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筆番外 不斷堆積的是……
《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若是在相遇後墜入情網》 · 榛名丼 · 3305 字
隔着兩排座位,正對面的那個位置。
從幾天前開始,就成了尤里的固定座位,她對此並不知情。
——第三王子約瑟夫,向他的未婚妻布莉吉特宣告解除婚約。
這件事在學院裏迅速傳開,就算是不太關心這類流言的尤里,也很快就得知消息。
據說,那是包下魔法學院大廳舉辦的宴會上發生的事。約瑟夫單方面對布莉吉特定罪,說她身爲王族的婚約者,仗着身份惡劣地欺負了男爵千金麗莎。
身爲這個國家的第三王子,約瑟夫與他的兩位兄長一樣,向來以品行良好的青年爲大衆所知。也因此,沒有人懷疑他說的話。
但只要是有良知的人,無論是什麼理由,都絕不會在衆人面前羞辱自己的婚約者。約瑟夫之所以選擇那種做法,毫無疑問,只是爲了讓布莉吉特難堪。
更何況,尤里從未見過布莉吉特和麗莎交談。若去問一圈學院的學生,大概也會得到相同的回答。
(不過這些事,對那傢伙來說根本無所謂吧。)
相對於以「博愛主義者」聞名的約瑟夫,布莉吉特的風評糟到不堪入耳。她過去以好奇心旺盛,年紀雖小卻博學多聞的少女而聞名,如今卻被人嘲笑是自大又傲慢的女人。大家之所以沒有懷疑這些流言,也是因爲她早年的評價。
因爲與微精靈締結契約,布莉吉特被趕到別宅,又與約瑟夫訂下婚約,她的身上自然發生了許多變化。
不過,尤里一概不清楚。儘管他曾是布莉吉特的未婚夫,但那只是他們年紀還小時的事情,甚至連正式敲定都談不上——
布莉吉特解除婚約後過了兩天。
同班的麗莎在走廊上向尤里攀談,他對麗莎完全沒興趣,回應自然也很冷淡,結果麗莎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哭了起來。
就在這時路過的約瑟夫纏上他,對尤里而言簡直是難以想像的倒楣事。
「你聽到了嗎?尤里•奧雷亞里斯。」
「當然了,從剛剛我就一直洗耳恭聽,約瑟夫殿下。」
「……無禮的傢伙,竟敢用目中無人的態度對待王族。」
約瑟夫瞪着尤里,眼裏全是明顯的嫌惡。
(這男人哪裏像什麼博愛主義者。)
同樣的情況持續了好幾天後,在某一天——
尤里讀完書,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收拾書本。
那不過是個單純的藉口,但對當時的尤里而言,卻是他不得不依靠的重要藉口。
以前他並沒有固定的位置,他總是坐在最近的椅子。
(她……在意的不是我,應該是約瑟夫殿下吧。)
尤里是個極度不容易表現出情緒的人。他並不是從小就這樣,是因爲認爲自己必須如此,才刻意矯正成這個樣子。因爲他禁止自己在他人面前暴露弱點。
「爲什麼?」
「《風在笑》……風……風……」
多虧如此,尤里得以瞭解許多關於她的心境,以及她與約瑟夫之間的事。然而——在她的敘述裏,完全沒有提到尤里的名字。
本人大概以爲自己藏在柱子後面就萬無一失,但那顯眼的紅髮還是微微露了出來。背對她的約瑟夫與麗莎當然不會注意到。
尤里不高興地瞪了回去,克利佛便露出一副「果然是這樣」的笑容。看到這個反應,尤里更加火大。
尤里經常去圖書館,但在這裏遇見她還是第一次。
布莉吉特談起自己小時候的模樣時,她的形容是內向又軟弱的女孩,語氣中帶着自我否定。
(我……是因爲布莉吉特被解除婚約這件事,覺得開心嗎?)
「……嗯?」
尤里一邊自我厭惡,一邊隔着約瑟夫觀察。布莉吉特像是在屏氣凝神般,不斷注意着這邊的動靜。
是心境上有什麼變化嗎?還是說,她在教室裏、在家裏,都沒有容身之處?雖然在意得不得了,不過尤里沒辦法假裝閒聊去向她搭話。尤里像是根本沒看見布莉吉特一樣,坐到離她隔着兩排,正對面的位置上。
尤里那種傲慢的態度,不知是哪一點觸碰到了她的心絃,還是說,她只是希望有人聽自己說話,不管是誰都好。布莉吉特將自己從幼年直到今天爲止的種種經歷,一點一滴地告訴了尤里。
即便如此,和他相處多年的克利佛,還是看穿了他失去冷靜的興奮情緒。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厭煩之餘,尤里逞強般的反問。
「沒有發生什麼。」
——哪怕只要再一次也好,希望能待在她身邊。
(真正內向又軟弱的反而是我吧。)
尤里希望她記得自己,也希望她不要記得。他始終只能將被相反情感拉扯到無所適從的自己,藏在冰一般的面具之下。
沒錯,布莉吉特現在並不是和約瑟夫待在一起。意識到自己因爲這件事鬆了一口氣,尤里感到訝異。
即便如此,他竟然還是如此不成熟。
尤里感到困惑的同時,對約瑟夫與麗莎那些空洞的指責全都左耳進右耳出。
那小小的夢想,在今天實現了,尤里和她聊到《風在笑》。
但布莉吉特隔天也坐在同一個位置,於是尤里也就順其自然地坐在和前一天相同的位置。這樣日復一日地重複,隔着一段距離看着布莉吉特讀書,彷彿成了他的日常。他感覺到好幾次布莉吉特投來的視線,但他假裝自己沒有發現。
「因爲看起來就是那樣。」
正因爲約瑟夫心裏清楚這一點,他纔會在其他學生面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責備尤里。他只是爲了維持自己的立場,利用尤里罷了。
(即便如此……爲什麼會變成要在下次筆試裏和她比出勝負?)
(雖然那可能稱不上是在聊精靈的話題……)
——幾個小時後,在圖書館看見布莉吉特時,尤里着實嚇了一跳。
纔剛從學院回到家,迎接他的克利佛就這麼詢問。
聽起來不像是刻意迴避,看來布莉吉特果然已經忘記尤里。至於自己對此究竟是感到高興,還是覺得難過,尤里無法清楚辨別。
對於如此自私的自己,他感到反胃。
◇◇◇
尤里立刻就看出,她似乎在找那本艱澀難懂的《風在笑》原書。很符合喜歡精靈的她,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其實沒有改變。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指尖與那包覆着白手套的指尖輕輕相觸。
尤里刻意只對布莉吉特說些惹人厭的話。他並不打算用溫柔的態度讓布莉吉特喜歡上自己,反而是抱着「打算被討厭」的想法。
看到那樣的尤里,克利佛驚訝到說不出話。
如今的自己,和十一年前不同。
然而,他的腳步沒有停下來。也停不了,因爲布莉吉特正在找的書名,早已映入他的眼簾。
想到這裏時,尤里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比任何璀璨的寶石都還要美麗的翠綠色雙眼——時隔十一年,再度凝視着尤里。
他之所以立刻注意到,是因爲那一頭宛如火焰般的紅髮正左右晃動。
「今天也什麼都沒發生。」
恐怕他作夢也沒想到,那位以冷酷聞名的主人會露出那麼放鬆的笑容吧。尤里清了清喉嚨,輕輕搖頭,像是現在纔想起克利佛的提問般回答:
站在書架前的布莉吉特,一邊小聲嘀咕一邊來回走動。
那八成是指被趕到別宅之後的她。尤里所認識的布莉吉特,是個像妖精一樣開朗、可愛的孩子。那樣的日子,也許早已被她自己埋到記憶深處。
正當尤里差點因爲這場無聊的鬧劇而嘆氣時,他在視線的餘光捕捉到那抹顏色。
大概是因爲尤里想不到其他話可說,只能不停地喊她「笨蛋」的錯吧。爲了證明自己不是笨蛋,布莉吉特似乎認爲,把考試成績拿出來比一比是最快的方式。
十一年前的尤里,曾經想要和布莉吉特聊聊精靈的話題。他曾幻想,那一定會是一段愉快的時光。
他並不打算奢求更多,也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資格。
可是,事到如今,就算變得再堅強,也不會因此改變什麼,不可能對當時的布莉吉特伸出援手。既然明白這一點,到頭來這單純只是自我滿足。
尤里朝那本書伸手。
「……尤、尤里大人?」
尤里不懂,怎麼會發展成和幾乎初次見面的對象「一決勝負」的局面呢?
布莉吉特一定已經不記得尤里了。要是還記得,早在入學的時候就會對他說一句埋怨的話。
既然沒有明確的過錯,尤里沒有理由向約瑟夫低頭。就算對方是第三王子,也不代表他在學院裏擁有特別的權力。而且若是把孩子之間的小爭執當成問題擴大,麻煩的不是奧雷亞里斯家,而是王家。
每當看見布莉吉特對約瑟夫微笑,開心地挽着約瑟夫的手,尤里總是會心煩不已。明明只要布莉吉特幸福,只要她露出笑容,這樣就好了——沒想到心底真正的想法,竟然不是這樣。
於是尤里看見了。
「尤里大人,今天在學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布莉吉特……)
總之,她非常好勝,這點絕對沒錯。
他腦海裏浮現出布莉吉特那張因懊惱而扭曲的端正臉龐,以及那緊抿的小嘴——尤里不禁輕聲笑了出來。
一對上眼神,布莉吉特便慌忙逃走,尤里默默望着她離去。
尤里嚇了一跳。
就算想向誰詢問更詳細的位置,布莉吉特的壞名聲早已傳到圖書館管理員的耳裏,所以她纔會那樣獨自四處尋找吧。
他將那頭晃動的紅髮放在視線的正中央,在心裏對自己下令——立刻回頭,現在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