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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迫在眉睫的畢業考試

《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若是在相遇後墜入情網》 · 榛名丼 · 1.7萬 字

——好痛。

不是寒冷,也不是冰冷,而是痛。會這麼覺得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從頭上潑下來的,是一桶冰水。

彷彿身體撕裂般的疼痛,這麼想着的同時,跌坐在地的尤里只能不斷地顫抖。

「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從上方傳來聲音。

尤里揉着上臂抬頭。雷斯特看向站在身旁的克萊德。

排行老二的哥哥雷斯特,以及排行老三的哥哥克萊德。戴着眼鏡、神情一絲不苟的雷斯特,與拿着空桶、露出冷笑的克萊德。兩人的長相併不相似,但年紀相近,平常相處起來更像朋友,而非兄弟。

「太過火?跟這傢伙對哥哥做的事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吧。」

「話是這麼說……」

雷斯特嘴上反駁,但從他那冷淡的表情與語氣來看,明顯不是真的擔心尤里。他只是基於自己的立場,隨口回了一句而已。

證據就在於,雷斯特離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

「小心別讓公爵夫人發現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雷斯特連看都沒看跌坐在地的尤里,逕自走出那間髒亂的雜物間。克萊德臉上的笑容隨之消失,他冰冷地俯視尤里。

「這是懲罰,就蹲在那裏別動吧。」

他對顫抖着的尤里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

狹小的房子,其門板嘎吱一聲關上。沒有上鎖,或許已經是克萊德能給的一點溫柔。他大概也不想在自家宅邸裏背上弒親的罪名吧。

留在原地的尤里吐出一口白霧。

「……腥臭味。」

克萊德用來潑冰水的簡陋木桶,多半是從馬廄裏拿的。身上飄出一股獸腥味,臭到尤里差點皺起鼻子。

布莉吉特好不容易纔忍住驚叫。

「因爲這個……就像是懲罰一樣。」

「嗚哇!」

溫蒂妮立刻否認,但又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樣子,將手放在臉頰上。

(我倒是無所謂,但尤里大人和羅賽太顯眼了。)

「芬里爾、溫蒂妮也冷靜點,我沒事。」

『主人~!』

布莉吉特內心的糾結,全都清楚地寫在臉上。看着表情不斷變化的布莉吉特,羅賽露出擔心的眼神。

冷風一吹,連腦漿都要凍僵般,芬里爾喘着粗氣,尤里則是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也沒有接過吻……雖然那時候,尤里大人好、好像想要接吻……)

聽見羅賽意想不到的提議,布莉吉特露出笑容。

『不是的,我並不是在責怪主人。』

因此布莉吉特也一直提醒自己,要和尤里保持適當的距離,並且言行舉止都得符合常理——

「不、不是啦,羅賽。我真的沒事。」

察覺到這一點,布莉吉特的臉頰頓時染上紅暈。

周圍的學生正看着那兩人。畢竟他們兼具家世、容貌與實力,會受到關注也不奇怪。

尤里的脖子上沒有那條熟悉、由布莉吉特親手織的黃色圍巾。

(但、但、但是錯的明明是尤里大人啊!)

『爲什麼被那樣欺負還那麼冷靜?不覺得不甘心嗎?我真搞不懂!』

「您好,尤里大人。」

「而且,你的毛皮很溫暖……所以沒事的。」

季節已入冬。前一夜下的雪尚未融化,幾輛馬車緩緩地行駛在薄薄地積了一層雪的路面上。

對熱愛乾淨水流的她而言,克萊德拿來的那桶骯髒的冰水大概就像毒一樣。尤里心裏一陣愧疚,老實地道歉。

「……抱歉,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尤里承受不了芬里爾的重量,整個人往後一仰,頭差點撞到地上。就在那一瞬間,溫蒂妮召喚出的水球包住了他與芬里爾。

布莉吉特搖搖頭,努力讓內心恢復平靜。

就算尤里一時忘了,身爲侍從的克利佛應該也會提醒他。更何況,最近就算是晴朗的冬日,那條圍巾他也從不離身。布莉吉特不禁疑惑,爲什麼偏偏今天他沒戴?

『我可以把他們吊起來喔,主人。』

『嗶、嗶嗶……』

「而且還好冷。」

「繼姐大人?您的身體果然不太舒服吧……?」

即使受到比狂風還冷的視線注視,早已習慣的布莉吉特與膽子不小的羅賽仍絲毫不爲所動。

尤里爲難地撫摸全身都豎起毛的芬里爾,每摸一次,衣服就滴落大量水珠。

聽到羅賽愛操心的發言,布莉吉特連忙搖頭擺手。

面對繼弟的貼心,布莉吉特露出微笑;一走下馬車,她便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

溫蒂妮調整語氣說完,芬里爾則是低沉地嗥了一聲。

溫蒂妮那張過於完美、不似凡人的臉龐微微扭曲。

布莉吉特在冬季制服外又披了一件外套,口袋裏還放了一顆火屬性魔法石,但寒風吹過耳際時,她仍不由得縮起肩膀。

尤里即使連同衣服一起搓揉肩膀與上臂,牙齒仍不停打顫,喀喀作響。

『嗶——嗶?』

若是同班同學在學院裏看到羅賽和繼姐手挽着手,一定會取笑他吧。即便如此,他仍然主動提出這樣的建議,令布莉吉特心頭一暖。

他懷中的芬里爾持續低嗥……但不久後,便把溼潤的鼻頭貼在顫抖不已的小主人臉頰上。

芬里爾搖頭抗議,鼻頭用力地頂了頂尤里的胸口。力道之強,差點將瘦弱的主人撞倒。

(羅賽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那是個觸感柔軟、富有彈性的水球。在尤里瞪大雙眼望着水球時,溫蒂妮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過,他們也不能一直在停車場前爭執。

「……唔!」

她慌忙地轉頭,只見不遠處停着一輛鑲着銀飾,一看就知道是名門貴族的豪華馬車。從馬車上下來,筆直地朝她走來的,果然是她所想的那個人。

聽到這句話,布莉吉特輕輕地聳了聳肩。

「羅賽,你太誇張了。不能因爲天氣冷就請假……尤其是今天。」

「布莉吉特。」

如火焰燃燒般的赤紅長髮;微微上挑、散發出堅定意志的翠綠色(Emerald)眼睛。

(等一下,我這樣……不就像在表現自己的佔有慾嗎!)

『……總之,快點去換衣服吧。再去洗個澡,讓身體暖起來。畢竟人類很容易就會生病。』

『主人……?』

「義姐大人,請把手給我。」

初冬的寒氣滲進整間小屋,溼透的身體急速地失溫。

「今天早上又和羅賽一起啊。」

正要催促兩人時,布莉吉特疑惑地歪了歪頭。

面對芬里爾的咆哮,尤里用微弱的聲音回應。

「哎呀,我和羅賽是姐弟,一起上學很正常吧?」

「……早安。」

「繼姐大人,您還好嗎?可不能着涼了,今天是不是在宅邸裏休息比較好?」

「很冷吧,小嗶。今天屁股還是藏起來比較好喔。」

她的肌膚雪白光滑,一點瑕疵都沒有,淡粉色的嘴脣襯托出明豔的美貌。少女握住那隻伸過來的手。

芬里爾顯然不懂尤里那句話的意思,一臉不安地叫着主人,尤里用動搖的眼神看着芬里爾。

這樣的曖昧關係,無論如何都稱不上是交往。

『比起那個,我先去咬他們一頓,我要殺了他們。』

人與精靈原本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物。人類以脆弱的身體度過短暫的一生,強韌的精靈則活在近乎永恆的歲月中。兩者擁有的情緒與感覺並不相同。溫蒂妮只是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對尤里產生的那份複雜情感。

一頭柔順搖曳的藍髮,閃耀如黃水晶(Citrine)的眼眸,五官端正得近乎冷峻的俊美臉龐。

像是在對自己說一樣,尤里不斷地重複着:「沒事的,沒事的。」

寒冬即將來臨,布莉吉特真心希望尤里用她親手織的圍巾保暖——

「繼姐大人說得對!」

「對不起,溫蒂妮,讓你覺得不舒服。」

布莉吉特今天一醒來就覺得冷到刺骨。從侍女席恩娜打開的窗戶探出頭後,她立刻確定自己的感覺沒錯。她心想,尤里難道不覺得嗎?

尤里當初還誇口說「要讓大家看看」,得意洋洋地圍着那條圍巾。那時候,布莉吉特的內心不知道有多麼地心煩意亂。也因爲如此,現在看到尤里沒圍那條圍巾,反而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時,尤里右側的空間如水波般扭曲,隨即裂開一道縫隙,從中出現的是與他締結契約的精靈們。

『欸,好不好嘛,主人,這次要說好喔!』

十二月初。

「謝謝你,羅賽。」

「不用了,我沒事。比起這個,我們還是快點去校舍——」

「尤里大人,您的圍巾呢?」

「哇……真的好冷,可能是今年最冷的一天。」

伴隨着像是悲鳴的呼喊聲,冰狼芬里爾撲向尤里。

隨着這聲呼喚,從馬車裏現身的是布莉吉特•梅堤爾——梅堤爾伯爵家的千金。

——是的,兩人至今仍未正式交往。

尤里不過是一天沒圍那條圍巾,她就這麼在意,未免太奇怪,畢竟他們又不是情侶。

「羅賽,我們快走吧。尤里大人也……」

簡單寒暄後,尤里略帶不悅地移開視線。

他此刻正在布莉吉特與羅賽之間來回打量。布莉吉特優雅地低頭行禮。

也許因爲上下車都得花上一點時間,正門停車處比往常還要熱鬧。

就在這時,上方傳來有點恍惚的聲音。

看着布莉吉特與小嗶的互動,羅賽微微瞇起灰色的眼睛,露出微笑。粉紅色頭髮隨風搖曳,羅賽歪着頭詢問。

——尤里•奧雷亞里斯。

布莉吉特已經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喜歡尤里。她也察覺到,尤里似乎對自己懷有同樣的感情——這絕對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尤里從來沒有明確地說出口。

她想起琪羅說過的話——在國慶大典那天贈送禮物,是爲了表示「希望對方在這個冬天佩戴着這份禮物,一起度過這段時光」。

『這水也太髒了吧。主人竟然全身都沾滿這種水,真讓人不舒服。』

布莉吉特的契約精靈小嗶,從她的頭髮裏探出頭。也許是雛鳥的關係,小嗶平時就會顫抖,今天屁股抖得更加劇烈。

「繼姐大人,如果覺得冷,要不要挽着我的手?大家都說我體溫比較高喔。」

此時,寒風從牆壁縫隙毫不留情地灌了進來。

「請小心,別滑倒了。」

『可是,我有事啊!』

(咦?)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視線轉回去,只見尤里微微垂下眉梢,看來是沒聽見她剛纔的問題。

尤里竟然會恍神,真是少見。布莉吉特心裏這麼想着,搖了搖頭。

「沒、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這也不是值得他再追問的事,更何況……

(尤里大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要是布莉吉特特意吵着要尤里圍圍巾,反而會讓尤里覺得厭煩吧。當初會織那條圍巾,也不是想強迫他天天圍着。只要他在想圍的時候拿出來,她就心滿意足了。

「話說回來,尤里大人您是不是有點累?」

「……沒那回事。」

尤里的反應明顯比平常慢了半拍。這半年來兩人相處的時光不短,布莉吉特立刻感覺到了那股微妙的異樣。

「可是今天天氣這麼冷。」

「我早就習慣天氣冷了,沒事。」

尤里輕哼一聲後,轉身背對她。

看到尤里莫名倔強的態度,布莉吉特微微歪了歪頭。他身體應該真的不太舒服,但那種態度,根本讓人難以開口。

——「最後一次決勝負,布莉吉特,如果我贏了——」

布莉吉特想起兩週前的事。

那天,她與尤里並肩坐在涼亭裏,聊到要把畢業考當作最後一場勝負。尤里當時說出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至今仍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最後一次決勝負,布莉吉特,如果我贏了——到時你得聽從我的命令。」

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布莉吉特愣了一下。她心想,爲什麼要如此鄭重其事地說出理所當然的話呢?

布莉吉特平時上課時,幾乎沒有機會和隔壁班的尤里碰面,結果一時太開心,不知不覺就走向他……

「那麼各位久等了,今天要公佈的是畢業考的內容。」

「嗯、嗯,好。」

然而不到幾秒,竊竊私語的聲音逐漸蔓延……甚至還有人忍不住發出驚叫聲。

她環視整個禮堂,露出微笑。明明並未刻意提高音量,她的聲音仍清楚地傳遍禮堂的每個角落。與瑪喬裏締結契約的是土之低階精靈「克魯波克魯」,想必是其他老師的契約精靈施展了擴音魔法。

就在布莉吉特想說「身體果然不太舒服」時,響起上臺的腳步聲。

「喔、喔?」

「嗯,我也有點緊張……不過最在意的還是考試內容呢。」

與布莉吉特注意到的地方不同,但羅賽似乎也感覺到某種異樣。

(不過,那時的尤里大人……感覺好像其實是想說別的話。)

「抱歉,布莉吉特同學,這次不開放提問。」

在她滿懷鬥志時,身旁的羅賽疑惑地歪着頭。

「差不多該走囉,羅賽。」

「……啊!麗莎坐在中間那邊。我過去那邊嘍,布莉吉特大人!」

「羅賽也這麼覺得嗎?」

聽到聲音後,布莉吉特閉上嘴。在衆人的目光下,走上講臺的是一位舉止優雅的中年女性——負責精靈學的瑪喬裏,其他教師則站在一旁。

瑪喬裏乾脆地打斷布莉吉特。

那扇門的後面,就是名爲「交界地」的地方,位在人界與神祕精靈界之間。

「布莉吉特小姐呢?」

尼帕爾故作無奈地聳了聳肩。

她仔細想想,過去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之前夏天在涼亭裏,尤里說到「我對你————」時,突然不再繼續說下去。

「瑪喬里老師,我有幾個問題——」

在尤里表示「如果我贏了——」那一瞬間,薄脣微微顫抖,眉頭似乎因痛苦而緊皺,隨後垂下視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以半開玩笑的語氣接着說:「到時你得聽從我的命令。」

(比想像中的還要嚴苛……!)

布莉吉特甩了甩混亂的腦袋。

(雖然上次我自己說「希望您能聽我說完接下來要說的話」時,也是半斤八兩啦……)

就在這一瞬間,她突然回神。

「這個禮堂真寬闊,好像有點冷呢。雖然牆壁和地板似乎都鑲嵌了火屬性魔法石……」

瑪喬裏的語氣一如往常地溫柔沉穩,學生之間卻瀰漫着緊張的氣氛。察覺到這股氛圍,瑪喬裏省略了多餘的開場,直接切入主題。

「旁邊有空位喔。」

地上鋪着厚實的地毯,照理說應該不會發出腳步聲,但感覺敏銳的尤里仍回頭望向她。

畢業考試預定在兩週後舉行,學院終於要在今天公佈詳細的考試內容。這也是布莉吉特無論如何都不能請假的最大原因。

(不過——只要我贏了,一切都會說清楚。)

她假裝沒有察覺「最後」這個字帶來的刺痛感,下定決心。

(若是在人界面對邪惡妖精倒是還好……)

(啊!)

抵達主要用於典禮的寬敞禮堂時,觀衆席上早已坐滿學生,一片熱鬧。今天到這裏集合的是二年級一班到五班的學生。

「就算是畢業考,也太過分了吧……」

兩人對視一眼,卻沒有答案。布莉吉特拋開心裏的疑問,刻意用輕快的語氣開口:

布莉吉特立刻舉起手。從後排伸直的手臂,引起了瑪喬裏的注意。

布莉吉特總覺得每到關鍵的時刻,自己都無法觸及尤里的內心。國慶大典的那一晚,尤里柔聲呢喃:「你真可愛。」甚至在她的臉頰上落下輕吻。然而,最重要的心意仍然曖昧不明,沒有展示在她面前。

「我問了畢業生、家長和老師,都沒有打聽到什麼消息。」

(呃,我在做什麼啊?今天早上才和尤里大人鬧得那麼尷尬……)

琪羅刻意抬高音量,布莉吉特點了點頭。

當天午休過後,布莉吉特和同班同學一同前往禮堂。

不過對布莉吉特來說,重點在於——無論原因爲何,尤里身旁的座位是空着的。

「考試內容非常單純。各位——將前往邪惡妖精(Unseelie Court)所在的人界與精靈界交界地。」

「好了好了,各位同學,請安靜——看樣子已經靜下來了呢。這樣一來,就算是妖精的腳步聲也不會漏聽了吧~」

不管是哪一種精靈,在人界基本上連一半的力量都無法施展出來;但在兩個世界的交界地裏,精靈的力量會更爲強大。

臉頰泛紅的布莉吉特含糊地嘀咕,繞過走道坐在尤里的右側。

「終、終於要公佈了!」

布莉吉特說不出話,考試內容讓她震撼不已。

到目前爲止,他們兩人進行的每場勝負都有一條不能違背的規則——輸的人必須聽從贏的人一次命令。

「班長你自己不也怕得要命嗎?」

瑪喬裏面帶微笑環視明顯動搖的學生們,以悠哉的語氣繼續開口:

於是兩姐弟並肩邁開步伐。

「尤里大人,您——」

布莉吉特狠下心,決定主動搭話,好驅散他的睡意。

尤里坐在那裏本身沒什麼問題,不過他右邊的座位是空着的,左邊也沒坐人。由於平常大家都對他敬而遠之,這種情景倒也稀鬆平常。

若只是誤闖交界地,還有可能回得來。但據說,如果在迷路時踏進精靈界一步,就再也無法以人類之軀返回……

三人同時嘆了口氣。

琪羅雙手交握,表情僵硬地如此表示。自國慶大典以來,班上的話題始終圍繞着畢業考,不只是琪羅,所有人都顯得有點浮躁。

琪羅拉着尼帕爾的手臂,尼帕爾瞪大眼睛跟了上去。目送那兩人和其他同學離開後,布莉吉特清了清喉嚨。

「奧雷亞里斯學長,剛纔的樣子好像有點奇怪。」

(沒錯,我一定要贏!爲了勝利……今天下午之前得好好打起精神纔行!)

尤里點了點頭,眼神卻莫名陰沉。在燈光映照下,布莉吉特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黑眼圈,不由得擔心地皺起眉頭。

「哪有!我只是有點緊張而已!」

例如,清澈的河川底部、破損的排水槽、碎裂石板的縫隙下、被窺視的玻璃珠裏,還有廢棄屋的閣樓等——凡是潛藏未知的地方,都有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無形之門。

沒錯,她可是一點想輸的想法都沒有。尤里那副覺得「勝負已定」的態度,也太小看她了。

而且這可是名爲「最後一戰」的比試。布莉吉特希望能繼第四、五次勝負之後再贏一次,爲這場競爭劃下完美的句點。

禮堂在一瞬間安靜得讓人窒息。

「交界地……該不會是那個吧?」

布莉吉特會這麼覺得,是因爲她那時目不轉睛地與尤里對視。

「嗯,他平常不是很愛挖苦幾句嗎……」

話題轉到布莉吉特身上後,她略帶煩惱地用手託着線條纖細的下巴。

據說作爲這次考場的交界地,就像是存在於人界與精靈界之間的斷層。

「……我、我一看就知道了。」

在一百多位學生的注視下,她宣佈:

走到半路,布莉吉特停下腳步。整齊擺放的皮椅後排,坐着一班的尤里。

布莉吉特當下沒有立即察覺,但如今想來,尤里可能是在說出口的前一刻,將真正想說的話藏了起來。

「我有個姐姐也是畢業生,但不管怎麼問,她都只會說:『請加油。』看來是真的有被下封口令。」

(好像真的很累呢。)

「安全起見,這次在交界地裏的不是野生的邪惡妖精,而是擁有契約者的邪惡妖精。無論用什麼手段,只要從那裏活着回來即可——這就是畢業考的內容喔~」

布莉吉特不由得吞了口口水,集中精神盯着瑪喬裏的嘴脣,深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是啊。」

即便布莉吉特想讓尤里睡一下,但接下來要說明畢業考的內容,就算他再怎麼聰明,錯過也太喫虧。

「說得也是。」尼帕爾與琪羅都點了點頭。

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從入學以來,大家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默契,從入口左側開始是一班,旁邊是二班,依序入座。

「那我就坐後面好了。今天總想坐後面啊~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上半身僵硬的布莉吉特只移動眼睛,謹慎地偷偷看向旁邊。尤里看起來既不尷尬也沒有特別高興,似乎有點困,強忍着哈欠。

所謂的邪惡妖精,泛指那些對人類懷有強烈惡意的妖精。當然了,善良妖精(Seelie Court)也會惡作劇,但被稱爲邪惡妖精的大部分種族,尤其執着於欺騙或傷害人類。

「不會吧……」

在她看來,尤里就像水,以爲握住了,卻又從手中悄然滑落。明明想更瞭解他,可只要一伸手,他就離得更遠。

「好啦,班長,一起去吧。」

布莉吉特像是找理由般的自言自語,從後方走向尤里。

「琪羅,你現在就開始緊張啦?也太早了吧。」

布莉吉特等人是二班,正打算前往一處剛好空着的位置時——

「好的,繼姐大人。」

「不過,這次的考試確實有一定的危險。接下來的話,並不是想嚇大家,只是不想有所隱瞞。過去也曾舉行過類似的考試……至今共有三位學生下落不明,另外有十一位輕重傷的學生留下了後遺症。其中最嚴重的是——精神上的創傷。」

「呀……」有人忍不住低聲驚呼。

禮堂裏一陣騷動。布莉吉特放在膝上的拳頭微微顫抖,卻仍然注視着臺上的瑪喬裏。

「避開危險也是精靈使者應具備的能力,不會強迫任何人蔘加。因此,我們會逐一確認各位的意願。」

學生們再次安靜下來,像是在消化瑪喬裏剛纔說的話。

「之後回到教室,克魯波克魯們會發放『魔法誓約書』給各位。」

「『魔法誓約書』……」

聽到這個名字,布莉吉特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魔法誓約書」——外表看起來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紙,實際上卻擁有極爲特殊而強大的力量。

據說,用心剝取古老樹皮製成的紙張裏,有時會寄宿樹木精靈「樹精」。與棲息的樹木同生共死的樹精會擔任見證者,監督提交者是否遵守紙上所記錄的誓約。

(好像是違反誓約,樹精的詛咒就會降臨。)

據說詛咒的內容五花八門。被樹根絆倒,或大量落葉砸到頭上……這些還算是輕微的。也有傳聞說,大樹會突然朝自己倒下,或是回到家後發現木造房屋整棟腐爛。

因此,無論是國王與大主教之間的正式契約,還是高階貴族與侍從、騎士之間締結的密約,愈是重要的契約,就愈離不開「魔法誓約書」。

(原來如此,封口令能完全生效,是因爲用了「魔法誓約書」……)

「……原來如此。」

尤里低聲說道。

布莉吉特下意識看向尤里。尤里可能把她的動作當成是在詢問,於是傾身靠向她。

尤里悄聲低語:

「克利佛去年剛從歐德雷亞納畢業。我問過他幾次畢業考的內容,但他總是避而不答——」

(好近!)

『去了交界地之後,就再也嘗不到這樣的美味了。年紀輕輕,還真是可憐啊……』

或許只是傳聞,但布莉吉特並不認爲全然都是虛構。

「布莉吉特?你怎麼了?是很冷嗎?耳朵都紅了。」

與其說是爲了保密,不如說是爲了避免學生以輕率的態度參加考試。

卡辛似乎察覺到再待下去會捲入麻煩,迅速擺完甜點便匆忙逃離接待室。布莉吉特抱着頭,一臉疲憊。

歐德雷亞納魔法學院的畢業考,是衆所周知的高難度考試。所有歐德雷亞納學生心中都向往着,那枚只有合格者才能獲得的徽章。

「……唔!」

「……是不喜歡反轉蘋果塔嗎?」

當天下課後。

看着兩人依舊相處融洽的樣子,布莉吉特忍不住輕笑。她拿起自己的那份甜點,對着尤里微微歪頭。

「先把誓約書收起來吧。」

(在考試中使用這種道具,是爲了讓學生在選擇時更謹慎吧。)

琪羅確實也喜歡甜食,但在甜點這方面,尤里更爲講究。他每次飯後都會喫蛋糕或布丁,也很認可卡辛作爲糕點師的手藝。原本以爲他今天也會最先開動,卻意外地沒有。

布莉吉特有點擔心,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身體不太舒服。不過既然尤里願意來,她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琪羅滿臉幸福地邊咀嚼邊說:

「樹、樹精……好吵……!」

布莉吉特他們會離開教室,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些誓約書。整個教室充斥着樹精痛苦的哀鳴,根本無法冷靜交談。

尤里看了一眼布莉吉特手裏的叉子與盤子,依舊雙臂抱胸,沒有要動的意思。

爲了不被老練、難對付的貴族輕視;爲了締結條件更佳的婚姻;爲了憑自己的名字追求更高的目標——能擁有如此影響力的物品,世上唯此一枚。

卡辛雖有點退縮,但仍打算繼續上甜點。不過,也許是受到布莉吉特那份誓約書的影響,原本還很安靜的其他誓約書也開始出現騷動。

布莉吉特、尤里、尼帕爾與琪羅四人隔着桌子相對而坐。

緊繃的氣氛似乎蔓延到周圍。席恩娜送上茶後便離開,住在本宅的羅賽也沒有前來關心。身爲一年級生的羅賽也瞭解畢業考的重要性,或許是擔心自己的出現會讓布莉吉特他們無法自在地交談。

布莉吉特重新打起精神,揉着仍然發紅的耳朵思考。

剛纔還喧鬧不休的樹精們,此刻靜得出奇。面對這明顯的反應,布莉吉特嘆了口氣。

從長髮間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微微泛紅。尤里似乎誤以爲那是寒氣所致。

喫完酸甜的甜點後,布莉吉特看向手中的誓約書開口:

始終沉默的尤里終於開口。

瑪喬裏接着加了一條但書。

「雖然不太清楚,但聽起來好像很麻煩。」

然而,布莉吉特根本沒辦法專心聽他在說什麼。

「也不是那樣。」

◇◇◇

每張誓約書都陰沉地喃喃着「真可憐」、「活不了」、「再見」之類的話,彷彿一場詭異的合唱,讓人頭皮發麻。

布莉吉特感覺到,包括自己在內的學生聽了這句話後更加緊繃。

正如中央神殿的神官長利亞姆所說的,在這個國家,與微精靈締約的人受到輕視幾乎成了理所當然,邪惡妖精的契約者也受到類似的待遇。人們認爲,那些欺騙或嚇唬人類的精靈,都不是善類。

邪惡妖精泛指對人類懷有明確惡意的精靈,其中也包含擁有危險力量的種族。因此,大部分的人都對邪惡妖精心懷恐懼與厭惡……不過,只要是與人類締結契約的精靈,一般都會遵從契約者的命令。

「不用那麼害怕。不參加的學生,會與不及格的人一起參加今年內舉辦的補考。只要通過難度較低的補考,也能順利取得畢業資格。」

她低聲擠出一句笨拙的藉口。尤里似乎沒有懷疑,只是回了句:「是嗎?」便恢復原本的姿勢。兩人的距離稍微拉開後,布莉吉特終於得以放鬆肩膀。

也有人推測,學院可能只向畢業生髮出邀請,但詳細情況不得而知。這是因爲有許多邪惡妖精的契約者,會對外隱瞞精靈的真實身份,或以其他精靈名義代稱。

(耳、耳朵!尤里大人的氣息碰到耳朵了!)

「今天是我的拿手甜點,反轉蘋果塔!」

就在這一瞬間——

原本也考慮使用學院餐廳的小沙龍,或像平時一樣到涼亭……但沙龍幾乎都有人,而且這個季節並不適合長時間待在涼亭。於是布莉吉特主動提供了場所。

那枚徽章象徵着精靈使者傑出的實力。若在社交界或貴族聚會上佩戴,必然會吸引衆人的注目,甚至獲得尊敬的目光。

布莉吉特對其他三人說道,準備伸手拿起攤在桌上的「魔法誓約書」。

聽到尤里的話後,布莉吉特連忙轉頭,避免他看到自己比耳朵還要紅的臉。

「那、那我就先走了!」

老人沙啞的聲音突然在室內響起,正在擺盤的卡辛驚愕地睜大雙眼。

「等、等等!別這樣——呀!」

尼帕爾的誓約書裏響起中老年男子的聲音。

事實上,確實發生過邪惡妖精拐騙孩童、家畜遭吞食的事件。從這個角度看,這樣的偏見或許也並非毫無理由。

「……嗯?」

「即便如此,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和邪惡妖精扯上關係。我認識的人裏,沒有與邪惡妖精締結契約的人。」

「真是個比反轉蘋果塔還要甜美的誘惑呢……」

也許是看見學生明顯表現出害怕的樣子,瑪喬裏呵呵呵地笑了。

(若以成爲精靈博士爲目標,擁有這枚徽章絕對不會有損失。)

「最近與邪惡妖精有關的理論課增加了,筆試的考題裏也頻繁地出現……原來就是爲了畢業考呢。」

「誓約書上大概寫着『不得泄露考試內容』之類的條文吧。所以就算畢業考結束,大家也會因爲害怕樹精的詛咒,不敢說出細節……」

『你沒有那種本事,大概活不了吧。要是怕死,咯咯咯,就別去啊。』

與紙張合爲一體的他們,會理所當然地向學生攀談,內容大多是以考試失敗爲前提的哀嘆與憐憫,聽了只會感到不悅。

布莉吉特對社交界沒什麼興趣,對她來說,這份榮耀的價值不止如此。據說國內有一些祕密設施與沙龍,只允許持有徽章的人進入,其中還包括與精靈相關的重要設施。

『在交界地死掉,太可憐了……明明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成功呢……』

『別這樣,不可以做危險的事喔,反對浪費生命!』

(雖然不像被稱爲「無名」的微精靈那麼嚴重,但他們同樣曾遭受排斥與歧視。)

出現在接待室門口的是別宅廚房管理員兼糕點師的卡辛。那位活潑的紅髮少年因距離晚餐時間尚早,特地先準備了點心。

「對啊,我也是。」

當學生們的腦中交織着恐懼與渴望時,瑪喬裏在恰好的時機拍了拍手。

「尤里大人,您不享用嗎?」

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勉強應考。不過,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將這句話當成可以輕易退縮的理由。

「請在下週末前,各自於『魔法誓約書』上回復是否參加畢業考。原則上不受理遺失補發,請自行妥善保管……啊,提醒一下,絕對不容許破壞或偷取他人的誓約書等妨礙行爲,除非你想被樹精詛咒。」

她的指尖沾到某種液體,是因爲紙張皺褶浮現出一張老人臉,雙眼正落下大滴的淚水。

地點位於布莉吉特居住的別宅接待室。壁爐裏的柴火燃燒得恰到好處,使室內維持在舒適的溫度。

「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會有學生在心理壓力下選擇放棄。」

尤里的誓約書裏傳出帶着哭腔的少年聲音。

「魔法誓約書」一張的價格,相當於平民半年的薪水。能力高超到能夠讓樹精寄宿的工匠極少,價格高昂也無可奈何,但……

「也就是說,考試其實已經開始了吧……」

「我就不用了。」

尤里並不是惡作劇地故意在她耳邊吹氣——單純只是爲了不打擾周圍,纔在她耳邊壓低聲音說話。

「不過,請記住,補考通過者不會拿到畢業考合格者獲得的徽章。」

(我也想和大家好好聊聊。)

大家都知道,菲裏德王國內也有不少與邪惡妖精締結契約的人。

『你們真可憐啊。』

雖然把誓約書卷起來或折起來就能讓他們閉嘴——但那樣一來既無法查看內容,也不能在上面簽名表明是否參加,實在令人爲難。

契約儀式僅能在各地神殿舉行,個人的契約精靈也必須在神殿登記。學院大概是透過神殿,向那些與邪惡妖精締約的人提出合作。

布莉吉特知道尤里並非有意爲之,正因爲如此,她纖細的肩膀緊繃,脣線也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線。

布莉吉特用纖細的手託着下巴低聲說道,坐在斜對面的尼帕爾立刻往前傾,用力地點點頭。

「你不是早就在喫了嗎?」

「那個,班長,如果你不喫的話,可以給我嗎?」

——沒錯,住在「魔法誓約書」裏的樹精,非常吵。

琪羅的誓約書傳出妙齡女性的聲音。

「這張紙是怎麼回事?墨水暈開,像是浮出一張臉……好詭異啊。」

屋內唯一還一副悠閒的,是在地毯上踱步的小嗶。布莉吉特在這樣的氛圍中率先開口:

「我說,樹精們,你們一直恐嚇我們會死會死,難道是知道畢業考的內容嗎?」

「哇!好香!有蘋果的香甜味!」

布莉吉特慌張地想把誓約書折起來,卻驚叫出聲。

「因爲太好喫了嘛~」

布莉吉特總算稍微鬆了一口氣,附和坐在正對面的尤里。

「不、不是的……只是……有點心跳加速——當、當然是因爲畢業考!是畢業考的關係!」

「哎呀,謝謝你,卡辛。」

剛纔還一臉快哭出來的琪羅,表情一下子開朗許多。看來,美味的反轉蘋果塔讓她重新打起了精神。

「那今天就到此結束,解散~」

「我也是……遇到邪惡妖精的經驗,大概只有魔法石狩獵時遇到的萊西。學院應該有門路,或許是透過那些管道請契約者協助吧?」

布莉吉特年幼時,也曾看過父親德亞格胸前閃爍的銀色徽章。圓形徽章的中央精細地刻着歐德雷亞納的校徽——展翼的妖精圖案。其靜謐的美感,令布莉吉特深受震撼。

(果然,只是隨口亂嚇人罷了……)

布莉吉特並不認爲老師會把考試內容告訴這些樹精。他們多半隻是太過無聊,以開學生玩笑取樂吧。

「溫蒂妮。」

尤里突然呼喚自己精靈的名字。

『怎麼了,主人?』

從空間的扭曲中出現一位以水爲身的妖豔女子。尤里雙手抱胸,抬頭看向她,開口問道:

「我想確認一下。你、布魯,還有其他精靈,能找到從交界地通往人界的道路嗎?」

『那當然。雖然每個精靈擅長的領域不同,但要找到通道並不困難。我偶爾也會因爲吸到妖精的鱗粉,不小心掉進交界地呢。』

溫蒂妮語氣輕快,咯咯地笑着回答。

根據課本所述,與人類締結契約的精靈能直接往返精靈界與人界,不必經過交界地。尤里剛剛召喚溫蒂妮時,她能立刻現身,正是基於這個原理。

即便如此,像她這樣的精靈似乎也可能會意外落入交界地。布莉吉特原本還想再問幾個問題,尼帕爾卻歪着頭開口:

「這樣的話,畢業考其實意外簡單……?」

言下之意就是——就算被傳送到交界地,只要有契約精靈在身邊不就能回來嗎?

尤里立刻否定如此天真的想法。

「歐德雷亞納的畢業考,不可能那麼寬鬆。也許還沒來得及聽從契約精靈指引,就會遭到邪惡妖精襲擊……也可能在考試的過程中,用某種方式切斷我們與契約精靈的連結。」

「唉,說得也是,考試怎麼可能那麼輕鬆。」

尼帕爾小聲嘀咕時,溫蒂妮消失回到精靈界。

布莉吉特好奇地詢問正在地毯上踱步的小嗶。

「小嗶,你也能找到從交界地通往人界的道路嗎?」

『嗶?』

布莉吉特總覺得不能就這樣讓尤里離開,於是站起身。

布莉吉特深吸一口氣,放開手中的誓約書。那張紙沒有掉落在地,而是在半空中緩緩浮起,散發着微弱的光芒。

「既然誓約書已經提交,我先回去了。」

「尤里大人,剛纔是不是想說些什麼……?」

(織那條圍巾確實花了不少時間……)

「……什麼?」

『是啊,不可以浪費生命,還這麼年輕……』

(無論如何,我早就清楚這有多危險——我的決定不會改變。)

布莉吉特愣了片刻,才緩緩搖頭。

「這……我也知道。」

「讓你們久等了,琪羅同學、尼帕爾班長。」

「兩位該不會……」

布莉吉特差點叫出聲。

「那種事沒什麼好道歉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

兩人的指尖幾乎同時亮起魔力的光芒。

留下這句話,他轉身走出別宅。布莉吉特站在原地,皺起眉頭。

(這樣的話……)

「什麼!」

儘管出聲叫住他,布莉吉特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尤里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似的,突然抬起頭。那雙眼裏清楚浮現出責備自己的神情。

(而且,他那麼珍惜那條圍巾……)

(我還不擅長細微的魔力操控就是了……!)

「不不不,老實說,您願意告訴我們,我真的很感激,布莉吉特小姐!」

一旁的琪羅露出「說出來了」的表情,尤里則停在準備起身的姿勢。

(……謝謝你,樹精。)

話音落下,誓約書澈底消失。

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地開口:

布莉吉特有點失落,但也覺得這樣很符合尤里的作風。實在很難想像他留下來與大家一起討論考試對策。

「啊,布莉吉特大人,您回來了啊。」

雖然筆跡略顯歪斜,但她仍以燃燒般的紅光,在誓約書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布莉吉特•梅堤爾」與參加畢業考的意願。

布莉吉特的手藝笨拙到連席恩娜都驚訝。她送給尤里的那條圍巾,是在幾經波折後纔好不容易完成的。

小嗶歪着頭,像是在問:「那是什麼意思?」大概是歪得太過頭,失去平衡後滾到地板上。

「找到……?」

留下這句話後,她走出接待室。

誓約書綻放出耀眼光芒,隨後在空中逐漸化爲透明,緩緩消散。

要是把這個當成一個機會,讓尤里使用品質更好的圍巾,也不失爲一件好事。布莉吉特因爲微妙的自信,翠綠的眼眸閃爍着更爲明亮的光彩。

「其實啊,就在上個月……我和名叫阿爾普的邪惡妖精起過沖突。」

(這是與尤里大人的最後一場勝負,也是對於目標是精靈博士的自己,最理想的考驗。)

尤里是藍色,布莉吉特是紅色——那是各自魔法系統的象徵。

她快步跑過走廊時,看到尤里穿好外套正準備踏出玄關。

(嗯……看來他完全不知道啊……)

「那個,還沒……」

尤里是很穩重的人,因爲握有實力,偶爾會比較大膽,不過基本上都很謹慎,不會有所疏漏。對於隨身物品與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籍,使用上一向都很小心。

琪羅和尼帕爾都沒有開口問起尤里或圍巾的事。他們應該很在意,但顧及布莉吉特的心情而選擇不提。

『……這樣啊。既然這是你的答案,那就加油吧——』

(沒錯,真是個好提議。我現在也有經驗了,應該會織得比以前更好!)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什麼好猶豫的。」

尤里的語氣冷淡到連布莉吉特都嚇了一跳。

「不過沒關係,我一定會找到它。」

琪羅露出焦急的表情,手中緊握捲起的誓約書。她和尼帕爾仍在猶豫是否要參加考試。

布莉吉特在心中悄悄地低語。

尤里轉頭看向欲言又止的布莉吉特,小聲說道:

然而,聽到這個提議,尤里並未露出微笑。

難道他不準備考試,打算去找那條圍巾?

琪羅和尼帕爾儘管驚訝,仍擔心布莉吉特。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條路並不輕鬆,但她無法想像自己連挑戰都不敢就直接放棄。

(我也得專心準備眼前的考試纔行。)

有件事布莉吉特一直沒機會說出口,決定趁現在告訴他們。

『嗶嗶——!』

尼帕爾望着正在收拾隨身物品的尤里,露出疑惑的表情。

室內頓時陷入尷尬的沉默。

此刻,「魔法誓約書」應該已經送達瑪喬裏等人手中,布莉吉特的回答正式被受理。

「我……」

「不管誰說什麼,我都不會動搖。我會參加畢業考,而且絕對會通過!」

「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一時間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嗯,如你們所見,我沒事。如果你們願意,我想說說那時的情況。雖然不確定對考試有沒有幫助……」

她原以爲那些樹精只是以玩弄害怕的人爲樂……但也許正因他們瞭解交界地的危險,纔會出於擔心,對年輕的學生說出那些話。

「您、您沒受傷吧?」

布莉吉特堅定地看着浮到視線高度的誓約書。

然而面對這些勸說,布莉吉特笑着回答:

還在思考時,布莉吉特已經走回了接待室。她暫時拋開思緒,露出微笑。

「喂,尤里,我一直很好奇……布莉吉特小姐親手織給你的圍巾呢?」

纔剛對尤里說教,自己卻也心煩意亂,這樣也太沒說服力。

誓約書中的樹精們似乎也察覺到兩人的選擇,慌張地發出聲音,誇張地嘆氣。

『不行啊,住手吧……可怕的事情還是別碰比較好……』

愈想愈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依照尤里的個性,應該早就把常去的地方都找過一遍。而且侍從克利佛,或其他傭人應該也都會幫忙。即便如此,依然找不到的話……

「不關你的事。」

掙扎幾下後,小嗶似乎累了,閉上眼睛直接睡着。看那模樣,布莉吉特也知道不能對他抱太大的期待。

她將注意力放在指尖上。

(啊!)

「你們兩位的『魔法誓約書』呢?」

「當然應該道歉,竟然弄丟了你送的禮物。」

這樣的尤里,真的會輕易弄丟一條圍巾嗎——?

「抱歉,我出去一下。」

尤里也做出同樣的動作。察覺到兩人的舉動,琪羅屏住呼吸。

「平常不是總愛圍着炫耀,今天怎麼——」

想到這裏,布莉吉特頓時感到不安。就算尤里是學院最優秀的學生,但這次的考試可不是能掉以輕心的挑戰。

尤里含糊地回答。布莉吉特沉吟片刻,隨即拍了拍手,提出建議。

看他那副模樣,就算追問也不會回答吧。布莉吉特放棄追上去,決定回去接待室,但心裏仍不斷思索。

「如果是這樣,我再織一條給您吧!不過,假如等畢業考結束後纔開始重織……恐怕要到明年才能完成了。」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尤里大人。畢業考就在下下週,誰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邪惡妖精,得好好運用剩下的時間。」

尼帕爾也注意到了。畢竟尤里這陣子幾乎每天都圍着那條圍巾,今天沒圍反而奇怪。

「尤里那傢伙是怎樣啊。」

她困惑地望向尤里,後者低下頭繼續說:

看着尤里一臉堅定地發言,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布莉吉特重新坐到位子上,來回望向琪羅與尼帕爾。

「歡迎回來,布莉吉特小姐!」

「嗯,我也是。」

「不見了。」

「圍巾不見了……抱歉,今天早上故意裝作沒事。」

當布莉吉特腦中正想着這些事時,尤里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像是不願再多說般直接轉身離開。尼帕爾目送着他的背影,看起來並沒有生氣,而是一臉困惑。

布莉吉特靜靜地注視着這神祕的景象,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我也是!請務必告訴我們!」

布莉吉特決定省略關於母親——愛夏的部分,詳細描述與阿爾普相遇的經過。

琪羅和尼帕爾連附和都沒有,專注地傾聽。講完與阿爾普之間的交鋒後,琪羅靠向椅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被吸取精氣啊……光是想像就覺得好可怕。而且在人界,阿爾普的力量應該沒辦法那麼強纔對。」

「要是家人或身邊重要的人遇到相同的事,光想就覺得毛骨悚然。瑪喬里老師說的『精神上的創傷』,我現在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看着兩人的反應,布莉吉特心裏有點後悔。自己的本意只是冷靜地敘述經過,卻可能使他們失去參加考試的勇氣。

然而身爲朋友,布莉吉特也不覺得應該逞強說出「邪惡妖精沒什麼好怕的」這種話。阿爾普的確是擁有強大能力的妖精,她的母親——愛夏也因此長年受苦。

這次考試中出現的邪惡妖精,也必定會用盡各種手段在精神與肉體上折磨考生。

「我想,你們回到宿舍後再慢慢考慮比較好。畢竟這是伴隨極大危險的考試……最好還是先和家人商量再決定。」

布莉吉特補充說道。這種事不該在此刻匆忙下結論,只要在下週末前決定是否要參加就好。

幸好,琪羅和尼帕爾的家庭關係都很和睦。若能聽取家人的建議,冷靜地在宿舍裏思考,應該能做出不會後悔的決定。

《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若是在相遇後墜入情網》4 第一章 迫在眉睫的畢業考試插圖(1)
《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若是在相遇後墜入情網》 · 4 · 第一章 迫在眉睫的畢業考試 · 第1張插圖

然而,聽完布莉吉特這句話後,琪羅搖了搖頭。布莉吉特疑惑地看着她,琪羅開口說道:

「我一直以來都是個膽小鬼。別人命令我去做討厭的事情時,也不敢反抗……做錯事又不敢立刻道歉。不管是入學之前,還是進了學院之後,我都一樣沒用。」

她的雙手在膝上緊握,微微發抖,但當她將手放到胸前時,臉上卻露出笑容。

那雙宛如夜空般美麗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布莉吉特。

「可是,和布莉吉特大人成爲朋友後……我開始有那麼一點點,喜歡自己了。我既不聰明,魔力也不強,即使如此……我想看看自己現在能做到多少,不想再逃避。」

「琪羅同學……」

琪羅左邊的空間突然扭曲,從中跳出來的是她的契約精靈——土之低階精靈,布朗尼。

『嗶喲!嗶喲喲!』

一般來說,精靈若未獲得主人的允許,幾乎不會出現在人界。因爲長時間維持召喚會消耗契約者的魔力。

「如果是那樣,班長,請幫助琪羅同學吧。」

『嗶喲喲~!』

「嗯,一起加油吧!」

「……咦?爲什麼班長要幫我?」

「……我也決定好了。」

樹妖那既像擔心又像威脅的話一直說個不停,但經過一番波折後——琪羅和尼帕爾還是順利在「魔法誓約書」上籤了名。

尼帕爾的表情格外認真。

直到他讓艾里爾失控的那起事件發生後,情況纔開始改變。

布莉吉特覺得太誇張,剛想開口否認,尼帕爾卻已筆直地站起來。

因此,布莉吉特露出微笑回應尼帕爾。

「……欸?琪羅?」

(尼帕爾班長一直都是個耿直的人。)

在琪羅身旁,尼帕爾也抬起頭。

然而此刻,布朗尼大概是想回應琪羅的心意,所以即使沒有受到召喚,仍主動現身。

『明明和你們相處得很愉快,結果要在這裏告別,真可惜啊……』

「如今我能坐在這裏,全是託布莉吉特小姐的福。當我差點走錯方向時,正因爲有您在,我才能停下腳步。」

就這樣,布莉吉特等四人決定參加畢業考試。

琪羅同樣一臉茫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咿呀呀——!還是好可怕嗚嗚!」

布莉吉特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句話同樣能套用在自己身上。

「布朗尼,你願意將力量借給我嗎?」

「咦?」

『……看來你們沒有打算聽我的忠告啊。那麼,來世再見吧,告辭。』

那句話帶來的感動與鼓舞,尤里恐怕至今仍未察覺。

她不想繼續當單方面被守護的弱者,她想支撐懷抱孤獨的尤里。無論何時都想待在他身邊。

尼帕爾歪着頭,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喂!樹妖,別老說些不吉利的話!」

『嗶喲喲——?』

當初,身爲約瑟夫的近侍候補,尼帕爾與布莉吉特的關係可說是差到極點。

面對尼帕爾那句近乎效忠的話,並不適合開玩笑,但布莉吉特也無法點頭。

目前還沒能對尤里說出口,但那已經成爲布莉吉特的新願望。

(真是遲鈍到讓人擔心。)

面對兩人的反應,布莉吉特露出苦笑。

布朗尼像是在高舉雙手喊萬歲似的舉起短短的手臂,接着在原地活力十足地蹦蹦跳跳。琪羅看着他,開心地笑了。

(因爲,尤里大人說過要保護我。)

(所以,我也想守護那個人……尤里大人。)

「您還記得我曾說過,想成爲您的力量嗎?或許……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自那之後,他始終站在布莉吉特這邊。他的態度對班上同學及其他學生產生的影響,恐怕難以估算。

「布莉吉特小姐,雖然我們仍未掌握畢業考試的全貌,不確定我是否能派上用場……但情況緊急時,請您利用我與艾里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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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若是在相遇後墜入情網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不費吹灰之力就燃燒殆盡的戀Q
  3. 03第二章 邂逅相似之人
  4. 04第三章 波瀾曲折的筆試
  5. 05第四章 沉睡在布莉吉特體內的力量
  6. 06第五章 好像墜入Q網了
  7. 07第六章 侍N和侍從很辛苦?
  8. 08第七章 魔法石狩獵
  9. 09第八章 願意相信自己的人
  10. 10加筆番外 歸宿
  11. 11後記

第二卷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若是在相遇後墜入情網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水之一族
  3. 03第二章 小小客人
  4. 04第三章 布莉吉特的精靈
  5. 05第四章 第一次的魔法
  6. 06第五章 曾經的白馬王子
  7. 07第六章 近在咫尺的戀Q
  8. 08第七章 精靈覺醒
  9. 09第八章 沒有聽到的話
  10. 10加筆番外 小嗶的一天
  11. 11後記

第三卷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若是在相遇後墜入情網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準備國慶大典
  3. 03第二章 神殿拜訪日
  4. 04第三章 母親失蹤
  5. 05第四章 姐弟
  6. 06第五章 即使永遠傳達不到
  7. 07第六章 遊行開始
  8. 08第七章 舞會之夜
  9. 09第八章 希望之言
  10. 10加筆番外 藍S寶物
  11. 11後記

第四卷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若是在相遇後墜入情網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迫在眉睫的畢業考試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看不見的企圖
  4. 04第三章 交界地的世界
  5. 05第四章 邪惡妖精的陷阱
  6. 06第五章 因爲有你
  7. 07第六章 扭曲的感Q
  8. 08第七章 墜入愛河的是……
  9. 09第八章 異變的前兆
  10. 10加筆番外 不斷堆積的是……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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