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墜入愛河的是……
《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若是在相遇後墜入情網》 · 榛名丼 · 9313 字
畢業考試結束後的週末下午,布莉吉特坐在奧雷亞里斯家的馬車裏,隨着車身搖晃。
天色陰暗到彷彿隨時會飄雪。像是從腳邊攀上來般的冷意一路滲進車內,但布莉吉特並沒有發抖。
她小巧的頭上,戴着一頂繫着緞帶的貝雷帽。
身上穿着一件深紅色風衣洋裝,與垂落在背後的紅長髮色調相近。簡潔的剪裁更顯洗練,胸口與腰間的繩飾與鈕釦以雅緻的金色點綴。及膝的裙襬微微蓬起,應該是爲了不讓放在口袋裏的火屬性魔法石過於顯眼。
衣領處圍着圍巾,容易冰冷的雙腿也穿上黑色厚褲襪。今天難得要外出,在席恩娜的悉心打點之下,布莉吉特從裏到外都做好了萬全的禦寒準備。腳上的雪靴具備防寒、防水與防滑的功能,是極爲實用的款式。
在如此盛裝打扮的布莉吉特正對面,坐着尤里。
他的脖子上圍着剛拿回的黃色圍巾。從優雅的深藍色大衣領口,隱約可見灰色西裝。也許是因爲姿勢端正,又或許是他那宛若雕刻般的俊秀臉龐——明明只是坐在馬車裏,他的姿態自然地帶着一股端雅的氣度。
面對這樣的尤里,布莉吉特隔了幾分鐘後再度開口:
「尤里大人,您的身體還好嗎?」
「嗯,已經恢復健康了。」
尤里輕輕點頭,看不出有刻意隱瞞不適的樣子。
「燒已經退了,咳嗽也幾乎好了。只是克利佛太囉唆,我到昨天都只能向學院請假……」
「不是很正常嗎?克利佛先生也是擔心尤里大人才會那樣。」
可能因爲無從反駁,尤里不悅地噘着嘴。
那個和布魯有幾分相似的表情難得一見,也很可愛,布莉吉特好不容易纔忍住不笑出來。
「明天來參加我家舉辦的慶功宴時,也請您多注意身體健康。話說回來——這輛馬車是要去哪裏呢?」
布莉吉特之所以會確認,是因爲出發前,尤里完全沒提過目的地。
尤里在信裏寫着週末想兩人一起外出,會親自到伯爵家接她,到這裏都沒問題。但無論在上馬車前,還是上馬車後,尤里始終沒有說明行程。
此刻他依舊避開布莉吉特的視線,望着窗外。
「有個想讓你看的地方。」
兩人都沒有戴手套,原本冰冷的手,在沿着階梯往上走的途中逐漸暖和。
布莉吉特放開尤里的手,呆愣地喃喃開口。迎面而來的是,從凍結(Freeze)的地面與岩石延伸而出的長長冰柱,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
「可是……」
發出雀躍的聲音後,布莉吉特立刻蹲下來,更仔細地觀察。
那是一朵大而華麗的玫瑰。無論是盛開的花瓣、花莖、茂密的葉片,就連細小的刺——全都結凍成冰,化作罕見的白薔薇。
更何況,布莉吉特回頭看的時候,方纔沿路走上來的木造階梯完全沒有結冰。唯獨這座小山的一角凍結到宛如雪峯般,就自然現象而言根本不可能。
布莉吉特站起身,興奮地跑了出去。
「喔。」布莉吉特一臉一知半解地點了點頭。
尤里輕輕地點頭,開始解說。
腳下正是奧雷亞里斯家名下的湖泊,景色確實十分壯觀。布莉吉特剛要開口發表感想,尤里卻沒有停下腳步。
走在前面的尤里呼出白霧,如此說道。布莉吉特心裏有點不安,仍乖乖跟在他身後。
布莉吉特單純覺得那樣更有效率,但不知爲何,尤里用有點不滿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別在意,我……只是想坐在馬車裏晃一晃罷了。」
——布莉吉特與尤里抵達的地方,是一片在草木之間豁然展開——化作雪白冰霜的世界。
「我沒問題啦,畢竟這裏跟交界地不一樣,有讓人走的階梯呢。」
(是奧雷亞里斯家名下的一座山。)
「……給我看的?」
「這裏難道是交界地嗎?」
尤里緩緩地說着。花朵因爲被寒冰封住,既不會以香氣吸引昆蟲,也無法像其他植物那樣讓種子隨風飛往遠方。儘管如此,只要存在於這片冰封的大地上,這種玫瑰就能比世上任何花朵都耀眼,並在此處永遠綻放。
布莉吉特彷彿看見了幻影。小小的尤里忍着眼淚,努力挪動無力的雙腳。
尤里所說的內容,並不在布莉吉特曾窺見的記憶之中。
「還沒,接着走這邊的階梯。」
「幾乎找不到相關的文獻,只知道這種花從萌芽的瞬間,便披着冰霜成長。因爲過於美麗,曾經有不少人試圖將它帶離這裏,但……除了在這片一年到頭都結冰的神奇地方,其他地方完全無法存活。就算想帶到國外,也必定會在運送途中枯萎。」
「也或許其實不是這樣也說不定,畢竟不是單獨的一朵玫瑰。就算只在這個地方綻放,也有多到數不清的夥伴……會覺得寂寞,只是人類自己的想法罷了。」
老實說,布莉吉特多少還是有點擔心,尤里纔剛痊癒,就這樣出遠門真的沒問題嗎。不過目前看來,他的身體狀況並無異樣。
既然尤里都這麼說了,布莉吉特小心地伸出手。
翠玉色的眼睛中央,只有映照出一項事物,彷彿受到吸引似的,布莉吉特靠了過去。
途中,布莉吉特察覺到異樣。
「水之一族……?」
在尤里的攙扶下重新站穩後,布莉吉特牽着他的手,走向成片綻放的冰之花叢。
在龜裂的冰層間紮根生長的花朵,形狀與薔薇相似。
穿過凜冽的空氣一步步前進,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在冬日柔和的陽光下,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是——
「……總覺得是有點寂寞的花呢。」
「可以嗎?會不會碎掉?」
「布莉吉特,從這裏開始馬車沒辦法上去,要走一段路,你可以嗎?」
「那時是初春,天色愈晚氣溫愈低。我一邊發抖,一邊努力地往山下走……再加上那時候我魔力不足,無法順利召喚溫蒂妮和布魯,喫了不少苦。」
布莉吉特的臉上瞬間亮起光彩。
如此一來,布莉吉特能想到的可能性只剩一種,季節與現實世界不同步的地方——
聽見布莉吉特的疑問,尤里露出愉快的笑意。
尤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單手牢牢抱住布莉吉特的腰。
「——所以我才說會摔倒。」
風吹過臉頰時,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出聲詢問。
「這裏是……?」
「很可惜幾乎沒有香味呢。不對,既然結凍了這也算正常——啊!這邊!仔細一看,那邊也有花!」
(今天的尤里大人,好像有點奇怪……)
多虧如此,她纔沒有跌倒。過度靠近的距離,加上尤里結實的身軀帶來的觸感,讓布莉吉特的心跳大亂,她好不容易纔開口:
「沒錯。」
(我得再多加留意纔行!)
她興奮到根本沒聽進尤里的警告,結果鞋底一滑。
接着再往下,之後再往上。甚至利用了乍看之下完全察覺不到的隱蔽階梯,一路朝着更深處前進。
語氣像是在對小孩子說話,布莉吉特生氣地鼓起臉頰,雖然是事實,無法反駁就是了。
布莉吉特一時說不出話。
菲裏德王國王都一帶的氣候向來溫暖。即使偶爾會降雪並形成積雪,也從未聽說有整片地區會凍結成這樣。
「我知道了。」
從地面往上看,山勢似乎不深,也不是礦山。然而,這座山不是公有地,而是未經許可禁止進入或狩獵的貴族私有領地。
也許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看來,在抵達想讓她看的那個地方之前,尤里並不打算說明。布莉吉特點頭後,尤里向她伸出手。
「他說爲了慶祝我與最高階精靈締結契約。我那時候幾乎沒和他說過話,第一次被哥哥帶出去,我高興得跟在他後頭,連路怎麼走都沒記住。站在這些花前,我很激動,想和克萊德說話時——身旁已經空無一人。」
布莉吉特一邊仔細端詳,一邊用鼻子輕輕地嗅了嗅。
設置在山道的階梯雖不算陡,但比布莉吉特預期的還要長。等走到山頂時,布莉吉特已經出汗,也感受到相當的成就感。
就在布莉吉特下定決心時,馬車停了下來。
「沒關係,我知道你總是冒冒失失的。」
正這麼想的時候,布莉吉特忽然「哎呀?」一聲,再次歪頭,因爲窗外的景色讓她覺得似曾相識。
「難道說,我們要去奧雷亞里斯家的宅邸嗎?」
「我五歲那年,克萊德帶我來過這裏。」
「對、對不起,我——」
布莉吉特點點頭,又補充道:
大約又走了十幾分鍾後。
布莉吉特下車後回頭,如她所料,果然能在來時的道路那頭,看見奧雷亞里斯家宅邸的屋頂。不過,就像先前所說的,尤里帶她前往的方向並不是那邊。
布莉吉特還想繼續提出疑問——卻在下一瞬間閉上嘴。
帶着開玩笑的語氣,布莉吉特握住尤里的手。
布莉吉特緊閉雙眼,鼓起勇氣睜開時,映入視野中央的是尤里焦急的表情。
不過,尤里帶布莉吉特來這裏,應該不是爲了向她炫耀自家領地有多廣大。這麼一想,尤里想讓她看的,大概就在這座山上吧?
「所以,除了族人之外,幾乎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尤里注視的方向,是位於宅邸北邊那座不高的低山。
踩過冬日的枯草與厚厚一層落葉,她望向遠方。
「你這麼覺得嗎?」
尤里輕輕一拉,將布莉吉特帶往與剛纔不同,寬度較窄的階梯。當布莉吉特還滿頭問號時,尤里已經沿着那道階梯往下走。
(他是想讓我看從這裏望出去的景色嗎?)
「到山頂了呢!」
「用冰做成的花之拱門……?」
「好厲害,真的好厲害,尤里大人,您看!真的好漂亮……!」
「可能會滑倒。」
最糟的畫面在布莉吉特的腦海裏閃過……但預想中的撞擊並沒有落在她身上。
指尖的觸感,跟她想像的一樣冰冷、堅硬。她用指甲輕敲那層冰後,不禁低聲沉吟。
「不會。」
(如果出現任何狀況,我得立刻請他折返。)
才五歲的尤里,被獨自留在這個地方,被信任的兄長拋下。
她輕聲呢喃後抬起頭,美到令人屏息的景象讓她不禁讚歎。
「這是水之一族的祖先所創造的花,名字如外表,就叫冰之花。」
「那個……是不是莫名變冷了?」
「再一下就到了。」
「要摸摸看嗎?」
大約過了十秒,尤里才靜靜地開口:
「不是雕刻,也不像霜花……看起來確實是真的花。但爲什麼這種花在冬天不會凋謝?不對,該不會反而是因爲冬天纔會盛開……?」
馬車載着困惑地歪着頭的布莉吉特與尤里,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前進。
「咦?」
「等一下,布莉吉特,那樣跑會滑倒……」
「不是,這裏是貨真價實的人界。」
「我想讓你看的,就是這個。」
「既然那樣,應該由我過來拜訪會更快吧。」
「……不是,雖然就在附近。」
這句話信上也有寫,布莉吉特如此心想。
「……啊……」
這並不是因爲接近日落時分。而是更加明顯、直接——彷彿嚴冬般刺入肌膚的寒氣,瀰漫在這一帶。
她忍住顫抖,努力用平穩的語氣詢問:
「……後來呢?」
「在天亮前總算走下山,撿回一條命。嗯,大概就是這樣。」
尤里像是不好意思說得太清楚,簡單地總結。然而,布莉吉特握緊他的手。
「我不會讓您孤單一個人……所以,已經沒事了。」
尤里像是被光照到般瞇起眼睛,看着布莉吉特。
「從那之後,我一直討厭這個地方,一度不想再踏進來。但我曾經想過,如果是跟你一起的話……」
他用力回握的手很溫暖,彷彿也在低聲承諾不讓布莉吉特孤單一人。
「試着來這一趟,真是太好了。我也覺得,這些花很美。」
那抹溫柔的笑容裏,不再藏着深不見底的哀傷。
就像布莉吉特能夠喜歡自己「紅色妖精」這個綽號一樣,尤里也在一點一點地跨越那些痛苦的過往。
這裏承載着尤里心底深處的痛苦回憶。他帶着布莉吉特踏上這個地方——
(……應該不是自作多情。)
不是誤會,也不是想太多。布莉吉特瞭解他藏在心裏的那份情感,因爲和自己的完全相同。
該說些什麼纔好呢,布莉吉特猶豫着。要怎麼說才能完整傳達給對方呢?明明用言語表達應該再簡單明白不過,但與坦率無緣的布莉吉特,在最後一步遲疑了。
將真正的心意、深藏在心底的那些話說出口時——她沒有把握尤里會願意接受。
(之前還一副了不起地對克萊德大人說,如果逃避就什麼也改變不了。)
布莉吉特心裏湧出一股想哭的感覺時,有股冰涼落在她的臉頰上。伸手想取下時,那點冰涼卻已在體溫下融化。
「啊,是雪……」
她望向從陰暗天空降下的雪粒時,被寒意磨得遲鈍的身體突然開始顫抖。
尤里低下頭,看着空無一物的掌心,因爲不順利而嘆了一口氣。布莉吉特立刻搖頭。
「不過呢,呵呵——我原諒您。因爲這些笨拙的地方,全都是尤里大人的一部分。」
她已經忘記摸自己頭的那隻手有多大,也失去了無條件抱住她的臂腕溫度。路上擦肩而過的孩子們理所當然所擁有的那些,是布莉吉特再也得不到的。
「那個……我希望您不要以勝負爲前提提出這件事,應該說……」
「打算再一次向你提出締結的請求……」
「我喜歡你,布莉吉特。」
(婚、婚約……婚、約?他是在說婚約……對吧?)
「好的!」
「我喜歡您。我也……最喜歡您了,尤里大人。」
「對啊。」對於一臉意外的尤里,布莉吉特撅起嘴如此表示。
「……能給我一點時間嗎?我試試看。」
「開玩笑的,我並沒有覺得困擾。」
「你很狡猾。」
「你不可能選擇像我這樣的人。」
「我喜歡你。一直以來——都喜歡你。」
布莉吉特在今日終於確定,尤里受到那根深蒂固的想法所束縛。
沿着臉頰滑落的淚水,讓布莉吉特視線模糊。
在尤里雙手之間的——正是一朵冰之花。
無論聽見什麼都不會動搖,比任何人都要崇高、超然。但那其實是尤里犧牲自己才塑造出來的模樣——是他相信自己「必須如此」、「應該如此」而理想化的自我。
那朵烙印在眼底深處的花,她恐怕永遠也忘不了。
布莉吉特喜歡他的脆弱,喜歡他的堅強,喜歡他帶着脆弱,仍抬頭向前看的眼神。
「……最後那場比試,是你贏了。」
「對了,尤里大人也能用魔法做出冰之花嗎?」
布莉吉特的腦袋完全打結,但也不能一直沉默。她全身僵硬,勉強動了動嘴脣。
「哇啊……!」
(果然……您和我一樣。)
布莉吉特一時說不出話。
尤里不安地呼喚她的名字。布莉吉特踮起腳尖伸出手,在尤里一臉困惑下環繞他的後頸——緊緊抱住他。
聽到這句話,布莉吉特的腳步停了下來。
面對超出想像的回答,布莉吉特整個人說不出話。
「…………」
也因爲那些傷口至今仍未癒合,他纔會提出最後的勝負。因爲只要是勝負,就能讓對方聽自己的話,強制讓對方服從。
然而,那鮮明的美麗卻在一瞬間瓦解。花瓣出現裂痕散落,最後化作冰粒。風一吹,脆弱的冰之花便完全消失無蹤。
「……抱歉。」
「真是的,真拿您沒辦法。」
她的腦袋整個凍結,但她自己沒有察覺,尤里則是小聲地接着開口:
尤里的表情溢滿了情緒,身上冒着汗,完全沒有從容可言。
一開始,布莉吉特憧憬的是堅強的尤里,她曾經無數次希望自己能變成那樣的人。
「我嗎?」
「我原本就差點因爲普卡與灰矮人的陷阱而被淘汰。多虧了尤里大人才能脫困,所以平手才合理。」
(……原來。)
比起那件事,她覺得尤里應該先說一句話——布莉吉特小聲嘀咕時,尤里低沉的聲音傳入她耳中。
布莉吉特連連點頭。
布莉吉特豎起凍得僵硬的食指,爽朗地說道。
布莉吉特慢慢地瞇起眼睛。
他身旁浮現的魔力光芒與雪花交織,再由微風捲散。畫面美到讓布莉吉特目不轉睛,尤里完全沒有察覺,只是持續凝聚魔力。
「……那個,是關於婚約……」
「平手?可是打破露莎卡幻象的是你,能和精靈重新會合也是……」
兩人持續着緩緩旋轉的舞步時,尤里露出爲難的表情開口:
「結果一回神,我滿腦子都是您。只要尤里大人笑一下,我就會很開心,覺得很幸福。明明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這些感覺。」
(……婚、婚、婚、婚……)
「抱歉,很快就散掉了。」
會感到不安,是因爲她不知道該如何被愛。話語卡在喉嚨深處說不出口,是因爲她害怕遭到拒絕。
尤里將雙手以包覆的姿勢合攏,接着像是爲了集中精神般閉上眼。
「……不用說抱歉,真的非常——非常漂亮。」
因爲,尤里是她最愛惜的人。
「抱歉,我不是在勉強您。」
尤里看着布莉吉特的微笑,以正式的語氣開口:
不知過了幾分鐘。尤里睜開雙眼,隨即緩緩地打開雙手。
(一點都不奇怪,因爲尤里大人也沒有嘲笑過我的軟弱。)
布莉吉特也曾是個非常想要得到父母疼愛的孩子。她最渴望的,一生都沒有得到。
尤里露出像是完全沒預料到的樣子,看到他的反應,布莉吉特後悔自己隨口的提問。
「……布莉吉特?」
每次觸碰到尤里的脆弱,布莉吉特又更喜歡他幾分,也許這樣的自己很奇怪。可是隻要詢問自己的心,答案立刻就會浮現。
然而,假裝生氣的語氣維持不了多久。
在這一瞬間,布莉吉特完全不懂尤里的話是什麼意思。
布莉吉特沉浸在那個景象裏,連眼睛都忘了眨。
但是——尤里像耳語般說道:
「尤里大人爲了我創造的花,比任何一朵都還要動人。」
每當聽見那像花束般的話語,胸口都會被溫柔的暖意填滿。
再現的只有花的部分,比外面綻放的還小。但因爲並非生命體,那朵精巧的人造之花如水晶般透亮,帶着靜謐的美。
尤里的指尖拭去她溫熱的淚水,多虧如此,布莉吉特才能看清,聽到這些話後,尤里的臉上浮現出的表情。
因爲感動,她眼中亮起光彩,忍不住發出驚呼聲。
「布莉吉特,這次的考試,我造成你很大的困擾。」
「狡猾?哪裏狡猾?」
尤里似乎對布莉吉特的回答感到意外。
布莉吉特立刻回應,接着忍不住笑出來。
「確實是呢。」
「我想借由勝負,將你留在身邊……若是這樣,你就不會拒絕。」
——不可能有人會愛自己。
她將滿溢的情感化作言語。
「布、布莉吉特?」
兩人突然停止旋轉的身體稍微晃了一下,在晃動尚未平靜下來前,布莉吉特便開口反駁: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喜歡一個人。」
「我嗎……?花?」
只要那雙眼睛注視着自己,布莉吉特總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自幼受到哥哥的欺凌,被哥哥的契約精靈傷害。那段日子不只是尤里的身體,也侵蝕了他的心靈。
「我一開始以爲您是個冷淡、不好相處的人。當時的確那麼想,也那麼告訴自己……」
「所謂勝利,應該是全面性的,最後的勝負更是如此。」
布莉吉特用全身的力氣抱緊尤里。
很狡猾啊,布莉吉特。看到布莉吉特瞪大眼睛的反應,尤里又重複了一次。
「布莉吉特。我希望你露出笑容。只要你願意對我笑,我的心裏就會……有一種溫柔的感覺。」
「要說狡猾的話,尤里大人更……更狡猾。」
原本緊扣的手已然分開,對話也在不知不覺間結束。布莉吉特凝望着無聲降落、層層堆積的雪花時,心底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不是我贏,大概算打成平手吧。」
接受這一切——布莉吉特揚起嘴角笑了。
「我知道,那纔是正常的。」
「……唔!」
尤里像是在思考般皺眉。
「不是的,是我從沒想過這件事。」
因爲這裏沒有屋檐,布莉吉特和尤里移動到一根巨大的冰柱下。雖然依舊寒冷,但至少不會再直接淋到雪。
尤里情緒低落地回應。布莉吉特握住他的雙手,在原地轉了幾圈。比國慶大典那晚的舞步稚氣得多,就像孩子嬉鬧着原地旋轉時的單純舞蹈。
「不過,尤里大人。若是您贏了,您打算許下什麼願望呢?」
尤里也回應了那份心意。他的手臂珍惜般的抱住布莉吉特,彷彿再也不會放開。
在沉浸於跳舞時,他們似乎走出了冰柱的遮蔽區域。彼此相擁的兩人,頭髮與肩頭落滿細粉般的雪。愈是感受到雪的冰冷,尤里的溫暖愈是融化布莉吉特的身心。
當他們緩緩分開時,彼此的眼眸都帶着水氣。
尤里輕輕地把雙手放在布莉吉特的肩膀上。動作溫柔到讓她睫毛微微顫抖,布莉吉特小心地開口:
「尤里大人。」
「嗯?」
在他溫柔的鼓勵下,布莉吉特下定決心。
「有件事我一直沒說,本來應該早點告訴您的,可是……」
面對願意傾聽的尤里,她終於說出了心中的祕密。
「畢業考試那天,我其實……獻出初吻了……所以,那個,今天……」
「是誰?」
「——什麼?」
「是誰碰了你?」
布莉吉特整個人愣住。因爲尤里那雙黃水晶般的眼裏浮現出近乎凌厲的怒意。
那是對那個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親吻了自己珍視少女的對象所產生的、無法掩飾的憤怒與嫉妒。
布莉吉特這才發現自己因爲太緊張說得不清不楚,可惜已經爲時已晚。
尤里抓住她肩膀的雙手愈加用力,身上的疼痛如實反映出尤里內心有多動搖。
「是哪個學生?還是其他人……布莉吉特,告訴我,我一定要把那傢伙——」
「——是、是尤里大人!」
誤會再繼續加深真的會出人命,布莉吉特慌忙地打斷他。
「那、那個,我、我當然想接吻,可是……」
渴望與尤里脣齒相貼,又在意他那些不經意的舉動,於是提出希望他閉上眼睛的小小請求。布莉吉特完全沒有察覺到,那樣的請求本身已經帶着過於無防備的誘惑。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布莉吉特。」
「我想看着你的眼睛,碰觸你。想和你接吻……可以嗎?」
比尤里晚了一點,布莉吉特也慢慢地閉上眼睛。
尤里輕輕笑着,乖乖按照布莉吉特的話牽住她的手。
尤里把手放在她燙得發熱的臉頰,安撫她似的說道:
看到他這副模樣,布莉吉特原本想抱怨的念頭全部都消失了……僵硬的身體,也一點一點地放鬆。
尤里的臉頰也同樣染上熱意。
布莉吉特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完全沒察覺到自己說了多餘的話。
尤里依舊沉默,努力解釋的布莉吉特都快哭出來了。
「就、就是……因爲我想去找困在露莎卡歌聲的尤里大人……所以、我、我那、那個,就、就對您,那、那樣做、做了……」
就在這時,尤里伸手扣住布莉吉特因慌亂而動來動去的下巴——帶着一點強勢,將兩人的脣貼在一起。
「話說回來,那時候的我沒有意識。所以,我想重新做一遍『第一次』。」
「不過,直到接吻的前一刻爲止,我可以張着眼睛嗎?如果不這樣,會對不準。」
「請、請閉上眼睛,很難爲情……」
「不……不行。」
「眼、眼睛一定要閉好喔。」
「那是不得已的救人行動吧,事到如今,我不會再說什麼。」
「您、您一定覺得我很不得體、很丟臉吧。可是我沒別的方法,爲了干涉您的意識,我只能吸取您的精氣,我以爲只能那麼做……!」
「那個,我、我流很多汗,表情可能也很奇怪——!」
因爲太害怕尤里的反應,布莉吉特連原本打算永遠保密的真心話都一併說出口。
「那、那個、這個……」
布莉吉特有點沒有把握地回答,接着決定先由自己來,於是她閉上眼睛。
(……好溫暖,好柔軟。)
「現、現在仔細想想,或許根本不用真的親下去,只要靠近嘴脣,吸取溢出的精氣就好——也就是說,那個,最後好像變成我單純想親您之類的?也不是沒有那種感覺——」
「……尤里大人,您太過分了。明明我……只有跟您做過……」
「……那手呢?牽着也沒關係嗎?」
(太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與布莉吉特十指交扣。意料之外的回應,讓眼角染紅的布莉吉特驚慌失措。
「……您很驚訝嗎?」
畢竟最初提出要求的是布莉吉特,到了這一步她並沒有要拒絕的意思,但——
布莉吉特滿臉通紅,用着小到快要消失的聲音懇求。
「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了,布莉吉特。」
望着布莉吉特那雙帶着溼氣的眼睛,尤里心裏出現想讓她更加害羞的念頭,在那股慾望的驅使下,尤里開口:
「抱歉,我剛纔有點壞心眼。」
布莉吉特含着淚的眼睛瞪向尤里。對於毫無經驗的她而言,根本無從得知什麼纔算是「正確的接吻」。
「……你說我?什麼意思?」
「那的確是……?」
尤里緊閉着眼,額頭也浮現細細的汗珠。
「嗯,我知道。」
尤里過於直接的話,讓布莉吉特心跳加快。
如果就那樣任由那股輕飄飄的熱意帶着自己走,也許會輕鬆一點,可是布莉吉特在這時候猶豫了。
布莉吉特先是聳了下肩表示不滿,接着鄭重叮嚀道:
然而,在閉上眼的期間,布莉吉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掌心正以驚人的速度出汗。最後實在是忍不住,她在途中張開眼睛。
「但是,手、手要牽着。因爲,我喜歡牽手……」
然而,此刻連這點寒意都顯得可愛,因爲正是這股冰冷,讓兩人相貼時交換的熱意,變得無可替代。
「咦…………」
「另一隻手呢?要放在你臉上?還是肩上?摟着背比較好?還是——」
——因爲布莉吉特這個少女,比逞強更甚的是,她極度害羞的個性。
(啊………………)
飄落的粉雪戲弄似的落在她的鼻尖。
尤里瞬間沉默,布莉吉特整個人陷入恐慌,卻還是拼命把話說下去。
被打斷的尤里一臉愕然,似乎因爲毫無頭緒,聽不懂布莉吉特的意思。
於是尤里像是反省般稍微往後退,臉也紅到不輸布莉吉特,他清了清喉嚨。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