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異變的前兆

說起默默降雪、積雪的冬季，人們通常會以縮肩、駝背、稍微低着頭的姿態走在路上。

然而，在受精靈庇護的菲裏德王國，冰霜傑克正津津有味地享用屋頂與道路上的積雪，天真無邪的西爾芙們會讓雪球隨風飄浮玩耍。或許多虧如此，人們才能在這個季節裏不向寒冷低頭，仍保有笑容。

同樣的景象，也出現在王都外圍、四周環繞大片森林的歐德雷亞納魔法學院。

不過，也只有入學以來初次迎來冬天，因新奇而雀躍的一年級生會如此。至於明年就要畢業的最高年級生——尤其是尚未通過畢業考試的那些人，早已沒有心思理會冬日的寒冷。他們不是在教室裏爲了補考開讀書會，就是在魔法訓練場拼命練習，每一天都過得相當緊迫。

與喧鬧無緣的是，在圖書館裏的那對男女。兩張椅子靠得十分近，各自專注在攤開的書頁上，但共用一條膝毯，足以看出他們的親暱關係。

路過他們身旁的圖書館管理員，表情突然充滿戒備。

「那、那個……館內請保持安靜……！」

這兩位學生過去在圖書館爭執過無數次，每次出面勸阻的，正是這位圖書館管理員。其他圖書館管理員也很依賴她，他們表示，除了她以外，沒有人敢去制止那兩位風評不佳的學生。

因爲這份驕傲，以及這半年來養成的反射習慣，她纔會一看見兩人便下意識上前提醒……不過意外的是，今天兩人並沒有高聲吵鬧。嚴格說起來，平常大聲喧譁的也只有那位紅髮少女而已，然而……

「……今、今天很安靜呢，不好意思，打擾了。」

她坦率地道歉後，壓低聲音開口——畢竟這裏是崇尚安靜的圖書館。

「那個，聽說你們通過畢業考試了，恭喜你們。」

聽見這句經過斟酌的祝福，布莉吉特和尤里互看一眼，笑着低頭致意。

「謝謝！」

「寒假快到了。」

讀書時間結束後，布莉吉特和尤里走出圖書館。

「嗯，時間過得真快呢。」

顧及旁人的目光，兩人並沒有牽手。在學院裏，兩人都懂得保持分寸，至於在人煙稀少的圖書館裏靠在一起讀書，還算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對了，布莉吉特，有關我們的婚約——」

聽到那個單字，布莉吉特的身體瞬間僵硬。

「那是你的幻想。」

布莉吉特忍不住整個人往前傾點頭，回過神時才覺得有點害羞。

（那位……過世了……）

託納利終於轉向一臉困惑的布莉吉特，語氣嚴肅地開口：

「布莉吉特。」

一隻大手抓住布莉吉特的肩，她抬頭用慌亂的眼神看向對方，託納利則用着從未出現過的急促聲音開口：

『嗶？』

『嗶！』

明明想問的事情多到數不清，布莉吉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可是……想多再和他待久一點。）

尤里重新圍好圍巾，背影逐漸走遠。布莉吉特臉頰依舊泛紅，就那麼望着他離開。

布莉吉特連忙拼命地點頭，聽到她誇張的說法，尤里像被逗樂般的笑了。

那位夫人的身影在布莉吉特記憶裏始終模糊不清。她只在契約儀式前見過一次，上個月在水之一族的宅邸，也只是遠遠看到而已……

腦海裏浮現年邁大主教的臉龐。當初前往神殿參加晚餐會時，布莉吉特一直很警戒，在看到大主教看着小嗶時的溫和眼神，她才放下心來。

「當然可以！」

她回頭一看，發現精靈博士託納利站在那裏。

尤里露出苦惱的表情，布莉吉特忍不住莞爾，她不覺得羅賽那邊需要如此擔心。

「這裏就沒有人會注意到了。」

「原來如此，至於我這邊……」

背後突然響起呼喚她的聲音，布莉吉特嚇到跳起來。

「不用擔心，羅賽是個溫柔的孩子，一定會真心祝福我們。」

布莉吉特猜測，難道託納利是知道她順利通過畢業考試，特地悄悄地過來道賀？

「聽說是心臟的舊疾。雖然令人惋惜，但現在不是哀悼的時候。大主教壓制的勢力爲了奪走芬尼克斯，已經開始行動了。我是利亞姆神官長安排來幫助你的，因爲你現在沒有後盾。」

「……我也想。」

（唉，應該不可能。）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布莉吉特心中小鹿亂撞。

「我想先寫信向你的父母問候……最大的問題是羅賽。」

他穿着皺巴巴、略帶污漬的衣服，外頭披着一件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外套。面對這樣的託納利，布莉吉特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光是想像就讓她心跳狂亂得像要衝破胸口，她隔着衣服用力按住胸口。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布莉吉特的大腦完全轉不過來。

（啊！是凱特西的能力嗎？）

「……咦？」

爲了召集克萊德等協助者，學院似乎借用了神殿的力量。照理說託納利也會參與其中，但布莉吉特完全無法想像，託納利會因爲得知她的考試結果而急着趕來。

或許是託納利的契約精靈發揮了他的能力。

（……大主教……過世了？）

「如果有想去的地方就告訴我，我也會想想看。」

「嗚哇！」

「有幾位同學一直要我找時間露個面，他們想請我給畢業考試的建議。」

「布莉吉特，還有小嗶，你們冷靜地聽我說。」

「那……再見。」

布莉吉特不懂他究竟是怎麼能夠靠自己這麼近，她剛纔是有點鬆懈，但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逼近的氣息……

「那接下來我要去教室一趟。」

「好、好的，我會努力想的！」

「教室？」

「現在要立刻逃走，跟我來，布莉吉特。」

並不是不想和父母討論，也不是不希望得到祝福，只是現在要去見德亞格太過困難。更何況，布莉吉特還沒整理好心情。只要站在德亞格面前，就不可能順利把話說出口。

話說到一半，布莉吉特閉上嘴。

託納利大概也很慌亂，語速快到布莉吉特一時跟不上。

布莉吉特的腦海裏馬上浮現諾爾二話不說，立刻答應的樣子。不過，她臉上並未露出笑容。

然而託納利看起來連對小嗶露出笑容的心情都沒有。他環顧四周後，拉着布莉吉特的手臂，迅速帶她走進圖書館附近的小路。

想和尤里正式締結婚約的心意，在布莉吉特心裏愈發強烈。尤里似乎也是同樣的想法。

從布莉吉特的頭髮中探出頭的小嗶舉起一隻手，像是在向託納利打招呼。小嗶相當親近託納利，每次見到他都很開心。

「是、是啊，這邊本來就沒有什麼人會過來，應該沒問題……」

抬頭看着望向遠方的尤里，布莉吉特疑惑地歪頭。

貴族之間訂下婚約，必須得到雙方父母的同意。在這個政治聯姻並不罕見的社會里，只靠彼此相愛的心意走向婚姻，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他從破舊帽沿下露出的那隻眼睛，隱約閃着悔意。

「嗯，明天見。」

（尤里大人的母親一定會反對。）

託納利不安的樣子，比他說出口的話更讓布莉吉特擔憂。

「不過，我已經先和諾爾大哥談過了。因爲父親還好說，但不太確定母親會有什麼反應……想請他到時候站在我這邊。」

「大主教過世了。」

「託、託納利先生？」

她只理解了一件事——就是現在這個時刻，無法想像的事態正在發展中。

布莉吉特也不是沒想過，既然如此，尤里一開始就應該先去他們那邊。但她同時也因爲尤里毫不遲疑地先來找自己，而感到開心。

能像現在這樣，和尤里近距離——像戀人一般的距離說話的日子，未來真的會有成爲理所當然的一天嗎？

然而，即便有人反對，布莉吉特也沒有退縮的打算，她早就做好了這個覺悟。

「還有，我想再跟你約會。」

「我在想，寒假期間開始着手這件事，你覺得可以嗎？」

布莉吉特訝異地「咦」了一聲。那些學生竟然敢硬着頭皮去拜託如極寒般冷淡的尤里，想必是把僅存的勇氣全都拿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