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迫在眉睫的畢業考試
《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若是在相遇後墜入情網》 · 榛名丼 · 1.7萬 字
——好痛。
不是寒冷,也不是冰冷,而是痛。會這麼覺得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從頭上潑下來的,是一桶冰水。
彷彿身體撕裂般的疼痛,這麼想着的同時,跌坐在地的尤里只能不斷地顫抖。
「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從上方傳來聲音。
尤里揉着上臂抬頭。雷斯特看向站在身旁的克萊德。
排行老二的哥哥雷斯特,以及排行老三的哥哥克萊德。戴着眼鏡、神情一絲不苟的雷斯特,與拿着空桶、露出冷笑的克萊德。兩人的長相併不相似,但年紀相近,平常相處起來更像朋友,而非兄弟。
「太過火?跟這傢伙對哥哥做的事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吧。」
「話是這麼說……」
雷斯特嘴上反駁,但從他那冷淡的表情與語氣來看,明顯不是真的擔心尤里。他只是基於自己的立場,隨口回了一句而已。
證據就在於,雷斯特離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
「小心別讓公爵夫人發現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雷斯特連看都沒看跌坐在地的尤里,逕自走出那間髒亂的雜物間。克萊德臉上的笑容隨之消失,他冰冷地俯視尤里。
「這是懲罰,就蹲在那裏別動吧。」
他對顫抖着的尤里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
狹小的房子,其門板嘎吱一聲關上。沒有上鎖,或許已經是克萊德能給的一點溫柔。他大概也不想在自家宅邸裏背上弒親的罪名吧。
留在原地的尤里吐出一口白霧。
「……腥臭味。」
克萊德用來潑冰水的簡陋木桶,多半是從馬廄裏拿的。身上飄出一股獸腥味,臭到尤里差點皺起鼻子。
布莉吉特好不容易纔忍住驚叫。
「因爲這個……就像是懲罰一樣。」
「嗚哇!」
溫蒂妮立刻否認,但又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樣子,將手放在臉頰上。
(我倒是無所謂,但尤里大人和羅賽太顯眼了。)
「芬里爾、溫蒂妮也冷靜點,我沒事。」
『主人~!』
布莉吉特內心的糾結,全都清楚地寫在臉上。看着表情不斷變化的布莉吉特,羅賽露出擔心的眼神。
冷風一吹,連腦漿都要凍僵般,芬里爾喘着粗氣,尤里則是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也沒有接過吻……雖然那時候,尤里大人好、好像想要接吻……)
聽見羅賽意想不到的提議,布莉吉特露出笑容。
『不是的,我並不是在責怪主人。』
因此布莉吉特也一直提醒自己,要和尤里保持適當的距離,並且言行舉止都得符合常理——
「不、不是啦,羅賽。我真的沒事。」
察覺到這一點,布莉吉特的臉頰頓時染上紅暈。
周圍的學生正看着那兩人。畢竟他們兼具家世、容貌與實力,會受到關注也不奇怪。
尤里的脖子上沒有那條熟悉、由布莉吉特親手織的黃色圍巾。
(但、但、但是錯的明明是尤里大人啊!)
『爲什麼被那樣欺負還那麼冷靜?不覺得不甘心嗎?我真搞不懂!』
「您好,尤里大人。」
「而且,你的毛皮很溫暖……所以沒事的。」
季節已入冬。前一夜下的雪尚未融化,幾輛馬車緩緩地行駛在薄薄地積了一層雪的路面上。
對熱愛乾淨水流的她而言,克萊德拿來的那桶骯髒的冰水大概就像毒一樣。尤里心裏一陣愧疚,老實地道歉。
「……抱歉,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尤里承受不了芬里爾的重量,整個人往後一仰,頭差點撞到地上。就在那一瞬間,溫蒂妮召喚出的水球包住了他與芬里爾。
布莉吉特搖搖頭,努力讓內心恢復平靜。
就算尤里一時忘了,身爲侍從的克利佛應該也會提醒他。更何況,最近就算是晴朗的冬日,那條圍巾他也從不離身。布莉吉特不禁疑惑,爲什麼偏偏今天他沒戴?
『我可以把他們吊起來喔,主人。』
『嗶、嗶嗶……』
「而且還好冷。」
「繼姐大人?您的身體果然不太舒服吧……?」
即使受到比狂風還冷的視線注視,早已習慣的布莉吉特與膽子不小的羅賽仍絲毫不爲所動。
尤里爲難地撫摸全身都豎起毛的芬里爾,每摸一次,衣服就滴落大量水珠。
聽到羅賽愛操心的發言,布莉吉特連忙搖頭擺手。
面對繼弟的貼心,布莉吉特露出微笑;一走下馬車,她便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
溫蒂妮調整語氣說完,芬里爾則是低沉地嗥了一聲。
溫蒂妮那張過於完美、不似凡人的臉龐微微扭曲。
布莉吉特在冬季制服外又披了一件外套,口袋裏還放了一顆火屬性魔法石,但寒風吹過耳際時,她仍不由得縮起肩膀。
尤里即使連同衣服一起搓揉肩膀與上臂,牙齒仍不停打顫,喀喀作響。
『嗶——嗶?』
若是同班同學在學院裏看到羅賽和繼姐手挽着手,一定會取笑他吧。即便如此,他仍然主動提出這樣的建議,令布莉吉特心頭一暖。
他懷中的芬里爾持續低嗥……但不久後,便把溼潤的鼻頭貼在顫抖不已的小主人臉頰上。
芬里爾搖頭抗議,鼻頭用力地頂了頂尤里的胸口。力道之強,差點將瘦弱的主人撞倒。
(羅賽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那是個觸感柔軟、富有彈性的水球。在尤里瞪大雙眼望着水球時,溫蒂妮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過,他們也不能一直在停車場前爭執。
「……唔!」
她慌忙地轉頭,只見不遠處停着一輛鑲着銀飾,一看就知道是名門貴族的豪華馬車。從馬車上下來,筆直地朝她走來的,果然是她所想的那個人。
聽到這句話,布莉吉特輕輕地聳了聳肩。
「羅賽,你太誇張了。不能因爲天氣冷就請假……尤其是今天。」
「布莉吉特。」
如火焰燃燒般的赤紅長髮;微微上挑、散發出堅定意志的翠綠色(Emerald)眼睛。
(等一下,我這樣……不就像在表現自己的佔有慾嗎!)
『……總之,快點去換衣服吧。再去洗個澡,讓身體暖起來。畢竟人類很容易就會生病。』
『主人……?』
「義姐大人,請把手給我。」
初冬的寒氣滲進整間小屋,溼透的身體急速地失溫。
「今天早上又和羅賽一起啊。」
正要催促兩人時,布莉吉特疑惑地歪了歪頭。
面對芬里爾的咆哮,尤里用微弱的聲音回應。
「哎呀,我和羅賽是姐弟,一起上學很正常吧?」
「……早安。」
「繼姐大人,您還好嗎?可不能着涼了,今天是不是在宅邸裏休息比較好?」
「很冷吧,小嗶。今天屁股還是藏起來比較好喔。」
她的肌膚雪白光滑,一點瑕疵都沒有,淡粉色的嘴脣襯托出明豔的美貌。少女握住那隻伸過來的手。
芬里爾顯然不懂尤里那句話的意思,一臉不安地叫着主人,尤里用動搖的眼神看着芬里爾。
這樣的曖昧關係,無論如何都稱不上是交往。
『比起那個,我先去咬他們一頓,我要殺了他們。』
人與精靈原本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物。人類以脆弱的身體度過短暫的一生,強韌的精靈則活在近乎永恆的歲月中。兩者擁有的情緒與感覺並不相同。溫蒂妮只是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對尤里產生的那份複雜情感。
一頭柔順搖曳的藍髮,閃耀如黃水晶(Citrine)的眼眸,五官端正得近乎冷峻的俊美臉龐。
像是在對自己說一樣,尤里不斷地重複着:「沒事的,沒事的。」
寒冬即將來臨,布莉吉特真心希望尤里用她親手織的圍巾保暖——
「繼姐大人說得對!」
「對不起,溫蒂妮,讓你覺得不舒服。」
布莉吉特今天一醒來就覺得冷到刺骨。從侍女席恩娜打開的窗戶探出頭後,她立刻確定自己的感覺沒錯。她心想,尤里難道不覺得嗎?
尤里當初還誇口說「要讓大家看看」,得意洋洋地圍着那條圍巾。那時候,布莉吉特的內心不知道有多麼地心煩意亂。也因爲如此,現在看到尤里沒圍那條圍巾,反而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時,尤里右側的空間如水波般扭曲,隨即裂開一道縫隙,從中出現的是與他締結契約的精靈們。
『欸,好不好嘛,主人,這次要說好喔!』
十二月初。
「謝謝你,羅賽。」
「不用了,我沒事。比起這個,我們還是快點去校舍——」
「尤里大人,您的圍巾呢?」
「哇……真的好冷,可能是今年最冷的一天。」
伴隨着像是悲鳴的呼喊聲,冰狼芬里爾撲向尤里。
隨着這聲呼喚,從馬車裏現身的是布莉吉特•梅堤爾——梅堤爾伯爵家的千金。
——是的,兩人至今仍未正式交往。
尤里不過是一天沒圍那條圍巾,她就這麼在意,未免太奇怪,畢竟他們又不是情侶。
「羅賽,我們快走吧。尤里大人也……」
簡單寒暄後,尤里略帶不悅地移開視線。
他此刻正在布莉吉特與羅賽之間來回打量。布莉吉特優雅地低頭行禮。
也許因爲上下車都得花上一點時間,正門停車處比往常還要熱鬧。
就在這時,上方傳來有點恍惚的聲音。
看着布莉吉特與小嗶的互動,羅賽微微瞇起灰色的眼睛,露出微笑。粉紅色頭髮隨風搖曳,羅賽歪着頭詢問。
——尤里•奧雷亞里斯。
布莉吉特已經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喜歡尤里。她也察覺到,尤里似乎對自己懷有同樣的感情——這絕對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尤里從來沒有明確地說出口。
她想起琪羅說過的話——在國慶大典那天贈送禮物,是爲了表示「希望對方在這個冬天佩戴着這份禮物,一起度過這段時光」。
『這水也太髒了吧。主人竟然全身都沾滿這種水,真讓人不舒服。』
布莉吉特的契約精靈小嗶,從她的頭髮裏探出頭。也許是雛鳥的關係,小嗶平時就會顫抖,今天屁股抖得更加劇烈。
「繼姐大人,如果覺得冷,要不要挽着我的手?大家都說我體溫比較高喔。」
此時,寒風從牆壁縫隙毫不留情地灌了進來。
「請小心,別滑倒了。」
『可是,我有事啊!』
(咦?)
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視線轉回去,只見尤里微微垂下眉梢,看來是沒聽見她剛纔的問題。
尤里竟然會恍神,真是少見。布莉吉特心裏這麼想着,搖了搖頭。
「沒、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這也不是值得他再追問的事,更何況……
(尤里大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要是布莉吉特特意吵着要尤里圍圍巾,反而會讓尤里覺得厭煩吧。當初會織那條圍巾,也不是想強迫他天天圍着。只要他在想圍的時候拿出來,她就心滿意足了。
「話說回來,尤里大人您是不是有點累?」
「……沒那回事。」
尤里的反應明顯比平常慢了半拍。這半年來兩人相處的時光不短,布莉吉特立刻感覺到了那股微妙的異樣。
「可是今天天氣這麼冷。」
「我早就習慣天氣冷了,沒事。」
尤里輕哼一聲後,轉身背對她。
看到尤里莫名倔強的態度,布莉吉特微微歪了歪頭。他身體應該真的不太舒服,但那種態度,根本讓人難以開口。
——「最後一次決勝負,布莉吉特,如果我贏了——」
布莉吉特想起兩週前的事。
那天,她與尤里並肩坐在涼亭裏,聊到要把畢業考當作最後一場勝負。尤里當時說出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至今仍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最後一次決勝負,布莉吉特,如果我贏了——到時你得聽從我的命令。」
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布莉吉特愣了一下。她心想,爲什麼要如此鄭重其事地說出理所當然的話呢?
布莉吉特平時上課時,幾乎沒有機會和隔壁班的尤里碰面,結果一時太開心,不知不覺就走向他……
「那麼各位久等了,今天要公佈的是畢業考的內容。」
「嗯、嗯,好。」
然而不到幾秒,竊竊私語的聲音逐漸蔓延……甚至還有人忍不住發出驚叫聲。
她環視整個禮堂,露出微笑。明明並未刻意提高音量,她的聲音仍清楚地傳遍禮堂的每個角落。與瑪喬裏締結契約的是土之低階精靈「克魯波克魯」,想必是其他老師的契約精靈施展了擴音魔法。
就在布莉吉特想說「身體果然不太舒服」時,響起上臺的腳步聲。
「喔、喔?」
「嗯,我也有點緊張……不過最在意的還是考試內容呢。」
與布莉吉特注意到的地方不同,但羅賽似乎也感覺到某種異樣。
(不過,那時的尤里大人……感覺好像其實是想說別的話。)
「抱歉,布莉吉特同學,這次不開放提問。」
在她滿懷鬥志時,身旁的羅賽疑惑地歪着頭。
「差不多該走囉,羅賽。」
「……啊!麗莎坐在中間那邊。我過去那邊嘍,布莉吉特大人!」
「羅賽也這麼覺得嗎?」
聽到聲音後,布莉吉特閉上嘴。在衆人的目光下,走上講臺的是一位舉止優雅的中年女性——負責精靈學的瑪喬裏,其他教師則站在一旁。
瑪喬裏乾脆地打斷布莉吉特。
那扇門的後面,就是名爲「交界地」的地方,位在人界與神祕精靈界之間。
「布莉吉特小姐呢?」
尼帕爾故作無奈地聳了聳肩。
她仔細想想,過去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之前夏天在涼亭裏,尤里說到「我對你————」時,突然不再繼續說下去。
「瑪喬里老師,我有幾個問題——」
在尤里表示「如果我贏了——」那一瞬間,薄脣微微顫抖,眉頭似乎因痛苦而緊皺,隨後垂下視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以半開玩笑的語氣接着說:「到時你得聽從我的命令。」
(比想像中的還要嚴苛……!)
布莉吉特甩了甩混亂的腦袋。
(雖然上次我自己說「希望您能聽我說完接下來要說的話」時,也是半斤八兩啦……)
就在這一瞬間,她突然回神。
「這個禮堂真寬闊,好像有點冷呢。雖然牆壁和地板似乎都鑲嵌了火屬性魔法石……」
瑪喬裏的語氣一如往常地溫柔沉穩,學生之間卻瀰漫着緊張的氣氛。察覺到這股氛圍,瑪喬裏省略了多餘的開場,直接切入主題。
「旁邊有空位喔。」
地上鋪着厚實的地毯,照理說應該不會發出腳步聲,但感覺敏銳的尤里仍回頭望向她。
畢業考試預定在兩週後舉行,學院終於要在今天公佈詳細的考試內容。這也是布莉吉特無論如何都不能請假的最大原因。
(不過——只要我贏了,一切都會說清楚。)
她假裝沒有察覺「最後」這個字帶來的刺痛感,下定決心。
(若是在人界面對邪惡妖精倒是還好……)
(啊!)
抵達主要用於典禮的寬敞禮堂時,觀衆席上早已坐滿學生,一片熱鬧。今天到這裏集合的是二年級一班到五班的學生。
「就算是畢業考,也太過分了吧……」
兩人對視一眼,卻沒有答案。布莉吉特拋開心裏的疑問,刻意用輕快的語氣開口:
布莉吉特立刻舉起手。從後排伸直的手臂,引起了瑪喬裏的注意。
布莉吉特總覺得每到關鍵的時刻,自己都無法觸及尤里的內心。國慶大典的那一晚,尤里柔聲呢喃:「你真可愛。」甚至在她的臉頰上落下輕吻。然而,最重要的心意仍然曖昧不明,沒有展示在她面前。
「我問了畢業生、家長和老師,都沒有打聽到什麼消息。」
(呃,我在做什麼啊?今天早上才和尤里大人鬧得那麼尷尬……)
琪羅刻意抬高音量,布莉吉特點了點頭。
當天午休過後,布莉吉特和同班同學一同前往禮堂。
不過對布莉吉特來說,重點在於——無論原因爲何,尤里身旁的座位是空着的。
「考試內容非常單純。各位——將前往邪惡妖精(Unseelie Court)所在的人界與精靈界交界地。」
「好了好了,各位同學,請安靜——看樣子已經靜下來了呢。這樣一來,就算是妖精的腳步聲也不會漏聽了吧~」
不管是哪一種精靈,在人界基本上連一半的力量都無法施展出來;但在兩個世界的交界地裏,精靈的力量會更爲強大。
臉頰泛紅的布莉吉特含糊地嘀咕,繞過走道坐在尤里的右側。
「終、終於要公佈了!」
布莉吉特說不出話,考試內容讓她震撼不已。
到目前爲止,他們兩人進行的每場勝負都有一條不能違背的規則——輸的人必須聽從贏的人一次命令。
「班長你自己不也怕得要命嗎?」
瑪喬裏面帶微笑環視明顯動搖的學生們,以悠哉的語氣繼續開口:
於是兩姐弟並肩邁開步伐。
「尤里大人,您——」
布莉吉特狠下心,決定主動搭話,好驅散他的睡意。
尤里坐在那裏本身沒什麼問題,不過他右邊的座位是空着的,左邊也沒坐人。由於平常大家都對他敬而遠之,這種情景倒也稀鬆平常。
若只是誤闖交界地,還有可能回得來。但據說,如果在迷路時踏進精靈界一步,就再也無法以人類之軀返回……
三人同時嘆了口氣。
琪羅雙手交握,表情僵硬地如此表示。自國慶大典以來,班上的話題始終圍繞着畢業考,不只是琪羅,所有人都顯得有點浮躁。
琪羅拉着尼帕爾的手臂,尼帕爾瞪大眼睛跟了上去。目送那兩人和其他同學離開後,布莉吉特清了清喉嚨。
「奧雷亞里斯學長,剛纔的樣子好像有點奇怪。」
(沒錯,我一定要贏!爲了勝利……今天下午之前得好好打起精神纔行!)
尤里點了點頭,眼神卻莫名陰沉。在燈光映照下,布莉吉特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黑眼圈,不由得擔心地皺起眉頭。
「哪有!我只是有點緊張而已!」
例如,清澈的河川底部、破損的排水槽、碎裂石板的縫隙下、被窺視的玻璃珠裏,還有廢棄屋的閣樓等——凡是潛藏未知的地方,都有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無形之門。
沒錯,她可是一點想輸的想法都沒有。尤里那副覺得「勝負已定」的態度,也太小看她了。
而且這可是名爲「最後一戰」的比試。布莉吉特希望能繼第四、五次勝負之後再贏一次,爲這場競爭劃下完美的句點。
禮堂在一瞬間安靜得讓人窒息。
「交界地……該不會是那個吧?」
布莉吉特會這麼覺得,是因爲她那時目不轉睛地與尤里對視。
「嗯,他平常不是很愛挖苦幾句嗎……」
話題轉到布莉吉特身上後,她略帶煩惱地用手託着線條纖細的下巴。
據說作爲這次考場的交界地,就像是存在於人界與精靈界之間的斷層。
「……我、我一看就知道了。」
在一百多位學生的注視下,她宣佈:
走到半路,布莉吉特停下腳步。整齊擺放的皮椅後排,坐着一班的尤里。
布莉吉特當下沒有立即察覺,但如今想來,尤里可能是在說出口的前一刻,將真正想說的話藏了起來。
「我有個姐姐也是畢業生,但不管怎麼問,她都只會說:『請加油。』看來是真的有被下封口令。」
(好像真的很累呢。)
「安全起見,這次在交界地裏的不是野生的邪惡妖精,而是擁有契約者的邪惡妖精。無論用什麼手段,只要從那裏活着回來即可——這就是畢業考的內容喔~」
布莉吉特不由得吞了口口水,集中精神盯着瑪喬裏的嘴脣,深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是啊。」
即便布莉吉特想讓尤里睡一下,但接下來要說明畢業考的內容,就算他再怎麼聰明,錯過也太喫虧。
「說得也是。」尼帕爾與琪羅都點了點頭。
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從入學以來,大家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默契,從入口左側開始是一班,旁邊是二班,依序入座。
「那我就坐後面好了。今天總想坐後面啊~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上半身僵硬的布莉吉特只移動眼睛,謹慎地偷偷看向旁邊。尤里看起來既不尷尬也沒有特別高興,似乎有點困,強忍着哈欠。
所謂的邪惡妖精,泛指那些對人類懷有強烈惡意的妖精。當然了,善良妖精(Seelie Court)也會惡作劇,但被稱爲邪惡妖精的大部分種族,尤其執着於欺騙或傷害人類。
「不會吧……」
在她看來,尤里就像水,以爲握住了,卻又從手中悄然滑落。明明想更瞭解他,可只要一伸手,他就離得更遠。
「好啦,班長,一起去吧。」
布莉吉特像是找理由般的自言自語,從後方走向尤里。
「琪羅,你現在就開始緊張啦?也太早了吧。」
布莉吉特等人是二班,正打算前往一處剛好空着的位置時——
「好的,繼姐大人。」
「不過,這次的考試確實有一定的危險。接下來的話,並不是想嚇大家,只是不想有所隱瞞。過去也曾舉行過類似的考試……至今共有三位學生下落不明,另外有十一位輕重傷的學生留下了後遺症。其中最嚴重的是——精神上的創傷。」
「呀……」有人忍不住低聲驚呼。
禮堂裏一陣騷動。布莉吉特放在膝上的拳頭微微顫抖,卻仍然注視着臺上的瑪喬裏。
「避開危險也是精靈使者應具備的能力,不會強迫任何人蔘加。因此,我們會逐一確認各位的意願。」
學生們再次安靜下來,像是在消化瑪喬裏剛纔說的話。
「之後回到教室,克魯波克魯們會發放『魔法誓約書』給各位。」
「『魔法誓約書』……」
聽到這個名字,布莉吉特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魔法誓約書」——外表看起來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紙,實際上卻擁有極爲特殊而強大的力量。
據說,用心剝取古老樹皮製成的紙張裏,有時會寄宿樹木精靈「樹精」。與棲息的樹木同生共死的樹精會擔任見證者,監督提交者是否遵守紙上所記錄的誓約。
(好像是違反誓約,樹精的詛咒就會降臨。)
據說詛咒的內容五花八門。被樹根絆倒,或大量落葉砸到頭上……這些還算是輕微的。也有傳聞說,大樹會突然朝自己倒下,或是回到家後發現木造房屋整棟腐爛。
因此,無論是國王與大主教之間的正式契約,還是高階貴族與侍從、騎士之間締結的密約,愈是重要的契約,就愈離不開「魔法誓約書」。
(原來如此,封口令能完全生效,是因爲用了「魔法誓約書」……)
「……原來如此。」
尤里低聲說道。
布莉吉特下意識看向尤里。尤里可能把她的動作當成是在詢問,於是傾身靠向她。
尤里悄聲低語:
「克利佛去年剛從歐德雷亞納畢業。我問過他幾次畢業考的內容,但他總是避而不答——」
(好近!)
『去了交界地之後,就再也嘗不到這樣的美味了。年紀輕輕,還真是可憐啊……』
或許只是傳聞,但布莉吉特並不認爲全然都是虛構。
「布莉吉特?你怎麼了?是很冷嗎?耳朵都紅了。」
與其說是爲了保密,不如說是爲了避免學生以輕率的態度參加考試。
卡辛似乎察覺到再待下去會捲入麻煩,迅速擺完甜點便匆忙逃離接待室。布莉吉特抱着頭,一臉疲憊。
歐德雷亞納魔法學院的畢業考,是衆所周知的高難度考試。所有歐德雷亞納學生心中都向往着,那枚只有合格者才能獲得的徽章。
「……唔!」
「……是不喜歡反轉蘋果塔嗎?」
當天下課後。
看着兩人依舊相處融洽的樣子,布莉吉特忍不住輕笑。她拿起自己的那份甜點,對着尤里微微歪頭。
「先把誓約書收起來吧。」
(在考試中使用這種道具,是爲了讓學生在選擇時更謹慎吧。)
琪羅確實也喜歡甜食,但在甜點這方面,尤里更爲講究。他每次飯後都會喫蛋糕或布丁,也很認可卡辛作爲糕點師的手藝。原本以爲他今天也會最先開動,卻意外地沒有。
布莉吉特有點擔心,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身體不太舒服。不過既然尤里願意來,她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琪羅滿臉幸福地邊咀嚼邊說:
「樹、樹精……好吵……!」
布莉吉特他們會離開教室,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些誓約書。整個教室充斥着樹精痛苦的哀鳴,根本無法冷靜交談。
尤里看了一眼布莉吉特手裏的叉子與盤子,依舊雙臂抱胸,沒有要動的意思。
爲了不被老練、難對付的貴族輕視;爲了締結條件更佳的婚姻;爲了憑自己的名字追求更高的目標——能擁有如此影響力的物品,世上唯此一枚。
卡辛雖有點退縮,但仍打算繼續上甜點。不過,也許是受到布莉吉特那份誓約書的影響,原本還很安靜的其他誓約書也開始出現騷動。
布莉吉特、尤里、尼帕爾與琪羅四人隔着桌子相對而坐。
緊繃的氣氛似乎蔓延到周圍。席恩娜送上茶後便離開,住在本宅的羅賽也沒有前來關心。身爲一年級生的羅賽也瞭解畢業考的重要性,或許是擔心自己的出現會讓布莉吉特他們無法自在地交談。
布莉吉特重新打起精神,揉着仍然發紅的耳朵思考。
剛纔還喧鬧不休的樹精們,此刻靜得出奇。面對這明顯的反應,布莉吉特嘆了口氣。
從長髮間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微微泛紅。尤里似乎誤以爲那是寒氣所致。
喫完酸甜的甜點後,布莉吉特看向手中的誓約書開口:
始終沉默的尤里終於開口。
瑪喬裏接着加了一條但書。
「雖然不太清楚,但聽起來好像很麻煩。」
然而,布莉吉特根本沒辦法專心聽他在說什麼。
「也不是那樣。」
◇◇◇
每張誓約書都陰沉地喃喃着「真可憐」、「活不了」、「再見」之類的話,彷彿一場詭異的合唱,讓人頭皮發麻。
布莉吉特感覺到,包括自己在內的學生聽了這句話後更加緊繃。
正如中央神殿的神官長利亞姆所說的,在這個國家,與微精靈締約的人受到輕視幾乎成了理所當然,邪惡妖精的契約者也受到類似的待遇。人們認爲,那些欺騙或嚇唬人類的精靈,都不是善類。
邪惡妖精泛指對人類懷有明確惡意的精靈,其中也包含擁有危險力量的種族。因此,大部分的人都對邪惡妖精心懷恐懼與厭惡……不過,只要是與人類締結契約的精靈,一般都會遵從契約者的命令。
「不用那麼害怕。不參加的學生,會與不及格的人一起參加今年內舉辦的補考。只要通過難度較低的補考,也能順利取得畢業資格。」
她低聲擠出一句笨拙的藉口。尤里似乎沒有懷疑,只是回了句:「是嗎?」便恢復原本的姿勢。兩人的距離稍微拉開後,布莉吉特終於得以放鬆肩膀。
也有人推測,學院可能只向畢業生髮出邀請,但詳細情況不得而知。這是因爲有許多邪惡妖精的契約者,會對外隱瞞精靈的真實身份,或以其他精靈名義代稱。
(耳、耳朵!尤里大人的氣息碰到耳朵了!)
「今天是我的拿手甜點,反轉蘋果塔!」
就在這一瞬間——
原本也考慮使用學院餐廳的小沙龍,或像平時一樣到涼亭……但沙龍幾乎都有人,而且這個季節並不適合長時間待在涼亭。於是布莉吉特主動提供了場所。
那枚徽章象徵着精靈使者傑出的實力。若在社交界或貴族聚會上佩戴,必然會吸引衆人的注目,甚至獲得尊敬的目光。
布莉吉特對其他三人說道,準備伸手拿起攤在桌上的「魔法誓約書」。
聽到尤里的話後,布莉吉特連忙轉頭,避免他看到自己比耳朵還要紅的臉。
「那、那我就先走了!」
老人沙啞的聲音突然在室內響起,正在擺盤的卡辛驚愕地睜大雙眼。
「等、等等!別這樣——呀!」
尼帕爾的誓約書裏響起中老年男子的聲音。
事實上,確實發生過邪惡妖精拐騙孩童、家畜遭吞食的事件。從這個角度看,這樣的偏見或許也並非毫無理由。
「……嗯?」
「即便如此,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和邪惡妖精扯上關係。我認識的人裏,沒有與邪惡妖精締結契約的人。」
「真是個比反轉蘋果塔還要甜美的誘惑呢……」
也許是看見學生明顯表現出害怕的樣子,瑪喬裏呵呵呵地笑了。
(若以成爲精靈博士爲目標,擁有這枚徽章絕對不會有損失。)
「最近與邪惡妖精有關的理論課增加了,筆試的考題裏也頻繁地出現……原來就是爲了畢業考呢。」
「誓約書上大概寫着『不得泄露考試內容』之類的條文吧。所以就算畢業考結束,大家也會因爲害怕樹精的詛咒,不敢說出細節……」
『你沒有那種本事,大概活不了吧。要是怕死,咯咯咯,就別去啊。』
與紙張合爲一體的他們,會理所當然地向學生攀談,內容大多是以考試失敗爲前提的哀嘆與憐憫,聽了只會感到不悅。
布莉吉特對社交界沒什麼興趣,對她來說,這份榮耀的價值不止如此。據說國內有一些祕密設施與沙龍,只允許持有徽章的人進入,其中還包括與精靈相關的重要設施。
『在交界地死掉,太可憐了……明明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成功呢……』
『別這樣,不可以做危險的事喔,反對浪費生命!』
(雖然不像被稱爲「無名」的微精靈那麼嚴重,但他們同樣曾遭受排斥與歧視。)
出現在接待室門口的是別宅廚房管理員兼糕點師的卡辛。那位活潑的紅髮少年因距離晚餐時間尚早,特地先準備了點心。
「對啊,我也是。」
當學生們的腦中交織着恐懼與渴望時,瑪喬裏在恰好的時機拍了拍手。
「尤里大人,您不享用嗎?」
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勉強應考。不過,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將這句話當成可以輕易退縮的理由。
「請在下週末前,各自於『魔法誓約書』上回復是否參加畢業考。原則上不受理遺失補發,請自行妥善保管……啊,提醒一下,絕對不容許破壞或偷取他人的誓約書等妨礙行爲,除非你想被樹精詛咒。」
她的指尖沾到某種液體,是因爲紙張皺褶浮現出一張老人臉,雙眼正落下大滴的淚水。
地點位於布莉吉特居住的別宅接待室。壁爐裏的柴火燃燒得恰到好處,使室內維持在舒適的溫度。
「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會有學生在心理壓力下選擇放棄。」
尤里的誓約書裏傳出帶着哭腔的少年聲音。
「魔法誓約書」一張的價格,相當於平民半年的薪水。能力高超到能夠讓樹精寄宿的工匠極少,價格高昂也無可奈何,但……
「也就是說,考試其實已經開始了吧……」
「我就不用了。」
尤里並不是惡作劇地故意在她耳邊吹氣——單純只是爲了不打擾周圍,纔在她耳邊壓低聲音說話。
「不過,請記住,補考通過者不會拿到畢業考合格者獲得的徽章。」
(我也想和大家好好聊聊。)
大家都知道,菲裏德王國內也有不少與邪惡妖精締結契約的人。
『你們真可憐啊。』
雖然把誓約書卷起來或折起來就能讓他們閉嘴——但那樣一來既無法查看內容,也不能在上面簽名表明是否參加,實在令人爲難。
契約儀式僅能在各地神殿舉行,個人的契約精靈也必須在神殿登記。學院大概是透過神殿,向那些與邪惡妖精締約的人提出合作。
布莉吉特知道尤里並非有意爲之,正因爲如此,她纖細的肩膀緊繃,脣線也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線。
布莉吉特用纖細的手託着下巴低聲說道,坐在斜對面的尼帕爾立刻往前傾,用力地點點頭。
「你不是早就在喫了嗎?」
「那個,班長,如果你不喫的話,可以給我嗎?」
——沒錯,住在「魔法誓約書」裏的樹精,非常吵。
琪羅的誓約書傳出妙齡女性的聲音。
「這張紙是怎麼回事?墨水暈開,像是浮出一張臉……好詭異啊。」
屋內唯一還一副悠閒的,是在地毯上踱步的小嗶。布莉吉特在這樣的氛圍中率先開口:
「我說,樹精們,你們一直恐嚇我們會死會死,難道是知道畢業考的內容嗎?」
「哇!好香!有蘋果的香甜味!」
布莉吉特慌張地想把誓約書折起來,卻驚叫出聲。
「因爲太好喫了嘛~」
布莉吉特總算稍微鬆了一口氣,附和坐在正對面的尤里。
「不、不是的……只是……有點心跳加速——當、當然是因爲畢業考!是畢業考的關係!」
「哎呀,謝謝你,卡辛。」
剛纔還一臉快哭出來的琪羅,表情一下子開朗許多。看來,美味的反轉蘋果塔讓她重新打起了精神。
「那今天就到此結束,解散~」
「我也是……遇到邪惡妖精的經驗,大概只有魔法石狩獵時遇到的萊西。學院應該有門路,或許是透過那些管道請契約者協助吧?」
布莉吉特年幼時,也曾看過父親德亞格胸前閃爍的銀色徽章。圓形徽章的中央精細地刻着歐德雷亞納的校徽——展翼的妖精圖案。其靜謐的美感,令布莉吉特深受震撼。
(果然,只是隨口亂嚇人罷了……)
布莉吉特並不認爲老師會把考試內容告訴這些樹精。他們多半隻是太過無聊,以開學生玩笑取樂吧。
「溫蒂妮。」
尤里突然呼喚自己精靈的名字。
『怎麼了,主人?』
從空間的扭曲中出現一位以水爲身的妖豔女子。尤里雙手抱胸,抬頭看向她,開口問道:
「我想確認一下。你、布魯,還有其他精靈,能找到從交界地通往人界的道路嗎?」
『那當然。雖然每個精靈擅長的領域不同,但要找到通道並不困難。我偶爾也會因爲吸到妖精的鱗粉,不小心掉進交界地呢。』
溫蒂妮語氣輕快,咯咯地笑着回答。
根據課本所述,與人類締結契約的精靈能直接往返精靈界與人界,不必經過交界地。尤里剛剛召喚溫蒂妮時,她能立刻現身,正是基於這個原理。
即便如此,像她這樣的精靈似乎也可能會意外落入交界地。布莉吉特原本還想再問幾個問題,尼帕爾卻歪着頭開口:
「這樣的話,畢業考其實意外簡單……?」
言下之意就是——就算被傳送到交界地,只要有契約精靈在身邊不就能回來嗎?
尤里立刻否定如此天真的想法。
「歐德雷亞納的畢業考,不可能那麼寬鬆。也許還沒來得及聽從契約精靈指引,就會遭到邪惡妖精襲擊……也可能在考試的過程中,用某種方式切斷我們與契約精靈的連結。」
「唉,說得也是,考試怎麼可能那麼輕鬆。」
尼帕爾小聲嘀咕時,溫蒂妮消失回到精靈界。
布莉吉特好奇地詢問正在地毯上踱步的小嗶。
「小嗶,你也能找到從交界地通往人界的道路嗎?」
『嗶?』
布莉吉特總覺得不能就這樣讓尤里離開,於是站起身。
布莉吉特深吸一口氣,放開手中的誓約書。那張紙沒有掉落在地,而是在半空中緩緩浮起,散發着微弱的光芒。
「既然誓約書已經提交,我先回去了。」
「尤里大人,剛纔是不是想說些什麼……?」
(織那條圍巾確實花了不少時間……)
「……什麼?」
『是啊,不可以浪費生命,還這麼年輕……』
(無論如何,我早就清楚這有多危險——我的決定不會改變。)
布莉吉特愣了片刻,才緩緩搖頭。
「這……我也知道。」
「讓你們久等了,琪羅同學、尼帕爾班長。」
「兩位該不會……」
布莉吉特差點叫出聲。
「那種事沒什麼好道歉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
兩人的指尖幾乎同時亮起魔力的光芒。
留下這句話,他轉身走出別宅。布莉吉特站在原地,皺起眉頭。
(這樣的話……)
「什麼!」
儘管出聲叫住他,布莉吉特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尤里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似的,突然抬起頭。那雙眼裏清楚浮現出責備自己的神情。
(而且,他那麼珍惜那條圍巾……)
(我還不擅長細微的魔力操控就是了……!)
「不不不,老實說,您願意告訴我們,我真的很感激,布莉吉特小姐!」
一旁的琪羅露出「說出來了」的表情,尤里則停在準備起身的姿勢。
(……謝謝你,樹精。)
話音落下,誓約書澈底消失。
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地開口:
布莉吉特有點失落,但也覺得這樣很符合尤里的作風。實在很難想像他留下來與大家一起討論考試對策。
「啊,布莉吉特大人,您回來了啊。」
雖然筆跡略顯歪斜,但她仍以燃燒般的紅光,在誓約書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布莉吉特•梅堤爾」與參加畢業考的意願。
布莉吉特的手藝笨拙到連席恩娜都驚訝。她送給尤里的那條圍巾,是在幾經波折後纔好不容易完成的。
小嗶歪着頭,像是在問:「那是什麼意思?」大概是歪得太過頭,失去平衡後滾到地板上。
「找到……?」
留下這句話後,她走出接待室。
誓約書綻放出耀眼光芒,隨後在空中逐漸化爲透明,緩緩消散。
要是把這個當成一個機會,讓尤里使用品質更好的圍巾,也不失爲一件好事。布莉吉特因爲微妙的自信,翠綠的眼眸閃爍着更爲明亮的光彩。
「其實啊,就在上個月……我和名叫阿爾普的邪惡妖精起過沖突。」
(這是與尤里大人的最後一場勝負,也是對於目標是精靈博士的自己,最理想的考驗。)
尤里是藍色,布莉吉特是紅色——那是各自魔法系統的象徵。
她快步跑過走廊時,看到尤里穿好外套正準備踏出玄關。
(嗯……看來他完全不知道啊……)
「那個,還沒……」
尤里是很穩重的人,因爲握有實力,偶爾會比較大膽,不過基本上都很謹慎,不會有所疏漏。對於隨身物品與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籍,使用上一向都很小心。
琪羅和尼帕爾都沒有開口問起尤里或圍巾的事。他們應該很在意,但顧及布莉吉特的心情而選擇不提。
『……這樣啊。既然這是你的答案,那就加油吧——』
(沒錯,真是個好提議。我現在也有經驗了,應該會織得比以前更好!)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什麼好猶豫的。」
尤里的語氣冷淡到連布莉吉特都嚇了一跳。
「不過沒關係,我一定會找到它。」
琪羅露出焦急的表情,手中緊握捲起的誓約書。她和尼帕爾仍在猶豫是否要參加考試。
布莉吉特在心中悄悄地低語。
尤里轉頭看向欲言又止的布莉吉特,小聲說道:
然而,聽到這個提議,尤里並未露出微笑。
難道他不準備考試,打算去找那條圍巾?
琪羅和尼帕爾儘管驚訝,仍擔心布莉吉特。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條路並不輕鬆,但她無法想像自己連挑戰都不敢就直接放棄。
(我也得專心準備眼前的考試纔行。)
有件事布莉吉特一直沒機會說出口,決定趁現在告訴他們。
『嗶嗶——!』
尼帕爾望着正在收拾隨身物品的尤里,露出疑惑的表情。
室內頓時陷入尷尬的沉默。
此刻,「魔法誓約書」應該已經送達瑪喬裏等人手中,布莉吉特的回答正式被受理。
「我……」
「不管誰說什麼,我都不會動搖。我會參加畢業考,而且絕對會通過!」
「尤里大人!」
布莉吉特一時間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嗯,如你們所見,我沒事。如果你們願意,我想說說那時的情況。雖然不確定對考試有沒有幫助……」
她原以爲那些樹精只是以玩弄害怕的人爲樂……但也許正因他們瞭解交界地的危險,纔會出於擔心,對年輕的學生說出那些話。
「您、您沒受傷吧?」
布莉吉特堅定地看着浮到視線高度的誓約書。
然而面對這些勸說,布莉吉特笑着回答:
還在思考時,布莉吉特已經走回了接待室。她暫時拋開思緒,露出微笑。
「喂,尤里,我一直很好奇……布莉吉特小姐親手織給你的圍巾呢?」
纔剛對尤里說教,自己卻也心煩意亂,這樣也太沒說服力。
誓約書中的樹精們似乎也察覺到兩人的選擇,慌張地發出聲音,誇張地嘆氣。
『不行啊,住手吧……可怕的事情還是別碰比較好……』
愈想愈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依照尤里的個性,應該早就把常去的地方都找過一遍。而且侍從克利佛,或其他傭人應該也都會幫忙。即便如此,依然找不到的話……
「不關你的事。」
掙扎幾下後,小嗶似乎累了,閉上眼睛直接睡着。看那模樣,布莉吉特也知道不能對他抱太大的期待。
她將注意力放在指尖上。
(啊!)
「你們兩位的『魔法誓約書』呢?」
「當然應該道歉,竟然弄丟了你送的禮物。」
這樣的尤里,真的會輕易弄丟一條圍巾嗎——?
「抱歉,我出去一下。」
尤里也做出同樣的動作。察覺到兩人的舉動,琪羅屏住呼吸。
「平常不是總愛圍着炫耀,今天怎麼——」
想到這裏,布莉吉特頓時感到不安。就算尤里是學院最優秀的學生,但這次的考試可不是能掉以輕心的挑戰。
尤里含糊地回答。布莉吉特沉吟片刻,隨即拍了拍手,提出建議。
看他那副模樣,就算追問也不會回答吧。布莉吉特放棄追上去,決定回去接待室,但心裏仍不斷思索。
「如果是這樣,我再織一條給您吧!不過,假如等畢業考結束後纔開始重織……恐怕要到明年才能完成了。」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尤里大人。畢業考就在下下週,誰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邪惡妖精,得好好運用剩下的時間。」
尼帕爾也注意到了。畢竟尤里這陣子幾乎每天都圍着那條圍巾,今天沒圍反而奇怪。
「尤里那傢伙是怎樣啊。」
她困惑地望向尤里,後者低下頭繼續說:
看着尤里一臉堅定地發言,布莉吉特眨了眨眼睛。
布莉吉特重新坐到位子上,來回望向琪羅與尼帕爾。
「歡迎回來,布莉吉特小姐!」
「嗯,我也是。」
「不見了。」
「圍巾不見了……抱歉,今天早上故意裝作沒事。」
當布莉吉特腦中正想着這些事時,尤里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像是不願再多說般直接轉身離開。尼帕爾目送着他的背影,看起來並沒有生氣,而是一臉困惑。
布莉吉特靜靜地注視着這神祕的景象,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我也是!請務必告訴我們!」
布莉吉特決定省略關於母親——愛夏的部分,詳細描述與阿爾普相遇的經過。
琪羅和尼帕爾連附和都沒有,專注地傾聽。講完與阿爾普之間的交鋒後,琪羅靠向椅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被吸取精氣啊……光是想像就覺得好可怕。而且在人界,阿爾普的力量應該沒辦法那麼強纔對。」
「要是家人或身邊重要的人遇到相同的事,光想就覺得毛骨悚然。瑪喬里老師說的『精神上的創傷』,我現在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看着兩人的反應,布莉吉特心裏有點後悔。自己的本意只是冷靜地敘述經過,卻可能使他們失去參加考試的勇氣。
然而身爲朋友,布莉吉特也不覺得應該逞強說出「邪惡妖精沒什麼好怕的」這種話。阿爾普的確是擁有強大能力的妖精,她的母親——愛夏也因此長年受苦。
這次考試中出現的邪惡妖精,也必定會用盡各種手段在精神與肉體上折磨考生。
「我想,你們回到宿舍後再慢慢考慮比較好。畢竟這是伴隨極大危險的考試……最好還是先和家人商量再決定。」
布莉吉特補充說道。這種事不該在此刻匆忙下結論,只要在下週末前決定是否要參加就好。
幸好,琪羅和尼帕爾的家庭關係都很和睦。若能聽取家人的建議,冷靜地在宿舍裏思考,應該能做出不會後悔的決定。

然而,聽完布莉吉特這句話後,琪羅搖了搖頭。布莉吉特疑惑地看着她,琪羅開口說道:
「我一直以來都是個膽小鬼。別人命令我去做討厭的事情時,也不敢反抗……做錯事又不敢立刻道歉。不管是入學之前,還是進了學院之後,我都一樣沒用。」
她的雙手在膝上緊握,微微發抖,但當她將手放到胸前時,臉上卻露出笑容。
那雙宛如夜空般美麗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布莉吉特。
「可是,和布莉吉特大人成爲朋友後……我開始有那麼一點點,喜歡自己了。我既不聰明,魔力也不強,即使如此……我想看看自己現在能做到多少,不想再逃避。」
「琪羅同學……」
琪羅左邊的空間突然扭曲,從中跳出來的是她的契約精靈——土之低階精靈,布朗尼。
『嗶喲!嗶喲喲!』
一般來說,精靈若未獲得主人的允許,幾乎不會出現在人界。因爲長時間維持召喚會消耗契約者的魔力。
「如果是那樣,班長,請幫助琪羅同學吧。」
『嗶喲喲~!』
「嗯,一起加油吧!」
「……咦?爲什麼班長要幫我?」
「……我也決定好了。」
樹妖那既像擔心又像威脅的話一直說個不停,但經過一番波折後——琪羅和尼帕爾還是順利在「魔法誓約書」上籤了名。
尼帕爾的表情格外認真。
直到他讓艾里爾失控的那起事件發生後,情況纔開始改變。
布莉吉特覺得太誇張,剛想開口否認,尼帕爾卻已筆直地站起來。
因此,布莉吉特露出微笑回應尼帕爾。
「……欸?琪羅?」
(尼帕爾班長一直都是個耿直的人。)
在琪羅身旁,尼帕爾也抬起頭。
然而此刻,布朗尼大概是想回應琪羅的心意,所以即使沒有受到召喚,仍主動現身。
『明明和你們相處得很愉快,結果要在這裏告別,真可惜啊……』
「如今我能坐在這裏,全是託布莉吉特小姐的福。當我差點走錯方向時,正因爲有您在,我才能停下腳步。」
就這樣,布莉吉特等四人決定參加畢業考試。
琪羅同樣一臉茫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咿呀呀——!還是好可怕嗚嗚!」
布莉吉特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句話同樣能套用在自己身上。
「布朗尼,你願意將力量借給我嗎?」
「咦?」
『……看來你們沒有打算聽我的忠告啊。那麼,來世再見吧,告辭。』
那句話帶來的感動與鼓舞,尤里恐怕至今仍未察覺。
她不想繼續當單方面被守護的弱者,她想支撐懷抱孤獨的尤里。無論何時都想待在他身邊。
尼帕爾歪着頭,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喂!樹妖,別老說些不吉利的話!」
『嗶喲喲——?』
當初,身爲約瑟夫的近侍候補,尼帕爾與布莉吉特的關係可說是差到極點。
面對尼帕爾那句近乎效忠的話,並不適合開玩笑,但布莉吉特也無法點頭。
目前還沒能對尤里說出口,但那已經成爲布莉吉特的新願望。
(真是遲鈍到讓人擔心。)
面對兩人的反應,布莉吉特露出苦笑。
布朗尼像是在高舉雙手喊萬歲似的舉起短短的手臂,接着在原地活力十足地蹦蹦跳跳。琪羅看着他,開心地笑了。
(因爲,尤里大人說過要保護我。)
(所以,我也想守護那個人……尤里大人。)
「您還記得我曾說過,想成爲您的力量嗎?或許……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自那之後,他始終站在布莉吉特這邊。他的態度對班上同學及其他學生產生的影響,恐怕難以估算。
「布莉吉特小姐,雖然我們仍未掌握畢業考試的全貌,不確定我是否能派上用場……但情況緊急時,請您利用我與艾里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