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最喜欢的那个人，以及最讨厌的她

「若叶──这边这边──」

我被茉凛柔和的声音吸引，朝她的方向走去。

下午五点五十分。在夕阳渐渐西沉，天空开始染成群青色的时候，我们在祭典会场附近集合。

茉凛穿着淡粉红色的浴衣，长长的深褐色秀发盘在脑后。我不晓得该不该用充满风韵来形容，总之就是很漂亮。

「妳来的真早呢。浴衣很适合妳，很可爱喔。」

「真的吗？那就好──若叶的衣服也很适合妳喔。」

「我的穿着和平常一样耶……」

「平常的穿扮适合妳才是最棒的喔──」

茉凛在去年的祭典也穿了浴衣，当时的我们好像也有过类似的对话。我小时候也会穿浴衣参加，可是穿着浴衣很难行动，而且又很麻烦，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穿了。

我在心里想着，小牧会穿什么来呢？她能够完美驾驭任何穿扮，反而让她不管穿什么都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或许是吧……夏织和梅园还没到吗？」

「嗯。」

自从小牧要我为她空出时间开始，已经过了七天。今天是我把时间献给她的最后一天，但是茉凛在这时联络我，就这么定下了参加祭典的行程。

我还以为小牧会要我拒绝，但她当时竟然说「我也要去」。到最后就变成大家一起来逛祭典了。

我也有邀请夏织，但她的反应很随便，只说了她能来再来。毕竟她住的地方和我们不一样，不想在这么热的天气搭电车到这么远的地方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我有跟她说小牧也会来，所以她大概还是会来吧。

「茉凛总是很早到呢。」

「因为我喜欢等人。」

有一段时间，当我和茉凛有约时我曾试过比她更早到，后来就演变成像是比谁先早到的比试。印象中，最后我们甚至提前两个小时到约定的地点集合，因为这样实在是太夸张了，我们这才作罢。

我提早十分钟到，茉凛则是比我稍微早一点。我觉得这样的关系很适合我们。

她轻笑了几声，抬头望向天空。

「我想想喔──……」

我想快点赢过她，好让这段关系澈底结束。即使这么想，我还是好想了解她，想得要命。

吃完刨冰后，我们慢悠悠地朝烟火大会的会场走去。就在这时，我的手被身旁的人握住。我很熟悉这种触感。

茉凛笑盈盈的。我回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玉屋──」

「妳有好好看烟火吗？」

「夏织和梅园她们……」

小牧她们那边怎么样了呢？夏织和小牧相处的时候还是一样会语无伦次，小牧则是装乖装过头了，让我完全看不出来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抬头望向夜空。形状与光采各异的各种烟火点缀着天空。小牧是不是也正在看着天空的光辉呢？她看了这些烟火，又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小牧开口后，茉凛则回应道：

「啊，对了，最近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很好吃的刨冰店，要不要一起去？」

算了，不管她。

我用眼神对她这么示意，她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的话语才说出口，就被「咚」的一声巨响吞没。看来已经到了施放烟火的时间。

我暗自庆幸没有和小牧并肩同行。如果我和小牧两个人并排走，气氛可能会变得很奇怪，甚至她有可能做些什么奇怪的事。

确实，现在人这么多，不牵手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走散。

「烟火真漂亮呢──」

「我听夏织说妳们三个人一起去玩了──？」

「不管长多大，还是会做这种幼稚的事呢。」

漫无目的的对话持续着。可能是今天来参加祭典的人特别多的缘故，不时有兴奋不已的人们从我们面前走过。

我们排成两列出发了。自然而然地变成和上次一样，我和茉凛、小牧和夏织并行的组合。

「难得来看烟火，这样很可惜喔？」

「若叶，这边这边。」

「我也是──最近都没机会见到妳，都觉得严重缺乏若叶成分了──」

「我有什么事值得妳花时间想的吗？」

「……妳暑假都在做什么──？」

「是啊。有来看真好。」

「得小心别走散了──」

「这样啊──好羡慕喔──我都没有机会碰巧遇到若叶。」

我想和她断绝关系。我与小牧之间的缘分本来早就该断了。我与小牧活在不同的世界，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几乎不了解彼此。

「让妳们久等了。」

她这么说的同时，用双手把我的手包覆起来。被她柔软的双手这么一握，我不禁笑了出来。

「就这样。」

虽然我们平常相处就没什么距离感，我还是感到有些惊讶。

「妳刚才一直在想其他人的事对不对？」

她的舌头是蓝色的。

那是蓝色夏威夷糖浆的颜色。我笑了笑，也轻轻吐出自己的舌头。

「嗯嗯。要是今后每年都能来看就好了呢──」

我与茉凛之间的对话非常流畅。不会有无谓的冲突，让人觉得心安。

正当我这么思索之时，与窥探着我的茉凛四目相对。

感觉她会觉得来看烟火大会的人很愚蠢。

「若叶。」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处理我与小牧的这段关系呢？

那么，小牧呢？

「怎、怎么样？」

「我在想若叶的事。」

「很漂亮喔。」

我们就这么在祭典的乐声当中走了一会儿，然后在摊位买了刨冰。这家摊位有提供各种糖浆给客人随便加，于是我开心得像个傻子一样趁机在刨冰上淋了一大堆哈密瓜糖浆。

明亮的橙光飘上原先像是被墨汁沁染的漆黑夜空。足以消弭周遭所有声音的轰鸣响彻天际，数道烟火填满了天空。就在这时，我的手被拉了起来。

那只手和小牧的不一样，既温暖又小巧。那是茉凛的手。

「……说得也是。」

「咦？去去去！是什么样的店？」

「若叶……妳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都约好的话就不算偶然了吧……？」

茉凛小小声地喊了一句。

「有什么感想？」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后，终于在远处看到夏织和小牧的身影。看来她们在来这里的途中会合了。夏织的举止看起来还是一样很不自然。

「嗯──闲着没事吧。」

这场烟火大会对于这个乡下地方来说规模算是挺大的，所以就算已经看了一小段时间，烟火仍然不见减少的迹象。

她以那双大大的眼睛直视着我。

「有喔。像是妳会穿什么衣服──或是妳来的时候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与茉凛之间的关系，应该能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吧。茉凛是我珍视的朋友，我想尽可能一直和她好好相处。

「嗯──应该是茉凛吧。」

「这样啊──没有和梅梅一起出去玩吗？」

「稍微休息一下吧。再等一下人应该就不会这么多了──」

「我们不需要巧合也能见面，不是很好吗？」

「我有在看。不过我现在在看茉凛的脸。」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近，却也很遥远。是因为她的声音夹杂在烟火当中，还是因为周围人声嘈杂的缘故呢？我没办法确定，于是用力握住她的手。

「啊──算是吧。我们是碰巧遇到的。」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我时不时感受到小牧的视线。

「有外星人。」

烟火飞上天空后炸开的声响传来。我去年也和今年一样听着这种声音，仰望着绽放在夜空的烟火，可是为什么今年的烟火仍让我觉得很有新鲜感，就像是第一次观赏一样呢？是因为在身边的人是茉凛的关系吗？

「什么啦。」

我们坐在人行道的一角吃着刨冰时，茉凛突然对我吐了吐舌头。

我的意识被拉回现实。茉凛就像是在确认我每根手指一样握住我的手。

原先走在我们前面的夏织与小牧不见了。我四下张望，却怎样都找不到她们的身影。

四面八方全是说不出名字的陌生面孔，一旦被挤入人群当中，就连熟识的人也可能顿时变得陌生起来。

绿色的刨冰不是最近流行的软绵绵那种，而是有碎冰颗粒的刨冰。不过这样也挺不错的。

「不会。也没有等多久喔──那我们走吧。」

她的直觉真是敏锐。我含糊地笑了笑。

「都很漂亮。」

夏织和小牧的穿着打扮还是和平常一样。小牧果然也没有穿浴衣的打算。

所以我稍稍用力握住茉凛的手，朝前望去。

茉凛拉着我的手，带着我离开人潮。或许是因为烟火已经开始，来到这里的人比刚才更多，挤得我们寸步难行。

「咦？就这样吗？」

我将视线转回茉凛这边时，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近在我眼前。

她这番话实在让人难以言喻。茉凛在某些方面有点怪怪的。不过她总是能坦率地用话语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这样很好。

「啊哈哈，谢谢──不过感觉就好像逼妳称赞我一样呢。」

绽放的火光宛如缝合夜幕的金线，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根本用不着担心，我又不会对茉凛说什么多余的话。

这算是某种面具舞会吗？

「妳是指哪个？」

我们牵着手，站在远离摊位的偏僻处仰望着天空。

「这样才不好──就是因为是偶遇才好嘛。下次我们约个时间，来场偶然的邂逅吧──若叶。」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觉得没有看过这件……和茉凛很搭，我觉得很好看。」

我们不禁相视而笑。

「没关系啦……不过既然妳要想事情，不如想想我吧。妳看，就像这套浴衣，是我特地为了今天的祭典买的喔──？知道以后没有别的感想吗？」

「若叶。」

小牧是不是不懂什么是风雅还有人们的情绪啊？想到她可能会鄙视所有来参加祭典的人和团体就让我很反感。

「妳等待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嗯，抱歉。」

我将绿到分不清到底是糖浆还是冰的东西放进嘴里。和小牧不同，我与茉凛之间的关系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所以我们一边吃着刨冰，一边继续像平时一样闲聊。

「嗯，是有稍微出去玩。对了，我也想和茉凛一起去玩──」

她被烟火的光芒照耀的侧脸看起来好耀眼、好漂亮。

「那真是谢谢妳喽──妳已经放下结城学长了吗？」

「嗯，没问题了。我已经放下了。」

其实和放下不太一样。可是也没有必要特地解释。

茉凛微微眯起眼睛。

「这样啊──那我们就是两情相悦喽。我们是不是得多约会几次呢──」

「说得也是。那就这几天找个时间吧。」

「约好喽？」

我点了点头。

只要和茉凛待在一起，就不用为各种事情烦恼，而且还让人感到心安。不必去揣测她的想法，也不用苦恼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要是总是烦恼着这些问题，感觉连肩膀都会累得发酸。

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我与茉凛一起看着烟火。与未来也能一直对她说「喜欢妳」的人一起欣赏的烟火，看起来果然格外美丽。

之后我们再次缓缓迈出步伐。

我看了眼智慧型手机，发现小牧传了讯息过来。她说她们会在会场等我们，要我们快点过去。小牧还是一样呢。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与茉凛一起往会场走去。

到了会场以后，现场已经挤满了人。看来抢位大战早就已经结束，视野最好的位置全都被占满了。

我们在摊位买了些食物，往小牧她们的所在之处走去。

「若叶，茉凛──！妳们好慢──！」

夏织大大地挥舞着手，高声喊道。都到了晚上依然精神奕奕，真不晓得该惊讶还是佩服。

「太好了，终于会合了。妳们两个都没事吧──？」

「一点问题都没有。我这里可是有小牧跟着呢！对不对，小牧！」

「嗯。我很高兴能成为妳的依靠，夏织。」

小牧果然意外地很孩子气。

「章鱼烧？妳的选择意外地挺经典的嘛。」

筷子不停朝我凑过来。要是继续抗拒下去的话她大概会把章鱼烧贴到我脸上。我无奈地张开嘴，吃下那颗章鱼烧。

但既然要一起来，她要是不开心一点我会觉得很困扰。

「吃刨冰的时候妳不是一直偷瞄我吗？」

我心想，她有那么怕烫吗？我茫然地看了她几眼后，用筷子夹起一颗章鱼烧。

「接下来换我。」

我们买了两盒章鱼烧，决定先在这里吃掉其中一盒。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又顺便在摊位买了弹珠汽水，找了条人少的路坐下来。

「比如说起司热狗？」

宛如人偶般精致的五官。阖上的眼睛有着长长的睫毛，仿若花瓣的唇瓣正等着我。

我和夏织进行着无意义的斗嘴，同时蹲了下来。接着我一想到地面是草皮，应该不会弄脏衣服，就干脆坐了下去。

「梅园，妳要买什么？」

直到这一刻，我才感觉自己终于看清小牧的轮廓。

我们从驻足仰望烟火的人群身旁走过，行走在静谧与喧嚣交错的夜路上。当我们来到摊位林立的道路时，周围开始明亮了起来，仿佛刚才那段昏暗的道路是错觉。

我举起左手遮掩住烟火。今天我的无名指没有被咬，她留下的痕迹已经变得很淡了。她写在我手背上的名字也几乎快消失不见。看来即使是油性笔留下的字迹，就算照常生活不管它，也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到底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才没有。我不是在看若叶，我在看茉凛。」

「……来。」

「没有。我只是想说妳平常都会擅自牵我的手，好奇妳今天怎么没这么做而已。不牵手的话又会走散喔？」

「我一个人拿不了多少，妳帮帮我嘛。」

「啊，若叶应该更像豆子吧？谁叫妳那么小只。」

如果身边只有茉凛和夏织的话倒还好，只要小牧待在身边，我就没办法保持平常心。她那副面对外人时装出的面孔，还有略微拔高的声音，把我的日常变得非比寻常。

「……没有。」

我心想，虽然大家总是说别用油性笔来恶作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要是能维持一周左右才消失那才有趣。不过嘛，小牧回去以后肯定很快就用酒精擦掉了吧。

夏织不满地嚷嚷道。茉凛则对我展露远比小牧还自然的笑容。

「若叶，妳知道吗？橡子比身高是半斤八两的意思喔……」

那种令人火大却又显得清爽无比的笑容让我不禁寒毛直竖。我应该早已习惯小牧装乖的模样才对。

「嗯？」

我叹了口气。

「要是梅园有好好确认我是不是在妳后面，我们就不会走散了。」

「……若叶。」

「我觉得差十五公分算挺多的……这可是一把尺的长度耶。」

「咦？」

「妳们刚才没事吧？有没有因为别人说要给妳们点心就跟着对方走？我主要是在说若叶啦。」

「原来妳不牵手也没关系啊。」

与她面露虚假的表情，还有咬住我手指时的表情都不一样。这或许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差异，但能察觉到这点让我有些高兴。

「啊哈哈，妳不用客气。我也想再多吃点东西，我再去买一点喔……若叶。」

小牧瞥了我一眼。我则对她摆了摆手。

小牧把筷子朝我递了过来。我不禁疑惑地歪过头，而在黑暗中的小牧因为我的反应面露不悦的表情。

「不经典的选择是什么？祭典的摊位卖的都是经典的小吃吧？」

章鱼烧这种食物，就是要烫得跟地狱烈焰一样才好吃。一旦凉了，它的魅力就少了一半，可是我现在正被小牧直勾勾地盯着，实在没办法抱怨。

她明明就只是个人类。

我思索了一下要不要像平常那样亲下去，可是这大概不是现在该做的事。要让她这张熟悉的表情产生动摇，光是只靠亲吻肯定不够。于是我老老实实地把章鱼烧送到她嘴里。

很微妙的温度。

「不用不用，看就知道我自己手上也有一颗了。」

「……妳想牵手吗？」

这是什么政治家的聚会吗？

小牧想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祭典吗？虽然不明白互相喂对方吃章鱼烧有什么意义，我还是无奈地将筷子伸向她。

有点像是不小心撞见朋友在恋人面前撒娇时会有的尴尬感。虽说我和小牧并不是什么朋友。我们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更不是恋人，但我们仍然在一起。这么一想，让我觉得儿时玩伴这种关系还真是奇妙。

不过我本来就不觉得这东西能永远存在。

这几天我一直都在这么思考。

我从一开始就无法拒绝她对我做的任何事。

「……那个。」

「啊哈哈，抱歉。我真的……呵呵。我原本是想忍住的。」

小牧对祭典怀有莫名的敌意，所以我原本以为她会拒绝我的邀约。

该怎么说呢？真有祭典的氛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们的身高又没有差多少。」

但她果然还是好𫫇心。

「把它吹凉。」

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小牧露出纳闷的表情。她这副表情好像也不常见。

「妳说谁是橡子啊。」

「吃吧。」

我觉得这也算不上是不幸吧。

「梅园自己应该拿得了吧……」

她根本就没必要骗我，反正我的尊严早就属于她了。

「不关我的事……我才不想看若叶。」

「……为什么要互相喂来喂去？」

「别人的不幸就这么有趣吗？」

「说得好像是我迷路一样……乱走走丢的人明明是若叶。」

小牧就像理所当然认定我会跟上她一样踏步而出。都已经这样了，要是不和她一起去也显得很不自然，于是我以一步之遥走在她背后。

「路上小心。」

小牧对着用筷子夹起的章鱼烧吹气。

「别在意别在意。去吧，若叶。」

「咦？啊！很够！真的！」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用这种方式仔细地观察她静静地咀嚼的模样。

队伍往前移动，我们来到最前面。

「我先说喔。要是妳对茉凛做什么不好的事，我一定不会原谅妳。」

「夏织，这些够吃吗？」

虽然我们是来参加烟火大会的，光是看烟火的话还是会腻。于是我们开始分享彼此刚才从摊位买来的食物。

「跟她一起去嘛，若叶。我会盯着夏织，不会让她吃东西噎到的。」

我不禁抬头仰望天空，见到一颗特大的烟火飞上天际。无数泛着黄光的白线在夜空中四散，将夜晚映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在这道光芒下，我清楚地看见小牧的脸。

我觉得自己现在正介于愉快和不自在的正中间。

「什么啊……真嚣张。」

只是那时候为什么要说她的包包里没有酒精呢？我有点纳闷。她果然是为了报复我，想在我手上写她的名字才会骗我吧？

总觉得夏织钦慕小牧的模样就像是手下或是小狗。看来憧憬小牧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轻轻地握拳。

「妳是在瞧不起我吗？喂，我比夏织可靠多了好不好。」

而且只是因为没吃到章鱼就露出这么不高兴的表情，实在太好笑了。

我从小每年都会来参加祭典，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可是每年还是会感到雀跃不已，是因为我是笨蛋的关系吗？

烟火仍在持续着。

我们排进章鱼烧摊位的队伍。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响起。

「梅园，妳在做什么？」

既然这样，那妳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来参加祭典呢？

平常运气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小牧，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倒楣。

她一脸笑盈盈的。

我讶异到瞪大双眼，随后不禁笑了出来。

本来以为她特地叫上我，会对我做些什么奇怪的事，结果小牧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像平常那样牵手的意思。我当然没有因为这样就觉得手空落落的。

每当看到这张脸，就会让人觉得她是个超凡脱俗的存在，真是不可思议。我凝视着她，心中逐渐萌生一股说不清的烦闷。

「不、不不不！我一点贡献都没有，应该向妳道歉才对！」

「里面没有章鱼。」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而我朝小牧迈出一步。

「我又不是婴儿！」

「妳笑什么笑，若叶。」

平常总是嘲笑我失败的小牧居然会说这种话，不禁让我在心里嘀咕了一下。不过，先不管这个了。

「梅园果然也不能接受章鱼烧里没有章鱼啊。我想到这个就觉得有点好笑。」

「妳是怎样。章鱼烧里面没有章鱼的话，不就只是圆形的面糊吗？这没什么好笑的。」

「或许是吧……来，再给妳吃一颗。这颗一定会有章鱼。」

我这么说完，用筷子夹起另一颗章鱼烧吹了吹。

小牧用微妙的表情吃掉我朝她递过去的章鱼烧。

观察她各种表情真的很有趣。光是察觉细微到几乎称不上是变化的变化，就让我的心稍微轻快了些，甚至心生和她待在一起感觉也不坏的念头。

我可能真的很单纯。

我们互相喂食章鱼烧以后，拿起刚才买的弹珠汽水。几乎做什么都能完美无缺地达成的小牧顺利打开弹珠汽水，没有洒出半滴。

细密的气泡开始在蓝色的瓶子里翻腾。

听起来有点像清风吹拂过树叶的声音，但还是有些区别，音色相当清爽。很有夏天的感觉。

「欸，梅园。我们明年穿一样的浴衣来吧？」

小牧喝着弹珠汽水望向我。

刚才明明还说不想看我。

小牧果然是个骗子。

「妳明年也打算来吗？」

「当然啦。反正我又没参加社团，所以很闲。」

「……嗯。」

她一副兴致缺缺地这么回应，喉咙发出咕嘟声。

看着她白皙的喉咙起伏的模样，我早就不会有什么想法了。不过仔细一想，知道手指头碰触到她的喉咙会有什么触感的人就只有我。这并不代表什么，但我还是不禁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喉咙。

「……唔。」

她以一如往常的语调这么说道。像这样与她对话，就让我感到些许平静。我想这种状态，大概就是最适合现在的我与小牧的距离感，或者说关系。

我晃晃悠悠地走着，烟火的光芒映入眼帘。烟火大会似乎已经快到最精采的时刻，升上夜空的烟火数量比刚才更多了。

悬在半空中的右手被她稳稳支撑住，我感觉自己的心因而稍微平静了下来。

她不但没有回握我的手，也没有展露新的表情给我看，可是我对于能牵在一起的手感到些许满足，然后迈出步伐。

她是把我当成狗还是什么？

我还没有见过小牧真正的样子。我对小牧一无所知。我对她满是疑问，没办法了解她，我很不喜欢现在这种状态。所以我才想再撑一小段时间，至少到明年一起看烟火为止。

「以前啊。我不是很想成为魔法师吗？感觉既可爱又帅气。不过嘛，后来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成为魔法师，就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了。」

「……汪。」

反正也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买了也没差。

「……不舔了吗？」

烟火的声音远在天边，却又近在耳际。

远处传来烟火的声响，被光芒照亮的小牧微微睁大了眼睛。她那对看起来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眼眸，还是和平常一样映照出我的身影。

我们互相争吵、捉弄彼此，有时又能正常交谈。虽然她也对我说了很多让我不舒服的话，从结果来看，我并没有打从心底厌恶与她相处的时光。

「什么啊。」

「咦？」

只是在互相舔了彼此的左手之后，感觉心中的躁动稍微平息了一点。仿佛那根即将断裂的线又重新接上。我觉得这样的自己真的好愚蠢。

我不明白。

说谁的手指又短又粗啊？

如果我能更果断一点，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有所变化吗？我这么想着，笑了出来。

至少在这种时候让我看看没见过的表情也好嘛。

「没什么想要的。」

我们稍微走了一段路以后，小牧在见到贩售面具的摊位时突然发出轻叹。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到摊位上挂着与我们那对自动铅笔上所描绘的角色面具。

「别动。我……要报复妳。」

小牧平淡地回答。成为高中生以后还会因为面具欢腾不已的话确实挺令人尴尬的，但她这种一点也不可爱的反应也很令人无奈。

「……是可以。」

我感受着身体的颤栗，思索着该说什么话来制止小牧。要是骂她变态，她大概又会用我熟悉的反应来回应。

我现在想听的不是烟火飞上天的声响，而是小牧那应该多少蕴含着些许情感的呼吸声。我仔细倾听着，走在夜色当中。

虽然没有小牧那么好看，但我的手指不论是长度还是指甲的形状，好歹都被人夸奖过。会夸奖我的人照例就只有茉凛就是了。

「妳在做什么？」

该怎么说呢？

「……嗯，够了。我发现舔人一点也不好玩。梅园果然很不正常。」

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既然妳都学狗叫了，那干脆顺便和我握握手吧。」

即使我努力倾听，也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不过就算听不见，与她相系的手所感受到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

她用一如往常的表情这么问道。我慢慢地松开她的手。

在视觉上也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小牧更没有显露任何羞怯的神色。我有自觉自己正在做非常愚蠢的事，但还是用舌头滑过她的手背。

她边说边将手朝我伸了过来。

「……走吧，梅园。再买点别的，然后回会场吧。」

都已经跟喉咙没什么关系了吧。

「我的手指有那么好吃吗？」

那个角色出自于我们小时候流行过的动画，主角是一名身为魔法师的女孩子。我也曾憧憬过主角，甚至想成为一名魔法师。

应该没有改变才对，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我为了确认触感，手指顺着她的肌肤滑向下巴。

「……好了。若叶，妳看起来觉得很舒服呢。」

我小小声地叫了一声。

她以无奈的语气这么说着，伸手摸上我的喉咙。

因为我的手被小牧抓住了。

我觉得舒不舒服根本就不是重点。

在那之前，我想与她继续相处下去。

她舔舐的方式和我不一样，是那种会让人感到很不适的舔法。她就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一样，意图透过我的手让我感到全身发麻。时而用力，时而轻柔，时而放缓，时而激烈。就连指缝也没有放过，让我不禁浑身发颤。

在这一瞬间，汽水从瓶口喷了出来，弄脏我的手。

它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许在明天就会澈底消失不见，让我的胸口感到一阵难受……可是，这种感受──

她的手指比我修长，动作更是细腻。光是被她这么摸着就让人觉得好痒，使我不禁扭了扭身体，但我很清楚她是不会放过我的。

「来吧，叫一声来听听，若叶应该办得到吧？」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捧起她的手。然后低头将嘴唇贴上她的手背，伸出舌头。

「妳的言行举止也不像主角，干脆转职成小混混怎么样？」

夏天的味道流过我的喉咙，感觉连带着我的心情都染上了夏日的欢快。要是小牧的心也和我有一样的感受就好了。

「怎么可能会。我是人类，又不是猫。」

如果能看到，我肯定能更积极地与她断绝关系。

在她的催促声的引导之下，我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左手上。

人的肌肤舔起来的触感意外地没什么特别。

原本只是想看几眼而已，但是在摊主热情的招呼声下，让我开始觉得不买点什么好像说不过去。

我这么说着，模仿她刚才的动作打开弹珠汽水。

「……啊。」

我对她微微一笑。

「谁叫妳常常舔我。」

小牧一句话也没说，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来吧，若叶。」

即使如此，我还是展露笑容，仰头一口气喝光弹珠汽水。

我不喜欢这只所有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成原样的手。

「梅园才没有资格说我。」

「妳的脸不像主角，倒是像个笨蛋。我觉得妳比较适合演弄掉冰淇淋然后哭出来的小孩子。」

「欢迎光临。两位想买哪个？」

不过我看着拚命舔着我手指的小牧，忽然改变了想法。

「……变态。」

怀念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往面具摊走近几步。

我确实可能是变态。

「妳说什么啊喂。」

不过她既然那么想听，就让她听听看好了。

「不好吃。又短又粗的。」

「怎么可能有人被舔手会觉得舒服。」

「喔──让我摸摸。会不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呢──？」

不过，我果然还是不想让小牧感到疼痛，所以没办法咬下去，更没办法留下任何痕迹。

「我在确认梅园会不会呼噜呼噜。」

我只好自己买了那个动画角色的面具戴在头上。总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好像逛到乐不可支，不过我觉得这也是祭典的乐趣。

我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与小牧之间的回忆、被她做过的那些事，如果能澈底消失就好了。我好想快点断绝这段关系，获得自由。可是我……

我凝视着她的无名指。

「妳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破例买一个送妳。戴一样的面具应该挺有趣的喔。」

这种感受明明很快又会消失。

拿着汽水瓶的左手都变得黏黏的了。我正打算从包包里拿出面纸，手却顿时停在半空中。

待在她身边闲聊些无聊的话题，甚至能让我感到相当惬意。所以我才会想要继续与她待在一起。

接着我顺势翻转她的手掌，看了眼她的手背。我的名字果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梅园以前有没有想过当个魔法师？」

要是能在这只手指上留下一点痕迹就好了。就算明天就会消失，但至少多少能让我获得一点满足感。

「欸，妳看。我很像主角对不对？」

触感和之前一样没变。

不对，与其说不讨厌──

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笨蛋一样。只不过是油性笔的字迹消失就感到这么烦闷，我或许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多愁善感。即使试着用旁观者的心态来看待这件事，我心中的不安依然没有消退。

这应该不是我想做的事，不过我或许是不喜欢她洁白无瑕的手背。

「如果我是魔法师，是不是就能让所有人都露出笑容呢？」

小牧眯起眼睛。

「没有。」

「咦──真是没有梦想的孩子。从来都没想过吗？真的？」

「妳好烦。」

小牧皱起眉头，一脸不悦的模样。

「那妳为什么会和我一起看这部动画？」

我指了指待在头上的面具。小牧则低头俯视着我。

「还不是因为若叶要我看。我又没兴趣。」

「喔，这样啊。」

确实，我想当初提议买一样的自动铅笔的人同样也是我。

被别人推荐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动画，甚至还买了自动铅笔。或许就是这些事情一点一滴地累积起来，才让小牧对我产生厌恶的情绪。

但是，我知道小牧还把那支自动铅笔留在身边。

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至于她为什么还留着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到最后还是没有对她多说什么。

我慢悠悠地走着，凝视着她的侧脸。

不管我们聊什么，她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而我还是想从她的侧脸找出差异来。

「最近的祭典，摊位都比以前多了不少变化呢。」

「不过全都是骗小孩的东西。」

「就算这样也挺好的嘛。难得来参加祭典，不被骗一下就亏了喔。」

「若叶肯定是那种明知道签筒里绝对没放中奖的奖券，还是会去抽签的人吧。」

「抽签就是有这种魅力嘛。」

我在我们刚才坐的地方寻找时，发现地上有某个东西。

不过，我同样也知道就算阻止她也没有用。

「那就好！明年也一起来吧！」

当她朝我靠过来时，我吻上她的嘴唇。

「只要不被发现就没关系吧？」

小牧正低头在白色托特包里翻找着什么。她一直盯着包包里面，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很担心她随时都可能会失去平衡跌倒。

「我都来了，就算梅园不来妳也可以来陪我啊。」

虽然不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快乐到那种程度，依然转瞬而逝。

「哈啊……梅、园。」

我叹了口气。

「妳们两个回来啦。妳们去好久喔──」

我也仿效她缠住她的舌头，伸手搂住她的腰际。

我静静地回应她的吻。

我在湿润的声音深处，感受到小牧的气息。那急促的呼吸声仿佛失去了从容，却也让我觉得她似乎非常享受。我就是想听到这种声音。将不会显露在表情上，隐藏在她心中的情感混杂在吐息当中的声音。

我们离开会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尽管祭典结束了，余热仍然残留在人们的心中。而我们这些被气氛感染的人，也只能沉浸在没什么内容的对话当中，回顾刚才在祭典的点点滴滴。

「既然这样，若叶也一起吃吧？」

「妳是傻了吗？」

「嗯，是。」

她就像是顺应这个时机一样松开我的身体。

「不过光靠零用钱应该买不起浴衣吧──」

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一起，我也没有那个打算。小牧的想法应该也和我一样吧。只是和我不同的是，她大概从来都不会感到寂寞。

「要多吃点快快长大喔。」

我没等她们回应便迈步离去。

「真的。烟火也看得很过瘾，今天满足了。」

因为在有所动作以前，小牧就吻了我。

我还想在她身边再待久一点。可是也想快点和她分开。我要堂堂正正地赢过她。

红色、白色，与绿色层层堆叠在金色的烟火上，在眨眼间就将天空变成另一个世界。看来已经到了烟火大会最精采的时刻。

听到我的呼唤，她发出不晓得是不是在回应我的微妙声音。她到底是怎么了？举动好奇怪。

「妳、妳在做什么？」

「妳这家伙是瞧不起我吗？」

「……嗯。很开心喔。」

回到会场并没有花多少时间。我并不是只想和她待在一起，可是只要一回到茉凛她们身边，小牧肯定又会开始装模作样。我不太喜欢见到她那样，不禁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小牧到底弄丢了什么。不过我想应该不是钥匙包或钱包之类的东西。

欣赏烟火时很开心，可是就是因为知道它很快就会结束，才会感到寂寞。

她这么说，再次轻啄起我的嘴唇。

夏织开口问道。我则摇了摇头。

当我呆呆地看着夏织的时候，茉凛来到我的身旁坐下。我瞥了眼茉凛，她的浴衣在在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美丽。

「那件浴衣是在哪里买的？」

她转过头来望向我，那张脸似乎有些苍白。

我会回应她的吻，并不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因为小牧来了嘛。」

「……啊。」

「抱歉，我好像有东西忘了拿。我回去拿一下。」

「……妳这次明明就说能来再来，结果却突然这么积极。」

「妳开心吗？」

远方传来的烟火声停了下来。

填满空中的烟火愈来愈多。

小牧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看到这副模样，我才意识到她一定是弄丢了什么东西。

「嗯……说得也是。都特地去买了，那我也吃一点。」

「哎呀──好开心喔──」

故意让彼此的唇瓣发出响亮的声音，一次又一次。

「夏织，妳真的有在看烟火吗？我怎么觉得妳在最后那一段一直盯着炒面呢──」

就算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烟火上，在外面这样接吻还是非常不合适。

为什么小牧会特地在今天带这支自动铅笔出门呢？而我又该怎么处理这支破碎的自动铅笔才好？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力拉了一把小牧的手。

不过毕竟是小牧，应该不可能会跌倒吧。

「妳笑什么笑。」

我们没有松开牵在一起的手，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明年应该还会举办烟火大会，不过今年已经快结束了。想到这里，果然还是感到有些寂寞。我愣愣地望着被烟火照亮的夜空，突然被人从背后拉住手。站起身来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小牧拉住了。

「那根本不算有在看吧。」

「不用了，没关系。妳们先回去吧。我的肚子也有些不太舒服，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只是我并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怎么会看个包包就脸色发青呢？是烟火的碎片掉进去把包包熏黑了吗？还是因为我刚才吹章鱼烧的时候吹太用力，把柴鱼片和酱料吹进她的包包里了？

「若叶！」

在深邃夜空的映衬下，她那明亮的头发像天使一样闪耀着光辉。

「真的真的！超漂亮的！」

我推了一把她的胸口。

「为若叶来参加祭典？……噗。」

如果把这支破碎的自动铅笔拿给小牧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会露出难过的表情吗？还是会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呢？虽然不清楚她会有什么反应，但我不想让她看到。

「……开玩笑的。要是被她们看到我在吻若叶，有损我的形象。」

她们两个人明明待在这么近的地方，小牧却比平时更加缠人，给了我一个绵长的吻。当她缓缓地，像是要将我消化般缠上我的舌头，我的腰便逐渐向后退缩，但是小牧用手搂着我的腰，使我无法逃离。

「妳想知道吗？下次带妳去──」

「不用在意这点小事啦，大家享受烟火的方式都不一样嘛。小牧觉得开心吗？……小牧？」

总觉得今天小牧经常妨碍我的行动。我在心里这么想着，舌头同时被她缠住。

这就是夏织的特质，但她在小牧面前也会装乖，要是她之后有了喜欢的人，说不定也会在那个人的面前收敛食欲？

「要不要陪妳去？」

大家都说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小牧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我在夏织身旁坐下，开始一起吃刚才在摊位买来的炒面。吃东西对于夏织来说似乎比在天空绽放的烟火更重要。她完全没有抬头看夜空一眼，只顾着吸面条。

「抱歉，不小心多花了点时间选要买什么。来，给妳。」

但是那张表情，怎么看都显得她是个不悦的人类。如果她是天使，脸上应该会展露出更加温柔的笑容吧。我想伸手扯她的脸，试试看能不能迫使她笑一笑。

如果她在遇到这种状况的时候能坦率地说出口，或许就不会成为这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人了吧。

「谢谢！」

只要能稍微吓到小牧，我就满足了。我微微一笑，从她身边退开，回到茉凛与夏织中间，远眺所剩无几的烟火。我依然能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但是她并没有继续对我出手。

我顺着茉凛的话这么回应。

停下脚步的人也逐渐变多，感觉祭典也将进入尾声。只持续短短几个小时的祭典，总是伴随着寂寞与欢乐。

「就算烟火没了，只要不被她们两个发现就没关系吧。」

或许这和小牧相处时一样，我的胸口不是感到阵阵刺痛，就是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我对于这段不知何时会结束的关系，同时怀有某种相互矛盾的情感。

我先去貌似有在处理失物的大会服务中心，但没有在那里找到任何属于小牧的东西。之后回到章鱼烧摊还有面具摊附近找了找，不过散落在地上的也只有垃圾而已。我捡起那些垃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接着往烟火大会会场走去。

「梅园。」

烟火接连绽放的声响成了掩护，小牧吻出响亮的声音。唇瓣相触的声响、湿润的水声。这些仿佛逐渐侵蚀我脑袋的声音，对我来说比烟火的声响还要响亮。

「怎么了？若叶？」

小牧会掉东西还真是少见，不过她大概不会主动说出来吧。反正小牧肯定是因为那很没必要的自尊心作祟，打算等大家散了以后再自己回去找。

「我是用心眼看的！」

我抬起头来望向她的脸，虽然依旧面无表情，总觉得她的脸颊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红润。不过或许只是我烟火看太久，眼睛出问题而已。

但是，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必须去找。毕竟浪费时间思索，也只会让找回失物的机率愈来愈低。

就在这时，烟火的光辉照亮了整片天空。

或许她根本没有弄丢东西，而是我多心了。

「烟火快结束了，别再亲了。」

我装出突然注意到什么一样轻呼一声。她们三个人的视线随即集中到我身上。

「什么啊。」

我想起我们之前去水族馆那时，在她包包里发现的自动铅笔。今天的小牧并没有带那个包包。我实在难以想像她会特地把自动铅笔换到别的包包里。那么到底会是什么呢？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想是这么想，却什么也办不到。

那个东西是自动铅笔。虽然已经裂得几乎快要四散，毫无疑问就是小牧的那支蓝色自动铅笔。我将它拾起，放进口袋。

一声焦躁的声音传来。我循声望去，见到小牧喘着气朝我跑过来。

我下意识地把手放进口袋里。

「啊，梅园妳来啦。难道是来陪我找弄掉的东西吗？」

「……妳说自己掉了东西是骗人的吧。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我才没有说谎。我真的弄丢了钱包。」

我想随口蒙混过去，不过看来是瞒不过她。

小牧似乎已经看穿了我的说词是谎言。她俯视着我的眼神，感觉比平时还要可怕一些。

我心想，完了。

要是让小牧看到这支破碎的自动铅笔，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不过或许只是我杞人忧天，说不定小牧就算看到破碎的自动铅笔，依然会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但要是她露出想哭却哭不出来的表情，又会让我很难受。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小牧露出悲伤的表情了。

「……妳还有找到别的东西吗？」

「我有看到一些垃圾。不过为了保护环境已经捡起来丢掉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小牧反常地大声喝道，随即抓住我的手。

她手上的力道大到让我差点叫出声来。

「很痛耶。放开我。」

我甩开她的手，打算直接离开。就在这个瞬间，我的手被她猛然一把拉住，让我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连带着坏掉的自动铅笔也一起离开我的口袋。

自动铅笔的碎片伴随着细碎的声响散落在草地上。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闭上双眼。

「……啊。」

「嗯。只是有点吃太多了而已。」

那是因为……

我并没有觉得多舒服，也没有想再来一次的想法，但我还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就算是这样，小牧一直都是我的朋友。」

好痛。感觉比平常都还要痛。

小牧之前是这么说的。那么要是小牧有一天说她最喜欢我的话，到时候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我想与她共度更多时光，加深对她的理解。

我们之间的关系矛盾到令人费解，到了现在更是变得混乱不堪。如果能将这段纠缠如乱丝的关系一一解开，进而消除矛盾就好了。想是这么想，但肯定不可能吧。

「因为，小牧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祭典结束后的街道笼罩在一股浮躁的氛围当中，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妳那么在意的话，我的那支给妳吧……我还没丢掉。」

曾苦恼过自己可能不是人类，一切都近乎完美的小牧与我成为了朋友。正因为是这样的她，我才会希望她能展露笑容。

我回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就算小牧不完美，我们还是会成为朋友。

「……我要回去了。若叶就继续待在这里吧。」

就只是她不喜欢的动画的周边商品自动铅笔坏掉而已，就慌乱成这样，不就代表她其实也很想好好珍惜与我之间的回忆呢？

「我讨厌妳。最讨厌妳了。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若叶那样。」

『明天见。』

不管小牧的变化多大，我依然会很喜欢她，而小牧肯定也有一样的想法。过去的我就是如此深信着。

「我当然知道。谁叫妳刚才表现得那么可疑……很明显是弄丢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把自动铅笔收进包包里，然而手却微微颤抖着。

对于小牧来说，我们之间的回忆究竟是什么样东西呢？是想忘却的污点，还是珍视的事物？

「茉凛？妳不是先回去了吗……」

我们回家的方向一样，一起回去不就好了。可是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和现在的小牧待在一起。

「我不懂。我真的完全不懂若叶。要是我站在若叶的立场，是绝对不会对我这么温柔的。若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

「不要哭嘛，梅园。」

小牧的声音颤抖着。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声音说话。

没有表情符号，也没有贴图，就只是一段简单至极的讯息。

小牧推了我的胸口一把这么说道。

「妳……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

刚才绽放的光芒仿佛是一场幻觉，夜空已经被黑暗给封闭。回想刚才的光景，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并不是最后那一段最美丽的烟火，而是与小牧的吻。

我们陷入沉默。烟火已经结束，三三两两散去的人们走过我们身旁，没有人将目光停留在我们身上。

「嗯。所以真巧呢，若叶。」

「……应该是被人踩到了吧。」

对，没错。那时候的我好喜欢小牧。我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友情，不管待在一起多久都不会腻。所以当时的我觉得就算小牧改变了，还是一定会成为她的朋友。

我觉得就好像原先满眼都是现在不知道在何处的小牧，而直到现在我的眼眸才终于开始映照出现实。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知道，可是我愈想知道，就愈觉得她不断离我远去，我的心没办法与她相连在一起。小牧的行为充满太多矛盾，愈是与她相处，她的轮廓就愈是模糊不清。

「妳怎么会知道？」

我不禁笑了出来，回覆她的讯息。

因为小牧，小牧是我的──

和那个糟糕透顶又令人费解且扭曲的她。

大家的心里都还残留着祭典的余韵吧。就连行人的步伐看起来都比平常还要轻盈。

忽然间。

与小牧之间的回忆愈多，我的心就愈是受到压迫，使得属于我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消失。所以我是不是该远离她呢？不过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和她待在一起。

我把智慧型手机收回包包里，抬头仰望天空。

只要小牧还是小牧，而我还是我。

好刺耳。即使不去看，我也知道小牧现在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我静静地睁开眼睛。

这样就好。

但是她却那么讨厌我，甚至还想着要伤害我。

小牧这么说完，转身背向我。

「……妳好讨厌。」

小牧没有回应我。

不过就算她只是普通人，我想还是会希望她能展露笑容吧。

她不是说我忘了拿的东西，而是说我掉的东西，这是为什么呢？

我可能是在祭典的气氛影响下变得怪怪的。但是心中这个疑问并不足以让我沉默，到头来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当我走在夜色当中时，智慧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也许到了明天，我的想法就会改变了。即使是这样，我们还是跟对方说了明天见。那么明天就一定会见面，共度相同的时光吧。

「那就好。」

「若叶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要是小牧能像以前的学长一样对我挥手道别的话就好了。不过想归想，到时候我肯定不会感到心跳加速吧。小牧是小牧，学长是学长。他们完全不像，就算对我做出相同的事，感受也不会一样。

我自然地微微抬起头来，然后见到了站在我面前的茉凛。

「妳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哭出来。」

『嗯，明天见。』

「找到喽。所以没事了。」

「我才没有对妳温柔。」

「拜拜……明天见。」

「嗯。我大概也不懂……可是，我就是希望小牧能笑，希望小牧能幸福。虽然我讨厌妳，觉得妳扭曲得莫名其妙，还对我做了糟糕透顶的事，我真的超讨厌妳……可是就算是这样──」

我觉得自己必须得这么做。

该不会茉凛其实有注意到小牧弄丢了东西？不，就算是这样──

「所以……所以我不想让小牧哭，也不想让妳难过。」

我只是想看到小牧的笑容而已。只要小牧能幸福，那就足够了。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算我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得出答案。

现在装傻肯定没用了。

听到别人对自己说了某些话，可能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如果同样一段话是由某个特定人物对自己说的，就会感到很高兴。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不懂。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无论我多努力去理解，还是完全无法理解小牧复杂的心。

一道熟悉的声音，以别于平时的声响传入耳中。

我们就这样，即使互相讨厌还是继续往来。

我知道。

不过，可是，既然这样的话──

「不需要。」

「妳就是对我温柔。妳总是很温柔。若叶给我的一切，全都很温柔。」

我绕了远路，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样啊。」

小牧讨厌我，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想再次伤害小牧，不过小牧却想伤害我。

所以我只是对她挥了挥手。

小牧蹲下身，伸手拾起坏掉的自动铅笔。

我想，当时的我应该是这么回答她的。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回想起来。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声音，蜷缩着身子凝视手中的自动铅笔。

「难得这么巧又遇到妳，我们一起回家吧……妳的肚子还好吗？」

我看了眼荧幕，发现是小牧传讯息给我。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咦？」

我把手摆在自己的胸口。即使心中的这份情感总有一天会消失，我想肯定不会是今天，也不会是明天。所以现在只想继续思考关于她的事。

她就这么一步步离我远去，所以我也只能无奈地往不同的方向迈出步伐。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茉凛朝我跑了过来，就这么伸手挽住我的手臂。

「……为什么？」

与其说是巧遇，看起来更像是她特地在等我，不过我转念一想，事实到底是怎么样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小牧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若叶。」

嘶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茉凛像往常一样轻柔地笑了。

我不想伤害小牧，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她悲伤或是痛苦的模样，即使我开始讨厌她以后，这点也从未改变。

我从来没有想过小牧会有这种感受。我面对与平时大不相同的小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样啊。那妳掉的东西找回来了吗？」

「嗯──这样啊。」

茉凛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后又恢复成柔和的笑容。

那始终如一的笑容，让我变沉重的心稍微轻盈了一些。茉凛对我说的话、对我展露的笑容，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过。所以我觉得唯有在她的面前，才能让自己保有过去的模样。

「……若叶明年也穿浴衣来吧──？一定会很适合妳的。」

「说得也是。那到时候茉凛再推荐给我吧。」

「好啊──明年也要大家一起来喔──」

仿佛无法触及现实，虚无飘渺的对话仍持续着。即使是这样，茉凛依然像是乐在其中一样笑咪咪的。

该说是温柔，还是柔和呢？

茉凛的笑容当中果然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和小牧那种刻意展现给旁人看的笑容大不相同。

可是如果她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她的笑容一定、一定会──

「欸，若叶？」

「怎么了？茉凛？」

「若叶──？」

「……茉凛？到底怎么啦？」

「欸嘿嘿──我只是想叫叫妳的名字而已──」

茉凛这么说，温柔地拉过我的手。我们交缠的手臂相互碰触，传来肌肤沾染上些许汗水的触感。

是与小牧不同的触感。

这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柔软的程度，还是体温，体会起来的感觉全都不一样，可是令人感到安心。

虽然还是很热就是了。

「若叶这个名字真的很可爱呢──」

「妳没有吗──？真拿妳没办法。来，这个给妳。」

小牧似乎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身来望向我。

「……嗯。再见喽。」

「……也是。我现在专注在茉凛身上就好。」

所以我对她回以笑容，说出道别的话语。

明明对于自己的心意，要说多少谎都办得到。

「谢谢。那就明天见。」

小牧没有任何回覆。

近到让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感觉我可以一直和她聊下去，但如果太晚回家，爸妈一定会生气。不过就算被骂，我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难过到哭出来。

「不行喔，若叶。妳今天太不专心了──别人的事情之后再想也可以吧？」

让她涂着护唇膏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凝视着茉凛。

「咦？我都没注意到耶。」

现在是暑气还没完全退去的季节。我见到小牧紧握着感觉热到能烫伤人的单杠。

「……不过，我就是喜欢妳这点。」

我坐到茉凛身边。

然后，短暂的沉默悄然降临。她走到家门前，对我招了招手。茉凛就这么在门边坐了下来，示意我也坐过去。

我的烦恼几乎都和小牧有关。既然没办法向茉凛坦白与小牧的关系，我就无法找她商量。

在这个瞬间，她的右手朝我的脸伸过来，就这么用拇指滑过嘴唇。从右到左。

不确定是否真的快乐的时光，最终也会飞快地流逝。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了眼智慧型手机，发现收到了一则讯息通知。那是茉凛传来的讯息，她传了护唇膏的商品页面网址给我。我回她一个贴图后，接着确认自己传给小牧的讯息。

「我果然没看错。若叶，妳的嘴唇有点干喔。」

她对我展露的微笑。

反正我们改天还能见面，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太过依依不舍。

我依然看不出与小牧之间的关系将来会有什么进展。

「咦？可以吗？」

「……咦？若叶。妳把脸稍微抬起来一下？」

我回到家以后，左思右想，最后又补了一句『晚安』传给小牧。

「若叶。我是妳的好伙伴喔。所以要是妳有什么烦恼，随时都可以找我商量喔。」

九月一日。暑假结束，校园生活再次开始了。结果在暑假的时候我和小牧见了几次面，不过在后半段的假期里没有再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

茉凛话一说完，直接把刚才用来帮我涂的护唇膏塞进我手里。

茉凛眯起眼睛，紧紧握住我的右手。随后，她慢慢地放松手中的力道，最后对我微微一笑。

我顿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稍稍抬起我的脸。

「好了，涂好喽。」

然后视线忽然停留在我的左手上。

即使很舍不得，我还是站起身来。

那双大大的眼眸映照出我的身影。意外强烈的目光仿佛彰显著她坚定的意志。

「什么事都让妳帮忙，感觉真不好意思。」

穿上制服后，我才真切地体会到要开学的事实。

「是吗──？呵呵，那就好。」

「像这样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很有青春的感觉呢──」

她的声音相当平静。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回握住她的手。

我与小牧分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她有回覆我最后传出去的那则讯息吗？

今天我比平常更早出门。走在熟悉的上学路时，公园忽然映入我的眼帘。

要是让茉凛知道我们做了这种事，一定会很不妙。我得隐瞒与小牧之间的关系。一旦被任何人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校园生活就完蛋了，更重要的是，我绝对不想被我的挚友茉凛知道。

茉凛讶异地眨了眨眼。是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我有些疑惑，但我转念一想，在我面前的不是小牧而是茉凛，应该没有必要怀疑她的意图吧。

我讶异地眨了眨眼。

我和茉凛一句句地闲聊着。

「……这样啊。」

就好像看透了我内心所有想法一样。

就在我正打算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确认时，茉凛将她的脸凑到我眼前。

反正时间还早，就过去那边看一眼吧。

从一到明天就会忘掉的无聊对话，到过去也聊过无数次的话题。聊了一阵子以后，我缓缓站起身。

感觉有点痒痒的。

而真正快乐的时光，似乎更是会在短短的刹那间消逝。当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快走到茉凛的家了。

「真的吗？」

「妳的左手好像有点黑黑的呢。」

我希望能和茉凛当永远的好朋友。

「也许吧。如果还能看到漂亮的星星，可能就完美了。」

不过见到茉凛这么认真地为我做这种事，让我觉得很高兴。

可是她的心意让我纯粹地感到高兴。

「摸单杠。」

茉凛一脸认真地为我的嘴唇涂抹护唇膏。我不禁心想，她也没有必要认真到这种地步吧。但是，对于貌似格外注重美容的茉凛来说，朋友的嘴唇发干或许是她无法接受的事。

「早安。梅园也很早呢。妳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禁心头一颤。

左手早就变回原样，她留下的痕迹一点也不剩。不过她对我做过的事，却没有从我的心中消失。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茉凛眯起眼睛，像只小猫一样笑了。

如此说道的茉凛握住我的双手。

「真的──妳睡觉前都没有擦护唇膏吗？」

茉凛露出别于往常的笑容，松开我的手。

「嗯。这支很好用喔。我等等再把商品页面传给妳──」

「嗯，谢谢妳喽──我们再多聊一下吧。这可是难得的巧遇呢──」

就在我被她的眼眸吸引住目光时，她紧紧握住我伸向智慧型手机的手。

「……若叶是当不了坏女人的那种人呢──」

「梅园？」

手指交缠紧扣，难以分开。她的手虽然小，却相当柔韧，手指的触感相当柔软。我从她的指尖上感受到与刚才牵手时截然不同的温柔。

「谁叫我和若叶的关系这么好呢──……呵呵。」

「啊哈哈，真的──我们虽然看了烟火，却完全没看到星星呢。」

盛夏的夜晚，我一边感受仿佛缠绕在肌肤上的暑气，一边与茉凛挽着手走着。她那柔软的触感还有像是甜点般的甜香，都让我清晰感受到茉凛就在身边。

她这么说，从化妆包里拿出护唇膏，往我的嘴唇上涂抹。稍稍磨去一角的护唇膏传来类似水果的香气。

一边和朋友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散步，果然很开心。我在不知不觉间，自然地露出笑容和茉凛聊了起来。

但是至少，我希望不要发生任何会让她哭泣或伤心的事。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我微微垂下视线。我真的只想对茉凛说真话。

★

那是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我教小孩引体后翻的公园。那座公园同时也是我曾经不断练习引体后翻的地方。

可是我传给她的讯息已经显示为已读。即使她没有回应，只要有看，那就够了。

和朋友待在一起，不知不觉就会忘记时间。

「谢谢。看来我也得去买一只护唇膏来用了。」

「因为现在是夏天，我就没有擦……」

我在小牧手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而小牧在我的手上写下她的名字。

「这个我看得出来啦……」

「那样不行喔──嘴唇不是只有冬天才会干燥。真是的──站好别动喔──？」

我这么想着，开始梳洗准备上床睡觉。

「是这样吗？真要说的话，我倒觉得茉凛的名字更可爱。」

我怀着这种心思走进公园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当不了坏女人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很不会说谎吗？我一直以来确实都活得很单纯，所以从来都不知道怎么说谎才不会被识破。

「咦？」

「早安，若叶。妳今天真早呢。」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比小牧握着的单杠还要矮的单杠。

我原本以为会很烫手，却意外地没有多热。大概是因为现在是清晨的关系吧。

「来都来了，干脆来做个引体后翻吧？」

「我不要。」

我心想，她的反应还真是无趣。不过她要是兴致勃勃地附和，我也会感到很困扰就是了。我就这么握着单杠，用力一蹬地面。

裙䙓轻轻飘起，视线随之翻转。

我已经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不用费多少心力就能轻松完成引体后翻的动作。我果然也成长了不少。为了赢过小牧经历过无数次血泪交织的努力，而那段过去成就了现在的我。

不过，就只是学会引体后翻就想得这么悲壮好像有点蠢。

「怎么样？我刚才的动作做得很棒吧？」

「比我还差。」

「……唔。」

小牧还是一样。

结果小牧那支与我成对的自动铅笔坏了，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变化。我并不是希望她因为这样就消沉下来，但是她看起来明明就很珍惜却这么平静，让我有些失望，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喻。

心里有点闷闷的。

我到现在都还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把那支自动铅笔放在包包里。如果她回答是因为非常珍视与我之间的回忆，我实在是没办法相信，如果她回答打算找机会拿来刺我，那也很可怕。

所以我想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在我们这段扭曲的关系里，话语有时候会变得很无力。即使是这样，还是有我希望她说出口的话、想问她的事，还有想得知的答案。

我松开单杠回到地上。

每当我多知道一件关于小牧的事，就会增加三件左右不知道的事。所以我真正理解她的那一天，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

但是──

「有什么关系。反正和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是基本的礼貌吧？」

在经历短暂的飘浮感之后，我的双脚迎来一阵冲击。我捡起放在地上的书包，转向小牧。

「啊哈哈，这样啊。」

所以我当时才会说出即使小牧不是完美的人，也会和她成为朋友这种话。而当时的我肯定非常喜欢那样的她。

「好好好。」

「但是不管怎么说，妳和我待在一起是事实对吧？」

「……妳好讨厌。」

「妳不是已经能完美做出引体后翻的动作吗？」

如果她当时是刻意选择我这个讨厌的人倾诉烦恼，那么小牧真的非常奇怪。要不然就是她的烦恼可能其实也是假的，但我想应该不至于。

「我都已经忘了是要怎么说。走了走了，梅园，再不去学校就要迟到喽！」

「但是，最后妳还是陪我一起练习了。」

我知道。小牧并不是因为温柔才陪伴在我身边。

结果就是不论我怎么努力，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地与小牧往来。如果我能施展让小牧展露笑容的魔法，或许就能活得更坦荡一点。然而现实就是我对她说错话，一直后悔到现在。

让她为我绞尽脑汁，为我烦恼就好。记忆力比我还要优秀的小牧，应该会比我更清楚记得过去的事。就让她努力探寻自己的记忆，回想我到底说了什么吧。

「……不过那样的话，梅园其实也挺温柔的嘛。」

「等等，若叶！」

「记得什么？」

然后顺势松开手。

她的表情还是一样，毫无波澜。

「是吗？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只要我一笑，小牧就会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窜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

但是当时的我只觉得，如果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办到，就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挑战她。

「因为妳那么讨厌我，还愿意每天陪着我不是吗？」

而当年的小牧在我的心中，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所以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知道妳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时候，不过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很讨厌若叶。就是刚认识妳的那时候。」

「我……那才不是温柔。」

回头一看，便见到小牧不悦地陷入沉思的表情。

「专心练妳的引体后翻。」

「梅园从那时候开始就有爱炫耀的毛病呢。我明明很努力地在练习，妳却在旁边说些自己轻轻松松就能做到这种话。」

「什么啊。妳绝对在骗我。快说。」

「妳这样一直盯着看，感觉很𫫇心。」

「我哪知道，我说了什么呢？我也忘记了！」

我抓住单杠转了一圈。

「我不否认喔。」

小牧没有回答。我在小牧身旁又做了一次引体后翻。

不论她心底是怎么想的，我还是从她的作为中体会到了友情。

从一开始就讨厌我。

但是感觉只要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好像就能窥见隐藏在深处的情感。不过问题就在于在我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情感之前，她总是会先挪开目光。

小牧叹了口气，将手叠在我的手上。

那份喜欢被怨恨取代，甚至连那份怨恨本身都已经消失的现在，我也不晓得是否还剩下什么情感留在心中。

我轻轻笑了笑，但小牧只是沉默地注视我。要是我看回去，她一定会挪开目光，所以我装作自己没有在看她。

我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不过这样正好。我一边让小牧教我引体后翻的诀窍，一边凝视她的脸。

小牧从认识我那时到现在，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厌恶的我在一起的呢？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叫我的名字呢？

小牧皱起眉头。我的话有那么令她意外吗？

「什么？」

我这么想着，继续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妳之前不是一副要教我的样子吗？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让梅园来锻炼我一下好了。」

因为我想看小牧的这种表情。

「说什么话？」

我觉得现在可能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喜欢这样的小牧。

我再次回到地面，这次则是直视着她的眼睛。她还没有移开视线。

心想如果我在这里紧紧抱住小牧，她会想起那天的事吗？但是那场梦境也可能只是我的大脑编造的，而且更重要的是──

「或许这就是我那时候会说出那种话的理由吧。」

听到她直接对我这么说，果然还是觉得有点受伤。我们的关系都已经这样了，我也不想在这时才露出感到很心痛的表情，所以我笑了出来。

我就这么往车站走去。

如果那时候我别那么固执，顺着小牧的意思让她教我引体后翻，应该能更快学会这个动作吧。

但是，那段喜欢她的时光绝对不是虚假的。

「梅园从那时候就开始讨厌我了吗？」

那时候的小牧，确实是我的朋友。她愿意和我较量，也愿意在我练引体后翻练到很晚时陪在我身旁。

「那妳教我啊。」

「……若叶，妳其实是个笨蛋吧？」

「我们以前也和现在一样，一起来过这座公园。」

「欸，梅园。妳记得吗？」

小牧依然握着我的手，跟在我的身后。虽然无法回到过去，我现在仿佛稍微回想起昔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