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没有听到的话

凉亭的屋顶爬满开着白花的绿色常春藤。

和往常一样，尤里和布莉吉特面对面坐在凉亭里的位子上。

尤里在看书，布莉吉特则在眺望外面的风景。

她只要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就完全没有读书的心情。

──距离事件发生后已经过了整整两天。

约瑟夫引发的一系列骚乱不仅学院，还传到王宫。

他本来是仅次于两个哥哥的王位继承人，这个权利将会遭到剥夺吧。

一方是引起骚动的代价，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失去了契约精灵。

约瑟夫把「斩魔枝」带出神殿，并且在精灵操纵魔法道具下解除了契约。

（菲里德王国毕竟是受到精灵的帮助才得以繁荣的国家……）

矢口否认这一切的约瑟夫不可能得到原谅。

在被抬上担架搬运时，约瑟夫一直盯着布莉吉特。

仿佛在渴望、怨恨、纠缠她──

布莉吉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闪烁着奇怪光辉的眼睛，不过尤里牵着她的手将她护在背后，所以没有看到之后的情况。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看到约瑟夫。

他多半不会再以学生的身分来学院了。

此外，据说约瑟夫的帮凶神官长和药草学教授伊纳德也正在接受调查。

神官长从好几年前就开始巴结身为王族的约瑟夫，以此换取优待。不仅这次的「斩魔枝」，以前他也曾让约瑟夫将魔力水晶带出神殿。

伊纳德曾在王宫的文官录取考试中落榜。

他承认在自己郁郁寡欢地继续担任教职员时，被约瑟夫看中，并受到对方的花言巧语诱惑，说会给予他比自己父亲更高的职位，因此最终选择成为帮凶。

啪哒地发出声音。

第一次是平手，第二次是尤里获胜。

另一位一年级的代表不是来自显赫的家世，而是与中阶精灵签订契约……不如说每个年级都有一个最高阶精灵的契约者本身就很奇怪。

因为小哔消除了让布莉吉特痛苦不已的伤疤。当她把这件事告诉席恩娜后，席恩娜开心地流下眼泪，其他佣人的眼眶也都湿了。

布莉吉特不禁咬住嘴唇。

的确不能说没有那方面的考量。

「今年妳弟弟也入选了不是吗？他是伯爵家的人，也是伊弗利特的契约者。」

尽管这句话近似于誓言。

她在被逼到觉得自己可能要完蛋的时候，说了喜欢尤里。

从桌上传来细小的叫声。

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向自己，布莉吉特听到他说的话露出苦笑。

「知道妳被伊纳德带走都没有回来。」

终于抬起头的尤里，眼里只有迫切。

布莉吉特露出微笑，抚摸着小哔的头。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胸口却感到一阵刺痛。

「归根究柢就是看神官们挑选的喜好。我连续两年被选中是因为我是奥雷亚里斯的儿子，而且还跟最高阶的精灵签订契约。」

「……害怕什么？」

布莉吉特轻轻地倒吸一口气。

「那天隔着墙壁……您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最近学院内也有传闻是关于布莉吉特的契约精灵。

布莉吉特听到尤里的话后，沮丧地点点头。

她本来想说自己在这里。

不过多亏了包括玛乔里在内的老师提醒学生不要随意挑起事端，所以现在布莉吉特只是受到关注，并没有遭到质问。

（太好了。）

因为布莉吉特并未接受正式的面谈，只是考虑这次事件，神殿必须邀请身为中心人物的她。

（尽管如此……）

低着头的尤里，可能比布莉吉特以往看到的还要不安。

尤里回答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至少在布莉吉特听来是这样。

──是因为其实希望尤里有听到吗？

『哔……』

白皙的双手不再像以前一样戴着手套。

虽然连长什么样子都不太清楚，布莉吉特知道她的义弟就像尤里所说的，是最高阶精灵的契约者。

布莉吉特抬头一看，发现尤里就像几秒钟之前的自己一样低着头。

布莉吉特从那天之后就没有见过精灵博士，但只要去神殿就会见到他。

没错，今天放学时收到通知。

痛到随时都会流下眼泪的程度。

布莉吉特没办法看着他。

「尤里大人，没事的，我──唔！」

他的表情被浏海遮住，布莉吉特对此感到不安，悄悄地询问：

「布莉吉特大人，您成功了！能吃的部位增加了！」

坐在附近的约瑟夫应该有听到，但隔着墙壁的尤里并没有听到她告白。

「怎么会……」

原因之一是在约瑟夫被抬走后，琪罗露出笑容说了一句话：

丽莎竟然和琪罗一起向布莉吉特道歉。

布莉吉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绕到桌子对面，坐到尤里旁边。

「──我今后也会保护妳的。」

她已经听琪罗说了事情的大概。尤里他们在精灵博士的帮助下，找到布莉吉特所在的位置。

尤里毫不犹豫地说出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的话。

布莉吉特终于可以喘口气。

据玛乔里所言，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精灵博士和大主教帮忙说话。

「……对啊。」

「……对……」

（──又是平手！）

琪罗还说，因为尤里和平时一样冷静，所以布莉吉特才能得救。

当回想起那天约瑟夫残忍的话和粗暴的行为时，布莉吉特仍然会感到恐惧。

尤里朝着不知所措的布莉吉特开口：

（反而要说我有点卑鄙……？）

尤里不可能读出布莉吉特这种想法，但他托着腮看着布莉吉特。

他们饱含真心送的手套，对布莉吉特来说是宝物，现在也保管在房间的装饰柜里。她打算今后也会继续珍藏这副手套。

看着一脸忧郁低着头的丽莎，仿佛看到过去对约瑟夫言听计从的自己──所以布莉吉特没有想要过于责备丽莎的意思。

据说有非常多学生亲眼目睹芬尼克斯发出的光柱。

第三次又是平手。不过这次不像考试，与实力没关系。

这是与尤里的第三次胜负。

最近丽莎也开始慢慢地和琪罗一起走出宿舍。

琪罗看起来很失望，布莉吉特却有点开心。

但是话还没说完，尤里就抓住她的手臂。

就这样，虽然发生了许多事情，大部分都圆满解决了。

（还有……）

「平手呢。」

下一个瞬间，不可思议地只看到一只小鸡无依无靠地发抖。

琪罗可能是为了缓和现场的气氛……大概啦。

缩成一团的小哔正在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在作梦，嘴巴蠕动的样子很可爱。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芬尼克斯开始发抖，躲在展开的翅膀里。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强大，布莉吉特非常喜欢小哔可爱的模样。

尤里的身体却冒着汗，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受到邀请的二年级学生决定是尤里和布莉吉特。

「所以关于胜负……」

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尤里是第一次说对什么感到恐惧。

（约瑟夫殿下会知道小哔，是因为使用了魔力水晶……）

对于尤里突然的发言，布莉吉特眨了好几下眼睛。

「没有，什么都没听到。」

明明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

（小哔也是最高阶精灵吗？）

约瑟夫比任何人都还要早知道小哔的真实身分，所以才会计划切断小哔和布莉吉特的契约。

小哔曾觉醒为美丽的芬尼克斯，但现在又回到小鸡的模样。

「完全变回原样了。」

（还有丽莎同学……）

（为什么我会失望呢……？）

力道之大，连制服都要产生皱褶。

布莉吉特自己也不太清楚，没办法摆出适当的表情。

之前琪罗本人已经说过考试偷文具的是自己，但指使她的人果然是丽莎。

火与光的精灵──芬尼克斯。

「我有点害怕。」

小哔到不久前都还在沉睡。

布莉吉特想着，真是太好了。

尤里似乎是看完这本书，听到他说的话后，布莉吉特紧张到肩膀僵硬。

尤里沉默了几秒。

丽莎本来就讨厌布莉吉特，不过把这种感情培养成憎恨的肯定是约瑟夫的言行。

有一件事让她非常在意。

「尤里大人。」

『哔哔……』

……除此之外，有一件令她放心不下的事情。

内容非常简单，在中央神殿进行的学院视察中，获得神殿举行的晚会邀请的一方获胜。

「怎么？」

（我一次都没赢过尤里大人！）

「我不会移开视线，所以……妳不要擅自消失。」

为什么会这样呢？

现在的尤里在布莉吉特的眼里像个孩子。

（啊啊……）

幼小的布莉吉特遭到父亲责罚，哭着叫唤时，握着她的手的人。

与当时的布莉吉特几乎差不多大的手，似乎一直在颤抖。

那只手的触感对布莉吉特来说是救赎。

「我并不强大……」

布莉吉特想起当时尤里说他没能帮助遭受严重伤害的女孩。

她不由自主地抱住尤里。

尤里冰冷的身体正微微颤抖。

为了让他安心，布莉吉特抚摸着他宽阔的背，随着这个动作，尤里的颤抖似乎逐渐平息了。

「这次也是尤里大人保护了我不是吗？」

「…………」

「而且我不会消失的。」

「…………」

「毕竟这头红发──远远看也很显眼不是吗？」

「…………也是呢。」

布莉吉特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完后，尤里轻轻地点头。

她松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何，那张端正的脸就这样离她愈来愈近。

「咿！」她吓得跳起来。

「回家吧。」

他以认真的表情对追上来的布莉吉特坦然说道，就如同平时的他。

「……我没有资格，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脚后跟像是要缝起来般用力地踩着地面。

明明应该如此，但尤里的表情很阴沉。

「啊…………」

布莉吉特扭动身体，觉得有点痒又感到难为情。

牵着的手相当冰凉。

布莉吉特勉强忍住快要变得粗重的呼吸，抬起头。

布莉吉特停顿了几秒才急忙地跟上去。

布莉吉特和尤里一边闲聊一边走向马车停靠的地方，她突然想起刚刚的事。

开口要说些什么的尤里，他的嘴唇确实小小地动了一下。

布莉吉特的身体反射性地僵硬。

「明明才刚这么说而已！」

他像是回过神来，小声道歉。

突然，布莉吉特听到从头顶上传来的轻声低语。

「话说回来，妳说过要我一直牵着妳的手。」

尤里绝对不会说那种话。

他拉着布莉吉特的头发，将脸贴近。

他俯视着女儿的眼神好似在看毫无价值的东西，接着他开口。

应该是布莉吉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可能是「喜欢妳」…………）

因为是单纯的动作，布莉吉特的眼睛当时看向他的嘴唇，很快就知道他默默地说了什么。

她刚问出这句──

在她惊讶之前，尤里就握住她的左手。

他近距离注视因为突发事件瞬间满脸通红的布莉吉特。

但那几乎可以说是自言自语。

尤里没有回答，应该就是默认的意思。

尤里轻柔的气息不时地抚过布莉吉特的脸颊。

是一直以来在恶梦中听到，让她感到恐惧的声音。

「……席恩娜？怎么了？」

布莉吉特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但看到尤里恢复原本的样子，她便安心地决定不放手。

「…………唔！」

但她忘了，尤里比她更擅长调侃人。

尤里乐在其中地戏弄手足无措的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缓缓地摇了摇头，消除了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误会。

在马车停下来之前，就看到玄关前聚集了很多人。

「尤里大人，您知道那时候约瑟夫殿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往前走了几步，尤里终于停下来。

「布莉吉特……大小姐。」

「……牵、牵着手……吗？」

布莉吉特清楚看到尤里喉咙一紧。

然而，不管追在后面喊多少次他的名字，与迈着大步前进的尤里之间的距离还是愈来愈远。

不知道那个温度是她的还是尤里的。

无情到近乎残酷的话语。

（资格……？）

瞬间──

──「您对她做了什么，殿下难道毫无自觉吗？」

原本关着的玄关大门，慢慢地打开。

「就算着急，也还有很多其他的话可以说吧？」

「──我、我当时没想到！」

尤里放开布莉吉特站起来，转身快步离去。

「布莉吉特。」

席恩娜平时出来迎接时都是淡淡一笑，说声：「欢迎回来。」但今天布莉吉特一下马车，她就急忙地跑过来。

「我原谅妳，布莉吉特，回来本宅。」

这是时隔十一年再次亲耳听到这个声音。

她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没有逃走。

（……什么？）

布莉吉特觉得约瑟夫那句话奇怪到不行。

她以指责的语气继续说道：

为此，她又问了另一个好奇的问题。

回荡在耳边的是让人觉得不如当作没听到──

「尤里大人？」

如黄水晶般的眼睛，难过地眯起来。

像是为了确认香味亦或是让手指记住触感般，一遍又一遍地抚摸。

「我对妳────」

他讶异地张大眼睛。

似乎是觉得发出怪声的布莉吉特很有趣，尤里嘴角上扬。

布莉吉特没想到尤里还记得她那时候脱口而出的话。

立即见效。

总觉得今天不可以就这样和尤里道别。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布莉吉特瞬间陷入恐慌。

（这个声音…………）

「嗯，我很清楚，我……」

她感觉就像是掉进冰块中，所有的声音都离自己愈来愈远。

但是，她觉得不是。

然而，尤里的手滑过她的嘴唇，伸到她的脸颊旁。

尤里慢慢地捧起一缕头发──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那个……尤里大人……？」

「尤里大人！我说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回到别宅后，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站在那里的是布莉吉特的父亲──德亚格•梅堤尔伯爵。

后面还有其他的侍女，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不知所措和焦虑──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

布莉吉特一心想要尤里停下脚步，她边跑边大叫：

一定不是。

席恩娜脸色苍白，不安地看着布莉吉特。

（嗯？什么？）

因此布莉吉特没办法反问那是什么意思。

「是说过。」

所以她觉得约瑟夫说的话很奇怪，任何人都没有理由指责尤里。

「明──明明刚刚就说不会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尤里•奥雷亚里斯。」

（是啊，十一年前遭到父亲大人烧伤手的时候也是。）

「…………抱歉。」

因为尤里一直都在保护她。

「就是说啊！」布莉吉特站在他旁边生气地表示。

布莉吉特确定当时握着她右手的那只手是尤里的。

「那、那个不是……是太、太着急脱口而出的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