大家一样会烦恼啊。」

「比如说呢？」

「……比如明天的午餐要吃什么之类的？」

「啊哈哈，真像夏织会有的烦恼。」

「妳是什么意思啊。」

夏织抓住我的右手，快步向前走去。

她毫无顾忌的样子和小牧有点相似，但在控制力道和其他细节上，感觉比小牧更温柔些。

至少跟她走在一起时，不会有那种不晓得自己几秒后会遭遇些什么的不安。

「若叶肯定也没什么烦恼吧。因为妳是个笨蛋嘛。」

「妳说谁是笨蛋啊。要不要让妳看看我的成绩单？」

「不不不，就算妳的成绩好，但妳跟我很合得来就说明了一切，对吧？」

「之前明明还说自己是小孩。」

「不是啊，在那种情况下哪有人不会邀自己的朋友？还是说妳讨厌夏织？」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着小牧的睡脸。

她在想些什么、想做些什么，我一直以为自己多多少少能懂，但其实我可能什么都不明白。

可是一旦脱掉西装外套，今天就结束了。虽然我并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么做──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任由夏织牵着我的手向前，直至与小牧并肩而行。我自然而然就成了走在中间的人。

我的一切早就全都献给小牧了，所以她完全可以强行让我闭嘴乖乖听话。她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心血来潮吗？还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我果然还是不了解小牧。

可能我真正想看到的，是她只为我展露的真实面貌，也可能是希望她向我表露毫无虚假的情感。

「今天约会很开心喔。」

「妳记得真清楚……所以呢？到头来梅园还是要和我一起走路回家吗？」

我们上午都已经逛了那么多地方，下午她还打算继续照她安排得满满的行程继续逛各种店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邀请夏织一起玩还真是正确的决定。

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拉了拉被她紧紧抱着的手臂。

她比起刚才睡着的时候更没有分寸，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的小牧是真实存在的。

以换枕头就睡不着而闻名的小牧小朋友，现在正紧紧搂着我的手臂睡得香甜。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可能是有点累了吧……都已经下车了，我们就走路回去吧。」

「那要分开回家吗？梅园可以搭电车回去喔。我要用走的。」

她不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应该吧……我不确定。

所以我没有认真看待她所说的话。

「……倒也不是这样。」

「……这里又不是我们家那一站。怎么会弄错。」

我抛给她的具体这个词，又被她丢了回来。

我心想，下午的时间应该能玩得悠闲一点了。我轻轻握了握左右两边的手。不过却只有右手感受到对方回应我的动作。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的理想是双方都能开开心心一起度过的那种约会。今天的约会，梅园真的有好好考虑过让自己开心吗？」

「……什么意思。具体来说，是哪个部分开心？」

就在我盯着她的脸瞧的时候，电车抵达了我们家那一站的前一站。

她这副面容是不是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呢？

「……都怪若叶，害我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感觉梅园比我还更不开心吧。」

「……我办不到。都跟若叶待在一起了，我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我和小牧一起迈步走了起来。走出陌生的月台后，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与平时不一样的夜景。

如果她真的会读心术，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会曝光，那就大事不妙了。

「约会还没结束嘛，再陪我一下下也没关系吧。」

我瞄了电车内一眼。暑假的电车里人还是挺多的。我不像小牧，完全没有在外面做某些奇怪的事的念头，况且现在人这么多，我什么也做不了。

「是这样没错啦。毕竟夏织是朋友嘛。」

这些同样都不是原因。不过我有点想戏弄她的念头，或者说想做些和平时不一样的事。

就连我都安稳地睡了一觉。

既然回到我们平时的距离，就这么让彼此的手背互相贴着也很奇怪，况且我都已经和夏织牵着手了。

我喃喃说道。小牧停下了脚步。

不过，这样的话──

「……是啊。」

她是想以自己的方式让我开心吧。不过我知道小牧讨厌我，没办法坦率地感到高兴。

可能是我的身体靠近她，也可能是她将身体朝我靠过来。虽然不晓得事实是什么，我们确实自然而然地回到属于我们平时的距离。

我用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戳了戳她的脸颊。从指尖传来的那股充满弹力的触感实在很没有真实感，要是她能快点醒来就好了。

「妳的计划具体来说是什么？是三个人一起就没办法做的事吗？」

她满嘴都是没什么的话，根本就没办法好好对话嘛。

小牧用力拉住我的手臂靠向她。

即使到了晚上，夏日的气息依然没有散去。穿着西装外套让我流了一身汗，我很想快点回家脱掉它。

「……别说谎了。妳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小牧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不悦了。

「咦？我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不管我摇晃她还是轻拍她的肩膀，都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无所谓吧。反正今天的约会是若叶理想中的约会。」

我稍微想了想，微微一笑。

「梅园。小牧。小牧牧──」

在遇见夏织之后，我们在她的带领下吃了些甜食，又随意地逛了逛建筑物里的店铺。

是平时茉凛会下车的车站。

「夏织来了以后，妳看起来才比较开心。」

「……约会早就结束了。」

我一大早就出来玩，到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这场约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整未来的我，所以我会高兴才奇怪。

看来她是真的累了。还是昨天睡不太好呢？小牧应该不至于像小孩子一样，在出游前一天期待到睡不着吧。

再这样下去她又要回到早上的状态了。

小牧在这种时候的回答时十之八九是假的。

「那妳这辈子都没办法和我来一场理想中的约会喽。」

她是什么时候说的？

「应该是……全部吧？」

小牧到底想让这一天变成什么样子呢？她为了让我开心事先安排计划，可是便当里却塞满我讨厌的食物。虽然尝起来味道还不错，总觉得她的所作所为充满了矛盾。

我的左手碰到了小牧的手背。

「走。真拿妳没办法。」

她并不是没办法才对。

可是如果她在我面前笑不出来，那我的愿望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不对，要是我能恰巧撞见小牧对真正喜欢的人展露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么我的愿望或许也可以说是实现了。

「梅园，我们到站了。得快点下车了。」

「妳不是邀夏织和我们一起玩吗？」

「我什么事都没有。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如果妳累了，等下一班电车来不就好了。」

「……嗯，唔……」

能看到小牧这副模样真的很难得。她之前也有过擅自把我当成抱枕入睡。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尽管她摆出这么不高兴的表情，却似乎不打算松开我的手。

小牧要对我展现什么样的「真实」，我才会感到满足呢？

计划。计划啊。

我还不想让这天结束、想和小牧一起走走。

「梅园。梅园醒醒。」

「……虽然不是理想中的约会，我觉得开心是真的喔。」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主动握住小牧的手。虽然是我主动握住小牧的手，手的触感却并没有因而改变，但是我还是稍微满足了，真的就只是稍微。

在回家的路途中与夏织道别后，我在电车上睡了一会儿，等醒来以后发现还没有到离家最近的车站。感觉还要一段时间才到站，我正打算拿出智慧型手机来看一下，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被紧紧缠住。

不过原来从来不会在外面放下那副完美态度的她，也会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在电车里熟睡啊。之前一起去打网球的时候，她明明在回程的电车上都没有睡。

「我已经跟若叶的妈妈说了今天要和若叶约会……要是妳出了什么事，那就是我的责任。」

「……那样不行。」

即使睡得再熟，一到站还是会醒来，人体真是奥妙。我就这么被她抓着手臂，和她一起下电车。

之前被她抱得紧紧，甚至让我喘不过气来，当下根本就没有仔细观察她的余裕。可是现在除了手臂以外都能自由活动，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她的睡脸看起来毫无防备，就像个小孩子……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妳居然这样说自己喔……」

「偶尔三个人手牵手一起玩，感觉好像不错呢？」

所以我想知道，也希望她能告诉我。包含她真正的情感，还有毫无虚假的真心。

我想看小牧真正的笑容。

和我与小牧及茉凛一起玩时相比又是一种不同的感受，过程的气氛既轻松又愉快，不过我真的累了。

「没什么。」

小牧把头转向一旁。

难怪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会要我代替她向小牧问好。我还以为妈妈突然开窍学会了读心术呢。

但如果问我那样是否真的能够满足，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骗人。」

「我说的是真的。当然啦，我一开始也觉得很无聊，甚至觉得很糟糕。可是，嗯。后来就觉得，这就是我们的样子。因为是和其他人没办法体会到的约会，我很满足。」

我的话语听起来仿佛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

只有和小牧才能体会到，虽然无聊却很开心的约会。这或许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本质，更是完整映照出我矛盾的内心。

我不是很理解那些看得见的快乐，或是感觉得到的舒适感。

不过待在小牧身边连连抱怨，或是被她说些刺人的话，我心里也觉得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即使小牧不完美，我们还是会成为朋友。这种可能是我在过去曾说过的话语，说不定就是源自于这种感受。

不过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完全听不懂妳在说什么。我一点都不满足。」

小牧小小声地这么说，就此松开我的手。在下一刻，她突然快步向前走去。

天气很热，不牵手确实比较舒服。

可是在我心里，这场约会还没有结束。既然都决定好要约会了，那就该有始有终。

「妳慢点，等等我啦！」

我追向她快步离去的背影。不跑起来根本追不上的距离实在太遥远，我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小牧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拚命挪动大概会被她嘲笑为短腿的双脚，不经意地抬头看见夜空。

今晚是满月。

星光点点散落，看起来并没有多漂亮。想到自己从一早就和小牧一起做了各种事到这种时间，不禁觉得我们有些滑稽。

「……梅园！」

我停下脚步，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她顿时站定在原地，转过来望向我。

「妳看看上面。今天的月亮很美喔。」

她是什么意思呢？

她那番令人无法理解的话语使我困惑地歪了歪头，接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我们去的那座建筑物，好像有座观景台。

我像是找借口般这么说完，往她的前方走出一步。

如果我在这时候咬了小牧的无名指，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会像往常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吗？还是──

她的右手没有任何变化。

被小牧弄疼就算了，弄疼她不是我想要的。我讨厌对她那么做。我不想让小牧感到疼痛，也不想看到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想见到她那种面容。所以我忽视在她身上留下与我相同伤痕的微弱心声，在她无名指的根部落下一吻。

我就要怎么样？

「约会的最后，要用亲吻来收尾。」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将某种思绪刻画在她的身上。

怀着这种心思的我，用嘴唇轻轻叼住她的无名指。我没办法留下什么痕迹，没办法像小牧那样宣泄各种情感。

即使是讨厌的人，我也不会有主动伤害她的念头，同样不会在她的脑海中刻下令她无法忘却的记忆，更不会给她留下不好的回忆。

「不不不，不是和妳有没有关系的问题。妳看一眼就明白了。」

「……哪有。」

不过，我牵住的那只手，感觉起来似乎比刚才还要温暖了一点。

我们两人的手再次相系。

「……不要自以为是地乱说，若叶。」

我反倒会希望对方干脆地忘了我。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的左手。

我笑了出来。

我是想要她阻止？还是不想被阻止？既然不清楚的话，那就只能由我自己停下来了。

「若叶。」

「妳在说什么？」

「……嗯。」

「懂了懂了。那可能真的是我做的不太对。三个人一起看夜景确实没什么气氛呢。」

我稍微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作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妳完完全全掉进我的陷阱里喽，梅园。」

小牧靠过来以后，我轻轻抓住她的左手，对她展露笑容。

明明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若叶这个名字，感觉有某种毒性。

不过──

时而接近，时而疏远，我们还真忙。不过我却能在这种忙乱的相处方式中看出些什么，证明自己真的很不正常。

她只要在我不知晓的地方喜欢上我不认识的人，与我不认识的朋友一起玩就好。这么一来，我就再也不用被小牧捉弄了。

小牧愕然地皱起眉头。

如果小牧用吉泽来称呼我，我肯定不会有这种感觉。

我一次又一次亲吻她的手背。

「待在地面上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难道说──

小牧没有回答。

我缓缓地将她的手挪到自己的嘴边。

和我的左手不同，她的无名指很干净。不仅没有一丝伤痕，也没有被晒黑。看起来既白皙又光滑，看着看着就让人觉得火大，让我很想狠狠咬一口。

「抓──到妳喽。」

她朝我靠了过来。那张表情，感觉起来就像是实在听不下去，想向我抱怨一番的模样。

「又……又不关我的事。」

「什么地面啊。梅园，妳该不会觉得自己能飞上天空吧？」

只叫名字的话，我没办法判断。她是希望我停下来？还是容许我继续下去？如果她没有阻止我的意思，那我就──

我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松开她的手。

「……妳的计划是去观景台看夜景吗？」

「……若叶。」

旋转。现实旋转起来，变得混乱不堪，感觉就快崩裂消散。

我和小牧不一样。

「走吧，回家了。这次别再把手放开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