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交界地的世界

畢業考試當天早上。

布莉吉特按照平時的時間起牀，喫完早餐。

換上制服後，席恩娜細心地替她梳理長髮，並綁成高馬尾。由於禁止攜帶魔法道具，髮飾並不是尤里送的那個——鏡中的布莉吉特看起來依然十分鎮定。

兩週的準備時間相當短，不僅要照常上課，能做的事也有限。布莉吉特也曾感到焦急，但隨着時間流逝，內心逐漸平靜。

（畢業考試——是學院生活的成果驗證。應該會檢驗學生是否確實掌握在課堂上學到的知識。）

於是，布莉吉特翻閱過去的上課筆記，在圖書館閱讀關於邪惡妖精的書籍與故事，度過考試前的時光。她仍感到不安，但比起徒勞地打轉，這樣度過更有意義。

最後，席恩娜替她上了淡妝，透過鏡子對布莉吉特微微一笑。

「今天也很漂亮呢，布莉吉特大小姐。」

「呵呵，謝謝你，席恩娜。」

布莉吉特也回以溫柔的笑容。像往常那樣對她講話，是席恩娜特有的體貼。

在制服外披上厚外套之後，布莉吉特前往別宅的玄關大廳。然而纔剛踏出玄關，她便停下了腳步。

「咦……？」

布莉吉特僵在原地，是有原因的。

從別宅到本宅大門的道路上，站滿了別宅與本宅的傭人。

「這是……？」

當她睜大雙眼不明所以的時候，羅賽走到她面前。今天一年級應該放假纔對，羅賽仍換上了制服。

「早安，繼姐大人。雖然只有到馬車這一小段，可以由我來護送您嗎？」

「早、早安，羅賽，可以是可以……」

布莉吉特偷偷看向排在兩側的傭人，羅賽笑着說明。

「大家都想爲您送行，所以人有點多。」

「布、布莉吉特大人，總覺得有點可怕呢。」

「的確，已經走好長一段路了……」

瑪喬裏掃視着那十七張緊繃的臉，隨後微微放鬆神色。

「聽說麗莎……也決定不參加這次的考試。」

爲了防止學生迷路，克魯波克魯們在森林裏快樂地跳躍。就算問他們，也得不到回應。

「大小姐，我們會爲您加油。祝您能毫無遺憾地發揮出實力。」

羅賽身爲將來繼承伯爵家的人，沒有人能對此提出異議。

「好！大家辛苦了，我們終於抵達畢業考試的出發地——妖精丘（Aos Si）。」

布莉吉特環顧眼前的景象，眼眶微微泛淚。這樣的場面，在半年前根本無法想像。自從德亞格與愛夏離開王都，前往領地後，羅賽曾表示希望布莉吉特回到本宅居住。但布莉吉特拒絕了，她認爲自己和別宅的傭人突然搬回去，可能會引起各種混亂。

未被人類踏足，自然力量濃厚的地區，往往會成爲精靈與妖精的棲所。因此若人類隨意靠近，就可能墜入精靈界，再也無法返回。孩子們從小被周圍的大人再三叮嚀這件事。

聽完瑪喬裏的說明，現場氣氛放鬆了許多。有安排巡查與接應，大家都覺得這場考試與平常的室外教學差不多。

「所以，我會在這裏，等你們平安通過考試回來。」

「說得對，就讓麗莎同學好好後悔吧！」

布莉吉特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克萊德。

就在車門關上前，羅賽露出燦爛的笑容。

以舉起拳頭打氣的卡辛爲首，熟識的奈森與漢斯也接連喊出鼓勵的話。

「布莉吉特大人，請多加小心……！」

今天異常安靜。連積雪從樹枝上落下的聲音與小溪潺潺的流水聲，都遠到聽不清楚。

「布莉吉特小姐，祝您好運！」

瑪喬裏一一呼喚學生的名字，發出出發的指示。照這個速度來看，應該早就有人在妖精丘下碰面纔對。然而，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也沒有人返回。

「這部分我正好也要說明。由於考試的性質，與邪惡妖精締約的人都會待命，保持隨時可以與契約精靈溝通的狀態。他們不會進入交界地，所以不會出現在各位面前……不過，若是邪惡妖精做出危險的行動，他們會立即制止。」

因爲幾乎沒有行李，在森林裏行走並沒有那麼辛苦。食物和飲水只能攜帶可以放進口袋的分量，外套與保暖衣物也僅能在考試開始前使用。

布莉吉特看見前一位學生小心翼翼地走下丘陵的樣子。那道斜坡十分平緩，看來不用擔心會摔倒。

換上實作用指定服的二班學生們，在瑪喬裏與克魯波克魯的帶領下，他們在學院內的森林中前進。

（多虧了羅賽，現在無論是本宅還是別宅……我都能坦然說，那是我的家。）

當她與羅賽相視而笑時，心情也漸漸放鬆下來。

◇◇◇

平時考試也會使用這片森林，例如魔法石狩獵。裏面住着許多精靈與妖精，往常總是熱鬧非凡——走在隊伍中間的布莉吉特抬頭望向上方。

（明明沒有霧氣或煙靄……）

「不好意思，繼姐大人，他們好像更緊張呢。」

雖然睡眠時間實在太短，但吹毛求疵也於事無補，考試很快就要開始了。

所謂的妖精丘，是指丘陵、山洞或土丘等容易聚集魔力的地方。既然瑪喬裏稱這裏爲出發地，那這座妖精丘上應該有許多肉眼看不見的門，通往多層交界地。

在三人之中，最先被點名的是布莉吉特。

「班長還真是從容呢。」

布莉吉特也笑容滿面地回答：

瑪喬裏露出沉穩的笑容說出最後一句話。

「也許是邪惡妖精的氣息增強了吧……其他精靈可能爲了避免受到牽連，暫時藏在自己的棲息地裏。」

「請加油，大小姐！」

說明結束時，一位與冰霜傑克締約的男學生舉起手，表情有點爲難。

琪羅出聲後，布莉吉特停下思緒，點了點頭。

將布莉吉特趕到別宅的德亞格，曾把別宅稱作雜物間。

在滿懷幹勁的兩人背後，尼帕爾打了個大哈欠，緊接着「哈啾」一聲，用力打了個噴嚏。

也因此能夠笑着點頭說道：

「呼啊……」

「那個……如果在交界地裏覺得有生命危險，該怎麼辦呢？我自己是沒關係，但要是冰霜傑克出事……！」

麗莎是那十七位放棄者之一。不過，琪羅並沒有因此喪氣。

學院並沒有公開協助者的數量，但從考試內容來看，應該不只一位，要在其中找出克萊德的契約精靈，並不容易。

大約又走了二十分鐘，當他們來到樹木較稀疏的一處小山丘時，瑪喬裏停下腳步。

滿地落葉的寂靜森林裏，只有學生的腳步聲與壓低的交談聲。走在一旁的琪羅緊抱着披在胸前的長袍，不安地頻頻環顧四周。

——現在，原本毫無往來的本宅和別宅傭人，一同由衷地爲準備迎接考試的布莉吉特加油。

「繼姐大人，我會等您平安回來。」

「不過，務必要保持警覺。就算是契約者，想在緊要關頭阻止邪惡妖精，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無論怎麼設法防範……過去仍有人失蹤或重傷，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席恩娜等人鞠躬表示「一路順風」後，布莉吉特登上馬車。

此外，她沒有對羅賽說出口的是——本宅裏仍有不少傭人輕視布莉吉特與別宅的人。不願回到那種地方，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段往事並未消失，但琪羅那雙望向前方的眼裏，已經沒有怨恨。如她所言，只是想用實力讓好友大喫一驚。布莉吉特覺得幹勁十足的她，看起來非常耀眼。

奇怪的是——那位學生的背影，不過幾秒就消失了。布莉吉特都已經目不轉睛地盯着了，卻在察覺時發現連影子都看不見，彷彿世界在眨眼間翻轉。

面對聳肩的羅賽，布莉吉特輕輕地笑了。歐德雷亞納魔法學院的畢業考試以極難通過而聞名全國，會如此緊張也不奇怪。

與爲期兩天的魔法石狩獵不同，布莉吉特推測這次的畢業考試應該會在更短的時間內結束。若拖得太久，學生誤入精靈界的風險會提高。據說過去因此曾有三位學生下落不明。

「嗯！」

（原來森林裏有妖精丘。）

「哎呀，怎麼了嗎？」

起初剛被趕到別宅的布莉吉特也這麼認爲。但如今已經不同，不論是在別宅度過的時光，還是在本宅與羅賽共度的下午茶與晚餐時光，都同樣充滿了平靜的幸福。

「大家真的……很愛擔心呢。」

不只是布莉吉特，琪羅也曾因爲麗莎的算計而受苦。爲了得到約瑟夫的愛，麗莎不僅冷淡地疏遠作爲青梅竹馬的琪羅，甚至還利用她。

琪羅轉頭看着如此悠哉的他，表情像是在羨慕，又像是無奈。

這一帶似乎是丘陵地形，相似的山丘連綿不斷。平時應該設有魔法結界防止學生誤入，不然早就被人發現了。

一股緊張的氣氛籠罩着衆人，學生人數比平常還要少也是原因之一。

或許此時，尤里也一邊聽着老師的說明，一邊思考。由於各班的出發地不同，布莉吉特愈發焦急。

「不過，我們還要繼續走嗎？」

克萊德的契約精靈，或許正期待着參加考試的學生們到來。

之後，瑪喬裏再次以口頭說明幾項注意事項。

他語帶哽咽地說着，身旁的男同學安慰地輕拍他的肩膀。聽見他擔心契約精靈的話，瑪喬裏露出溫和的笑容。

她回頭看向十七位學生，用手帕拭去額頭的汗水。

但跑去詢問走在最前方的瑪喬裏，也不太妥當。畢業考試「不受理任何問題」的規則，現在應該依然有效。

與尼帕爾等人互相打氣後，布莉吉特邁步走向前方。

本宅的傭人們比較剋制，但也真誠地向布莉吉特送上祝福。

「是嗎，麗莎同學也是啊……」

布莉吉特所在的二班中，有三人申請不參加，其中包括一位與她平日交情不錯的女生。那位同學一直猶豫不決，最後選擇了放棄。

根據瑪喬裏的通知，畢業考試的參加者共八十人。升上二年級時原本有一百人，之後因退學與開除減至九十七人，也就是說，有十七人放棄考試。這數字算多還是少，見解因人而異。

「嗯，我出發了！」

「——會想這樣一再叮嚀，可能是上了年紀的壞習慣吧。這兩年來，身爲精靈學的授課老師……我盡力讓你們瞭解精靈的力量、溫柔，以及他們的可怕之處。」

「嗯，班長和琪羅同學也加油！」

直到從馬車的窗戶再也看不見他們爲止，布莉吉特都不斷地向衆人揮手。

——今天早上一進教室，布莉吉特立刻察覺到，人數比上週明顯減少。

「我要連麗莎的份一起努力。一定要通過考試，讓麗莎後悔到不行！」

（大家……）

「小姐，加油！你一定沒問題的！」

（不過，那些人似乎都被羅賽一一趕出宅邸了，連推薦信都沒給。）

注意到布莉吉特銳利的視線後，尼帕爾急忙解釋。

「我是因爲太緊張了幾乎沒睡……不對，我睡了三個小時左右，請放心，布莉吉特小姐！」

聽到這句話，周圍立刻響起一陣騷動，布莉吉特也露出驚訝的神色。

◇◇◇

「再加上，我的克魯波克魯和其他老師的精靈，也會持續在交界地巡查喔～若要放棄考試，請儘量留在原地等待巡查組前來接應。」

（尤里大人，您要怎麼辦呢？就算想拿回圍巾也……）

琪羅微微地點了點頭，小聲說道：

「願精靈庇佑您……！」

對於那位同學的決定，布莉吉特並不認爲是軟弱。對靠近精靈界的交界地世界感到畏懼並不奇怪。

「接下來，大家要依序往中央方向往下走。其他班級的學生也會在同一時間，從附近的精靈丘出發。出發地點不同，考試難度也不會有太大差異，請各位放心喔～」

然而，瑪喬裏在此刻露出更加嚴肅的表情與語氣。

「……的確如此。」

（現在一點氣息也沒有。）

但現在沒有時間細想。瑪喬裏輕拍布莉吉特的肩膀。

「布莉吉特同學，加油喔～」

「謝謝您，瑪喬里老師。」

終於輪到布莉吉特。

她深吸一口氣，踏出步伐，邁向妖精丘。

（呃……應該是在這一帶下去吧？）

帶着神聖氣息的清透空氣拂過臉頰。四肢感到緊繃，也許是因爲肌膚清楚感覺到與人界的不同。

即使一再提醒自己保持鎮定，布莉吉特仍感到有點害怕。她不禁懷疑，當初決定參加考試是否太過沖動……

（不對，我在怕什麼。不是已經決定要挑戰了嗎？）

她暫時停下腳步，深呼吸兩次，接着對藏在頭髮裏的契約精靈開口：

「小嗶，一起……」

「加油吧」還沒說出口，腳下一滑，布莉吉特整個人摔了出去。

「——呀啊啊啊！」

意料之外的摔倒。

斜坡上沒有可抓的地方，布莉吉特頭朝下滑落，她想用手撐住身體，但……

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本該近在眼前的地面憑空消失，無邊的黑暗將她包圍。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身體上下顛倒時的驚叫聲在半途消失，像被水吞沒。在那股無法抵抗的墜落感中，布莉吉特勉強睜開眼睛。

布莉吉特目瞪口呆地望着色彩不斷切換的世界。

紅、藍、綠、棕、桃紅、黃、水藍、金、黑……色彩一波接一波襲來，她的意識被攪動到令人頭昏目眩。直到幾秒後，她才意識到，那是象徵九種系統魔法的顏色。雖然覺得是幾秒的時間，實際過了多久，布莉吉特自己也沒有把握。

是發生什麼意外，導致他被傳到別的地方？還是，這正是尤里所擔心的，切斷與契約精靈之間的連結？

「大概是精靈吧？」

「看來我們被傳到同一個地方，太好了。」

過度生長的樹木遮住上空，只能從枝葉之間看到藍黑色的天空，時間看來是夜晚沒錯。

「……布莉吉特。」

接着，她持續往下墜落……僅僅幾瞬，又像無限延長的時間——直到「砰！」的一聲，伴隨臀部着地聲音響起，她的知覺總算恢復正常。

或者，她已經落入他們的手裏也說不定。

打開窗戶的尤里回頭，露出微笑。

「布莉吉特，總之，先去那邊休息吧？」

「布莉吉特！」

（小木屋本身倒不像有什麼機關……）

布莉吉特是在遇到他的那一刻察覺到不對勁。

布莉吉特伸出手指，指向尤里的臉。

布莉吉特沒有搭過船，但應該是接近暈船的感覺。她按着抽痛的太陽穴，環顧四周。

滿是灰塵的架子上空無一物，完全沒有生活的痕跡。木板地也沒有腳印，看不出近期有人使用過的跡象。

點火是最基礎的生活魔法。點燃燭芯後，溫暖的光線逐漸照亮室內。

布莉吉特用力咬緊牙關。從這裏開始，迎接她的是一個無法以常識判斷的世界。

人界與精靈界的時間流動並不一致。春天之後是秋天，接着又回到夏天；白天之後接着又是早上，或是夜晚無止境地延續，據說這些情況在精靈界一點都不稀奇。

尤里推開沒關好的門，先行進入。緊跟在後的布莉吉特，小心翼翼地掃視昏暗的室內。

尤里在畢業考也是充滿自信。

（而且，小嗶很怕生呢。）

「那由我先說，我也有事想告訴您。」

真正的尤里一向謹慎，他一定會戒備地先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是布莉吉特本人。

布莉吉特語氣平靜，但尤里大概是察覺到其中隱約的怒意，他似乎稍微退縮了一下。

「可是，小木屋本身是按照人類尺寸建造的。」

「不只是地點和季節……連時間也和剛纔不一樣呢。」

尤里靠在唯一的沙發背上，默默看着她。在那道視線下，布莉吉特莫名有點尷尬，只能站着開口：

「欸，我這麼瞭解尤里大人，你還敢在我面前僞裝成他，膽子不小嘛，邪惡妖精……普卡！」

「…………」

魔力稀薄的人界，幾乎無法如此清楚地看到微精靈的姿態，也就是說——

「『Fire』。」

拂過臉頰的不是冬天的冷風，而是帶着熱度的暖風。是不用擔心凍死，不過，也不能毫無方向地在樹海里走動。

這個疑問太過突然，尤里一臉沒反應過來的表情。

尤里順着布莉吉特的視線望去。

「我也是，來到這裏後，不管呼喚多少次都沒有回應。」

——這裏可是畢業考的場地。

「幾分鐘前，我繞了一圈，沒看到特別需要留意的地方。」

（交界地正在靠近……人界與精靈界的交界地！）

她急忙地想抽回手，然而尤里並沒有因此鬆手。他緊皺着漂亮的眉毛，視線落在布莉吉特的手背上。

「……您是什麼時候到這裏的？」

「多虧您的指導。」

布莉吉特有點失望，但桌上放着一個燭臺，上頭插着快要融化的蠟燭。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點頭答應。她想說，反正站在這裏也無濟於事，如果能把小木屋當成暫時的據點再好不過。

「小嗶？你在哪裏？」

布莉吉特不知道他接下來準備說什麼，不過看着那張臉時，布莉吉特深吸了一口氣。

接着，他像是覺得荒唐般的露出苦笑。

「——你不是尤里大人對吧？」

（沒有會吞噬魔法的小嗶，如果不小心放出太大的火球，這次真的會出事。）

布莉吉特還記得，當初面對阿爾普時，小嗶全身都在發抖。也許是被邪惡妖精的氣息嚇到，纔會丟下她跑走。

布莉吉特試着伸出一根食指，微精靈便停在指尖前。接着，那道飄浮的光飛走，布莉吉特目送他離開。

她重新集中精神時，突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存在。

「這個，就是這一點！」

（畢竟不知道邪惡妖精什麼時候會出手。）

「森林裏……？不對，應該說是樹海吧。」

（剛纔完全沒注意到，附近竟然有那種地方……）

「你說得愈多，就愈不像尤里大人喔。啊……看來你還沒發現，我從頭到尾都沒叫過你一聲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倒抽一口氣。雖然是摔倒後毫無抵抗地被拖進來——但她確實抵達了被稱爲人界與精靈界境界的地方。

最近布莉吉特總算能夠控制魔法的威力，雖然目前還僅限於簡單的魔法。

這是一棟幾乎空無一物的個室小木屋。是爲了管理交界地而由人建造的？還是精靈模仿人類建築造出來的？

在樹海里看到她時，尤里帶着放心的笑容跑向她。可是真正的尤里，不會在她眼前露出那種放鬆的表情。

「布莉吉特，關於克萊德的事，我想和你談談……」

多虧了到處生長的發光苔蘚，儘管沒有到完全清楚的程度，但還算看得清周遭的情況。其他可當作光源的，還有到處飛舞、散發微光的微精靈。他們微微發光的同時，照亮了這片可稱爲夢幻樹海的世界。

她腳跟用力，慢慢站起來。頭部輕飄飄的感覺，大概是還有一點暈，或是這裏的魔力濃度比人界更高。

尤里所指的方向，有一間小木屋。在看不到出口的樹海前，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棟老舊、簡陋的小木屋。

「點燈應該沒問題吧？」

尤里急忙插話，但布莉吉特雙臂一抱，絲毫不退讓。

暫且先把小嗶放在一旁，布莉吉特打算調查一下週圍——

然而，無論怎麼呼喚，小嗶始終沒有回應。布莉吉特覺得奇怪，檢查自己的頭髮、衣服、口袋，但哪裏都沒有那柔軟羽毛的觸感。

布莉吉特將手掌朝向蠟燭，簡短地吟唱。

「什麼事？」

「您怎麼了？」

她提醒自己要冷靜處理，讓急促的心跳平靜下來。

若是失控了，尤里可能會從她頭上潑水，布莉吉特可不想遇到那種狀況。

「進步不少啊。」

「等一下。我也是人，有時候做出不像自己的行爲也很正常吧。」

「而且，尤里大人不會想在這麼重要的考試中談論私事……」

「對了，小嗶不在。溫蒂妮和布魯呢？」

站在那裏的是理應從其他妖精丘出發的尤里。

「咦？」

平常只要她喊一聲，就會精神奕奕地高聲鳴叫『嗶！』——布莉吉特的契約精靈。

「你不知道吧，尤里大人的笑容非～～常珍貴。能擁有『冰之刃』這種分量十足的稱號，可不是會隨便露出笑容的人。」

「痛痛痛……好痛……」

「小嗶，聽到的話，回應我一下。」

聽到熟悉的聲音，布莉吉特回頭望去，隨即瞪大雙眼。

果然，確實發生了異常的情況。

（頭還很暈。）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

她立刻察覺到，這裏與學院周圍的森林完全不同。形狀從未見過的花、異常生長的植物、帶着發光苔蘚的樹木……她四處張望着這片深不見底的空間，心跳愈來愈快。

尤里的肩膀微微一僵。

「應該沒問題。就算有，也只要處理掉就好。」

「這間小木屋是誰建的呢？」

「……什麼？」

布莉吉特直視他，像在逼他面對般說道：

尤里似乎早一步探查了附近。

她揉着摔到的臀部，勉強撐起身體。

他撥開樹叢，面帶笑容地跑向她。布莉吉特有點錯愕，但仍盯着他看。

在布莉吉特苦惱不已時，左手突然被抓住。她嚇了一跳，抬頭便對上尤里急切的眼神。

「布莉吉特，你在說什麼？」

「這裏就是交界地……」

布莉吉特想到這裏，內心感到不安……儘管小嗶外表像小雞，卻是貨真價實的精靈。因此，比起布莉吉特，小嗶更能在這片土地保全自身。

這種話說出口確實有點不好意思，但大概是因爲考試導致情緒亢奮，布莉吉特還是直接說了出來。

被揭穿身份的「尤里」——其實是外觀變成尤里的普卡，嘖了一聲。

他立刻從小木屋的窗戶跳出去，身手俐落地逃跑。布莉吉特毫不猶豫地追上去。

她踩着窗框往外跨，同時生氣地喊道：

「喂，站住！我還沒說完——」

「布莉吉特！」

突然，有人從後方抓住她的肩膀。

布莉吉特嚇得叫了一聲，跌落在小木屋的地板。更讓她訝異的是那個叫她的聲音——

「你、你竟敢又僞裝成尤里大人的樣子！」

看到厚着臉皮再次出現的假尤里，布莉吉特氣得冒火。

「別把人當笨蛋，普卡！不管你再怎麼變，我都不可能受騙——」

「好了別動，笨蛋！」

「你、你說誰笨蛋！不要說真正的尤里大人才會說的話！」

「所以說——！」

剛爬起來的瞬間，對方用力地將她的肩膀拉過去。

被從後方強行抱住時，布莉吉特呼吸一滯。

「不、不要……唔！」

她想掙脫，卻怎麼也推不開用力抱着她的尤里。

尤里大概是從哪裏一路跑過來，肩頭起伏，呼吸急促，體溫又燙又熱。愈是感受到這些，布莉吉特愈是無法抵抗。

（不對，這不可能……這個尤里大人應該也……不是本人……）

「吵、吵死了……」

不，正是因爲幹勁十足纔會大意，布莉吉特在心裏反省。她看穿普卡的變身，因爲心情亢奮而失去平時的冷靜，也因此纔會遭到算計。

這種帶刺的語氣，也是她最熟悉的。

「拜託，別再亂動，真的很危險……」

再加上，小木屋原本所在的那一帶，竟然變成陡直的懸崖。呼呼地颳着冷風，讓人連靠近查看都會猶豫。

聽完尤里說的話，布莉吉特背脊一陣發涼。若不是尤里剛好經過並出手，她會在以爲是窗戶的地方往外跨出，現在——早已墜入底下的黑暗深淵。

她小心地伸手，碰觸那滑順的臉頰、緊實水嫩的肌膚——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觸感。

走到剛好第十步的位置時，尤里開口說道。

「別以爲只要變成尤里大人的樣子，我、我就會乖乖上當。」

（……不，相信尤里大人吧。）

「……難道說，普卡不只一隻，而且還和灰矮人聯手——？」

布莉吉特慢慢站起來，將右手輕輕放到尤里的手裏。尤里牽着她往後走，用另一隻手俐落地拉開小木屋的門。

「……不，說不定不只兩隻。」

樹海深處傳來一陣詭異的笑聲，這恐怕並不是錯覺。

也就是說，在這片交界地裏，至少有兩隻邪惡妖精聯手——

「是指邪惡妖精……灰矮人嗎？」

布莉吉特倒抽了一口氣。

「不然你以爲是誰。」

「也就是說……我從一開始看到的就是幻覺。」

「這大概是灰矮人的魔法。」

她不能放下戒心。邪惡妖精最擅長的，就是專挑人心的空隙下手。課程、教科書，加上與阿爾普對峙的經驗，都教過她這一點。

尤里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再清楚不過。布莉吉特剛纔完全落入灰矮人最擅長的陷阱裏。

「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什麼？」

「剛纔，尼帕爾和琪羅帶着燦爛的笑容朝我走過來。」

布莉吉特提醒自己，這場考試還沒結束，甚至纔剛開始而已。把這次的失誤當成教訓，從現在開始一步步往前走就好。

她明明不能把身體交給這雙抱着自己、看似溫柔的手臂。

「什麼……？」

雖然不願追問，但情況逼得布莉吉特不得不問清楚。

布莉吉特呼出剛剛不自覺憋住的那口氣。

她臉色發白，卻還是露出微笑。尤里擔心地低頭看着她。

「你剛纔說到普卡，他是在哪裏出現了嗎？」

「好了，可以了。」

熟悉的溫度讓布莉吉特忍不住回頭。在與確實一臉無奈的尤里對視時，她更加確信了。

「嗯，他們的能力並不複雜，但反而棘手。灰矮人會讓旅人看到幻影，引誘對方踏入他們假造的小木屋或住處。然而實際上……」

「我會牽着你。」

尤里似乎也注意到布莉吉特眼裏的光芒並未消散，於是開口詢問。布莉吉特點了點頭。

那裏——什麼都沒有。

「我剛纔在樹海里繞了一圈，一邊做記號一邊確認交界地的範圍。可是那樣的小木屋，我一次都沒看過……是因爲聽到你高亢的喊叫聲。」

「謝謝您，尤里大人。您……又救了我一次。」

尤里先站起身，朝她伸出一隻手。

尤里訴說自己趕過來的原因。對布莉吉特來說，「高亢」這兩個字是多餘的。

（我剛纔還那麼氣勢滔滔，現在卻如此丟臉。）

尤里瞇起眼睛，嘆了一口氣，但始終看着布莉吉特。

尤里沒有鬆手，表情嚴峻地望向布莉吉特的身後。布莉吉特也跟着他，慢慢地轉頭回望。

無力而急切的低語傳進耳裏時，布莉吉特忍不住全身一顫。

「……難道，是真正的……尤里大人？」

「既然冷靜下來了，就聽我說——站起來，往前走十步。」

尤里反而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什麼意思？」

布莉吉特的身體逐漸失去力氣，尤里的額頭抵在她的肩上，呼吸落在她的頭髮上。

撲通、撲通、撲通，聽着瘋狂跳動的心跳聲，布莉吉特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剛纔她待過的那棟小木屋，如今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咦？小木屋……？」

她差點腿軟倒地，尤里扶着她的肩。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因此氣餒。）

反觀尤里，一如往常地展現出敏銳的觀察力與準確的判斷力。光是想到這裏，布莉吉特的心情幾乎要跌到谷底，但她還是抬起頭。

與先前那個只有外表巧妙相似的尤里不同，她確定眼前這個是尤里本人。她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覺。

因爲那個語氣會讓人以爲，那真的是尤里在擔心她，也因爲這樣，她的弱點就會被抓住。

布莉吉特在一瞬間感到遲疑，不知道是否該握住那隻手，萬一這是普卡的陷阱——？

根據瑪喬裏的說法，老師們的契約精靈會四處巡查，邪惡妖精的契約者也會從人界監視考試情況。可是，他們未必能及時救援。

「是的，陷阱不只一個……我可能是同時落入普卡和灰矮人的雙重陷阱裏。」

回應的聲音裏帶着一點無奈。

布莉吉特緊繃的肩膀逐漸放鬆。然而，尤里仍舊一臉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