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邂逅相似之人

解除婚約的兩天後。

布莉吉特行經走廊準備去另一棟樓上課時，感覺到處都有人盯着自己……她覺得很不舒服。

（看來現在整個學院所有人都認識我了……）

不過布莉吉特依然擺出冷靜的表情，抬頭挺胸大步地向前走。

無論別人怎麼說、怎麼嘲笑自己，她都不想輸。

這是布莉吉特心裏唯一的想法……但事實上，她已經感到沮喪了。

（今後該怎麼辦纔好呢？）

一夜之間從王族未婚妻的位置淪落爲當衆遭到拋棄、醜態畢露的女人。

當布莉吉特准備在走廊的轉角處轉彎時，肩膀突然受到衝擊，她差點站不穩。

顯然是撞到從前方走來的男學生。

在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布莉吉特想都沒想就開口：

「你走路是都在看哪裏？無理的傢伙！」

她雙眼一瞪，男學生繃緊臉，什麼都沒說就逃走了。

目擊這種小糾紛的學生們又開始竊竊私語……布莉吉特立即離開現場。

（不行啊……我爲什麼總是用這種方式說話……）

她眼眶發熱。

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哭就會成爲笑柄──只能咬緊嘴脣努力忍耐。

約瑟夫說喜歡傲慢、目中無人的女性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爲了迎合他的喜好，懦弱、文靜的布莉吉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討人厭的女人，個性傲慢，仗着王子未婚妻的身分欺負人。

布莉吉特小心翼翼地離開現場，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無論約瑟夫說什麼，尤里仍然堅持己見從未動搖。

她不禁嘆了一口氣。

而現在──

在許多學院外的知識分子都會前來的圖書館裏，意外地沒什麼人。

（儘管我對他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儘管她知道自己沒有必要躲起來……最後還是躲在柱子的陰影下，消除所有的動靜。

想着前方還有漫長的路要走，布莉吉特鬱鬱寡歡地走着，不知不覺就到了圖書館。

她嚇到身體僵硬，急忙地將頭縮回去。

輕視他人的態度和語氣並不討人喜歡。

布莉吉特摸摸拍了厚重蜜粉的臉，突然這麼想。

衆所周知，尤里對周邊的人總是採取冷酷無情的態度。

（我必須恢復原本的樣子！）

（冷漠、不客氣、不友善……）

（尤里對瑟魯敏男爵千金態度冷淡，約瑟夫大人對此大發雷霆……）

是約瑟夫和麗莎。

他們以前就已經對布莉吉特說過「小姐原本就長得很漂亮，淡妝一定更適合您」，但布莉吉特卻不聽勸，一味地聽從約瑟夫的話。

「唉……」

當然了，大衆對布莉吉特的評價都是嘲諷，對尤里是出於憧憬或嫉妒的心態。

明明面對親近的傭人，可以更穩重地說話。

儘管在學院的成績倒數，布莉吉特其實本身並非不擅長讀書和學習。

上完課的布莉吉特走向圖書館。

（畢竟經常會同時提及梅堤爾家族和奧雷亞里斯家族。）

約瑟夫似乎是在單方面爲難這位公爵少爺。

如果她把這樣的想法說出來，席恩娜他們應該會喜極而泣吧。

也許可以說，他比三王子約瑟夫還要有名。

前方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布莉吉特停下腳步。

「尤里•奧雷亞里斯，你聽到了嗎？」

儘管如此，他的氣場還是強大到足以壓倒在陰影處偷看的布莉吉特。

位於菲裏德王國的郊外，有一間四周圍繞着樹林的學院，名爲歐德雷亞納魔法學院。

「請問這和我個人有什麼關係呢？」

也許是因爲他極爲冷漠無情的眼神，讓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兩個家族並肩而立，分別擅長火系魔法與水系魔法，而且就像是串通好般，也是生出紅髮和藍髮最多的家族。

既然有弟弟，就更不需要布莉吉特了。

當天放學後。

反而應該說很喜歡讀書和學習。大家都嘲笑她是笨蛋，不過在故事書和教科書面前人人平等，沒有人擁有特權。

「……無禮的傢伙，竟敢用目中無人的態度對待王族。」

梅堤爾家族已經決定由布莉吉特的弟弟繼承。他原本是梅堤爾家族遠房親戚的孩子，在與火之最高階精靈簽訂契約後，被布莉吉特的父親收爲養子。

也許會讓人看起來比較瀟灑帥氣，布莉吉特暗地裏心想。

（水之一族的少爺……）

儘管仰望着晴朗到刺眼的藍天，她的心情卻絲毫沒有好轉。

然而，相對於布莉吉特與微精靈簽約，奧雷亞里斯家族的四男尤里是史無前例的天才，他與最高階的精靈──而且還是同時與兩個精靈簽約。

正因爲知道這一點，她不能再繼續揹負任性、傲慢無禮的名聲。

按照自己真實的樣子，隨心所欲地前進。

布莉吉特與尤里見過幾次面，但從未私下交談過。不過，布莉吉特卻得意識到尤里的存在。

舉着扇子「喔呵呵」地大笑不知道有多丟臉……

「當然了，約瑟夫殿下，我從剛剛就一直洗耳恭聽。」

「我對瑟魯敏男爵千金的態度並沒有特別冷淡，非要說的話，我對任何人的態度都一樣。」

兩天前的屈辱和悲傷不禁襲上心頭，她下意識地在胸前握緊拳頭。

在擁有優秀魔法血統的家族中與高階精靈簽訂契約並不稀奇，但兩個家族裏都只有與最高階精靈簽訂契約的嫡子或嫡女纔有繼承爵位的資格。

「你怎麼如此厚顏無恥……她可是與我這個王族關係親密的千金耶！」

站在約瑟夫他們前面的青年也很眼熟。

如果被知道偷聽人講話，那就不是聲譽不好這麼簡單了。

從剛剛的對話大概瞭解事情的經過後，布莉吉特偷偷地吐了一口氣。

布莉吉特小心翼翼地偷看，看到走廊盡頭那些人的背影。

布莉吉特關在別宅，從未見過弟弟。

這可以說是布莉吉特與尤里唯一的共同點。

甚至會覺得，他僅憑這個眼神就能夠擊倒對方。

照理說弟弟應該就讀低一個年級，但就連在學院他們也沒有見過面。大概是弟弟那方禁止與布莉吉特接觸。

因爲這種個性，加上誰都無法企及的實力，尤里被稱爲「冰之刃」。

即便是現在，他看着約瑟夫和麗莎的眼神中也沒有絲毫溫度。看來靠近他而失敗的少女如星星一樣多的說法並不是空穴來風。

（我已經不是他的未婚妻了，應該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眯細細長黃色雙眼的尤里有着一頭明亮的藍髮，是個看一眼就忘不了的美少年。

當初剛相遇時的──那個善良、體貼的約瑟夫到底去哪裏了呢？

雖然惡名昭彰的布莉吉特•梅堤爾的形象，已經深深地烙印在大衆的心裏。

◇◇◇

正想着這件事的布莉吉特，感覺自己的眼神越過約瑟夫的後背……與尤里對視了。

約瑟夫這一後盾──這樣說好像有點奇怪，不過既然失去了他的庇護，布莉吉特就必須保護自己。

布莉吉特突然抬起頭，看到明媚的陽光從窗外照進學院。

多虧如此，「紅色妖精」這個違背個人意願的綽號也愈來愈適合她，漸漸成爲貼在她身上的標籤。

（首先要先從正常的說話語氣開始……）

在不遠的將來布莉吉特會被趕出門……十二分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看着尤里的樣子，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

剛纔本來是打算說「不好意思」的。

布莉吉特在心裏重申。

就像他認定布莉吉特欺負麗莎，並在衆人面前對她定罪一樣。

布莉吉特之所以會這麼想，大概是白天看到尤里後受到影響。

而且布莉吉特也不喜歡粉紅色的華麗禮服，其實她更向往清秀、高雅的樣子。

（和我一樣是被討厭的人……）

奧雷亞里斯家族人才輩出，主要擅長水系魔法，是以第一公爵家族聞名，歷史悠久的家族。

「那就向麗莎道歉。既然你都聽到我說的話了，應該能做到吧？」

（是不是也不要……再繼續畫濃妝了呢？）

（竟然連正常講話都做不到。）

（不只是化妝。說話的方式……就連笑的方式也得改。）

一點點也好，想要向前邁進──儘管是這麼想的。

圖書館位於宏偉的石砌學院東側魔法實驗樓的後方。

（……他是不是發現了？）

再加上，映照在窗戶上回望着布莉吉特的那張臉出奇地花俏──連她自己都感到厭煩。

（約瑟夫大人……約瑟夫殿下告訴我圖書館不是笨蛋該去的地方。）

──但是這種不算高明的方法。

布莉吉特認爲尤里也會跟前幾天的自己一樣，在學生面前當衆出醜──但同時，她又覺得尤里不會像自己一樣成爲難看的笑柄。

這是一所只有與精靈簽訂契約的貴族子女才能夠就讀，被譽爲是最有名望的學校。

尤里一臉不感興趣地皺眉，約瑟夫發出生氣的聲音。

在這座佔地廣闊的紅磚建築裏，書架上擺滿了連魔法書、教科書都沒有記載，關於歷史方面的書籍。

尤里•奧雷亞里斯──學院裏應該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不禁讓人覺得可笑。

據說尤里肯定會繼承奧雷亞里斯家族。奧雷亞里斯家的長子也是與最高階的精靈簽訂契約，無奈尤里過於優秀，所以很少人提及長子。

雖然知道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但似乎無法輕易改掉根深蒂固的習慣。

將來約瑟夫還會繼續用這種方式威脅身邊不喜歡的人嗎？

約瑟夫的怒吼聲還在她身後迴盪，圍觀的人也愈來愈多。

他皮膚白皙，端莊的外貌乍看會讓人誤以爲是女性，個子也不高。

沒辦法說清楚爲什麼，但就是這麼覺得。

「……殿下，我無法答應您的要求。」

接待處的圖書管理員看到布莉吉特都露出訝異的表情……但在她點了點頭打招呼後，他們也膽怯地點點頭。

不過，這個氣氛並不適合與他們交談。於是布莉吉特決定查看圖書室的平面圖，自己找想要的書。

（在哪裏呢……啊，找到了！）

布莉吉特很快地找到一本厚厚的古書，她將書抱在胸前坐下。

寬敞的閱覽區空無一人。她原本打算借回家看，但既然都沒有人，在這裏專心閱讀也不錯。

布莉吉特手裏拿着的是一本名爲《精靈大圖鑑》的書。

古今中外，存在着數也數不清的精靈。

平時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精靈界的精靈，對人類來說充滿謎團，不過人類會描繪與他們簽訂契約的精靈，並將相關的訊息彙整成書。

高階精靈──包括與布莉吉特的父親簽訂契約的伊弗利特等──能夠流利地使用人類的語言交談，因此圖鑑裏在介紹精靈的種類前，收錄了他們轉述的精靈界規定，以及描繪了他們口中描述的精靈界景色的插圖。

布莉吉特非常喜歡精靈與他們居住的多彩世界。

因此，她在閱讀書籍時，表情總是像個小孩子一樣露出放鬆的笑容。

……她本人當然完全沒有自覺。

（不是有彩虹的瀑布，而是瀑布原本就充滿彩虹色的水。如果因爲沉迷於這美麗的景色，不慎喝下彩虹水，會感到噁心想吐，必須注意。）

一整面跨頁畫着許多奇幻圖，美麗到令人忘記眨眼。

火精靈噴出火花，水精靈噴出泥漿，風精靈吐出氣息，光精靈散發出積蓄的光芒，周圍閃耀着一片耀眼的光芒，據說那天不會迎來夜晚。

因此，如果想舉辦歡樂的慶典，建議先讓光精靈喝彩虹水。

（敲擊凹突不平的岩石表面時，睡懶覺的小精靈就會滾落下來……哎呀，如果有誰打噴嚏，天空和大地就會上下顛倒？呵呵，真好玩……）

精靈自由自在的生活太過有趣，布莉吉特不禁笑出聲。

她在翻到下一頁時，隨意抬起頭一看──布莉吉特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錯。

（咦？……尤里•奧雷亞里斯？）

所以他出現在圖書館絕對不是件奇怪的事。

儘管要改掉長久以來的陋習並不容易──但是對公爵家的少爺來說，這是多麼失禮的說話方式啊。

就像布莉吉特總是坐在相同位置上一樣，尤里的固定座位就在隔着兩排的對面。

「咦？嗯，沒錯。」

布莉吉特看書的中途，會注意到尤里正在安靜閱讀的身影。

──之後，第二天也是如此。

結果，在布莉吉特鬆了一口氣的瞬間。

「──妳真的是梅堤爾伯爵家的女兒嗎？」

（今天就辦理租借手續直接回家吧……）

布莉吉特努力不被對方的壓迫感壓倒，大聲說道：

布莉吉特與尤里近距離對視。

布莉吉特驚慌失措地把視線移回圖鑑上。

「這樣啊。」

（我在愛情小說中讀過這樣的場景……）

「……可以請你放手嗎？是我先打算讀這本書的。」

布莉吉特在那之中，看到半張開嘴的自己──

「謝、謝謝……」

（而且他說已經記住了……這可是幾百頁的書。）

雖然尤里很難理解，但他可能比傳聞更友善。

用出奇不意的手段搭話，趁人鬆懈的時候毫不留情地把書搶走。

視線落在手邊的書上，身體沐浴在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下，美得像幅畫……正當布莉吉特不禁看得入神時，尤里突然抬起頭。

不過，對於別人只要看到她就笑她笨的布莉吉特來說，尤里的無視反而讓她感到輕鬆。

「妳知道這本書？」

留在原地的布莉吉特只能一臉訝異。

儘管說得還不流暢，布莉吉特打算向他道謝，但在那之前尤里已經雙手抱胸問了這句話。

「什麼……」

讓尤里感到喫驚後心情很好的布莉吉特優雅地對他行禮。

還沒來得及多想，她的嘴脣就動了起來。

尤里頭也不回地走回平時的座位，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坐下來開始翻閱。

（完、完蛋了……！）

有時是尤里在看書，布莉吉特悄悄地坐下。

（也許這就是他剛纔先拿走書的原因……？）

然後沉默了幾秒鐘……布莉吉特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

「據傳這本書的內容是林恩以說故事的方式，將西爾菲德所講述的精靈界風景撰寫成書──他寫出了超出人類常識範圍的內容，而且還使用精靈界的語言來書寫，因爲這一獨特性而一舉成名。根據譯者的不同，對內容有着千差萬別的看法。這是一本至今尚未找到統一解釋，充滿謎團的作品。

「啊！」

（……剛、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風在笑》的作者是已故作家林恩•巴爾努基，他作爲第一位研究精靈的人廣爲人知。他本人是與低階精靈簽訂契約，但據說他與朋友的契約精靈西爾菲德關係密切，雙方經常交談。」

（咦？他要做什麼？……難道是要打我？）

布莉吉特一臉茫然，含糊地點點頭。

「…………」

面對意想不到的提問，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這是把我當笨蛋吧？）

……喀擦。

於是，布莉吉特決定把這件事拋到腦後，繼續閱讀手上的書。

布莉吉特毫無顧忌，傲慢地說出這句話。

「這是……《風在笑》的原文書對吧？」

雖然不太高興，布莉吉特仍然將視線移到書本上，打算專心閱讀手中的書。

黃澄澄的狹長眼睛從近處看，就像是黃水晶（Citrine）一樣閃閃發光。

「什、什什麼……」

「…………啊！」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擺出僵硬的微笑，拿了另一本書坐下來。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陣子後。

布莉吉特因丟臉羞紅了臉。

「……真奇怪，我聽說第三王子的未婚妻是個無藥可救的笨蛋。」

「哦不對，我聽說已經解除婚約了，所以只是個紅髮笨蛋。」

古老的皮革封面上，手工雕刻的美麗風精靈正向布莉吉特微笑。

……然而理所當然地，一想到尤里的行爲心裏就愈來愈煩躁，布莉吉特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尤里對布莉吉特的存在毫不在意，她甚至懷疑尤里是否認識自己。

「……是沒錯？」

謠傳都說尤里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但他竟然沒有責怪布莉吉特的用字遣詞，布莉吉特不禁心想，難道他其實是個胸襟開闊的人？

這是高階貴族會做的事嗎？儘管內心相當氣憤，但布莉吉特沒辦法直接向他抗議，畢竟自己先說了失禮的話。

尤里用一副那又怎麼樣的表情回答。

也就是說，自己已經不需要了，拿去看吧──他是這個意思吧？

然而，尤里卻面不改色地用平淡的語調說：

害怕歸害怕，布莉吉特還是仔細看了那個東西，原來是剛剛兩人在搶奪的那本書。

此時，害怕地走過來的女性圖書管理員提醒他們。

「……唔！」

可怕的是，尤里只是平靜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一點惡意都沒有。

──看到尤里就站在那裏，布莉吉特全身僵硬。

布莉吉特默默地站起來，指着尤里拿過來的那本書的書背。

（但是現在道歉也很奇怪吧……）

尤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這裏。

「那、那個……在圖書館內請保持安靜……」

「…………」

布莉吉特流暢地說明了書籍的內容，尤里微微露出訝異的表情。

他坐在隔着兩排的座位上託着腮。

「是嗎？真意外。」

「喂。」

有些論文表示，從西爾菲德特地教林恩自己使用的語言來看，他們兩位是戀人……或更像是家人的關係。也有人認爲《風在笑》是林恩送給精靈的情書。不過身爲這本書的讀者之一，我並不想用如此簡單的方式來解釋他們兩位之間的關係。」

（一、一般會對着當事人說嗎！）

「……妳也想看這本書？」

心跳的速度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

據說在這裏工作的職員，大多是沒有爵位的平民。面對受到其他學生厭惡的布莉吉特和尤里，恐怕只是來提醒他們都覺得恐怖。

接着尤里一臉納悶，手抵着下巴。

無論是理論學習還是實務能力，尤里都優秀到讓人望塵莫及的程度。

兩人的指間微微相觸。

布莉吉特在桌子底下握緊拳頭，沒想到尤里•奧雷亞里斯是個沒有常識的男人。

既然都知道了，就不能沉默帶過。

他將某個東西伸向準備擺出防衛姿勢的布莉吉特。

──過了一天，又是一樣的情況。

「嗯？嗯，姑且知道……」

不過，這可能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

聽懂他的話後，布莉吉特一時說不出話來。

此時，布莉吉特的腦中響起不該有的聲音。

布莉吉特把書打開立在長桌子上，從縫隙中偷看尤里……不過他像往常一樣託着腮，冷漠地翻書。

至今爲止，不管對方當面說了什麼，布莉吉特都是「喔呵呵」地高聲大笑帶過……但她打算擺脫那樣的自己。

布莉吉特伸手拿書時碰到了尤里的手。

布莉吉特嘆了一口氣。

……過了幾秒，她整張臉失去血色。

然而，布莉吉特一想到幾個小時前，偷看約瑟夫斥責他的樣子，就覺得心虛。

突然發現自己的頭上有一道影子，她疑惑地抬頭──

「必要的內容我都記住了。」

布莉吉特還沒來得及抱怨。

「是的，沒錯。雖然現在自我介紹有點晚了，我是布莉吉特•梅堤爾。」

尤里的手迅速地從書架上拿走那本書。

布莉吉特感到抱歉──但尤里看了她一眼。

「抱歉，我也會告訴她要保持安靜的。」

（不要說得好像是我的錯一樣！）

布莉吉特會這麼大聲地講話就是因爲尤里，明明一開始先來攀談的人是尤里。

也就是說……布莉吉特覺得錯的人是尤里，但他卻用令人喫驚的眼神看着布莉吉特。

「在圖書館大聲說話違反規則，不用說，更不應該像妳這樣隨意說些微不足道的知識。多考慮一下身處的環境。」

喀擦。

布莉吉特的腦袋裏不知道從哪裏傳來聲音。

仍然是不該響起的聲音。

布莉吉特的太陽穴上冒出青筋，不過仍然面露微笑。

「……奧雷亞里斯大人，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有什麼事？我可沒有時間陪妳。」

「很快就會結束的。」

「…………」

眼看布莉吉特沒有打算放棄，尤里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

布莉吉特強行帶着不情願的尤里，來到位於圖書館入口旁岔路的庭院。

園丁每天精心修整的庭院裏鋪了石子路，只要沿着石子路走就會在盡頭的臺階上發現一個小涼亭。

布莉吉特先在涼亭坐下後，尤里帶着厭煩的表情坐在對面的座位上。

接着，布莉吉特瞪着他端正的臉。

在這裏就算大聲喊叫，也不會有任何人抱怨。

那不是爲了約瑟夫。

尤里眨了眨眼睛。

結結巴巴地說起從童年到現在的故事。

接着，尤里小聲地說道：

可能是多虧於此，布莉吉特意外地冷靜，沒有出現說不出話的時候。

「我是不太清楚……不過像這樣被妳愛着的約瑟夫殿下應該是幸福的吧。」

他甚至還說了這句話。布莉吉特漫不經心地託着下巴，看着涼亭的屋頂。

布莉吉特似乎對公爵家的兒子說了相當狂妄的話。

「從入學到現在，所有的考試我都拿第一喔？」

想更接近他理想中喜歡的女性，想讓他覺得自己可愛。

布莉吉特堅定地說出這句話後，尤里沉默了片刻。

「以前我在書裏讀過，對笨蛋叫笨蛋，那個人就會愈來愈像個笨蛋。」

可能是因爲如此。

面對強詞奪理的尤里，布莉吉特忍無可忍，無法繼續保持理智。

「妳在裝笨嗎？」

不是每個人都像尤里一樣是個天才。布莉吉特對於不能用符合他的常識來溝通感到煩惱。

「……而且我從頭到尾都沒說妳是笨蛋。」

布莉吉特的內心因爲這句話嚇了一跳。

「請不要對笨蛋叫笨蛋。」

在此期間，尤里幾乎沒有附和，只是靜靜地聽着。

原本感動到熱淚盈眶的布莉吉特，因爲這句話回過神來。

不過，尤里抱着手臂，彷彿在看無法理解的生物一樣看着她。

是的，她完全大意了。

「…………」

「不過那不就只是個藉口嗎？」

「爲什麼？」

正因爲知道那是爲了布莉吉特所說的話。

「既然是要比輸贏，加個什麼條件會更有趣吧？」

「我的意思是，希望您不要再叫我笨蛋！」

「按照未婚夫的命令改變妝容打扮，甚至還更改自己的說話方式和個性……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他一站起來，就帶着反派般的微笑正面回答布莉吉特。

直到說完自己單方面遭到解除婚約的始末。

直白地讓人難以相信，布莉吉特瞪大眼睛。

然而，布莉吉特卻遲遲無法回答。

還沒來得及恢復冷靜，她就低聲說道：

不知何時低着頭的布莉吉特抬起頭來，尤里沒有正面看着她，而是遙望着遠處的某個地方。

是的，無論怎麼說，眼前這個男人是「冰之刃」──傳說中沒血沒淚的公爵少爺。

布莉吉特總覺得自己一直被笨蛋笨蛋地叫。

說得沒錯。

布莉吉特想都沒想地拍桌站了起來。

尤里猜到了事實。

「我就算不用詠唱也可以使用魔法。」

布莉吉特知道當初的一切在現在看來都是徒勞──但她不想否定曾經拚命努力的自己。

尤里一副覺得很吵的樣子，用雙手捂住耳朵，布莉吉特愈看愈生氣。

「好啊，我接受這場勝負。」

尤里皺起眉頭，似乎只是打從心底不瞭解布莉吉特這麼做的原因。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尤里想要深入瞭解布莉吉特的情況。

布莉吉特做出宣告時，翠綠的眼睛裏蘊藏着烈火。

「但是，那種事……喜歡上一個人就是會那樣啊……」

（咦？…………是這樣嗎？）

因爲直到剛剛，布莉吉特整個注意力都放在尤里身上，並沒有意識到……被這位美麗到如雕刻般耀眼的人盯着，多少還是會緊張。

連她自己都覺得難爲情，眼眶發熱，連聲音都在顫抖。

「我聽說妳是個一點知識都沒有，無可救藥的笨蛋。但是不僅是《風在笑》的原著，妳似乎還看過其他版本……就覺得傳聞不可信。」

這句話──

僅憑這個念頭，度過了這十一年。

風從兩人之間輕輕吹過。布莉吉特目不轉睛地盯着尤里，將迎風飄舞的長髮塞到一邊耳後。

「別看我現在這樣，我小時候可是被稱爲『神童』喔！」

不過，她沒有提及與父母之間的矛盾，畢竟這不是個讓人聽了之後會開心的話題。

布莉吉特雖然無言以對，還是勉強地委婉辯解。

「這不就是傻瓜父母掛在嘴邊的話嗎？我也經常被這麼叫。」

尤里眯起那雙眼神奇冷無比，彷彿黃水晶的眼睛。

「……你、你可能不相信，我原本是個怕生、懦弱的女孩……」

（什麼叫做就是個大笨蛋？）

畢竟自己的言行舉止──回想起來，好像充滿了問題。

「………………什麼？」

「好。」

然而，奇怪的是，他的聲音裏卻帶着一絲溫柔。

「也不想想是誰的錯！」

「自古以來人們常說──語言中蘊藏着靈魂。魔法不也是嗎？沒有詠唱就無法發動。」

「──我說啊，奧雷亞里斯大人。」

布莉吉特反而感到驚慌失措。

「……那我們來決勝負吧，奧雷亞里斯大人。」

尤里愣了一下。

「幹嘛？」

「什麼？」

「這樣啊。」

「下次的筆試……看誰的名次更高。」

「說得也是，雖然沒什麼創意……輸的人要完成贏的人一個心願……之類的？」

回過神來，布莉吉特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起她從未打算告訴他人的過去。

──他感受到布莉吉特無聲的驚慌失措，這動搖的樣子應該可以當作是肯定的答覆。

「妳是笨蛋嗎？」

「勝負？」

布莉吉特繼續嘮叨地勸說。

難道說──尤里意外是個好勝的人？

自己隨意的提案，對方卻乾脆地接受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奧雷亞里斯大人對戀愛中的少女真是無理至極呢！」

「…………！」

（請閉嘴！）

「妳就是個大笨蛋，卻把一切歸咎於戀情……」

（就像是……我的努力得到回報一樣。）

像夢境般的言語銘刻在內心。

是在說什麼呢？

她以前確實喜歡約瑟夫。

「……真吵啊，妳的聲音真刺耳。」

說完這句話後，尤里盯着布莉吉特。

「即便是別人無法理解的蠢事，只要是爲了得到那個人的愛，我也能泰然自若地去做……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是很笨沒錯。」

（「冰之刃」不是應該對別人不感興趣嗎……）

「…………」

尤里用着對男女戀愛關係毫無興趣的冷淡眼神看着布莉吉特。

（竟然……有人能對我說這樣的話……）

布莉吉特震驚得差點要趴在桌上。

「……這我當然知道，但我可沒有想輸的打算。」

（他又說我是笨蛋──！）

也不是想要退縮，但總覺得愈來愈不安。

（也許他不會就此放過我……）

「那個……禁止暴力……」

「妳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對於尤里不高興的反駁，布莉吉特猶豫地點點頭。

（只、只能試着相信了……）

──就這樣，以意外的事件爲契機。

因爲無能而受輕蔑的反派千金，與因爲是天才而被敬而遠之的反派少爺，兩人之間的比賽開始了。

◇◇◇

（嗚哇！那是怎麼回事！）

麗莎偷看隔壁班的情況後，忍不住笑出聲。

映入眼簾的是布莉吉特•梅堤爾──就在幾天前，前未婚夫王子宣佈解除婚約的女人。

原本以爲高傲的布莉吉特一定會在班上，悽慘地用那高亢尖銳的聲音吵鬧。

沒想到事實並非如此，眼前的情景超乎麗莎的想像。

布莉吉特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她自己的位置，埋頭讀書。

狹窄的桌上擺滿教科書和參考書……布莉吉特認真地看着這些書，右手在筆記本上書寫。

布莉吉特的用意想都不用想。

（難道是在學習嗎……？明、明明頭腦這麼差……！）

看起來實在太可笑了，麗莎差點大聲笑出來。

事到如今不管布莉吉特學了什麼，也沒辦法把任何知識塞進她那空空如也的腦袋裏吧？

還是說，正因爲腦子不好，所以才能在別人面前展現出如此裝模作樣的樣子？

然而她本人卻裝作什麼都沒聽到，專注學習的樣子。

閃耀的金髮與同樣顏色的眼睛。

她奔向剛從座位站起來的王子殿下──約瑟夫。

（布莉吉特•梅堤爾，希望妳就這樣一直難看地掙扎下去。）

「…………唔！」

與過去不起眼的男爵家千金相比，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與儘管是伯爵家千金，卻遭到約瑟夫拋棄的布莉吉特之間的立場完全對調。

對她來說就像在作夢一樣，感覺可以與遙遠到一輩子都無法見到的童話角色變得親近。

想到這裏，麗莎不禁覺得與約瑟夫的相遇是神明給她的絕佳機會。

心地善良的約瑟夫至今沒有拋棄布莉吉特，依然陪伴在她身邊。這是生活在王國裏的人所稱頌樂道的事。

正如約瑟夫所說，麗莎的成績也不算好，名次倒過來數還比較快看到她的名字。

「啊……」

來到沒有人的教室後，麗莎對着約瑟夫說道。

「這裏可能會有礙事的人，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約瑟夫的美貌與掛在嘴角的溫柔微笑，讓學院的女學生心動不已。

（但是……）

走在前面的約瑟夫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麗莎。

「那個……約瑟夫大人，我們什麼時候訂婚呢？」

在這些身分低微的人們的注視下，麗莎驕傲地甩動頭髮，還故意放慢腳步。

這時麗莎才紅了臉。

想到這裏，麗莎頓時無法保持冷靜。

「這是……」

麗莎茫然地想着是不是自己聽錯。

（……要想想辦法，必須做好對策……）

然而，約瑟夫是不是終於開始對布莉吉特感到厭煩了呢？

「…………」

也許是心意相通，約瑟夫也向麗莎敞開心扉……最後兩人終於跨越難關成爲戀人──

麗莎的心跳撲通撲通地跳着，她開口詢問：

「咦……」

（難怪約瑟夫大人會拋棄她……）

幸運的是，麗莎和約瑟夫被分到同一個班級。

「因爲太可憐了，我想說去看看她。結果看到布莉吉特認真地在位子上振筆疾書……」

轉折點是在她進入學院近半年後的藥草學課。

麗莎眼眶溼潤地抬頭望着約瑟夫。

「好、好的！」

於是她走近約瑟夫，向他解釋藥草的學名和種類。這些是幾年前，她在無意中聽園丁提起的內容。

在麗莎眼裏，他就像是故事中的王子殿下一樣完美。

約瑟夫稍微有點爲難地低垂着眉毛。

萬一……布莉吉特努力唸書，奇蹟般的拿到比自己更高的分數。

因爲一直盯着布莉吉特也沒什麼意思，麗莎回到教室。

約瑟夫歪着頭，麗莎則是漲紅臉。

麗莎愣了一下，約瑟夫在她耳邊輕聲說：

麗莎暗自竊喜。

「婚約……因爲我差不多想告訴父母了。」

然而，身爲王子的約瑟夫與即便是貴族，但只是男爵家千金的麗莎之間的距離比想像中還要遙遠。因此，麗莎一次也沒有找到與王子交談的機會。

「妳和我的未婚妻完全不一樣。」

於是現在──

光是偶然與約瑟夫分到同班，麗莎就已經非常高興……在校外採集藥草時，她聽到約瑟夫喃喃自語的聲音。

不過，麗莎確定自己的成績比布莉吉特好多了，所以才單方面地恥笑布莉吉特。

麗莎在他的懷裏發出甜蜜的嘆息。

看到學院公佈欄上張貼的分班表時，麗莎高興到想手舞足蹈。

當時太過緊張，麗莎完全想不起自己到底說了什麼……不過在她說完之後，約瑟夫對她露出溫柔的微笑。

她是個不知羞恥的女人，仗着未婚夫的身分，總是做出不符合貴族該有的行爲舉止。

「約瑟夫大人！」

從那之後，約瑟夫和麗莎的交談愈來愈頻繁。

布莉吉特•梅堤爾。

（約瑟夫殿下討厭未婚妻的傳聞是真的……）

「沒錯，她在唸書，很奇怪吧？她這麼笨，不管怎麼念都沒意義的。」

麗莎忍不住笑了起來，約瑟夫露出訝異的表情。

「嗯？」

在度過短暫的幸福時光後。

約瑟夫應該會對自己失望吧。

「……妳去見她了嗎？」

肯定只有自己知道，約瑟夫有着如此強硬的一面。

（如果這是在告訴大家「我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那就更加好笑了。）

「……也對……畢竟剛解除婚約就立即與別的女人訂婚有失體面，等到謠言平息後再公佈比較好。」

萬一……

有超出預期的人想討好讓王子一見傾心的麗莎。

現在其他學生的行爲，好像也是在儘量避開這樣的布莉吉特。

即便是杞人憂天也沒關係，無論如何，她都能讓布莉吉特顯得悲慘。

走廊上擦肩而過的學生們也紛紛回頭看她，讓她的心情非常愉悅。

她想着約瑟夫一定也對前未婚妻的醜態感到喫驚吧。這樣一想，感覺更加愉悅，於是愈說愈起勁。

──約瑟夫•菲裏德第三王子。

麗莎非常瞭解約瑟夫那個惡名昭彰的未婚妻。

「瑟魯敏男爵千金真聰明。」

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積極地與身爲王族的約瑟夫攀談，是約瑟夫開始關注麗莎的。

突然間──約瑟夫緊緊抱住她。

麗莎一邊在心中惡狠狠地罵着布莉吉特，一邊回想。

麗莎愈想愈高興，慢慢地閉上眼睛。

布莉吉特的確曾是個長相漂亮的女孩。

「聽說布莉吉特上次筆試的成績幾乎墊底，她這次的結果一定會更糟糕！」

現在她身邊總是圍繞着許多人，每天都過着受到奉承的日子。

身材高大，姿態中散發出王族的氣質和高貴。

「布莉吉特是在唸書嗎？」

「話說回來，約瑟夫大人，布莉吉特有點奇怪。」

約瑟夫疑惑地歪着頭。

約瑟夫突然沉默，但麗莎並沒有太在意。

當麗莎想要毫無顧忌地擁抱約瑟夫時，他輕輕地將手放在麗莎的肩膀上。

「呵呵，是啊──話說回來，麗莎的筆試也不太好呢。」

麗莎對約瑟夫手中的藥草很熟悉，因爲這是男爵家領地常見的品種。

就像是初戀的少女一樣，麗莎紅着臉點了點頭。

因爲她知道那明顯就是對自己的稱讚。

與從布莉吉特身邊奪來的未婚夫──約瑟夫邂逅時的情景。

兩人就這樣走出教室，同班同學用羨慕的眼神看着麗莎離開。

然而現在，她不過是用來襯托麗莎的悲慘小工具。

她一邊謾罵布莉吉特，一邊安慰因布莉吉特而焦頭爛額的約瑟夫。

正當麗莎想着要如何陷害布莉吉特時──

麗莎總是關心看起來很疲憊的約瑟夫。

儘管對約瑟夫的回答多少有點不滿……但從他的表情只看得到難過。

（這也沒辦法……真想快點正式成爲王子的未婚妻啊……）

「當然了，我其實也想馬上和麗莎訂婚……」

「約瑟夫大人……」

聽到他這麼說，麗莎心情轉好，將身體靠在他身上。

約瑟夫抱着麗莎的腰，在極近的距離下對她露出笑容。

看着這張臉，麗莎着迷地仔細端倪。

（啊啊～我……真的要成爲這位帥氣王子的新娘了……）

──那一刻，沉浸於無比幸福中的麗莎並沒有注意到。

不是迷戀，而是訝異──約瑟夫的表情就像在說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一樣。

◇◇◇

「……布莉吉特啊，爲什麼妳不能更努力一點呢？」

年幼的布莉吉特顫抖着。

在母親的懷裏抖個不停。

母親的語氣像是在撫慰孩子般溫柔，實際上的內容聽起來卻十分刺耳──從布莉吉特瞪大的那雙眼睛中，不停地流出淚水。

母親仍繼續說道。

她自怨自艾地嘆氣，緊盯着布莉吉特那隻遭到父親燒傷，包了繃帶的手，反覆地說着。

「妳的父親與伊弗利特簽訂契約，是個了不起的人喔。妳的爺爺也是如此，梅堤爾家一直以來都是…………但是爲什麼呢？爲什麼只有妳這麼沒用？是……我的錯嗎？是我沒用嗎？」

──對不起，對不起，母親大人。

布莉吉特拚命地道歉。

實際上，她可能沒有順利發出聲音……因爲滿腦子都是恐懼、緊張與對母親的愧疚。

此時，不知道是不是發現有人盯着自己的後背，尤里在開門時轉身。

但是，不能再向敵人示弱了。

又被從門縫露出臉的眼鏡女圖書管理員提醒了。

布莉吉特的夢想。

──對不起，可是母親大人，我啊，我…………

（而且我還有夢想。）

雖然在學院的成績慘不忍睹──那不過是聽約瑟夫的話所假裝的樣子。

在布莉吉特獨自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時，還站在眼前的尤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結果。

從兒時就抱有的夢想，已經許久都沒能說出口。

一想到這裏……

搞不好會因爲太吵，從此拒絕自己進入也說不定。布莉吉特可不想發生那種事，畢竟她還有很多想看的書。

睜開眼睛後，布莉吉特仍有短暫的片刻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妳看起來完全不像沒事的樣子。」

對於幾乎是初次見面的尤里，布莉吉特並沒有什麼要求，只是被笨蛋、笨蛋地譏諷，布莉吉特想要藉此報一箭之仇。

說完這句話後，尤里就匆匆離開了。

這幾天不只是在自習區，在教室也是，布莉吉特一到休息時間就會把教科書和筆記攤開在桌上，默默地念書。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馬上向老師提問。

雖然自習區沒什麼人，但書架那裏可不一定。

「……嗯，我沒事。」

布莉吉特覺得學習新知很快樂，長時間坐在書桌前唸書也不是什麼難事。

明知道尤里是在挖苦自己，布莉吉特裝作沒發現地目送他離開。

「什麼？」

感覺現在自己仍困在母親──那冰冷得令人害怕的手臂裏。

於是從今天起，布莉吉特改變學習方針──放慢自習的速度，她開始整理翻開的筆記。

（以後必須多注意一點……）

眼前不知道何時在這裏的人──尤里•奧雷亞里斯正皺着他那好看的眉毛。

「就是這樣！」

布莉吉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便抬起頭。

也許是有學生申訴，圖書管理員才特地來提醒。

肯定是因爲看到布莉吉特睡着的身影，煩躁地來提醒她。

「我會留下比氣勢更驚人的考試結果，做好心理準備吧！」

「……是這樣嗎？」

兩人要在三週後的定期測驗中看誰拿的分數比較高──這個比賽還附帶條件，輸的人必須完成贏的人一個要求。

至今的假日，也都是看教科書或課外讀物度過。

當布莉吉特那嬌小的身體還在顫抖時，頭上傳來冷淡的聲音。

寬敞的圖書館內，迴盪着布莉吉特高亢的聲音。

「現在還不知道誰勝誰輸呢！你再這樣得意忘形，輸給我的時候可是會更顯得丟臉喔！」

尤里應該也是在這個安靜的圖書館自習。

「這是明知道會輸的比賽。與其因爲勉強自己而生病，不如及早棄權，減少受到的傷害。」

看向窗外的景色，夜幕已經開始降臨，布莉吉特大概睡了超過一個小時吧。

她原本就不討厭唸書。

（我不想輸！）

「……抱歉，我竟然在圖書館打瞌睡。」

（不，怎麼可能啊！）

「所以呢？妳打算怎麼辦？現在投降嗎？」

布莉吉特進來圖書館時，這裏本來就沒多少人，現在自習區裏除了他們兩個以外，沒有其他身影。

她緊握手裏的筆。

留在原地的布莉吉特呆愣了片刻後……才仔細回味尤里說的話。

即便如此──

不過，所有的學習都與實現夢想的道路相連。

因爲這樣就彷彿是在……否定夢裏那顫抖的女孩所擁有的一切。

（……他是在關心我？）

「…………唔！」

「只有氣勢驚人啊。」

要不然，難道是……

（他、他在說什麼……）

「……那可真遺憾，請保重身體，喔呵呵。」

（我又不小心……！）

爲了設法掩飾，她張開了乾澀的嘴脣。

母親用空洞的眼神俯視着布莉吉特。

……但是，每當這麼想的時候，就會覺得這個夢想本身就是對母親的背叛。

「與其說是打瞌睡，更像是暈倒吧？」

若不論語氣，尤里說的話確實沒錯。

「那個人也說了讓人無法置信的話，問說妳是不是其他男人的孩子？還是掉包的孩子？這個粗俗的紅髮，怎麼想都是那個人的孩子。對啊，我本來也不想嫁給粗暴的火之一族的……」

「有、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尤里是否有注意到這點，他嘴上的攻擊並沒有停止。

「如果妳的身體也不舒服，最好去看醫生。」

因爲布莉吉特的身體狀態看起來不太好，所以要她早點休息之類的──

不僅聽到有人嘲笑她：「是不是發瘋了？」那天麗莎來偷看並竊笑時，她也有發現……但這種吵雜的聲音，對於布莉吉特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因爲她一心想着要打倒尤里。

布莉吉特之所以如此珍惜時間，連睡覺都捨不得地開始刻苦唸書，本來就是因爲要與眼前的尤里一決勝負。

正因爲知道這一點，布莉吉特在求學的路上從不鬆懈。

「那我先告辭了，可能是因爲近距離聽到小鳥高亢的叫聲，耳朵嗡嗡作響。」

「…………喂！妳沒事吧？」

難道是想抱怨她的嗓門吵到甚至該去看醫生嗎？

只是一心抱持着這個想法。

布莉吉特紅着臉捂住嘴。

不過，布莉吉特還是不想點頭說：「是的，沒錯。」

像是撕裂般的聲音，連自己都很難聽得清楚。

「那、那個……拜託請稍微……安、安靜一點……」

尤里稍微嚇到般睜大眼睛……不過沒幾秒就恢復原本的表情。

布莉吉特搖了搖頭。

「……非、非常抱歉。」

尤里輕輕撥開碰到眼睛的頭髮，用毫不在意的語氣說：

這裏是圖書館，必須保持安靜。

對於他的指責，布莉吉特無法反駁，只好保持沉默。

布莉吉特的臉部肌肉，因爲尤里一如既往傲慢的發言而拚命抽搐。

（嗯，但因爲我沒有得到多少精靈的庇護，實務操作的能力是真的很糟糕……）

全身起雞皮疙瘩──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流。

「很遺憾，現在纔開始增加每天的唸書時間是無法戰勝我的。妳難道沒有自知之明嗎？」

布莉吉特用力地站起來，指着尤里的胸口大喊：

爲了以後可以自己生活而努力絕對不是壞事。

「……妳也是。」

布莉吉特沒能與高階精靈簽訂契約，所以無法繼承父親的家業。將來，一定也不會允許她繼續留在梅堤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