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因爲有你
《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若是在相遇後墜入情網》 · 榛名丼 · 2.2萬 字
布莉吉特和尤里正沿着一條連路都稱不上,像是野獸踩出的小徑前進。
「尼帕爾班長,他沒問題吧……」
布莉吉特輕輕嘆了一口氣。
剛纔她和尤里爭執時,尼帕爾已經不知去向。與其在這片景色幾乎沒有變化的樹海里盲目尋找,不如前往契約精靈所在的位置,還比較有機會會合。即便如此,心裏的擔憂還是揮之不去。
然而,走在前方的尤里,腳步沒有半點遲疑。
「他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傢伙吧。」
「這……這麼說也沒錯。」
尼帕爾是能擔任班級代表的優秀學生。言行有時是比較粗枝大葉,本質上其實是個誠實、可靠的青年。
擔心朋友是理所當然的,同時也必須相信,以他的實力不會有問題。
(明明平常講話那麼毫不留情……)
尤里其實相當程度地承認尼帕爾的實力,也相信尼帕爾吧。不過,就算直接問,他八成也不會老實承認。
「……這裏嗎?」
尤里最後在一個巨大巖洞前停下腳步。
洞口相當巨大,彷彿要吞噬無能爲力的人類,裏面傳出呼呼的風聲。望向冰冷的洞內,布莉吉特閉上了眼。
「布莉吉特,你也感受到了嗎?」
「……是的。」
重新睜開眼睛後,布莉吉特點了點頭。她仍覺得像隔着一道牆,但與小嗶之間的距離確實正在縮短。
貿然進去太危險,於是,他們先用布莉吉特的火系魔法點燃準備好的火把。爲了安全,兩人各拿一支後才踏入洞穴。
「總覺得……氣氛很讓人不安呢。」
洞裏的空氣又溼又悶,瀰漫着岩石的陰影處彷彿隨時會竄出什麼似的氣息,他們保持警戒往前走。
「等、等一下,尤里大人……!」
「因爲我,也想守護……尤里大人!」
那是一道飽含情感溫潤的女性歌聲。回想起來,自從這聲音出現後,頭就愈來愈昏沉。
布莉吉特繞到尤里面前,正要喊他的名字時,不禁倒抽一口氣。
「露莎卡,把那條圍巾還來。」
(原來……契約精靈們從一開始就在湖泊的附近。)
從未聽過的柔和旋律,卻讓人心裏莫名發慌。本該悅耳的歌聲卻使她心緒紛亂,恐懼像泡泡般不斷地湧上心頭。
「我感覺得出來。在前面等待的不只有溫蒂妮他們——克萊德的契約精靈也在那裏。」
「啊!」
「什麼……」
阿爾普不斷從愛夏身上吸取生命力時,也是同樣的情況。露莎卡正試圖吸出尤里的精氣——或該稱爲「魂魄」。
布莉吉特仔細觀察尤里的狀態。
就在尤里準備踏入湖泊時——露莎卡在他眼前,一邊發出笑聲,一邊將手指插進圍巾編織的針眼裏。
「尤里大——」
「這個歌聲對女性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頂多就頭痛……但也還是很折磨人。你現在折返的話,至少能舒服一點。」
「……唔!」
強烈的噁心感襲來,布莉吉特顫抖着身體咬緊嘴脣。火把掉落在地上,她扶着溼滑的洞壁,硬逼自己移動腳步。她很清楚,一旦停下腳步,就再也邁不出下一步。
伸出的手什麼都抓不到。布莉吉特愣在原地,不過她完全沒有想要折返的意思。
然而,現在既沒有多餘時間發呆,也沒有空閒尋找小嗶他們。因爲湖泊中央的岩石上,坐着一個半魚人模樣的精靈。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麼痛……)
(感覺露莎卡不像阿爾普那樣,是能談判的類型。)
布莉吉特還沒找到答案,眼前的景象驀然開闊。
「您怎麼知道?」
她慢慢張開反射性合上的眼睛,迎接她的是美到令人忘記呼吸的景色。
布莉吉特嚇得雙手捂住嘴巴。
露莎卡是半魚人形態的邪惡妖精。
還來不及阻止,露莎卡的手已經將圍巾扯開。布莉吉特想着尤里瞳色挑選毛線並親手編織的那條圍巾,瞬間被撕裂,鬆散的毛線無情掉落到湖面。
尤里並沒有看到精靈的身影,卻是肯定的語氣。布莉吉特皺着眉頭詢問。
尤里終於回頭,用安撫的笑容看着幾乎快要哭出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的布莉吉特。
尤里還說了「好幾次」。這代表那種事不只發生過一、兩次。對尤里而言,次數多到連他自己都懶得數的程度。
「嗚……」
走到半路時,布莉吉特差點站不穩,只能急忙用雙腳撐住。
布莉吉特忍不住低聲呻吟,伸手按着頭。
(好意外……他真的要還……)
「尤里大人,這是……」
能用歌聲迷惑人類的種族實在太多,名字一個接着一個浮現。
不,事實上——布莉吉特從更早之前就已經聽到這個聲音。
「咦?」
布莉吉特在混亂的腦海裏努力回想能想到的水屬性邪惡妖精,以及他們各自的能力。
「呃……」
布莉吉特的臉色一僵,喉嚨顫抖。
(可是,這個……)
布莉吉特花了一小段時間,才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布莉吉特正感到疑惑,只見尤里的膝蓋突然一軟,整個人跪坐在地上,她連忙衝上前慌張地扶住尤里。
「尤里大人?」
這也不意外。這片與人界時間不同步的交界地始終停在夜晚,他們其實已經連續走了好幾個小時。
訊息裏提到的湖泊,正是指契約精靈所在之處。
「現在不是停下來的時候……!」
她按着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低頭往前走。腳下的積水濺起一片水花,她也沒有力氣避開。
叫她不要擔心?辦不到,對布莉吉特來說,那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露莎卡的惡意遠超過布莉吉特的想像。
克萊德對尤里使用過精靈的魔法。
露莎卡已經對尤里的精神施加了極大的負擔,將他逼到極限。此刻的尤里,正被拉進他編織的幻象之中——
洞內有許多岔路,有時會走到死路。就算能大致感應到契約精靈的位置,想走最短距離也免不了遇到走不通的路。這也沒辦法,他們只能不停折返,往更深處前進。
「這是……!」
布莉吉特終究還是停下腳步。然而,即使用雙手捂住耳朵,歌聲依然沒有停止。
仔細一看,露莎卡纖細的脖子上確實圍着一條眼熟的黃色圍巾。正是布莉吉特親手替尤里織的那條。
洞穴裏每個角落傳來的迴音,她一直誤以爲是風聲。但愈往深處走,那個聲音愈發清晰。
「我在信裏也跟你說過吧。從這裏開始,我自己一個人走,你不用擔心我。」
精靈的皮膚呈現藍綠色,一看到站在湖泊前的尤里,美麗的臉孔就像要裂開似的揚起嘴角。
外型據說與人魚相似,但真正可怕的是他的能力——他會用歌聲讓男性陷入幻覺,趁對方失神之際將其拖入水中。
布莉吉特看不見尤里此刻是什麼表情。她急忙靠近尤里的背後,小心翼翼地呼喚。
不過他卻乖乖地用着長有蹼的手取下圍巾,布莉吉特瞬間鬆了口氣。
(難道說……)
「等我把克萊德的精靈解決後,我們再繼續比試……待會兒見。」
「因爲我承受過好幾次那傢伙的精靈的魔法。」
即便布莉吉特叫住他,但尤里依舊沒有回頭。
布莉吉特並不是直接與他視線交會,即便如此,一股寒意仍沿着背脊往上竄。
「……露莎卡。」
布莉吉特扶着尤里,狠狠地瞪向露莎卡。
抱着拼死的決心,布莉吉特抬起滲出汗珠的臉,向前邁步。
(費吉亞爾、凱爾派、滾帶落、紅帽子、跳水獸、格維西翁……)
洞穴的上方已經完全坍塌。不知道是在途中遠離了樹海,還是靠近懸崖一帶,糾纏在一起的枝葉不再遮蔽天空,星光毫無阻攔地灑落在湖面上。
沒有回應。
——是映照着滿天星光、閃閃發亮,一片廣闊的湖面。
她想追上尤里,而且必須儘快追上。但愈是前進,歌聲就愈清晰,頭痛到就像要從中間裂開一樣。
然而,露莎卡不知道在高興什麼,拍着手大笑,完全沒有把布莉吉特放在眼裏。
她連忙摸了摸,沒有受傷,也沒有流血。緊接着,一段旋律彷彿從耳朵深處湧現。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過疲憊,布莉吉特的頭痛得異常,而且隨着時間的流逝,疼痛感還愈來愈明顯。
布莉吉特聽到後,瞪大雙眼。
這時,尤里用帶着怒意的語氣對仍在歌唱的露莎卡開口:
至於克萊德的契約精靈究竟是什麼,她完全沒有頭緒。她不認爲這是普卡或灰矮人的手段。歌聲雖陌生,但能力的特質明顯不同。
就像她的父親德亞格當初那樣——
(打從一開始,露莎卡的目標就是……尤里大人。)
(還有人魚、賽蓮、寧芙……)
(克萊德大人的契約精靈,原來是露莎卡!)
身體與精神都累積了相當的疲勞。
(這是……歌聲?)
這一定是討厭尤里的克萊德指使的吧,他甚至特地準備好圍巾在這裏等待,這點就足以證明一切。
「……咦?」
「還……還來得及。」
「布莉吉特,你立刻折返。」
她很快就發現,尤里像是失神般微微張開的脣間,正緩緩滲出某種白色的東西。
露莎卡露出帶有惡意的笑容,左右歪着頭。
布莉吉特的肩膀因急促呼吸上下起伏,她打算朝着尤里的方向走過去。
「…………」
布莉吉特嚇得肩膀一抖,耳邊像被什麼戳了一下。
『咿咿?』
『咿哈哈!』
「啊!」
尤里同樣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他繼續開口:
尤里的全身完全沒力氣,雙眼異常地渾濁。眼睛張着,卻完全沒有聚焦,彷彿根本沒察覺到布莉吉特就在身旁。
她敲了敲快要沒力的雙腿,逼自己振作。
「露莎卡!」
「尤、尤里大人……」
從他至今連一句人類的語言都沒說過,就能看出端倪。
布莉吉特在原地跪下,用雙手捧着尤里的臉頰。
尤里的臉冰冷到讓人發顫。布莉吉特知道,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除了談判外,她只想到一個方法。露莎卡的魔法只對男性有效,她要在這樣的情況下,介入尤里的意識——
(如果之後尤里大人知道……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
國慶大典那晚,尤里靠近她時,她明明拒絕了。
如今布莉吉特卻要在沒有經過尤里的同意下觸碰他,布莉吉特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他的原諒。
「尤里大人……對不起。」
布莉吉特將自己的脣,輕輕印在尤里乾燥的嘴脣上。
◇◇◇
我一次都沒有對你說出口過。
第一次見到你時,因爲實在太可愛,還以爲是從天上飛下來的妖精。
「——好漂亮~!好像在藍天下綻放的蒲公英!」
尤里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他喫驚地抬頭看向站在鋪着石板的玄關門廊上的孩子。
垂落到肩頭、柔軟蓬鬆的紅色長髮。翠綠眼眸裏盛着彷彿要溢出的好奇心,光采耀眼。
女孩帶着宛如花朵盛開般的笑容,探身看向尤里。

「對不起,突然嚇到你了嗎?那個啊,因爲你的眼睛顏色很像蒲公英!」
她像在說悄悄話般把手放在嘴邊,卻用清脆嘹亮的聲音告訴尤里。率真的表情相當可愛,尤里紅着臉低下頭。
「……今天從早上就在下雨喔?」
這是個不像是初夏,帶着冷意的早上。加上還下着雨,所以「藍天下」這種形容並不正確。
在那兩兄弟心中,能夠承繼奧雷亞里斯之名的只有長兄諾爾,因此,他們纔會把尤里視爲障礙。即便尤里從未想過要奪走諾爾的繼承人地位,但對他們而言,那並不重要。
長男諾爾與四男尤里,究竟該由誰繼承奧雷亞里斯家,家族內部的意見分成兩派。在本就緊張的兄弟關係之間,留下了深刻的裂痕。
(等她從神殿回來後……我想和她多聊聊。)
「不必介意,奧雷亞里斯公爵夫人。原本想讓家裏的人帶您在庭院走走,可惜這種天氣不適合……」
「沒有可是。用邪惡妖精的能力傷害弟弟,這個行爲本身就有問題。」
諾爾說了幾個家族成員的名字。克萊德中途那聲微弱的「啊……」就是答案。
這雙眼睛的顏色,是遺傳自他的母親。
喉嚨像是抽筋般叫了一聲,尤里瞬間恢復意識。
「尤里,布莉吉特大小姐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呢。」
(諾爾大哥回來了。)
即使閉着眼睛,尤里也知道克萊德嚇到肩膀抽動。
「那、那個!」
尤里平常不會特地抬頭看天空,所以沒有注意到。但她大概每天早上起牀後,都會眺望天空。不像尤里,總是駝着背、低着頭。
從兩人的對話內容來看,尤里推測出大致情況——諾爾多半是在他被引誘到湖邊時,及時拯救了他。
「連契約精靈都沒辦法好好控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
每當聽見露莎卡的歌聲,他總會想起布莉吉特。
尤里無意識地握緊在毛毯下的左手,力道大到顫抖。
「謝謝你,蒲公英先生!」
一開始是笑容,她會笑着說尤里的眼睛像蒲公英。
尤里還站在原地,他的母親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接着,是忍痛哭喊的樣子。即便左臂被拉進壁爐裏,布莉吉特仍向父親請求原諒。自己握着她另一隻手,只能看着她的記憶,如現實般重新浮現。
他輕輕打了個噴嚏,這時梅堤爾家的管家走上前。
當時的尤里作夢也沒想到——他等不到那個機會了。
在那座宅邸裏,尤里很難安穩地生活。這是母親出於愛的決定,幼小的尤里也明白這點。父親似乎也沒有反對,想必也不願讓家族內部繼續埋下爭端。
「可是,諾爾大哥——」
奧雷亞里斯家的長子——比尤里年長八歲的諾爾,已經與最高階精靈締結契約。
「我在想啊,明明是晴天卻下雨,會不會是水精靈們在惡作劇呢!蒲公英先生你覺得呢?」
被父母呼喚的那個孩子——布莉吉特匆忙地跑向馬車。
「我不冷,母親大人。」
然而,諾爾天生身體就很虛弱,他患有與奪走他母親生命相同的疾病。體弱又瘦削的他,連參加家族會議都很喫力,在社交場合更是鮮少露面,他的地位很難說得上穩固。
就在這種情勢下,引發震盪的是尤里。
(因爲我與最高階精靈……而且還是兩個精靈締結契約。)
「哎呀,你仔細看嘛,這一帶的天空還是藍色的喔。」
過了片刻,傳來馬匹的嘶鳴聲,布莉吉特和她父母一起坐上馬車離開。
克萊德開始在母親看不見的地方,以泄憤般的心態欺負尤里。按照家族的教育方式,比起母親,尤里更常與家庭教師相處,因此對克萊德來說,要對尤里下手並不困難。雷斯特沒有主動加入,但也從未阻止。
她用充滿朝氣的聲音回答,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行禮表示:「我先失陪了。」看得出她在努力模仿大人的行爲舉止,那個動作讓人覺得可愛。
露莎卡的可怕之處在於,他的歌聲會讓人看見過去的幻影。最近歌聲的效果比以前更強烈,原因尤里心裏很清楚。
小心翼翼地從屋檐下探出頭時,尤里才驚覺,原來女孩說的是真的。
諾爾口氣嚴厲,克萊德立刻閉上嘴。
諾爾的聲音比上次聽到時更有力氣,尤里稍微放心了一點。兩人的對話仍在繼續。
他很想和那位喜歡精靈的女孩聊聊各種話題。
(蒲公英先生……)
一般都會先確定契約精靈後再商量婚事,但尤里的母親考慮到他的處境,似乎決定提前做好安排。
(所以母親想讓我儘早離開那個家。)
「不會,請別在意,感謝您的體貼。」
諾爾輕輕嘆了一口氣。
尤里給了一個不太上道的回答後,女孩睜大雙眼,伸手指向天空。
布莉吉特非常優秀,周圍的人都稱她爲神童。大家幾乎都已經確定,她會與知名的高階精靈,甚至最高階精靈締結契約。
回過神時,尤里已經追着那道小小的背影跑了過去。
尤里將與布莉吉特締結婚約,日後成爲火之一族的一員。至於兩人所生的孩子,未來會繼承梅堤爾伯爵的爵位。
「布莉吉特,你會不會冷?要不要帶件外套呢?」
「我啊,在乎尤里,當然了,我也在乎克萊德和雷斯特。所以……不要再做出因爲別人的算計,怨恨自己的兄弟這麼令人難過的事。」
「接待室的壁爐已經升好火了,請兩位到那裏暖暖身體。」
在母親的呼喚下,尤里輕輕點了點頭。
國王賜予他勳章,同時授與領地與爵位。
他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
「一大早前來叨擾,實在抱歉,梅堤爾伯爵。」
「謝謝你……走吧,尤里。」
看着她踏上馬車時的開朗側臉,尤里覺得此刻不適合再多說什麼。今天迎來生日的布莉吉特,接下來將前往神殿,準備參加契約儀式。
——布莉吉特•梅堤爾,是預定成爲尤里未婚妻的女孩。
布莉吉特似乎還不知道這些事,但只要想起她開朗的笑容,尤里心裏就會感到心情平靜。
婚約也好、結婚也好,對五歲的尤里來說都遙遠到難以想像。
「但是……」
就像火之一族裏有許多性情強烈的人一樣,水之一族的孩子大多會分成兩種個性。不是像流水般心思純淨,就是如寒冰般冷峻嚴厲。既善良又聰慧的諾爾,明顯屬於前者。
尤里光聽聲音便知道,來的人是諾爾與克萊德。
出生在貴族家族的人,其命運都寄託在契約精靈身上。精靈能帶來幸福,也能帶來不幸——就只是這樣。
像是在觀察他的狀態,沉默了幾秒,隨後頭頂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對貴族來說——尤其是四大貴族這樣的高階貴族,這種事並不罕見。
在諾爾之後,次男雷斯特與中階精靈、三男克萊德與高階精靈締結契約。照理說,家族的期待應該會落在克萊德身上,但他締結的對象是邪惡妖精,因此也被判定不適合作爲繼承人。
就在這時,響起敲門聲。尤里嚇了一跳,閉上眼睛裝睡。
「布莉吉特,差不多要走了。」
她父母似乎還沒告她尤里的名字,這樣的稱呼讓尤里更加面紅耳赤。
然而,他先前的記憶並非如此。湖邊傳來女性的歌聲,他像是受到引誘般走出房間,走向宅邸裏的湖泊。
「大哥你就不覺得不甘心嗎?都是這傢伙害你被趕到郊外的宅邸!」
菲裏德王國建國以來前所未有的奇蹟,就這樣發生在尤里身上,他因此受到稱頌。
看來布莉吉特的父親和尤里的母親已經談妥了。
溫和的人動怒本就可怕,諾爾向來比任何人都還要沉穩,所以更是如此。
部分家族成員與家臣認爲,尤里纔是最適合站在奧雷亞里斯家頂點的人物。繼室所出的幼子更好操控、也更容易成爲傀儡——其中纏繞着各方的立場與盤算。
「唔!」
「啊……」
「好的~父親大人!」
「是誰跟你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
布莉吉特回頭。尤里吞吞吐吐,好不容易纔把那句話說出口:
「生……生日快樂。」
「嗯?」
「我不知道他們跟你說了什麼。但我離開這裏是爲了養病,是我自己的決定。把責任歸咎在尤里身上,根本是搞錯目標。」
「克萊德,今後絕對不可以再對尤里做這種蠢事。」
額頭與臉頰滑落令人不適的冷汗。發熱、瘦弱的身體無法自由活動,他只能移動視線確認所在的位置。
「……昨天是露莎卡擅自行動,平常我不會——」
可是,他的三位異母兄長清一色都是藍色或淺藍色眼睛。只要和他們待在同一個空間,尤里就會忍不住感到膽怯。所以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稱讚這雙黃色眼睛漂亮。
有兩道腳步聲走進房裏,最後停在牀邊。
「唔!」
她一走出屋檐底下,那頭紅色長髮和洋裝立刻被雨滴淋溼。但她本人完全不在意,用明亮的聲音開口:
回應他的,依舊是像花朵盛開般的笑容。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出現那個畫面。
他的沉着完全不像同齡孩子,加上從容的氣質,尤里自從第一次見到他起,就在心裏悄悄仰慕着這位兄長。
「——克萊德。」
他的母親這麼說,可是尤里害羞到說不出話。
光是聽到諾爾毫不猶豫的語氣,尤里就能感受到他是真心的。
只有一半相同的血緣,卻只有他對尤里溫柔。他像對其他弟弟那樣,自然地對待尤里。尤里曾對他的溫柔感到困惑,如今終於明白。
諾爾像水,也像冰。冰融化會變成水,既有春風般的暖意,也有凍人的冷意,兩者同時存在於他身上。
——真正強大的人,自然會溫柔待人。
因爲自身不會動搖,才能理所當然地尊重他人。
聽到諾爾說的話,沉默的克萊德在想什麼,尤里不得而知。不久後,其中一道腳步聲離去,接着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尤里,希望有什麼事,你可以立刻告訴我或父親。」
看來諾爾早已看出尤里是在裝睡。
即使如此,尤里依然沒有回應而是繼續裝睡。
諾爾露出傷腦筋的笑容走出房間後,尤里才張開眼睛,從牀上坐起來。
「……對不起,諾爾大哥。」
他知道對方擔心自己,但今後無論遇到什麼事,他都不會說出口吧。
左手終於鬆開,指甲深深嵌入皮膚,滲出血絲,看着染紅白色牀單的血漬,他彷彿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耳邊低語。
像是責怪,也像輕蔑的聲音。
——這一切都是沒能救下布莉吉特的懲罰。
無論克萊德怎麼對他,無論露莎卡的歌聲如何攪亂他的意識,他所承受的痛苦連布莉吉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對於那句從內心傳來的話,尤里打從心底認同。那場悲劇的責任,全在他身上。
(都是因爲我太弱了。)
明明就在身邊,卻救不了布莉吉特。
德亞格很強。他是火之一族的家主,與最高階精靈伊弗利特締結契約,當時的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所以……不可以,不能只有我一直哭。)
尤里提心吊膽地回應。
「我明明很重視主人,可是主人卻不重視主人自己!」
聽到這句根本不像孩子會說的話,布莉吉特一時語塞。
布莉吉特終於用尖銳的聲音大喊。
布莉吉特在心裏如此說完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無論是夢想,還是未來,我都沒有。」
布莉吉特凝視着尤里。
「我最討厭那樣的主人!」
——當時面對放聲大哭的芬里爾,他究竟說了什麼?
「我的夢想是成爲精靈博士。」
尤里困惑地看着那張與自己相同、卻滿是怒意的臉。軟弱的他,很少會露出那種神情。
(我得想個辦法纔行。)
此刻的尤里回到幼時的模樣,困在過去,照這個樣子,布莉吉特無法帶他離開這個幻境。
「因爲……那是懲罰,是我沒救下布莉吉特的懲罰。」
「芬里爾……布魯會說他最討厭您,一點也不奇怪。」
「傭人之類的,也會這麼說。」
尤里已記不太清,只依稀記得之後氣氛僵持了好一陣子。
像刺進胸口中央般的悲傷使尤里的長睫微微顫動,他開口問道:
從相遇以來,芬里爾一直很黏他,也願意聽他說話。
怒吼般的聲音從極近的距離傳來,尤里嚇到肩膀一抖。
布莉吉特知道自己這句話近乎是謬論。哪怕只是一句嘲諷,心臟就會像要停止跳動般,甚至連活下去都會害怕,她自己也非常清楚那種感覺。
作爲契約精靈的芬里爾是尤里少數的夥伴,可是現在,他卻說自己最討厭尤里。
「……咦?」
「沒有可是!」
尤里在奧雷亞里斯家始終不穩定的立場、兄弟之間的衝突、與布莉吉特之間的往事……記憶裏滿是足以壓垮幼童的痛苦。
然而,年幼的尤里一次也沒有哭過。連流淚的脆弱,他都禁止自己擁有。
「……不是的,尤里大人。」
幾個小時前,德亞格還喊着布莉吉特的名字,和她一起搭上馬車。回到家後,德亞格卻忘了尤里和其母親正在會客室等待,竟把親生女兒的手臂直接拉進燃燒的壁爐裏。
如果他能戰勝那股導致身體僵硬的恐懼;如果他能不顧自身安危,用性命阻止德亞格;如果他更早甩開母親的手……布莉吉特是不是就不會受如此嚴重的傷?
是不是現在還能在陽光下開朗地笑着,幸福地活着?
(……布魯,還有,溫蒂妮。)
「最討厭了!」
「……什麼?」
布莉吉特咬緊牙關。面對這個用小小身體承受傷害至遍體鱗傷的尤里,她究竟該用什麼方式,才能將自己的話傳達給他?
尤里尾音沙啞。布莉吉特的胸口因罪惡感而刺痛,但她沒有閉上嘴。
透亮的白皙臉頰微微扭曲,尚未變聲的稚嫩嗓音虛弱地響起。
她把手放上尤里瘦弱的肩膀,接着用力抱住他。
原本站在面前的芬里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少女。
爲什麼要說出那麼令人心痛的話。
◇◇◇
(布魯,現在,請把你那句話借給我。)
哭喊着「最討厭」的布魯,以及低頭看着尤里全身被冰水淋到溼透的溫蒂妮。
尤里完全反應不過來,腦中一瞬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在看見德亞格如惡鬼般的臉時,他瞬間無法呼吸,淚水湧出,心臟像結凍般,身體動不了。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恐懼……尤里的母親則是緊緊抱住他,像要保護他避免火星噴到他身上。
「我沒有夢想。」
結果,尤里並沒有回應她的心意,只是低聲開口:
「討厭!」
尤里先是愣住,接着表情劇烈扭曲。
如今的布莉吉特一定也和那些精靈們一樣。迷惘、困惑,不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的,即便如此,他們始終都待在尤里身邊。
(要怎麼做,他纔會聽進去?)
尤里說完後移開視線,像是在表達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最讓尤里恐懼的是,德亞格•梅堤爾這個冷血的男人。
幼年的尤里張着那雙黃水晶般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望着她。
「芬里爾,克萊德人其實不壞……」
「那不就是隻有那幾個人嗎?」
「你怎麼……了?」
尤里眨了眨眼。
看起來大約十六歲,長長的紅髮在後腦勺綁成馬尾。
布莉吉特嘴脣顫抖,幼年的少年痛苦地皺眉拒絕她。
「尤里大人,您有什麼夢想嗎?」
「我受傷和克萊德大人因爲私怨欺負您,根本是兩件事不是嗎?」
於是芬里爾立刻落淚。
尤里沒有露出疑惑,只是睜大眼,輕聲對她開口:
「芬里爾……爲什麼討厭我?」
「……布莉吉特,你又在哭嗎?」
尤里的語氣平淡,像是單純在陳述事實。
「……爲什麼?」
那不只是憤怒,還有赤裸的情感,尤里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布莉吉特快步走向他,在牀邊跪了下來。
布莉吉特拭去滑落到臉頰的淚水,搖了搖頭。
所以眼前的尤里還是一樣的表情。他反而覺得布莉吉特像是在否定他,肩膀往內縮。
不只是如此,布莉吉特也打從心底想知道。想知道尤里平常不會說出口的內心話;想知道他所承受的負擔,哪怕只透露一點,也希望他能展現出來。
「爲什麼、什麼意思……?」
爲此,布莉吉特必須讓尤里說出「從現在通往未來」的話。讓他想起自己如今就讀魔法學院,正在接受畢業考試的試煉;讓他想起,他和布莉吉特一樣都已經成長了。
吸收了尤里的精氣後,布莉吉特得以進入困住他的幻境,並在其中看見他的記憶。
聽到這句話,尤里露出困惑的表情。確認布莉吉特沒有想要退讓的意思之後,他才遲疑地開口說道:
牀邊站着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
(爲什麼我會這麼弱小——)
「尤里大人口中的『大家』,到底是哪些人?請告訴我名字。」
「所謂的大家,是在說誰呢?」
布莉吉特拭去淚水,勉強露出微笑,對尤里開口:
「唔!」
「芬、芬里爾……?」
「……夢想?」
「因爲大家都覺得,如果我不在會更好——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然而,他仍忍不住假設。
尤里的契約精靈芬里爾,最近經常會模仿尤里的外貌,化成人類的樣子。除了眼睛是藍色的之外,其他地方几乎像是照鏡子般一模一樣。
「可是……」
「不是!我是討厭主人!」
「……咦?」
他並不是想替誰說話,只是陳述事實。然而,芬里爾卻滿眼淚水地大喊:
「爲什麼要把一切都視爲是自己的責任?我從來都沒有希望您那麼痛苦!」
「其他還有誰呢?」
他的態度宣告自己已經沒有想交談的意思,但布莉吉特沒有放棄,也沒有離開。
湧到喉間的語句像洪水般席捲而上,幾乎要將她淹沒。就在這時,布莉吉特腦海中閃過了與尤里締結契約的精靈們。
他小心翼翼地呼喚聲音主人的名字。
「那個……像是克萊德之類的,還有一些家族成員……」
「尤里大人明明能夠輕易擊退克萊德大人吧。那種程度的人,根本不是您的對手,您完全沒有必要任他欺負。」
那天的一切對尤里而言過於突然。
芬里爾迫切的叫喊聲,讓尤里的心跳痛到難以承受。
「什麼……」
「你又哭了嗎?你的父親大人又對你做了可怕的事嗎?」
膚淺的安慰和表面上的鼓勵,遠遠不夠。光靠那些,根本無法觸及尤里那扇緊閉的心門。
溫蒂妮只是無奈地看着,將尷尬的主人和精靈同伴晾在一旁。那時克利佛還不在,尤里得獨自與精靈們建立關係,本就不容易,因此——
「……布、布莉吉特?」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尤里驚慌失措,但布莉吉特沒有放開他纖瘦的身體。
(我應該更早這麼做的。)
讓尤里在如此孤單的地方等了十一年的人是她自己。
眼淚湧了上來。尤里用這麼瘦小的身體,獨自撐過這些年,無論多麼痛苦,他都一直咬牙承受着。
——明明怕冷,卻說自己早就習慣寒冷的人。
「尤里大人沒有犯錯,所謂的懲罰,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
「還有一件事,尤里大人應該要更有自覺——有很多人都非常喜歡您。」
「……非、非常喜歡我的人?」
充滿不可思議的語氣,像是一拳打在布莉吉特胸口上。
對尤里而言,那大概是一句意外到足以讓他出現那種反應的話。因爲他是個對別人投向自己的愛意極度遲鈍的人。
布莉吉特抱得更用力,力道大到讓尤里的睡衣出現皺褶。
「尤里大人根本不懂,什麼都不懂。身邊的人、精靈們到底有多麼在乎您……所以纔會若無其事地說出『懲罰』這種話。」
並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喜歡尤里。他和克萊德的關係依然緊張,而且也有不少人嫉妒優秀的尤里。
那又怎樣,布莉吉特心想,那些人全都不重要。
「尤里大人,或許要您馬上做到很難……但希望您再有自信一點,也請您原諒自己。就像我因爲您——開始喜歡自己一樣。」
「————!」
曾經的布莉吉特,只爲了得到約瑟夫的喜愛,對他唯命是從。
穿着不適合自己的粉紅色洋裝、化着濃妝,甚至在考試時交出空白的答案卷。
那是個像在祈求什麼、緊抓住什麼般的擁抱。
「別再哭了,我對你的眼淚最沒有抵抗力。」
布莉吉特輕輕吸了吸鼻子,再度發問。
「請說。」
包覆在露莎卡身上的是——霜。從尾鰭開始,連同他無力地呼出的那縷白霧一併結凍。
每一次碰到他那雙略顯骨感的手,布莉吉特失去的記憶就會受到刺激。
「以前我從沒想過這件事。小時候,我根本看不見未來。但現在……我有一個夢想。」
「在學院裏,您一直都在關注我,對吧?」
面對沉默不語的尤里,布莉吉特繼續追問:
『嗚……?』
「這是最後通牒。若你再對我,或是我的東西動手——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會讓你從這個世上消失。」
去尤里的宅邸拜訪,爲了讓尤里護送,將手放在他手上時。
『嗚嗚!』
說完這句話後,尤里依依不捨地拉開距離,率先站起身。
下一瞬間——
儘管如此,布莉吉特依稀記得,自己無力垂落的右手好像曾被某個人握着。在反覆重現的惡夢裏,她慢慢地想起那隻手的觸感。
尤里保持沉默,他不否認就是答案。
在無數泡影的攔截下,露莎卡只能在其上彈跳。他失去了退路,接着迎面而來的是緊隨其後施放的「Splash」。
布莉吉特的後腦勺被往前一帶,整個人落入尤里的懷抱。
布莉吉特嘴脣顫抖,一時間無法把話說出口。
「…………」
尤里施放了中階魔法,他將大片泡影像網子般鋪在周圍一帶。
他如果再次回答和先前一樣的話,他們就無法擺脫露莎卡的魔法,也走不出這間沒有出口的白色房間。
「真的不是那樣……因爲看到你努力踮着腳,拼命在找書的樣子,我沒辦法不在意……」
迎面承受那股猛烈水勢的露莎卡,發出宛如老太婆的尖叫。落在遠離湖泊的地方後,他連站都站不起來。
然而,在感受到尤里溫熱的氣息落在頸側時,她察覺到,即便沒有說出口,那份心意也確實傳達給尤里了。
只眨一次眼,幼年的尤里、他的房間,以及那張牀全都不見了。無力地跪在白色地面上的是布莉吉特最熟悉的尤里。
他的聲音因爲過於強烈的悔恨而顫抖。
布莉吉特藉着他的手,也慢慢起身。尤里環顧四周,呼出一口氣。
如今布莉吉特已經知道了。記憶甦醒的契機,是從她開始和尤里說話之後,以及,與他牽起手之後。
『唧呀啊!』
布莉吉特斬釘截鐵地表示。
(對呀,尤里大人他啊——原本就強到嚇人!)
即使這個願望有點任性,布莉吉特仍由衷地這麼想。
「我一直……沒辦法主動跟你說話。因爲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我。在聊天的過程中,我發現你已經忘記我了……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如果想起來,只會讓你更難受。」
「尤里大人,您有什麼夢想嗎?」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風在笑》這本原書非常昂貴……別宅的預算確實買不起,但奧雷亞里斯家一定會收藏那本書纔對。」
「——『Bubble』。」
大概是因爲剛纔跪在地上的兩人站了起來,露莎卡的臉上浮現出焦急的神色。
「……爲什麼你不討厭我?」
「嗯,還沒結束。」
「而且,我還窺見了您其他記憶,所以我都知道。您每天不停地練習魔法、讀書,完全不休息。明明累到快撐不住,還是不斷逼自己往前進。從不喊累,始終在戰鬥,爲了變得更強大……一直在拼命。」
「那並不是尤里大人的錯,更不是您母親的錯。」
「尤里大人,對不起,忘了您。」
瀏海相觸的柔軟以及額頭的溫度,讓人感到安心。兩人對視後,尤里微微一笑。
「可是……」
多道淚痕順着臉頰滑下,彷彿替無法哭泣的尤里承擔了一切,她的淚水怎麼樣都停不下來。
她把那些毫無希望的過去告訴尤里時,儘管語氣冷淡,但唯有尤里從未否定過她的努力。
「……我……」
在圖書館裏,爲了躲避喧鬧不休的尼帕爾,尤里拉住她的手時。
尤里收緊環在布莉吉特身上的手臂,力道大到幾乎讓對方感到疼痛,他低聲說道:
露莎卡慌張地從岩石往後跳,卻沒能逃進湖裏。
「要怎麼討厭這樣的人呢?」
布莉吉特溫柔地打斷尤里的話。
「請告訴我,尤里大人。我該怎麼做——才能討厭那個比任何人都還要溫柔,明明那麼痛苦,卻還是一直站在我身邊的男孩?」
——因爲那個願望,與她心中的想法一致。
到目前爲止,尤里從未反抗過克萊德或露莎卡,總是任他們擺佈。露莎卡自然不知道尤里的實力,也因此小看了他。
尤里像喘不過氣似的開口:
尤里低着頭,布莉吉特伸手捧起他的臉。尤里心虛般的移開視線,布莉吉特仍然直視着他。
「……不是那樣,那是……」
「…………」
「我想和布莉吉特在一起。」
(啊,那是——)
布莉吉特將臉靠在尤里的胸前,緩緩閉上眼睛。她一邊感覺到新的淚水再次從閉合的眼中湧出,一邊傾聽那顫抖的聲音。

◇◇◇
即便如此,她仍然努力忍住顫抖,把心意化成語言。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希望能夠減輕尤里的痛苦。
「我們順利回來了……這次是你救了我。」
就算這次不行也沒關係,不管是十次、幾十次也好,她都會繼續問下去,直到尤里察覺到答案爲止。
(接待室的壁爐裏添着木柴,是因爲下雨的那天,梅堤爾家本宅有客人,但我忘記了。)
然而,布莉吉特十分確定,事情不會走到那一步。
「我好想在更早、更早一點……對正在受苦的您說,對不起,也謝謝您。」
聽見他那溫柔的語氣,布莉吉特輕輕吸了吸鼻子。就在那一瞬間,尤里的指尖接住了滑過她臉頰的最後一滴淚。
即便如此,露莎卡仍沒有退縮。他原本美麗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撲向尤里。
「我拋下了本該與我訂婚的你,拋下被父親傷害的你,拋下被趕去別宅的你……」
「你真的很會哭。」
稍微拉開彼此的距離後,他們仍在極近的距離中對望。布莉吉特含着水光的視線專注地望着尤里,後者將額頭靠在她的額頭上。
「想說謝謝的……是我。」
「所以您想一起幫我找書嗎?」
尤里的母親只是爲了他才如此行動。她在商談婚約的那天,親眼看見德亞格責罰自己的親生女兒。
「我從來不覺得痛苦。因爲……有你在,我才能活下來。」
再次睜開眼時,布莉吉特的眼前不再是單調的白色空間。
聽見那低沉的聲音,布莉吉特慢慢地鬆手。
兩人還只有五歲時——布莉吉特對生日那天發生的事並沒有記得很清楚,那段記憶至今仍因爲恐懼與疼痛而混亂。
然而,露莎卡的獠牙與藍色的利爪,沒能在尤里的身上留下傷痕。
回想着那一天,布莉吉特慢慢地開口:
「露莎卡,今後別再來找我麻煩。」
(……不對,一開始的契機是——)
倒在尤里腳邊,連靠近都做不到的露莎卡低聲呻吟。
「……因爲是兩人份,哭這麼多也不奇怪。」
夜空與湖水將兩人包圍,他們彼此相擁着。看來,尤里說出的「夢想」成爲了他們回到現實的契機。
尤里銳利的視線投向湖泊的方向。
原本就尚未定案的婚約會取消,是再正常不過的結果。知情的只有德亞格、尤里,以及因爲德亞格一時失言而得知此事的約瑟夫等極少數人。
她噘起嘴,以帶着羞怯與放心的語氣反駁。
不過,這裏充滿了魔力,尤里的力量同樣也會提升。相對於露莎卡靠歌聲蠱惑人心,與芬里爾、溫蒂妮締結契約的尤里,擅長的全是極具攻擊力的魔法。就算無法造成決定性的傷害,也不可能單方面遭到壓制。
正因爲如此,她不希望尤里討厭自己。
「半年前,就在我遭到約瑟夫殿下解除婚約之後。我們在圖書館打算拿同一本書——結果觸碰到彼此的手。那並不是偶然,對吧?」
『嘎啊!』
終於忍不住,透明的淚珠再度從布莉吉特的眼中滑落。
露莎卡是高階精靈,這裏是精靈力量會大幅增加的交界地世界。
「我明明只對你說些刺耳的話……你應該討厭我的。如果你能恨我、離我遠一點……」
面對這句冰冷到讓人發顫的宣言,露莎卡沒有回應。因爲尤里說完話的同時,他全身已經完全結凍。
尤里用着足以讓人毛骨悚然的冷漠表情俯視着露莎卡,那模樣簡直就像是反派。
「……噗、噗哈哈!」
布莉吉特忍不住笑出來。
「……你爲什麼笑。」
「該怎麼說呢,就是……您那副反派的模樣實在太自然了。」
「多管閒事。」
尤里也跟着聳肩笑了笑。等笑意平復後,布莉吉特望向保持着凍結姿態的露莎卡。
「露莎卡他……」
「等冰融化就會動了,只是拖時間而已。」
布莉吉特聽到這句話後鬆了口氣。一般認爲,人類無法殺死精靈,但以尤里剛纔展現出的氣勢來看,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這時,布莉吉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對了,尤里大人,小嗶好像就在附近。」
「什麼?」
「我頭痛得不得了時……耳朵好像被什麼東西啄了一下,所以才能察覺露莎卡的歌聲。我想那大概是小嗶在幫我。」
布莉吉特記得那個觸感,因爲小嗶曾經用粉紅色的鳥喙用力啄過她。
「說起來,我朝湖邊走過去時,也覺得好像有什麼在拉我的袖子。」
仔細一看,尤里的衣袖上確實有像是被獸類咬過的痕跡。
「哎呀!這應該是布魯的傑作吧。」
優雅的溫蒂妮不會做這種事,大概就是他沒錯。
「喂,琪羅!別被騙了,我纔是真的!」
——相會之處,是倒映天空的湖泊。
「像是一種霧氣從中阻隔、包覆其中的感覺嗎?」
『嗶喲~!嗶喲喲!』
(好可憐,但我帶來的起司和堅果全都掉光了……)
小嗶他們以積水或眼淚作爲媒介使用能力,也只有一瞬間的作用。照這樣下去,他們根本無法會合。明明讓契約精靈帶路,他們就能回到人界——
布朗尼像在保護琪羅般擋在前方,以肉眼幾乎看不清的速度揮動手中常用的掃把,用力地清掃地面。大片塵土紛飛,彷彿帶着意志般化作一陣風暴,撲向尼帕爾們。
「真、真的沒問題呢?感覺好奇妙……」
布莉吉特嚇了一跳。尤里不知何時,雙腳站在湖面上。
「很、很危險喔!尤里大人!會溺水的!」
(完全分辨不了!)
「……布莉吉特,你還記得光之花傳遞的訊息嗎?」
「吵死人了,把他們全都切割掉比較快。」
嘴上不停喊着「我!我!我!」拼命追上來的尼帕爾三人組。
「據說喫了精靈界的食物,就再也不能回到人界……還是忍着比較好。」
「先休息一下吧。」
當布莉吉特還在感動時,被吹到湖邊的尼帕爾之一喃喃開口:
「不用擔心,我的腳甚至沒有溼。」
「碰不到湖水,這是……?」
「奇怪?」
似乎是察覺到兩人的視線,溫蒂妮轉了個圈後回頭。散發着魅力的水之精靈微微一笑,指向自己的身後。
說完後,那位尼帕爾像是用盡力氣般失去意識。
「布莉吉特?」
看來這片湖泊的外觀只是表象。布莉吉特拍胸鬆了一口氣時,尤里微微一笑,向她伸出手。
在這段期間,琪羅的肚子一直小聲地咕嚕咕嚕叫。
「班長變成三個!」
琪羅身後確實有三位尼帕爾追着她跑。其中兩位應該是普卡,但該怎麼說呢,那個畫面其實相當嚇人。
「琪羅同學!」
她還在苦惱時,在附近搜尋的尤里朝她招手。
布莉吉特從尤里的身後靠近時,「啊」了一聲。
「剛纔那個是溫蒂妮嗎?」
放任尼帕爾抱着膝蓋面向湖泊,尤里、布莉吉特和琪羅聚在一起討論。
「嗯,當然記得。」
「可能以魔力生成的水,無法成爲媒介吧。」
在琪羅與布莉吉特的照顧下,尼帕爾終於醒來。
琪羅一邊說着,一邊傷心地望着湖面。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小嗶一臉驚嚇地縮到遠方。
就在這時,一位少女尖叫着跑過來。
「琪羅。」
「……我、我纔沒有害怕。」
「……是水。」
他們把想到的方法都試過一次。朝水面施放火球或水球,魔法卻都憑空消失。湖泊上似乎還設有能夠吸收攻擊魔法的機關。
「試了各種魔法……結果都沒用呢。」
「布莉吉特,過來一下。」
布莉吉特瞪大雙眼,因爲從旋渦中跳出的是——半透明的布朗尼。
「哎呀……!」
在湖中優雅游動的是一位帶着女性特質、身形柔美的精靈。
這裏沒有長椅,他們挑了幾塊大小合適的岩石坐下。一坐下,身體的疲勞感更加明顯了。
「嗯,就算讓他們從那邊攻擊,也沒有任何效果。」
之後——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
「不過……小嗶和布魯爲什麼都沒現身呢?」
她忐忑地和尤里一起,沿着湖內與外側查看,然而,仍舊沒找到能夠碰到湖水的地方。
布莉吉特輕聲地背誦。
「……艾里爾,我纔是,本人……」
尼帕爾的艾里爾,以及琪羅的布朗尼也在那裏。無論怎麼呼喚,他們都只是一臉困惑地望着這邊,看來聲音並沒有傳過去。
「要過來看看嗎?如果害怕就牽着我。」
布莉吉特確實不怕,但要無視尤里特意伸出的手也不太妥當。在心裏找了個理由後,布莉吉特握住尤里的手。
「什麼?」
「一點都不像吧!我纔是尼帕爾•維亞!」
「說得也是呢……」
「果然不行,就是碰不到另一側。感覺像是被一大片薄板隔開……不過,反彈沒有那麼大就是了。」
「呀……」
她伸向湖泊的手始終碰不到水。微風吹過,水面自然泛起波紋,可是她的手卻怎麼樣都觸不到水面。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水面,尤里微瞇起眼睛望着她。
「「「好痛痛痛!我的眼睛啊啊啊!」」」
砂塵刺進眼裏後,三位尼帕爾在地上翻滾哀嚎。看到這一幕,布莉吉特拍了一下手。
就在這時,布莉吉特身旁的尤里伸手掏了掏口袋。
琪羅似乎是從另一條路過來,一邊哭喊一邊大力揮手。
仔細一看,另外兩位尼帕爾已經趁亂消失。布莉吉特望向湖面,回到湖裏的艾里爾有點尷尬地背對着他們。
就在這時,從琪羅落下的淚水中,突然湧出一股魔力旋渦。
「嗚嗚……我肚子好餓……帶來的糧食全部都喫光了。」
(尤里大人狀態極佳!)
「救救我!在洞穴裏遇到岔路時,班長他……班長竟然變成三個了啊啊啊!」
沉默寡言、心地善良的艾里爾掀起強風,將其他尼帕爾吹飛。毫不猶豫的判斷,令布莉吉特深受感動。
(太好了,他們都能正常呼吸!)
「我也覺得是。」
兩人認真討論的同時,尼帕爾因砂塵刺入眼裏而流淚,從他的眼角飛出半透明的艾里爾。
「不過,我施展魔法時,溫蒂妮和布魯都沒出現。」
「你在說什麼,怎麼看我都是真正的尼帕爾吧,琪羅!」
「對,就是那種感覺。既然如此,小嗶和布魯又是怎麼接觸到這邊——尤里大人?」
在那裏的是將臉湊向水面的布魯,他頭上坐着的是小雞精靈的背影。
布莉吉特驚訝不已。
「剛纔在洞穴裏踏到一小灘積水時,小嗶啄了我的耳朵。現在也是,布朗尼像是從琪羅的眼淚裏跳出來一樣。契約精靈被困在湖裏——如果以水作爲媒介,也許能暫時和我們接觸。」
尤里單膝跪在地上,望向湖面。映照星光的水面隨着微風,偶爾泛起細碎的波紋。
看來沒有溺水的危險,雖然布莉吉特也沒聽過精靈會溺水……
這裏嚴格來說是人界與精靈界的交界地,不過就算是交界地,也不能掉以輕心。
「這下確定了。真實,應該不只是我們,還有契約精靈。」
「既然順利會合了,接着就得想想如何反轉夜晚呢。」
——以一切真實,反轉星光照耀之夜。
在追着變成尤里的普卡跑,又被尤里抱住的那陣混亂裏——布莉吉特身上的物品掉得一乾二淨。能讓琪羅開心的食物,一樣都沒剩。
這正是契約者與契約精靈的羈絆。
尤里似乎也認同布莉吉特的推測。
「艾里爾……你也太過分了吧……」
「小嗶!」
「太厲害了,艾里爾竟然一眼就分辨出真正的班長……!」
坐在湖邊的尼帕爾欲言又止,理由自然很明顯。
布莉吉特「嗯……」地思考着。
如此說道的布莉吉特打算救出精靈們時,卻皺起眉頭。
尤里說完,布莉吉特和琪羅都點頭同意。
「啊!布莉吉特大人~~唔!還有奧雷亞里斯大人!」
「那邊其實有一些能喫的果實啦。」
的確,尤里的身體沒有沉入湖裏。彷彿立在一層厚冰上,他穩穩站在水面上,雙腳只是讓湖面泛起微弱的波紋。
「咦?呃,是、是!」
琪羅慌忙地接住尤里丟出的某樣東西。
「這是……糖果?」
看見包着紅色糖果紙的小點心,琪羅的眼睛閃閃發亮。尤里喜歡甜食,大概是怕肚子餓才帶在身上。
「尤里大人,我總有一天會報答您的恩情的!」
幾乎快要落淚的琪羅迅速地將糖果放入嘴裏。
「哇啊!好好喫,是草莓口味!」
原本垂頭喪氣的琪羅恢復了一點精神,像倉鼠一樣鼓起臉頰的樣子相當可愛,布莉吉特不禁露出微笑。
「布莉吉特,給你。」
「啊!謝謝您。」
尤里連布莉吉特的份也分了出來。
她拿到的是藍色的糖果,包裝紙上印着王都知名洋菓子店的商標。
(不愧是尤里大人,是超高級的糖果。)
布莉吉特將糖果放入口中,糖果在舌尖滾動時,甜味緩緩散開。大概是青蘋果口味。
包覆全身的疲勞彷彿逐漸消散,布莉吉特和琪羅都沉浸在糖果的香甜裏。
就在兩人放鬆臉頰時,尤里又在口袋裏摸索。
「這是最後一顆了。」
說着,他把糖果丟向尼帕爾,後者先是接住,接着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對,若是那樣,你留着自己喫啦。」
「我對甜食沒興趣。」
(我是不是聽到了不得了的事?)
如果掉到湖底,照理說立刻就會消失不見。可是布莉吉特他們現在仍能看到糖果,那又是爲什麼?
布莉吉特朝着尤里用力點頭,接着向尼帕爾他們提議。
「……那就試試看吧!」
在看見大家一如往常的反應後,布莉吉特輕輕一笑,接着精神奕奕地提高音量。
「咦?什麼意思?」
正在抽抽噎噎吸着鼻子的琪羅,突然停止流淚。
布莉吉特小時候也曾興致勃勃地讀過那本圖鑑。不只是她,在與精靈共存的菲裏德王國長大的孩子,應該都至少翻閱過一次。
他先畫出一條橫線,在線的上方畫了一個站着的人,另一側則倒着畫了一隻看起來像小嗶的生物。
不過,多虧如此,他們找到了一條出路。
聽到這句話,尼帕爾和琪羅同時大喫一驚。
布莉吉特停下腳步,陷入思考。
「……啊、啊啊——!」
布莉吉特再次確認後,尤里立刻回答。
就在尤里和尼帕爾同時露出「啊!」的表情時,糖果撲通一聲掉進湖裏。臉色發白的琪羅顧不得其他,立刻衝向湖邊。
「……不是有彩虹的瀑布,而是瀑布原本就充滿彩虹色的水。」
尼帕爾像是認定應該要懷疑似的質問,尤里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而且,還看得見糖果也很奇怪。」
(難道說——)
就算推論到這一步,仍然沒有找到能從根本解決問題的方法。他們要怎麼樣才能和在精靈界的精靈們會合呢?
(——等等,不對。)
(這麼說起來,溫蒂妮曾經說過:『我偶爾也會因爲吸到妖精的鱗粉,不小心掉進交界地呢。』……)
(天空和大地顛倒?)
布莉吉特覺得好像有哪裏怪怪的,於是望向湖泊。
(即便如此……一定有什麼辦法。)
「可是可是,布莉吉特大人!糖果……那麼寶貴的食物……!」
四人並排望向光線折射的湖水深處。
她來回踱步,背誦着當初搭配大量插圖閱讀過的內容,也許能從中找到突破現況的線索。
「所以我們這邊纔會看得到糖果,從精靈界的角度來看,它只是掉在淺灘而已。」
但尤里似乎真的打算將最後一顆讓給尼帕爾。
「這麼可疑,我纔不敢喫!」
「在精靈界,只要有誰打噴嚏,天空和大地就會上下顛倒……換句話說,有一個規則是打噴嚏的精靈會掉入另一個世界。所以,如果讓精靈們打噴嚏,他們應該就能移動到這裏……也就是我們所在的交界地。」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要是會變成這樣,就該給我喫啊!浪費食物可是會遭天譴耶!」
站在他旁邊的琪羅也露出明朗的表情,接着開口:
尼帕爾之前在抱怨艾里爾的同時,一直在觀察湖泊,應該就是那時察覺到異樣。琪羅聽完後「嗯嗯」地點頭。
尼帕爾似乎也對尤里稍微改觀,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說起來……露莎卡被尤里大人逼到角落時,也是打算逃進湖裏。)
抬頭望去,是一望無際的滿天星空,彷彿在注視着布莉吉特他們,也可能是在嘲笑他們完全努力錯方向。
「那是什麼?」
「因爲是鏡像,纔會用『從精靈界掉入交界地』這樣的說法。只要成功會合,就能請它們帶我們回人界。發光的花傳遞的訊息,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糖果爲什麼會掉進湖裏呢?」
「那只是打個比方啦!」
「只要是布莉吉特大人說的話,我都相信。而且就算失敗了,再想別的辦法就好啦。」
「尤里,你是不是在打什麼主意!」
「試試看吧,布莉吉特小姐!」
精靈界是危險之地。既然是魔法學院負責的考試,理應儘量確保學生的安全。
「尤里,你……原來也算有一點良心嗎……?」
他們用魔力在空中寫字,讓另一側的布朗尼閱讀。一開始因爲鏡像方向遇到困難,但尤里輕鬆地寫出正確的鏡像文字。
「琪羅,還沒開始就別講失敗的事啦……」
她抿緊嘴脣,等待兩人的回答。
「那個,馬上就遇到問題了……我們要怎麼把這邊的指示傳達給小嗶他們呢?」
聽到尤里這句話,其他三人同時心想——
正因爲如此,纔會暫時封鎖通往精靈界的路。會遭到阻擋的只有契約精靈和布莉吉特他們,這也就解釋了爲什麼與他們無關的糖果能穿過去。
明明看得見糖果,琪羅卻怎麼伸手也碰不到。她全身發抖地回頭。
「如果因爲沉迷於這美麗的景色,不慎喝下彩虹水,大多會感到噁心想吐,必須注意……」
就在尼帕爾準備把糖果丟還給尤里,尤里正要阻止他的那一瞬間……糖果便從尼帕爾的手裏滑落。
「老師都明確說明了這次的考試舞臺,一定不會錯吧。」
她蹲下來,不在意膝蓋是否會弄髒,目不轉睛地觀察湖裏。
「這個湖泊的另一邊……說不定不是同一片交界地,而是精靈界。」
身爲考試協助者的露莎卡,多半不受封鎖條件限制,能夠自由進出兩個世界。
就在那一瞬間,布莉吉特和尤里同時靈光一閃。
「是那樣沒錯,但我們不是碰不到水嗎?」
把視線聚焦在水裏,能看見悠閒放鬆的契約精靈們,原因在於——
「當然是因爲尤里大人和班長在那邊吵些沒意義的事情,所以……」
「咦?」琪羅叫出聲。話說出口後,布莉吉特更確定自己的推測。
尼帕爾和琪羅疑惑地對看,聽不太懂布莉吉特的意思。然而,尤里似乎在思考其中的內容,手指放在下巴上。
「敲擊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時,睡懶覺的小精靈就會滾落下來,如果有誰打噴嚏,天空和大地就會上下顛倒……」
布朗尼連續點了好幾次頭,看起來確實理解他們的意思。它從自己小小的身體裏某個地方掏出一個大袋子。
「班長,這是……?」
「讓小嗶它們打噴嚏吧。雖然沒有證據,但我覺得這就是答案。」
此時,她想起遭到約瑟夫解除婚約後,在圖書館看到沉迷的《精靈大圖鑑》。裏面用了好幾頁的篇幅在描寫精靈界的樣貌。
這時,布莉吉特清了清喉嚨。
布莉吉特拼命思考。
「湖泊的這一側和另一側,大概是這樣鏡像對應的結構。而且精靈們看起來也沒有真的在游泳,應該是在淺灘之類的地方。因爲艾里爾跟溫蒂妮飄在半空中,纔會讓人誤會。」
「交給我吧,布莉吉特大人。布朗尼看得懂文字!」
「你怎麼那麼麻煩。」
「因爲你很累,想說讓你的腦袋休息一下。我們不是要一起離開這裏嗎?」
「——是打噴嚏!」
——以一切真實,反轉星光照耀之夜。
他們逐漸掌握另一側的構造。
「咦?對啊……所以我們纔會苦於沒辦法和布朗尼他們會合。」
「……咦?看得懂文字?」
「也就是說,湖的裏面其實是精靈界……」
由於沒有人類曾經進入精靈界後又成功回到人界,《精靈大圖鑑》所記載的內容,全部都是前人從精靈那裏聽來並整理的資訊。
「想太多,快喫吧。」
「喂,快點——」
「是的。因爲我一直都交不到朋友,很寂寞,所以小時候常常寫信給不存在的朋友。後來布朗尼大概覺得我太可憐,就開始回信給我。」
「要是能到水的另一邊,我一定會追到天涯海角!」
布莉吉特靠向激動不已的琪羅,竭力安撫她。
大概也覺得自己理虧,尤里和尼帕爾兩人同時把視線移到旁邊。琪羅指着那兩個男人,滿腔的憤怒與悲傷全都寫在臉上。
「原來如此,難怪會這樣。」
琪羅滿臉困惑,布莉吉特向她解釋。
不過,就算是精靈界,也不可能因爲誰打個噴嚏,天空和大地就真的上下顛倒。如果那句話其實是某種比喻——
尼帕爾立刻回答,而且語氣意外地堅定。
「不對,那我更不能收下這個糖果!你喫吧,尤里!」
「——是打噴嚏嗎?」
這時,琪羅舉起手。
(絕對是在騙人!)
「琪、琪羅同學,你這麼大聲地說話,肚子會更餓喔。」
四人站在湖泊正中央。
尼帕爾像是認同般低語。在三人的注視下,他用魔力在地上刻出一個圖形。
問題很快就出現了,在聽不到聲音的情況下,要向精靈們傳達「希望你們打噴嚏」這件事,確實相當困難。
「……我們現在,是在『人界』和『精靈界』的交界地對吧?」
「那是布朗尼這種熱愛打掃的精靈,平常會偷偷帶在身上的垃圾袋。大概是想從裏面……」
彷彿是在回應琪羅的低語,布朗尼將袋子裏的東西整個倒了出來。
從袋中傾瀉而出的是——類似妖精鱗粉的物質。
淡黃色的粉末飄散開來。周圍的精靈們原本還滿臉疑惑,不過很快地,他們的表情開始出現變化。
布魯皺起眉頭,小嗶忍不住發抖,艾里爾的鼻子微微抽動,接着——命運的瞬間到來。
『……哈啾!』
雖然沒有聽到聲音,但精靈們那彷彿讓人「聽見噴嚏聲」的動作,讓布莉吉特心跳加快。
(好、好可愛!)
話說回來,精靈竟然同時打噴嚏,這或許是足以記入精靈史的瞬間,布莉吉特心想。現在,在她的眼前,確實翻開了歷史新的一頁……
就在她沉浸在這份感動時——
『嗶嗶!』
「小嗶!」
小嗶朝着布莉吉特的頭頂落下。
『嗶~』
像是在表達重逢的喜悅,小嗶啄了啄布莉吉特的髮尾,熟悉的觸感讓她忍不住露出笑容。
『嗚哇~主人~!終於跟你會合了!』
「……好重,布魯。溫蒂妮也別戳我的臉。」
『讓淑女打噴嚏,可是很失禮呢,主人。這代價可不小喔?』
「布朗尼,謝謝你!」
『嗶喲喲!』
「一起回去吧,布莉吉特。」
彷彿是在回應她,一陣強風吹過。布莉吉特撥開被吹亂的髮絲,露出開朗的笑容。
會這麼覺得,大概是因爲這次有人牽着她的手。
(和那時候不一樣。)
邪惡妖精緊追在後,溫蒂妮將他們引向一處無路可逃的盡頭,同時頭也不回地大喊:
尤里點頭後,毫不遲疑地對衆人大喊:
聽到這句話後,琪羅立刻用自己的手臂挽住尼帕爾的手臂。
『就是這裏唷!不要猶豫,直接跳進去!』
靠近後,布莉吉特也看見了,像是精靈現身時纔會浮現、宛如空間裂縫般的開口,正大大地張開。
察覺到情況的尤里立刻向溫蒂妮下指示。
(可是,如果邪惡妖精又來妨礙我們……)
「溫蒂妮,帶我們回人界。」
漫長的畢業考試,在此刻劃下句點。
「尤里大人。」
看着手足無措的尼帕爾,琪羅挺起胸膛。
「尤里大人,我的歸屬在這裏。」
「我纔不要再被騙。這樣牽着,就不會出問題了吧?」
尼帕爾露出像是遺憾,又像是鬆了一口氣的複雜表情。
「……還是一樣。」
就在布莉吉特有點羨慕地望着那兩人時,感覺到有人觸碰她的左手。布莉吉特的肩膀一顫,旁邊站着的是神情略顯不安的尤里。
「呃、嗯……原來是這樣……」
「你現在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嗎?」
不是精靈界,也不是交界地。
尼帕爾露出悲慘的表情說道。
「——!」
尤里皺起眉頭,布莉吉特接着開口:
布莉吉特愣了一下。
瑪喬裏的契約精靈,克魯波克魯們吵鬧地從山丘上奔向他們。
臉上帶着笑容的布莉吉特和琪羅正跑向他們,就連之前結凍的露莎卡也在掙扎地想站起來。
當時的布莉吉特其實帶着些許自暴自棄的心情。明知道人類之軀踏入精靈界,就再也回不來人界——但被父親稱作被掉包的孩子(調換兒)後,她總覺得人界沒有自己的歸屬。
「不是都說,享盡天年的人類,最後會化作吹拂精靈界的一縷風嗎?所以,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成爲那陣風。」
「啊!快看,普卡又出現了……」
和墜入交界地時一樣,無數色彩混雜、交融……景色緩緩扭曲,布莉吉特張着眼睛凝望。
「……嗯。」
布莉吉特和尤里沒有放慢速度,直接躍入其中。下一瞬間,所有聲音消失,星光照耀的夜色也逐漸遠去。
在溫蒂妮的帶領下,布莉吉特他們全力奔跑。
『請放心,主人,附近就有通往人界的門。不過得稍微跑一下,你們沒問題吧?』
尤里還記得,布莉吉特說出想成爲精靈博士的夢想時,不經意吐露的一句話。
她心想,只要握緊那隻牽着自己的手,心意應該就能傳過去。
布莉吉特的歸屬,是在尤里的身旁。
「全員奔跑!」
事情未必會像之前一樣順利,也無法保證四人能夠再次平安地會合。
「……好的,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站在原地,與尤里視線相交,兩人向彼此點了點頭。
契約精靈們用全身表現重逢的喜悅,不過,現在可不是悠哉分享感動的時候。
「琪、琪羅?你突然怎麼了?」
(仔細一看——嗯,其實很漂亮。)
尤里大概是想,或許就這樣留在交界地,終有一天能抵達精靈界。
穿過那片變化莫測的色彩之後——布莉吉特他們四個人終於站在小丘的半腰處,有種久違的感覺。
「你之前說過,如果有機會,想去看看精靈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