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章 夜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1.6萬 字
1
那是我忘卻了數年已久——強行忘卻的記憶一角。
那時的我,第一次體會到了真正的恐懼。
大家都動彈不得。
他們睜大雙眼,臉龐因恐懼而扭曲,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冷靜地安慰驚慌失措的我。
「沒辦法。因爲他們不適合。」
「那算什麼!到底什麼意思!」
「就是沒有資質的意思。他們沒有接受吾的資質。很遺憾。」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大家到底怎麼了!什麼叫做沒有資質……」
我大聲怒吼道,她若無其事地穿過我的身邊。
她蹲在倒地的同學身邊,將指尖輕輕地搭在額頭上。
那白皙纖細的手指,順暢地沒入同學的額頭裏。
我發出慘叫。然而,她不爲所動。
她像是在撫摸腦袋內部一樣,轉動着刺入額頭的手心。一滴血都沒有流。那是一副悽慘而鮮烈的光景。
「心靈保持原狀可能不太好。下次嘗試一下別的方法吧。」
她抽出手指如此說道,像是在擦拭似的撫摸手指。那不是人類看人的眼神。那是非人的某物注視着「生物」的眼神。那雙眼睛完全不理解人類生來擁有的倫理道德與生理性的感情,只是將人類認知成一種生物。
我當場癱坐在地,吐了出來。
她回頭望向我——表情看起來甚至有些純真無垢。
「沒事吧?」
「是啊。這是您的個性使然。」
「是的。」
「都還好好活着。」
「記憶?」
——能不能下一場雨啊?
她否定了我的疑問。
「都怪我……」
「應該是時隔七年像這樣面對面……吧?」
「問題……是否該將其稱爲問題……改變的是記憶。」
身上穿着的古典服裝更加凸顯了她的神祕氣質。並不華麗也並不奪目,卻擁有壓倒對手的力量。
不對……
宛如在森林深處,不爲人知靜靜綻放的花朵。
我能想起和大家的關係,以及過去發生的事情。然而,當時的感受和想法,名爲感情的痕跡正漸漸變得稀薄。
沉溺於趕盡殺絕的戰鬥,到頭來,差點又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過錯。就連受人幫助的安心感,都像倒進沙漠裏的一杯水一樣瞬間吸收,消失殆盡。
“影子”消失了。也不見兩頭鯊魚的身影。
所以,那時的她從背後抱住了我,這個動作並沒有什麼深意吧。
她的臉龐依舊面無表情。唯獨一邊的臉頰有些許紅腫。像是落在潔白雪原上的血跡一般。
因過度震驚而無法呼吸。
伶俐而清爽的肅穆嗓音。
「您是否,還記得吾呢?」
她似乎十分困惑,嘴脣一張一合。
她保持着向我伸出手的姿勢,宛如凍結般僵住了。
但,她現在已經不是梓的複製體。
那場拉開了葛根市奇異歷史帷幕的激烈
墜落
,就此開始——
景垂下肩膀,搖搖晃晃地從倒塌的紀念碑上下到地面,邁着無力的腳步走到她的身邊。
「生命活動沒有問題。名爲生活——的活動也不會有問題。」
女性美麗得宛如奇蹟。
「這樣……你幫了我呢。」
那之後,我對她說了些什麼呢。我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大家……大家會變成什麼樣?」
「您閱讀書本的時候,並非是通過文字本身來獲得樂趣。文字構成了文章,文章組成了故事,從故事之中體會到了感動。請您將至今爲止的經歷,當成您腦中書庫的書本想想看。您可以從書庫中取出任意書本閱讀,從中汲取樂趣。但若是失去了實體,就算能夠讀書,也無法從中獲得感動。不過,由於吾無法正確理解『感動』這個概念,不清楚這樣說明是否正確。」
她更加困惑了。大概不明白是什麼讓我如此狼狽吧。
「那麼,到底會變成怎樣!有什麼會出問題啊!」
我將腦中閃過的暴言與想到的所有痛罵,像丟石塊一樣全力砸向她。
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龐上閃爍着金色光輝的眼眸中,接連不斷地落下一滴滴淚珠。
製作學級報紙時,對話逐漸增加的興奮。
毫無他意。
她理所當然地說。我終於切身感受到了自己犯下的深重罪孽。
好痛苦。好難受。然而,這與我給她們造成的痛苦比起來,幾乎等同於無。而且她們連理應能體會到的痛苦和悲傷都被奪走了。
「對。記憶會發生變化。與此事相關的記憶——以及有關在場諸位的記憶。」
「講述物語之人,尋求着聽衆。」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使勁甩掉她的手。
我因恐懼打了她一耳光。
她模仿着那個場景,想像那個故事一樣安慰我吧。
那時,我如此喊道。
唯有「一切都結束了」這種強烈而確實的感慨充斥心中。
「記憶會產生變化的,是諸位周圍的人們。沒有資質的諸位,無法承受吾的存在。因此,實體會受損。實體受損的人會編碼化——也就是符號化。所以,表面上的關係性以及類似事項的這部分記憶不會改變。然而,在人際關係中包含的各種各樣的感情與思念會消失。」
她平靜地點頭。
聽她這麼一說,我忽然注意到心中的某些東西正急速消失。
之前我念給她聽過,抑或是一起閱讀的故事中的某個場景。
你是圖書委員,被如此告知時的困惑。
景苦笑着,彷彿有什麼壞掉了一樣。
她似乎不想惹我生氣,謹慎地斟酌話語道。
「您擁有卓越的『創造』之力。足以讓吾與王國『顯現』的力量。那就是編織故事的力量。」
一位是瀧田靜。她昏了過去,被另一位女性抱着。
朝着毫無抵抗的她。
「相同的事,也會發生在諸位周圍所有人的身上。不過,再重複一遍。這值得稱之爲問題嗎?人本就可以構築出更加簡單而高效的關係。」
她開心且自豪地笑了。
爲了逃避這份壓力,我向她尋求進一步的說明。
我完全沒注意到這些。
當時的我並不理解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過錯。這份自覺沉重地壓在心上。
她並不是在諷刺。只是,那句話在我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夠了!」
◆◆◆◆◆
女性給人的印象十分不可思議。她並不顯眼,然而只要見過一次,她的身影就會在觀者心中綻放一生。
然後,抱着靜的另一位女性是——
夠了!你這傢伙……
我陷入了混亂。與此事相關的記憶還能理解。大概因爲受到了打擊,記憶會暫時喪失吧。然而,有關大家的記憶會變化是怎麼回事。她們會失去對自己的記憶嗎?
被她告白時,彷彿世界豁然開朗的感動。
心靈麻痹了。
她完全沒有要插嘴的意思,將世上唯一一位同胞吐出的所有話語悉數接受。
只是想安慰我而已。
怎麼可能忘記呢。
「吾一直都是您的助力。」
景看到公園入口處有兩位女性。
她的手觸碰到我的瞬間。
她面無表情——周身卻散發着些許滿足的氛圍,迎接了景。
「給我消失!」
從漫長回憶中回過神時,周圍彷彿籠罩着持續了數百年的寂靜。
「阻止“影子”的暴走的是?」
「……什麼叫『身體』……那心靈會變成什麼樣?難道——」
她來到我身邊,碰了一下肩膀。
她是第一次像這樣表露對他人的感情。
「怎麼會……」
甲斐倒在地上。除了景之外沒有能動的人。
她沒有抵抗,臉上浮現出一絲若有似無的驚訝,俯視着抵抗的我。
年齡大概和景相當吧。栗色的頭髮披在背後,黃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高貴的知性。
這句話成了導火索。
長相和梓有些相似。
「身體……在意識恢復後就會恢復原狀。」
我張大了嘴喘不上氣。
介紹書本時,看到對方展露笑顏的羞澀。
「是吾。吾
收回
了它。」
她說得理所當然。景只能露出壞掉的苦笑。
看到我的反應,她狼狽不堪,似乎無法理解我爲何會產生如此激烈的反應。
想淋一場洗刷掉一切的傾盆大雨。現在就是這種心情。
「但是,這不是什麼正常的狀態吧!大傢什麼時候纔會恢復原狀!」
「……瀧田同學呢?」
「沒事的。」
「沒事,是指……」
「她會忘記您吧。但只是這樣而已。吾已經不想,再被扇耳光了。」
是錯覺嗎。她的語氣十分寂寞。景不禁移開視線。
「這樣……」
景只嘟囔了這一句話,隨後便閉上了嘴。她沉默着,任憑時間流逝。
面前是長年追逐併發誓要消滅的對象。現在雖然與目標縮短到了能夠正常交談的距離,景卻完全沒有想對付她的意思。
現在,“影子”已經從自己的體內消失。如她所說,是在暴走的時候被她吸收掉了吧。
景沒有反抗她。就算想反抗也沒有手段。而且在那之前,心中完全沒有湧現出敵意。
是因爲剛纔想起了過去的記憶嗎。
景之所以追逐她,是因爲覺得自己必須去阻止她。
那起事件之後,景就性格大變。熊熊燃燒的怒意與同樣激烈的悔恨燒盡了原本軟弱又膽小溫順的自己。
自己犯下了數重罪孽。
給潔白無暇的她灌輸了自己排他的價值觀的罪孽。
沒有注意到她的危險性,傷害了朋友的罪孽。
將這份罪孽一味推到她身上的罪孽。
那時的自己,過於害怕犯下的深重罪行,拼命地忽視了結果。
如果自己沒有拒絕她。如果能和她一起當場認罪。說不定就能夠防止在那之後發生的各種各樣——不計其數的悲劇。
那時的自己,應該和她一起去死。
景咬住嘴脣。她似乎看穿了景的猶豫,宛如宣告命運的女神,嚴肅地繼續往下說。
「也是你把甲斐變成那樣的嗎?」
景沒有躲開。
她再次注視着景的眼眸。
「也就是說,巴爾還活着吧。」
景簡短地答道。
「記憶也會消失嗎……」
「……什麼意思?」
「抱歉,甲斐。沒能和你決出勝負就不了了之。至少在那裏,能讓你做一場好夢。說不定我也會……」
冰冷的話語奪走了景心靈的溫度。
走進玄關開了燈,眼前依舊是熟悉的光景。
她示意了一下靠在懷裏昏迷不醒的靜。
真可惜啊,景自虐似的搖了搖頭,取出鑰匙打開了門。
「嗯。」
她的眼神中,蘊含着與別名相符的冷酷無情的銳利。
不過,另一方面,景也安下心來。自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或者說,打從一開始就該這樣做纔對。
成爲一根箭矢。
她溫柔地肯定道。
景的身體顫抖起來。
景確認了一下時間。此時,時鐘的指針已經過了十二點。
「吾送她回去。」
她話裏有話地答道。
「人們會遺忘您的實體。記錄還在,但回憶會消失。這不是很好嗎?這樣一來,世界就可以像一切都未曾發生過一樣,乾淨漂亮地收尾了。」
「進入王國就意味着如此。因爲王國也是一種惡魔。」
怎麼辦?
這已經完全超越丟臉或是悽慘之類的感覺了。
「天亮之後,魔法就會失效了。」
「……這也是最後了嗎。」
說實話還挺亂的。景是要打掃就會徹底打掃的那種人,但大概半年纔會打掃個一兩次。上次做掃除,是在天氣變暖收起暖爐的時候了。
景回頭轉向紀念碑。
景抬起了低下的頭。
感情從她的臉上消失。
她露出了彷彿在閃閃發亮——可怕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還和那些傢伙一起嗎?」
成爲一根只爲了刺入她胸口的箭矢。
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甲斐。豎起耳朵一聽,居然聽到了呼嚕聲。越來越覺得這傢伙真是不像個癮君子了。
「是的。但是,他也跟您說過吧。他希望如此。卸下不知不覺間揹負的重擔之後,他的靈魂希望自己變成那樣。」
「他
也
?」
「當然。但不久之後,就會對這個世界絕望吧。那時,也一起邀請他去那裏吧。」
「我明白了。就在那裏做個了結吧。」
回過頭,如此說道。
於是。
「雖然處於一種『複雜的狀況』。」
「他們會忘記您。」
最後忍不住問了一句。
黃金色的非人眼眸。
景已經不記得當時同班同學的臉和名字。由於捲入女王
墮落
的餘波,景自己也失去了事件相關的記憶。
「因爲。」
「吾會在王國等您。」
手心觸碰到景的胸口,順勢沒入體內。景感覺不到痛苦。不過,能感受到她的手沒入體內的觸感。
自己顛倒了手段和目的,沉溺於破壞與鬥爭的狂氣,回過神時卻被她本人解了圍。
「一切都準備完畢。就在剛纔,您選擇了卡普塞爾,最後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回到公寓的景,在門前嘆了口氣。
「……天亮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忘記?」
景靠近茶几,將上面攤開讀到一半的雜誌都收回架子上。不過,就算做這些事,也沒什麼意義。
她成長了。
「……他還活着吧。」
「是的。他們在做建國的準備。您對他們來說,是激活王國最後的關鍵。若是將您迎入王國,那裏就完成了。畢竟,那是您親手描繪的地方。」
她停下腳步。
景目送着她們。
「是的。」
「完成……意味着它會成爲現實之物嗎?」
景接受了她的說法。
「……接下來。」
「王國與您,您與王國之間互相吸引。在服下卡普塞爾,打穿通路的現在,已經無法阻止這股流向了。就算強行反抗,您的實體也總有一天會被您的“影子”吞噬殆盡。」
「那些傢伙又有什麼企圖嗎。剛纔所說的準備是……」
向前伸出右手手心。
「您沒法馬上就下定決心吧。吾會在別屋等您來。就像初次見面那時一樣。不過,請務必在天亮之前移步。可以嗎?」
「……好。」
冰冷的指尖觸摸心臟。景的臉扭曲了一瞬。不過她沒有在意,繼續動作。
「吾來履行古老的約定。在真正的意義上,將您帶往王國。」
景有些驚訝地打量着她。沒想到她能作出這樣的反應。
「爲何?」
「就算她醒來之後還記得您的存在,但心中暗藏的對您的思念也會消失。誰都不會受傷。」
——對啊。
她如此說道,注視着景的眼睛。
「打掃一下比較好嗎。」
「我還有阻止你的方法嗎?」
被惡魔吞噬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會再放手了。」
穿過走廊,進入客廳,打開燈。
她說完,鬆開心臟,緩緩抽出手。景吐出一口氣。他不斷深呼吸,以此平復凌亂的氣息。
——即將做一場漫長的夢。直到永遠。
這裏也充滿了日常的氣息。絨毯與沙發。換下的衣服。音響上堆積如山的CD。很少打開的電視。
2
周圍依舊亮着燈。人工的黃色燈光以不變的亮度照耀着景的周圍,彷彿此處從未發生過破壞和爭鬥一般。
景宛如受到當頭一棒,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景心裏很清楚,她說的是對的。能感覺到胸口彷彿開了個洞。那是“影子”過去待的地方。構成自己的某物像沙子一樣,從“影子”消失後的空洞漸漸流出。
她乾脆地轉身,帶着靜走向公園的入口。本應失去意識的靜自動邁着雙腳,跟在她後面。
那之後,景就捨棄了明哲保身這條路。
想起了前幾天與梓的記憶。
右手的手心撫摸着景的心臟。手法就好像在撫摸蘋果一樣。
試着說了說這句話,但心裏也沒有湧現出特別的感傷。嘛也是。景脫掉鞋子走進房間。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景低頭看着地面開口道。
「誰知道呢。那又怎麼了。吾只是一心想要迎接您的到來。」
她輕輕一笑。
書架上擺放的雜誌,是最近幾天內蒐集的東西。爲了配合同學聊天準備的時尚雜誌和電視雜誌,還看了不到一半。其中也有靜悄悄告訴愛看的艱深歷史雜誌。大概是打算把景也拉成同好,以此交流感想之類的吧。標題上寫着「埴輪的文化」。景不禁苦笑。確實,幾乎沒有什麼高中生會看這樣的書聊這些東西吧。
景叉着腰環顧客廳。
「吾明白您在擔心什麼。不過,他們的願望馬上就會實現,您擔心的諸位也不會與此扯上關係。」
隨後開心地眯起金色的眼眸,離開了公園。
——結果淪爲這副德行。
他乾脆地聳聳肩放棄了。現在開始做掃除的話做着做着就天亮了。反正也不會給誰添麻煩,就放着吧。
接下來,景望向電視機。其實還攢了相當多沒看過的錄影帶。
要看點什麼嗎?他真的這麼考慮了一下,隨後不屑地笑道。
「笨蛋——」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
雖然這麼說,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麼好。
什麼都想不到。
——不……
景的視線在客廳裏遊移,停在了角落裏的電話上。
突然間,一直故意視而不見的現實,重創了景的身心。
這是最後了。
「蠢貨。」
他罵道,別開了臉。
就算這樣做了又能怎樣。一起依依惜別嗎?哼。這說不定也挺好的。反正天一亮,雙方都會忘了彼此……
「可惡!」
景踹了沙發一腳。
「你這男的真的爛透了。直到最後一刻都要弄哭小梓嗎?她終於可以自由了啊。她終於可以從七年前的無聊回憶中解放了啊!」
他舉起茶几,摔到客廳牆壁上。扯斷音響揚聲器的連接線,丟向浴室門口。
景氣喘吁吁地地站在原地。
就算想大聲叫喊,也想不到要喊什麼。景如野獸般低吼着,從口中傾吐出全身的憤怒。
景微微一笑,站在全身鏡前。
以前梓來這裏的時候,給景做過牛奶咖啡。雖然那時的自己情況很糟,但現在回憶起來不由得露出微笑。
裏面疊着一件老舊又傷痕累累的靛藍色風衣。
景凝視着不斷響動的電話。隨後,他彷彿被某種龐大存在操縱一般站起身,靠近電話機,拿起話筒。
至少得慎重地……
往水壺灌了點水,點上爐竈的火。想找紅茶包來泡,於是打開了水槽。
景豎耳傾聽,雖然只有一邊的揚聲器能響,聽起來有點怪。但感覺並不壞。
走進廚房。
自己變軟弱了。
景命令自己。
三分之一的香菸都變成了灰,景終於抽上了一口。
不知不覺間,自己成爲箭矢的決心居然動搖成這樣,逐漸開始變得惜命,害怕與梓她們分開。
手裏拿着圓珠筆思考了一會,想不到能寫什麼。景放棄了,丟開圓珠筆。
下個瞬間,耳邊吹進了太陽的風。
景拉出這件風衣,慢吞吞地穿上。
雖然想回憶各種各樣的往事,但這時候偏偏什麼都想不起來。
走進廚房。從冰箱裏拿出一罐烏龍茶,倒掉一半後回到客廳。這是爲了代替菸灰缸。雖然很浪費……嘛,算了。
景躺着拿起下一根香菸。稍稍猶豫之後,再進一次廚房點上火。
「嘖,想抽菸了。」
「這也是最後一曲了嗎。」
神明直到最後都在考驗自己。他肯定在藉由玩弄人類的命運取樂。
這回可以坐下來慢慢喝着牛奶咖啡抽着煙了。煙霧悠悠地升到天花板上。
一直拒絕正視事實的結果,造就了現在的自己。在剩餘時間一分一秒不停流逝的現在,自己只能自暴自棄癱坐在這裏。
只好再跑一趟廚房。他點上爐子的火,慎重地點燃香菸。雖然是在某部小說裏面看到的方法,但像這樣實際嘗試一下,感覺劉海會烤焦。
「……對了,音樂。」
景心中的脆弱部分差點瓦解。景拼命控制住了自己,控制住了快要決堤的感情漩渦。
宛如雷神的一聲怒喝。嚇得人心臟快要爆炸。
腦海裏浮現出幾天前梓在教室裏的身影。想起她和同班同學談天說地,開心歡笑的身影。
一邊用爐竈加熱這半杯牛奶,一邊等待水燒開。
景端着做好的牛奶咖啡回到客廳。
景對着魔法使呢喃道。魔法使愁眉苦臉,沒有作答。
景進入自己的房間。他看都不看牀鋪和書架,打開了壁櫥。
景委身於沉默之中。一動不動,什麼也不想。
水原有沒有落個兩三根在這呢?景起身在客廳裏晃悠。
『天鵝湖』
狩獵惡魔的維薩特聽了都要目瞪口呆。不,有點不對。是自己無知。事先框定了世界,誇耀着有限的強大。只是這樣而已。
回到客廳沙發。
「動起來。」
從最裏面拉出了一個皮箱。勾住把手的繩子,摸到了小小的金屬製的鑰匙。用鑰匙打開皮箱。
還有一些該做的事。
終於到了真的無事可做的時候了。
千繪會繼續實踐搜查研究會嗎?對上惡魔的時候,會怎樣回憶以前可以依靠的同學呢?
梓的話……
——說起來。
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風衣號碼大了兩號,顯得十分肥大。下襬長至腳踝,袖口也能完全蓋住指尖。戴上兜帽後,與其說是景穿着風衣,更像是風衣裏有個景。
——嗚。
戰戰兢兢地貼在耳朵上。
該給父母留個便條嗎?
甲斐和茜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呢。雖然很在意,但就算自己在意,也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她說過,甲斐希望如此。如果這是真的,那或許遲早會變成現在這個狀態吧。
景把CD塞進去,按下播放鍵。
是個渺小又悲慘的人類。
鏡子裏出現了一位繪本中的魔法使。
是電話的來電聲。
插入筆記本電腦的電源,將裏面的東西初始化。從抽屜裏取出全部紙質資料,一股腦地塞進碎紙機裏,搖動把手花時間慢慢切碎它們。
在牛奶咖啡開始冷掉的時候,終於找到了只剩三根香菸的煙盒。
『是小景吧?拜託你說點什麼!』
景脫掉身上穿的風衣,走進浴室。放熱水也很麻煩,於是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用熱水慢慢淋浴。用肥皂和熱水洗淨晚上出門沾上的塵埃與污垢。
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爲了一杯牛奶咖啡,用了全新的速溶咖啡。
就算自己不在了,水原也不會感到困擾吧。他已經半是從卡普塞爾的世界裏金盆洗手了。只是,他會怎樣接受,自己失去了曾經與名爲物部景的人類長年搭檔的事實與回憶呢。說起來是有這麼個傢伙啊,他會這樣回想嗎。
——如果我消失的話……
走出浴室,換好新的衣服。纔不到三點。
「……小梓。」
「準備回到魔法之塔去咯?」
回過神時,音樂結束了。
就算裝出高高在上的樣子,也像個披着牀單的妖怪——被不知深淺的邪戀附身的,可悲的小丑魔法使。
景變更泡紅茶的預定,取出速溶咖啡的瓶子。因爲瓶子裏沒剩多少了,便從儲藏櫃裏取出一瓶新的開封。
忽然瞥見了一張專輯。是好幾年都沒聽過的古典樂曲。
來電聲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在深夜的公寓裏不斷迴響。
在堆成小山的CD裏選歌。景平時不怎麼聽音樂,所以沒有一張是新歌。就算有也是水原放在這裏的,淨是些聽不太懂的東西。
坐回沙發上時,揚聲器中傳出了旋律。
「呵呵。」
看了看時間,才凌晨兩點。
他將翻了個個的茶几放回原位,把杯子擱在上面。自己則坐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
景站起來打開音響的開關。雖然揚聲器摔壞了一邊,但至少還能發出聲音吧。
景回到沙發上,啜飲着牛奶咖啡。
梓一定沒問題的。她很堅強。離開了卡普塞爾和惡魔的暗之領域後,她應當能走上與之相配的陽關大道吧。
他微微一笑。這回打開冰箱,取出牛奶,在馬克杯裏倒了半杯。雖然剩下的很可惜,但還是倒掉了。
會有什麼變化嗎?不,恐怕什麼都不會變吧。因爲就算殘留在大家的記憶裏,也沒有人會爲自己的消失感到悲傷。仔細想想,這是景長年以來小心保持的立場。諷刺的是,在品嚐了前所未有的敗北之後,得到了這樣一個位置。
「……火。」
那片沉默被打破了。
『小景!小景?在嗎?沒事吧?』
——這樣或許更好吧。
景一時沒能反應過來那是什麼聲音。不過,慢慢取回五感之後,景察覺到了聲音的來源。
「…………」
隨後他癱坐下來,有將近一小時都一動不動。
取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裏……
接着,景轉向桌子。
將香菸叼在口中躺下。還是第一次躺着抽菸。人類只要有那個心思,就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積累各種經驗。
自從冬天之後……不,是從與梓重逢之後,自己就變得非常脆弱。
理解這意味着什麼的時候,景束手無策地僵住了。
一邊聽着音樂一邊躺在沙發上。要是睡着就糟了……不過再怎麼說也沒有絲毫睡意吧。
◆◆◆◆◆
『小景!』
「站起來。」
「微妙的奢侈呢。」
景的父親住在東京,已經很長時間沒聽到他的聲音了。母親也早就離婚。
身體顫抖不止。話筒裏傳來的聲音,宛如擁有物理上的質量,砸向了景。
『小景!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兩邊都熱好之後,加入速溶咖啡粉,用勺子攪拌混合。
看起來閃閃發光。那是她未來的身影。這樣一想,心裏就輕鬆了不少。
自己只是個幼稚的小屁孩。
該說些什麼呢。要如何傳達呢。
這是景迄今爲止面對的最困難的問題。腦袋裏亂成一團,完全無法好好思考。
景的擔心是多餘的,梓那邊先開了口。
『我見到巴爾了。』
一上來就是一記強勁的重拳。然而,這一擊讓景振作起來。
「什麼?是在DD嗎?」
『嗯。和我中途跟你打電話說的一樣,在那之後茜同學帶我們去了葛根樂園。
那裏發生了什麼,梓繼續說明道。景的雙眼炯炯有神,腦袋開始全速思考。
梓的說明,補足了女王含糊其辭的內幕。巴爾等人的暗中活躍。癮君子們的動向。如果在DD發生變化的時候,就注意到這些並作出對策——現在只能一味後悔着。
「……總之,大家都平安無事吧?」
『嗯。之後和水原君和茜同學會合,大家一起逃出葛根樂園了。現在他們和千繪三人一起,在街上收集情報。』
「巴爾他們消失了嗎?」
『嗯,之後就沒再出現了。』
那麼,這就是最後的對峙了吧。
景安心地吐出一口氣。建國要是進展到這種地步,若是女王現在吸收了自己,幾乎就跟完成沒兩樣。完成之後,巴爾他們也沒有必要刻意向梓和周圍的人下手。她們安全了。
想象不出完成後的王國會引起怎樣的震動。不過,只要和梓她們沒關係,別的癮君子會變成什麼樣就隨它去吧。
可能也只有千繪會去接近這個謎團吧。但是,這應當已經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梓也是,只要不和自己扯上關係,就不會去冒這個風險吧。
景露出了陰沉而憔悴的微笑。
——漂亮地收尾了、嗎。對方深知這邊的弱點,打出了漂亮的招數……
『小景?在聽嗎?』
景發出了多少有些刻意的溫柔聲音。既然梓她們平安無事,就不必奢求更多了。
梓的語氣十分刺耳。
該說些什麼來告別呢。
自己心裏很清楚。無可奈何。
巴爾嗎。可惡。淨做些多餘的事。
「沒用的。我見到她了。」
『…………』
隨後,她揮下重錘,拼盡全力大喊道。
待到心扉漸漸敞開後,梓答道。
「笨蛋。」
『誒。』
『無論如何都要去?』
景看了看錶。雖然還有些時間,但差不多該走了。已經拖不下去了。
『……你那邊怎麼樣?』
『小景……』
『騙人!我都說了要你老實回答吧!你覺得我看不穿這點心思嗎?!』
沒有其他手段。而且她也知道這點。
『
限你一秒以內給我回答
,
物部景
!
你討厭我嗎
?!』
「不是啊!我什麼都——」
「小梓。」
「王國的藍圖在她那裏。巴爾打算將其召喚到現世。」
『巴爾告訴我了。這是真的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是……』
景深吸一口氣。忘了我吧。本打算這麼說。說不出口。這隻會產生反效果。反正一到早上就會忘掉的。不,雖然可能不會徹底忘記,但她會變得不明白爲何自己會如此煩躁吧。人就算有着明確的目標,若是沒有想要達成目標的心情,就不會付諸行動。
「我說小梓!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問這個?」
「誒?」
『真的嗎?』
聽說了嗎。嘛,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沒聽說才奇怪吧。
『什麼?不僅說謊還打算找藉口嗎?』
『騙人。你打算回去吧?』
沒過一會,梓下定決心似的說。
「嗯……呵呵。總覺得有點像肥皂劇。」
「…………」
景倒吸了一口氣。
『還在圖書室裏兩人獨處學習吧!明明都翹掉了我們的補習會!』
『…………』
『爲什麼要這樣?一直在一起的話,說不定不會忘記小景的!』
「誒?」
「……哈?」
景謹慎挑選着措辭。
「爲什麼知道……」
『稍微出了點差錯?你是說我會因爲那一點差錯,就此忘掉小景嗎?!』
過了一會。
砸了個不得了的變化球過來。
「所以,我想在自我意識還沒有消失的時候進入王國。在那裏與她做個了斷。」
「見了就清楚了。她的力量遠遠超過附身我的那時候。聽好了,我和甲斐打的時候,差點暴走了。但她就像是應付小孩子一樣,隨隨便便就控制住了暴走的我。這次的事件中,也是由她來執行巴爾的策略。她可以左右全局。她已經學會了如何全盤操縱各懷心思行動的人們。再加上她現在擁有的認知操縱能力,甚至足以操縱市區內的全部居民吧。在當事人一無所知的情況下。」
——怎麼辦?
『話說在前面。我能看穿小景的謊話。給我老實回答。』
「不知道。不過,只要在外面就沒有勝算。只能去她那裏自投羅網試試了。」
「我、我喜歡你。」
『……巴爾說了。小景會回到女王的身邊。』
用時0.5秒。
『纔不是什麼『哈?』啊!到底是怎樣!她攻勢那麼猛烈,其實你心裏暗爽吧!』
「啊。」
『會變得和茜同學一樣嗎?』
『我喜歡小景!』
就算對方沉默不語也能知道。景感受到了梓的苦惱。梓的周圍散佈着止不盡的怒火與悲傷,沿着電話線傳到了景的公寓。
她故意設計好最後唯一一條路線,並誘使景前往。
「超喜歡。我一直……一直喜歡着你。」
——可惡!該怎麼講啊!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稍微出了點差錯……」
「意思就是我不是她的對手。若是她全力對付一個人,那人甚至連抵抗都做不到。就算我留在這裏,天一亮我們的羈絆就會切斷。只要她想,我無論如何都得前往王國。」
『你其實挺在意瀧田同學吧?』
於是,梓的聲音稍稍變了調。
景攥緊話筒,另一隻手砸向牆壁。
『從今往後也會喜歡?』
『是嗎!』
「不、不對!那是她——」
「…………」
『……我、不太明白。』
景開了個玩笑,但梓沒有笑。大概她的反應才比較正常。
景泣血般回答道,話筒對面沉默了。
梓也束手無策吧。天一亮,一切都會結束。她應該已經理解了,只是憑感情拼命地否定着現實。以及,她也清楚這樣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梓再三確認,景仰天長嘆。
景悲痛地咬住牙齒。
「……不清楚。」
『去她那裏……』
不出所料,腦子依舊一片空白。時間無謂地流逝着。
苦澀的沉默在兩人間蔓延。
「沒、沒有……」
他緊緊閉上了眼睛,死死咬住牙齒。
「小梓,我……」
景不禁渾身脫力。
景馬上就明白了她在說什麼,不禁含糊其辭。
『告訴我你對先前那件事的答覆。』
『現在立刻馬上。求你了。』
「……沒騙你。」
『發生了什麼。麻煩你詳細說明一下。』
「……嗯。你們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我也去。』
「……是啊。」
景一時語塞。
然而,梓當然不會就此滿足。
梓重複了一遍那天晚上的話。
「……怎麼了?」
『……沒騙我吧?』
不過,該怎麼說明纔好呢。景苦着臉閉上了嘴。
景激動地說。
「…………」
『你喜歡我?』
「我發誓。不管我今後變成什麼樣——直到最後的瞬間爲止,我都會喜歡着你。」
『了斷?要怎麼做?』
梓生氣地說。景大喫一驚慌了手腳。
『接下來輪到小景了。千繪她們去街上聽說了中央街的騷動。甲斐他……』
◆◆◆◆◆
喝完了牛奶咖啡。
也抽掉了最後一根菸。
景披上風衣。這傢伙陪伴了自己很長時間。不過,這就是最後了。沒想到在最後還給它託付了一個任務。
景走向玄關。
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返回客廳,靠近沙發,蹲在垃圾桶旁邊。
伸出手,抓住那個東西。
鎖鏈輕快地發出沙拉拉的碰撞聲。是項鍊。項鍊前端裝有銀色的十字架吊飾。
景拿出項鍊,將十字架舉到眼前。
「還真是段孽緣啊。」
景戴上項鍊。
關掉客廳的燈。
隨後,頭也不回地走出玄關的門。
3
黎明一如既往到來了。
與重複了數億次的往常一樣。
那天早上,一名少年從這座城市中消失了。
4
來到公園時,櫻花已經全部消散。
溫暖的微風沒有絲毫變化,但在空中飛舞的淺色花瓣已經無影無蹤。
然而,春日風情並不會因此受損。
草坪中生出翠綠欲滴的嫩芽,生機勃勃地呼吸着。花朵也肆意綻放,謳歌着春之世界。
她轉向沉默的千繪。
「說什麼『好久不見」,之前不才剛見過面嘛。」
「不好意思。」千繪再次道歉。
香苗戰戰兢兢地問道。
「啊,是真的呀?誒——好厲害啊……」
「不、不好意思。啊哈哈。心情稍微有點複雜。嚇到了?不好意思。」
「沒事啦。反正我們週末都會見個面的。」
久美子一臉難爲情。由紀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香苗看到這副景象,不禁偷笑起來。
香苗附和道,露出有些困惑的笑容,轉向久美子。
三人都嚇了一跳看着千繪。
由紀目瞪口呆。
看到三個人驚慌失措的模樣,千繪擦去眼淚抬起頭。
「嘛,梓梓似乎比千助更受歡迎呢。複雜的少女心……等下,誒?怎麼啦千助?」
「千助……」
她吞吞吐吐地說。
由紀搖了搖頭。
「呼呼呼……那當然是,拆散那兩人了!」
千繪——她的聲音中蘊含着無處宣泄的激昂感情,清楚地斷言道。
「沒關係啦。我『紅髮的久美』可以保證那兩個人正在熱戀中!」
「怎、怎麼了。不要這樣嘛。就這麼……受打擊嗎?梓梓和千助之間的關係,並不會有什麼改變哦?」
「早上好,千繪同學。」
久美子興奮地起鬨。
「怎、怎麼了,千繪同學?」
「喂,那指的是在卡拉OK裏一起的,
名叫物部的人
嗎?」
「什、幫什麼?」
「……大概。」
由紀懷疑地看着久美子。
三名少女等待在千繪的前方。分別是久美子、香苗和由紀三人。她們在公園某片樹林的前面。沿路靠近草坪的附近,長着一片精巧但長勢很好的染井吉野。是前些天賞花時一樣的地方。
「不是的。梓同學真的有要事……」
她用開朗的聲音說。三人放下心來鬆了口氣。
「早上好,小香苗。小由紀也是。對不起,突然叫你們出來。」
「什麼嘛,你不是很瞭解嗎?」
她開心地說。
由紀戳了戳久美子的額頭。久美子嘟起嘴脣,但馬上變了個臉笑着糊弄過去。
「那兩人在一起嗎。說實話,有點難以想象呢。」
以爲千繪的態度是肯定了這話,香苗也驚訝地合掌道。
「今天梓同學沒有一起嗎?」
態度一如既往的親密。
「這樣啊。完全沒注意到呢。不知道爲什麼,對那個人沒什麼印象……」
「啊,千助——!」
久美子不安地問。
旁邊的由紀抱起手歪着頭。
三人過於震驚,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和前幾天一模一樣,活力四射的招呼。
「啊,嗯。她稍微有點事……」
「別嚇我啊,真是的。」由紀說。
久美子壓低聲音冷笑道。
她得意地挺胸說道。
「啊,我知道了!是約會吧。是和
之前提過的那位青梅竹馬
約會去了吧!」
千繪在哭。
香苗鄭重地低下頭問好。
久美子發出了下流的笑聲。
「小久美被物部同學救過對吧,比我們更加了解他。」
「你真的知道嗎?難道不是得意忘形,對不熟悉的事情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
千繪——一句話都反駁不了。
由紀感慨道。
由紀的眼神莫名地認真。千繪慌忙解釋。
「應該是……非常恩愛的。確實……誒?」
「誒?總覺得有點消沉啊,千繪同學。啊——難道是吵架了嗎?」
「嘿嘿,其實那兩人是青梅竹馬。雖然二位表面冷淡,其實相當恩愛哦。」
久美子閉上嘴沉默着,似乎自己也搞不太明白了。她這麼不幹不脆的實在是很少見。
看到支支吾吾的千繪,三個人都一臉驚訝。
不知爲何,久美子有些困惑地開始含糊其辭。
「沒、沒有啊!因爲真的……嗯……誒?」
看到千繪獨自前來,香苗疑惑地問道。
「啊——說中了~對嘛對嘛。看來梓梓比起友情,最終還是選擇了愛情呢。然後千助就傷心了。今天其實是來向我們求安慰吧!」
「不對。」
「我、我很瞭解啊。聽了兩人小時候的故事……嗯。也看到了便條什麼的……聽到了很多心聲……」
「那兩人關係就這麼好嗎?」
千繪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看到久美子的表情,其他兩人都笑了。
她低着頭,一臉悲痛地忍耐着嗚咽。
久美子還想說些什麼,但止住了話頭。
「不行呀,千助。這時應該好好地祝福梓梓。」
香苗責備道,久美子完全不覺得慚愧。
如此高高在上地說教道。
「不!剛纔肯定是錯覺吧。是我搞錯了。物部那種無聊的傢伙,梓梓配他太浪費了!」
久美子挺起胸膛。千繪苦笑着戳了戳她的臉。久美子開心地躲開了。
正在誕生全新生命的——嶄新的清晨。
「嗯,那是當然……」
隨後,久美子突然靈機一動,眼睛閃閃發亮。
久美子擔心地問。剩下的兩人注意到千繪的樣子,驚訝地變了臉色。
「喂——」對面傳來呼喊。千繪望着聲音的方向,溫柔又有些緊張地笑了。
「對了,千助。如果發生什麼的話,我們也會幫忙哦?」
雖然搞不懂狀況,但久美子馬上就打起了精神。
「小久美,剛纔不還說那兩人關係很好嗎。」
「在我這裏,一天就算好久啦。我和你們這些傢伙的時間密度可不一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處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狀態哦!」
「說起來也是。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他很少說話。」
然而,聽到這句話後,千繪像是被刺中胸口一般呆住了。緊接着,她的臉色慢慢變得鐵青。
「看吧。果然是隨便說的。」
千繪僵硬地打斷了笑聲。
「那是當然!嘛,與其說是被救了,不如說我大展身手了一番呢!」
「對、對啊。突然間這是怎麼了,千繪同學……」
「千助,好久不見——」
「物部君非常優秀。他擁有足以補足缺點的美德。」
三人都不明所以地閉上了嘴。
千繪平息了怒意,臉上轉而充斥着強烈的決心。
「所以,拜託你們,不要忘了他。直到他了結一切,回到我們身邊爲止。」
◆◆◆◆◆
姬木梓失去了昨天傍晚之後的記憶。和茜會談之後的事都不記得了。回過神的時候,就回到了家裏。
千繪將昨晚發生的來龍去脈詳細地告訴了梓。不只是梓,同樣失去記憶的水原也聽着千繪的說明。
千繪口中的內容太過難以置信,太過跳脫了。
梓和水原面面相覷。
雖然很唐突且難以置信,但千繪不是會說這種謊的人。結合失去記憶這種不自然的點來考慮的話,她所說的是真的吧。
梓對千繪說,相信她的話。
然而千繪卻哭了出來。她聲嘶力竭地哭泣着,一發不可收拾。她激動地大喊着,甩亂頭髮,不顧周圍眼光嚎哭起來。
從來沒見過千繪這麼感情用事。梓不知所措地安慰千繪。然而,千繪看到梓如此冷靜地安慰自己,反而更加激動,不斷搖晃着梓的肩膀大叫「快想起來啊!」
水原則——
「給我一點思考的時間。」
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兩人。
水原和物部景搭檔了很長一段時間。然而,最近稍微有些疏遠。就算告訴他景消失了,內心應該也相當複雜吧。
梓在千繪冷靜下來之前,一直陪在她身邊。過了一會,千繪終於恢復了平靜。
「應該……應該還有什麼辦法!」
她拼命地重複這些。
千繪也聯繫了茜。據千繪所說,她昨天去了街上後,似乎就沒回來。
梓靠近風衣,觸碰布料,溫柔地抱在懷裏。
電話答錄機上閃着消息。
「我們約好了……小景。」
最後。
音量被調成了最大。梓慌忙想調低——結果還是就這樣聽到了最後。
「知道了。我會好好保管的。那就這樣約好了哦,小景。一定要回來拿。」
茜弱弱地說。
雖然自從梓移居美國後就斷了聯繫,但回國後,由於自己捲入卡普塞爾的事件,又漸漸能說上話了。
「一定……一定要來哦!」
然而,梓在看到那幢別屋的瞬間,清楚感受到了某種莫名的灼熱情感湧上心頭。
『相信我等着吧。這就足夠了。』
景溫柔地答道。
小時候兩人經常在一起玩。景是個容易被人欺負的孩子,梓一直保護着他。
『嗯。可以拜託你嗎?』
剩下的記憶全部都像黑白照片一樣,看上去索然無味。
梓拿起便條。
這樣的景消失了。
千繪丟下這句話就衝了出去。
梓用力抱緊話筒,思念着電話對面那位重要的男孩子。
窗外依舊籠罩着夜幕。不過,黎明確實在逐漸逼近。
『未來的我,別認輸。』
兩人像是在說悄悄話般,重複着相同的話語。
終於說出了長年的思念,不禁淚流滿面。
莫名地感到不安。
隨後停下腳步。
梓知曉了他揹負的重擔,和千繪她們一同行動。面對操縱惡魔的卡普塞爾使用者,和他攜手戰鬥。
全力狂奔。
梓不斷用力點頭。
風衣由於長年穿着,顯得十分陳舊,到處都開了線,版型也軟塌塌的。
別屋裏面十分狹窄。進門後眼前就是一面牆。那面牆壁上掛着衣架,衣架上有一件老舊的靛藍色風衣。
咦?梓歪了歪頭。
在那一刻到來之前,兩人不斷編織着話語。
梓試圖回想景的事。
「誒?」
即使如此,若是一直望着照片,心中的某處就會產生隱約的反應。懷念。親近。安穩。愛戀。不過,每種感情都十分淡薄,真的只是非常些微的思念而已。
『我也不會輸。一定會回來。』
景有些爲難地笑了。
梓想。
物部景是梓的青梅竹馬。
答錄機旁邊放着一張便條。而且上面還是自己的筆跡。
胸中充斥着苦悶。對景的思念彷彿快要撕裂胸口。
那是彷彿代表某人意志之旗一般鮮豔的藍色。
梓沒能找到答案,就這麼回了家。
感受到了惹人憐愛的溫暖。
「小景,我能幫得上什麼忙嗎?什麼都行。只要是我能做的。」
談談爲了把景帶回來,自己能做些什麼。
不過。
梓不記得留過這樣的便條。也就是說,這是昨晚失去記憶前寫下的便條吧。
無論處於何種絕境,都能輕快而颯爽地翻動。
而且,彷彿馬上就會消失。
自己的心中居然還沉睡着如此豐沛的感情嗎。灼熱的感情無窮無盡地接連湧上心頭。

◆◆◆◆◆
聞到了懷念的氣味。
不太記得了。
『嗯……』
梓按下了播放按鈕。
然而,它的色彩依舊亮麗。
梓前進的方向是景的老家。那有一幢剩下的別屋。她十分熟悉這個別屋。那是一幢沒有什麼特別的,十分寒酸的建築物。
近乎確信的預感動搖着身體。
咚,心臟猛然跳動。
『……嗯。是啊。』
『明天到別屋來。我會把它放在那裏。爲了取回它,我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你就在我回來之前,替我好好保管它吧。』
「一定。」
梓帶着景的禮物離開別屋。必須和千繪再談一談。
梓說。
『對了。那我交給你一樣東西。』
『嗯。』
她果然也失去了記憶,回過神時就在家裏了。雖然她熱心地聽完了千繪的說明。
她拉開拉門走了進去。
梓十分煩躁。
「小景……我、我不會輸。我絕對不會輸給女王。」
「我覺得,物部景不在對我也沒什麼壞處。」
「……我嗎?」
「我也是……」
『我保證。』
梓不知所措。
梓慌忙確認答錄機的屏幕。仔細一看,裏面的消息並非不在家時打來的電話留言。而是錄音功能的記錄。那是錄下了某段通話的記錄。
景是自己的青梅竹馬,是一起行動的夥伴。自己與他之間,是否還有某種超越了這些立場的羈絆呢。自己是否失去了這些呢。
「一定一定。」
『嗯……』
聽完的同時,梓衝出房間。
「但是……!」
「昨天不在場的人,說不定還記得什麼。我去確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