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祭典―ceremony―

Ⅲ章 前夜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2.5萬 字

1

小景在哭。

年幼的我一臉不高興地牽着小景的手。

滴着泥水的小小運動鞋踩在地上,發出了溼噠噠的討厭聲音。我和小景從頭到腳都淋溼了。頭髮貼在臉上感覺很難受。

我繃着臉一言不發,牽着哭個不停的小景往前走。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不想被別人同情,所以故意選了無人的河邊小路。

長到膝蓋一般高的雜草鬱鬱蔥蔥。河邊的風吹拂着草叢,不知名的黃色小花隨之微微搖晃。

腳底踩到尖銳的石子,我不由得皺起臉。一隻腳只穿着被泥水浸溼的襪子。脫下來的運動鞋給被藏起鞋子的小景穿了。兩人各赤着一隻腳,另一邊穿着被泥水泡得溼噠噠的鞋子走在路上。

不一會,小景的哭聲變成了吸鼻子的聲音。我緊緊握住小景的手。那隻手柔軟又溫暖,是人類肌膚的感觸。

「回家後烤餅乾給你喫。」

我頭也不回地對小景說。

聽到這生硬的臺詞,小景嚇了一跳抬起頭。

隨後停止了哭泣。

我稍稍回過頭,和小景對上了目光。小景帶着滿面淚痕衝我微笑。

爲什麼兩人會遭到如此對待呢?有誰這樣問道。

大概,因爲只有我們和其他人不一樣。

我們是異邦人,對彼此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同胞。

◆◆◆◆◆

那天,梓從早上開始心情就很好。原因當然是昨天的晚餐。昨晚回家後就一直興奮得沒能閤眼,到很遲才睡着。

——總覺得,像是得到了一份很棒的聖誕禮物。

走在上學途中回憶起昨天的事,梓不由得笑逐顏開。

實在是萬萬沒想到,能時隔七年久違地再次和景兩人一起喫飯。

——明天也去做飯吧。

自己絕對不會放棄景。

只有一點毫無疑問。

千繪抱手看着梓,右手的食指搭在脣上。她馬上就開始推理起好友心情大好的原因。

梓到教室的時候,參加補考的學生幾乎都到了。

參加補考的人數不少,其中大多數是女孩子。因爲在考試那天,某個有名的搖滾樂隊在附近的露天舞臺開演唱會。參加補考的多是翹掉考試去看演唱會的學生們。

——啊,又來了……

梓和千繪兩人一起暴露了祐子和美加的罪行。那些愛嚼舌根的人都說她們是把朋友賣給了警察。很難回到像以前那樣親密吧。

看到梓明顯不自然的態度,千繪抱起了手臂。

「那時那個男人和情侶之間還隔着很長一段距離哦。他們再跑一會就能逃到人多的地方了,並不需要梓同學出手。啊,不過,助人爲樂當然很好,我也很敬佩你的勇氣哦。但是,對方是獨自打倒五名對手的強者呀?希望你能更愛惜自己。」

運氣不好的情侶就在這之後不小心路過。

——好。明天還是去景家吧。然後討論一下從今往後的問題。

擠在街道的人羣中時,忽然注意到人們都避開了街道中央。當看到那是快要倒下的景時,心臟都要停止了。沒有大聲呼救是因爲知道發作的原因。萬一叫來救護車就麻煩了。從結果來看是相當英明的判斷。

進入教室的是清井美加。

回想起昨天景的表情。他被自己牽住手時,一副不知該如何反應的困惑模樣。就算景打算放棄自己的性命,但當梓牽住那隻手時,他說不定也會像那時一樣困惑不已吧。

梓沒有醫學方面的知識。關於景的症狀,也只是因爲親眼看到了他的生命力,認知到了某種無法解釋的現象。而且只看到過一次,那時毫無疑問的確信也隨着時間流逝逐漸變得稀薄。現在只留下揮之不去的不安。

「誒,不。這是因爲胡蘿蔔太硬了不小心……」

「被你幹掉的罪犯呀。啊,別否定哦。你一邊看着窗戶一邊散發出不同尋常的氛圍,是在回想戰鬥的情景吧。我出聲搭話的時候,你的手正好揪住敵人的衣領舉起來。」

事件發生之後,松崎祐子在警察的調查過程中暴走後自取滅亡,精神崩潰,到現在也還在住院中沒能恢復意識。另一邊的清井美加,則一度過量攝取了卡普塞爾被送往醫院,但比起祐子來說她的症狀要輕得多。因此就在上週出院了。

兩人都是細胞網絡的成員。

梓稍稍直起身看着美加。

人羣中傳來一道聲音,格外做作地提到了梓的名字,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鬨笑。可能又在拿自己當什麼談資。美加也在其中困惑地露出老實的笑容吧。即使是美加也並不恨梓,看錶情就知道了。只是因爲新交到的朋友爲了自己拿梓說事,不想破壞團體內的氣氛而已。

隨後千繪的眼睛忽然閃閃發亮。

喀拉,教室的門開了,一句輕輕的「早上好」傳入梓的耳中。

「而且那隻手上的創可貼。能讓你戳傷手指,是相當強大的對手吧。」

之前,梓得知了景的身體被卡普塞爾侵蝕半毀的事實。如果那時所見是真實的,景現在處於如果不馬上接受系統治療,就會危及性命的嚴重狀況。

梓一臉複雜,但決定老實地什麼都不說。爲了顛覆千繪的推理經常要費盡口舌,而且最後經常會用「好好,我知道了,對沒錯是這樣的」搪塞過去。較真就輸了。

那是在缺席期末考試那天發生的事。晚上九點左右的時候,梓和千繪蹲點監視着看起來像是細胞網絡下部細胞的卡普塞爾販賣團體。最近市內的卡普塞爾使用者,比起警察甚至更加畏懼着被稱爲「超級風紀委員」的海野千繪率領實踐搜查研究會進行的犯罪檢舉活動。

眼前的少女乍一看氣質沉靜穩重,順滑的黑髮與高挺的鼻樑構成了古典的美貌。再過幾年就會成長爲很適合和服的美人吧。

變成亂戰之後,街頭風的五人熟練地把三名細胞踹到水泥地上。不過還剩下一人。看起來像是細胞領導的光頭男,在三名部下被打倒之後,獨自瞬間擊倒了五倍的敵人。

「但是啊,梓同學。最近是不是有點過火了呀。不久之前不也是這樣嗎。不是要懷疑你的實力,但還是不要太亂來比較好哦。」

——美加……

——倒也沒什麼關係。

準備精緻的玻璃杯——在蠟燭的照明下,哐地來「乾杯」什麼的——

景吸毒成癮。但那毒品並不是單純的毒品。

原本就不怎麼和梓說話的同班同學,在美加復歸之後更沒人和她搭話了。班裏的女孩子們都積極地響應這種暗地裏的排他行爲。負責調停班級關係的千繪在身邊時不會特意表現出來。但是她們背地裏老說梓的壞話。

然而那個判斷毫無根據。

「哈哈,原來如此……沒辦法呢。是在哪家醫院?」

但是,就算採取臨時措施,在那時救下了他,遠遠沒有解決根本上的問題。

確實正如千繪所說。光頭那時應該無法在情侶逃到安全地方之前追上他們吧。

沒有人真的對梓的行爲感到憤怒吧。反正只是一時的風向罷了。這樣的對待和自己與景曾經經歷的欺凌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要讓醫生來好好診治一下……

再次下定決心後,梓重新展露了笑顏。

自從美加回學校之後,梓就沒能和她說上話。

——那個發作。

在卡普塞爾的事件發生之前,梓的交友圈和現在完全不一樣。其中就有松崎祐子和清井美加兩人。

然而——

一轉頭千繪就在眼前。梓滿臉通紅和她打了個招呼。

「啊,千繪。早、早上好!」

「揪住衣領……」

美加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主要是關於卡普塞爾的事情,這是發生在過量攝取卡普塞爾倒下的使用者們身上的常見後遺症。她原本就和網絡沒有太多關聯,所以警察只是走個形式問完話後,她就回到了學校。

做什麼好呢?乾脆做一些符合聖誕氣氛的菜色吧。

梓剛回國的時候經歷了難以承受的孤獨感,那時確實被祐子與美加的存在拯救了。但是,自從與卡普塞爾的事件扯上關係,經歷了與惡魔有關的異常體驗,梓真的覺得在學校裏被孤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必須做點什麼。明明心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卻不知道怎麼做纔好,怎樣纔是對的。焦躁不安,痛苦不堪。

梓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匆忙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梓的反駁被當作耳旁風,千繪以慣用的教師語氣指出這點。

即使是爲了防備發作,也要陪在他身邊。就算可能會被他討厭也無所謂。現在的景有某人陪在身邊肯定比較好。而且,希望那個某人是自己。

梓轉換了一百八十度的心情。

打開門的梓,向教室內打招呼。

今天本來是假期,學校放假。今天到校是爲了參加補考。前幾天舉行期末考試時,梓和搭檔千繪都有事缺席了。

一邊想象着他的表情,梓穿過了校門。

美加馬上移動到了和她打招呼的同學身邊,露出與以往相比稍許弱氣的笑容,開始和她們交談。梓嘆了口氣沉下腰。

「誒?」

即使景自己放棄了自己,梓到最後也會竭盡全力救他。

梓再次支起手肘,望向窗外的景色。

首先是土豆沙拉,還有濃湯。火雞有些誇張,不過燉菜已經做過了。對了對了,不能落下蛋糕。但是手製的實在是有點......啊,對了,飲料怎麼辦。香檳?酒——加一點也行吧。就一點點。

「哈哈,是這樣嗎。」

輕快的腳步漸漸變得沉重。梓想到現狀並不容許如此天真的興奮。口袋裏還放着那時的掛墜。

明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聖誕夜。梓預定要從美國回日本時,還悄悄想過要和景兩人一起過聖誕節。那個願望說不定真的能實現。

——這也沒辦法。

地點是在繁華街二區深處的公園小路。在貼滿了大大的廣告傳單的電話亭的旁邊,兩個少年團體爲了獲取卡普塞爾對峙着。

梓打開書包取出教科書放到桌子上。那之後沒有向任何人搭話,撐起手託着臉頰眺望窗外。

梓漠然地聽着其他同學之間的對話。昨天的電視節目感想和寒假旅行的計劃。聖誕夜打算和誰過。各種各樣漫無邊際的閒談。自己在那起事件發生之前,也一直參與其中。

梓擅自做好決定,情緒高漲起來。

不過,和優雅的外表相反,她實際上有着奇異的一面。她自稱——可怕的是,現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開始逐漸脫離「自稱」的範圍——是一名偵探。

「梓同學?」

千繪叮囑道。梓時常會責備千繪那些矯枉過正的搜查,但是反過來卻十分罕見。

沒有一個人回應。

但是,那傢伙呼喚出的

體長一米的赤紅螳螂

,不會讓兩人逃脫。

美加註意到了梓的視線。她鐵青着臉癟起嘴,逃開了視線。

要謹慎飲酒啊,梓君。千、千繪,爲什麼會知道?什麼嘛,是很簡單的推理。沉浸在妄想中的你,右手正在舉起玻璃杯乾杯吧——大概會是這樣的發展。順利的話,她就能作出這樣的推理。不過一週最多說中一回吧。

美加和祐子不一樣,並沒有積極地參與網絡的活動。她只是聽從祐子的指示,不想損害朋友之間的一體感,才陪着祐子罷了。同班同學大多都能共情美加的選擇。特別是所有女生,都很同情美加。

「………………呼呼……」

雖然梓認爲這是正確的做法,但景肯定不會同意吧。必須想方設法說服他。

「嗯,早上好。感覺心情不錯呢。」

美加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努力。不也挺好的嗎。

梓看着窗戶玻璃中映照出的自己,諷刺地彎起嘴角。手無意識地摸向口袋裏的十字架。

——讓醫生來診治……就真的能解決嗎?

然後,對美加的同情,就轉成了對梓與千繪,特別是曾經作爲友人的梓的批判。

馬上就有幾個女生回道「早啊——」。梓也不禁回頭。

「梓同學?喂喂?」

——順便給他做飯好了。一起喫就沒什麼怨言了吧。

「早上好。」

——但是。

情侶看到倒在地上的少年們,尖叫着想逃離現場。光頭神情恍惚地呆站在原地,像是追逐老鼠的貓對逃跑的獵物產生反應追了上去。就在那時梓飛身而出。

靠近的梓不由分說地攻擊了光頭。佯攻一擊之後,用側踢奪去腿部的行走能力,第三擊用手掌一拍奪去反擊能力,第四擊用肘擊奪去意識。

「誒?」

但是……

構成細胞的四人是賣方。看起來慣於打架的街頭風打扮的五人是買方。在電話亭的光環照耀下,交涉雙方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怒吼聲。梓與千繪屏住呼吸望着這一幕。

自己有千繪,最重要的是有景在身邊。其他的嘛,水原姑且也算。

看到

那個東西,那個東西靈活地擺動着四肢朝情侶飛奔的時候,梓沒能冷靜思考,不由得飛身而出吸引了光頭的注意。光頭驚訝地回頭時,赤紅着雙眼。

在那之後一心想着擊敗他。打倒惡魔的話就要打倒他的主人。這是梓從過去的經驗以及與景的寥寥幾句對話中學到的。梓全力接近光頭。光頭把她認知爲了敵人。同時螳螂也變更了目標。

螳螂的頭部貼着一張人類的臉。那張臉看到梓時嘻嘻一笑。隨後它迅速靠近。

毛骨悚然。身體中襲來一陣恐懼。

然而,不是無法忍耐的恐懼。

梓看過比這個更加恐怖的惡魔。梓回憶起至今爲止面對的惡魔後,恐懼就轉變爲了單純的厭惡感。這傢伙是小嘍囉。

螳螂高高掄起右前腳。梓瞄準鐮刀狀的前腳,從口袋裏拿出防狼噴霧扔了過去。

噴霧被鐮刀刺中。從裂縫裏噴出的氣體直接命中了螳螂的臉,螳螂痛苦地尖叫着。這樣就爭取了十幾秒。用這個時間讓在場的少年們中體力最差的光頭沉默下來,綽綽有餘。

——贏了。

面對使役惡魔的敵人,在沒有景的援護下,自己獨自一人戰勝了敵人。

不用千繪指責也知道。這是極其魯莽的行爲。需要深刻反省,將這一幕銘刻在心,不能再犯第二次。但是,在戰鬥的興奮冷卻後,湧現出自行打倒惡魔使的實感,就沒了反省自己輕率舉動的心思。

很開心。

很充實。自己也能戰鬥。

梓至今爲止一直在被景幫助。只是單方面地被他保護着。最多是不成爲他的累贅罷了。但這樣一來,自己說不定也有希望能起到點作用。這是在瞭解景的情況之後,梓一直無比想要得到的東西——那就是自信。

「……梓同學?在聽嗎?」

「誒?嗯。」

這回真的陷入回憶的梓,慌忙抬起頭。

千繪擔心地皺起眉。

「看起來很累呀。真的沒事嗎?」

很高興她能關心自己,但怎麼也不能說是因爲和景一起進餐興奮得睡不着。梓笑着糊弄過去,換了個話題。

「說什麼傻話。就算叫上你也起不到半點作用吧。只會抱怨什麼好冷好無聊之類的吧。」

「我聽說啦,二位。不久之前又抓到獵物啦?而且還是相當厲害的貨色吧。爲什麼不叫我啊。」

「太棒了。」

總之,千繪似乎也覺得因爲水原就放棄難得的露天午餐非常不爽。最後兩個人還是坐了下來,在冬日暖陽的照耀下打開了便當盒。

梓再次安慰起火冒三丈的千繪。然後大概又經過三分鐘左右的無用爭執之後,千繪終於進入正題。

「不是那回事——等下。你爲什麼知道我的手機數量啊!」

「恐怕確實如此。而且,這條大概是上位細胞寫的警告,『海野千繪和警察有聯繫,不要輕易對她出手。』所以,我覺得他們不會直接來當面威脅我們。當然,名字被知道的事實沒有改變,需要特別謹慎注意。但是,現在還沒到要進入臨戰狀態的時候。」

但是那時,兩個人都並不覺得自己不幸。

水原轉回正題,千繪不滿地迅速答道。

「沒關係啦。就算這樣我也是實踐搜查研究會的前鋒喔。」

「嗯。雖然有讓比格不要說出去,不過似乎沒什麼效果。目前還無法確定我們和維薩特被當成同一陣營會產生怎樣的反應。但是,在現在這個階段,由於我們的存在被大書特書了一番,反而讓網絡上層部產生壓力,無法輕率地與我們接觸。剛纔說到的『不要出手』的留言,背後說不定也是因爲考慮牽扯到了維薩特。」

梓半開玩笑地說,這毫無疑問是盜竊罪。「這些東西會在第二天早上九點送到那邊的派出所」千繪如此昂首挺胸地主張着。當然,裏面的資料已經全部備份完畢。

特別是上面還記載着其他網站的地址,這更是貴重的情報。其中有非手機用的普通網站,也有用一般方法搜索不到的暗網地址。手機專用的網頁在質與量上都難以與之相比。而且,那些網站還有鏈接關聯到其他的網站。然後又能從中點開下一個鏈接。千繪打開了之前一直緊閉着的地下社會的入口,進入了細胞網絡的世界。

千繪本打算直接揚長而去,在梓的說服下總算勉強留下來了。

千繪故弄玄虛地說道,拋了個媚眼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嗯,稍微……有點。」

「睡——着倒是沒有。」

梓驚訝地停下了筷子。千繪斜了一眼一臉理所當然的水原,神祕地點了點頭。

「誒!那個公告欄嗎?」

「說一下我在儘可能客觀瀏覽之後的感想吧。他們還沒有把我們幾個當成『敵人』那樣憎恨與警戒哦。上面最多的討論是說被我們幾個抓住的夥伴太蠢了。目前還沒有要對我們實際下手的跡象。」

「和DD的比格談論到的印象一致,維薩特果然相當有聲望。明明和細胞網絡是敵對關係,但是很多人都對他抱有好感,甚至可以說是尊敬着他,也有人十分崇拜他。大概是把他當成了一匹獨狼吧。畢竟卡普塞爾使用者,基本上都是些反社會人格的人。特別是之前發生在『女神之鏈』的那起事件,反響相當強烈。我們幾個的名字,似乎也是以那起事件爲契機廣爲流傳。他可能是我們的同伴的流言也傳播得相當廣泛。」

回過神時,水原似乎嚇了一跳,千繪則是一臉關心地看着梓。

梓在膝蓋上放好便當盒,向擺出同樣姿勢的千繪問道。

「難道是沒睡好?」

「知道些什麼了嗎?」

水原「哦!」地仰起頭,在雞蛋燒落到地面之前用嘴叼住了它,然後嚼着說。

「嗯,好喫。九十五分。」

雖然板着張臉。雖然在低頭哭泣。但並不覺得自己不幸。就這樣牽着手,一直走到天涯海角也無妨。

「果然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還是早退吧?」

「不可以哦。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天敵吧?既然這樣我水原勇司就斗膽來抱着陪睡吧!」

千繪期望癮君子們能畏懼自己且以此爲傲。她沒有詳細展開說明,就意味着那裏寫的應當是相當可恨的中傷了吧。

「我看了一圈網站和BBS,現在最火爆的話題是之前的那個他。」

已經決定要一起戰鬥。自己相信小景。相信着他,然後一起踏入黑暗。最後一定要把景從那邊帶回來。

午休中庭的一角。深冬的寒風意外平靜,多虧於此,十二月的微弱陽光也能順利地向地面傳遞熱量。

但是同時,爲了避免引發不必要的事件引起警察的注意,在沒有祕密泄露的危險時會盡量不去幹涉。能在公告板上隨意成爲話題,是千繪還沒被上層部視爲危險的證據。

「關於這個——嗯。在教室裏講有點那個,還是中午來說吧。」

「怎麼了,小梓?」

從那之後,千繪停止了研究會的活動,沉迷於查證這些意外入手的情報。梓能抽空去景的家,也是多虧於此。

「怎麼回事?」

「哈哈,維薩特吧?」

「……果然還是放學後講好了……」

「從你的角度看,大概

只有

批判的觀點吧。」

水原過去是代號爲『菲斯塔』的細胞網絡成員,因此十分熟悉網絡的內情。

在梓打倒光頭後,兩人準備去附近的派出所叫來警察。不過,在那之前稍微搞了點「搜查活動」。畢竟現場倒着四位失去意識的細胞成員。千繪歡天喜地地摸走了四人的隨身物品,從錢包裏拿出身份證抄寫一通。發現手機的話就悄悄藏起來。然後讓梓獨自一人去報警,自己則就地消失。

「對了,希望你冷靜一點聽我說。那裏的留言中也有我們的名字哦。」

水原勇司朝千繪和梓揮着手,看到那張臉就能聯想到他輕浮的笑聲。

周圍的景色迅速退遠,如同白日夢一般的鮮明景象,吞沒了梓的心。

那是兒時的記憶。

水原不知所措地撓着頭。

「看來我們的事蹟,在卡普塞爾使用者之間已經有了相當的知名度。嘛,不過留言內容算不上好聽,就不詳細展開說了。」

梓所瞭解的物部景,與世間廣爲流傳的維薩特的形象。以及梓親眼看到的,景作爲維薩特的真正面貌。這些出現同一個人身上的多重側面,讓梓十分困惑。

「是的。」

被陽光吸引出來的學生們稀稀落落地坐在中庭。千繪也是其中一人,她邀請梓一起帶着便當出來了。然而在那等待的是打開三明治袋子,用吸管喝着番茄果汁的水原。

「號碼也知道哦。」

他這樣笑說的瞬間,千繪毫不猶豫地扔出雞蛋燒命中了水原的鼻子。

梓沒有再插嘴千繪的說明。但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說到這裏,千繪的語氣也變得有些爲難。

「手機的話題嗎?可以。」

畢竟一邊的千繪是以正義作爲行事準則要求自己,志願成爲私家偵探的優等生,而另一邊則是嚷嚷着踏實幹活的傢伙太辛苦了,並以此爲座右銘的校內第一不負責任的男人。不僅是意見不合,連走都不想一起走,單方面徒增梓的辛勞。不過,明明是性格如此截然不同的兩人,從旁看來卻能逐漸變得默契,十分不可思議。

三人齊聚的會議明明也舉行過相當多次了,但是千繪和水原似乎都沒有半點長進。每次都要花很大的工夫才能讓會議上的辯論進入正題。

「對吧。網絡和DD不一樣,基本上都是些冷漠的傢伙。就算會在公告板上絮絮叨叨說壞話,也不會特意去找小千繪麻煩哦。」

忽然。

「我覺得敢於抱怨的人對組織來說是必要的哦。小千繪,對任何事都要抱有批判的觀點,這很重要哦。」

梓忽然緊張地僵硬了身體。

——即使如此,小景就是小景。

從旁看來,是非常可憐的光景吧。這副樣子肯定會被人同情憐憫。

聽到梓的提問,千繪得意地鼓起鼻孔。

「話說比起這個,那時的手機怎麼樣了?」

千繪罕見地同意了水原的意見。

「……看來下次要準備個放了芥末的。」

「你說什麼?!」

「公告板?」

那個名字象徵着景所揹負的問題。昨天,幾乎沒有主動發起對話,只是單純傾聽梓說話的少年,始終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不過在多添了一份燉菜和麪包之後,青梅竹馬最後還是勉強擠出一句「很好喫」的道謝。他雖然陰暗又乖僻,但絕不冷酷惡毒,只是個沉默的少年罷了。但是,不僅如此。他還是個『大人物』。衆多癮君子恐懼並敬畏着他,君臨葛根市的細胞網絡也注意着他的一舉一動。

和景牽着手一起,身旁再沒有其他人,誰都無法伸出援手,兩人一直走向深邃的黑暗之中,就此被吞噬。不如說——

——嗯。

「沒辦法啊。畢竟上面寫的幾乎都是一些靠不住的留言,很難篩選出真的可以相信的情報。其中大多數是匿名發的帖子,到頭來也只能作出一些曖昧的推測。不過,雖然沒有得到細節的情報,但從這次所見到的網站整體氛圍來看,細胞網絡的整體形象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明瞭。」

「手機?小千繪,你又買新手機嗎?這是第四個了吧。真喜歡那種玩意呢。」

「至今爲止,我們遲遲無法掌握細胞網絡的整體規模。上頭擴展到什麼程度?和廣爲人知的其他組織有關聯嗎?資金呢?人員呢?這回總算可以看出來了。」

千繪如此說明之後,水原張大嘴咬了一口火腿芝士三明治,輕鬆地聳了聳肩膀。

如此嘟囔的瞬間,梓忽閃着眼睛。

假如細胞網絡出現了什麼動作,那也是在千繪她們抓住了系統內某個致命漏洞的時候吧。到那時估計也不會給公告板顯示徵兆的時間,直接來對她們封口。

這是昨天決定好的。

「誒?什麼?什麼果然?啊,等下,你要去哪裏啊,小千繪!看,這裏有位置哦。陽光也很好,景色也不錯,我好不容易佔了個特等席的。」

兩個人渾身是泥,牽着手走在回家路上。那是欺凌之後的歸途。景一直在抽抽嗒嗒地哭。自己低着頭,緊緊握住景的手。

梓嘟囔道。

「……說起來,凱伊姆也是這麼說的呢。」

千繪用吞了石塊似的苦澀表情瞪着水原,看起來在想這個男的到底爲什麼又來搗亂。

細胞網絡是爲了保證卡普塞爾使用者能純粹地享受卡普塞爾的組織。組織活動的一環是排除容易引起騷動的要素。這是爲了避免將卡普塞爾的存在公之於衆,以及避免使用者們之間發生糾紛。如果網絡上層部判斷千繪有「將卡普塞爾的祕密暴露,通報公安機關的可能性」到那時就會派來刺客吧。

「——手機裏留有公告板地址的記錄。那明顯是細胞網絡運營的BBS。以卡普塞爾與其他毒品的情報爲內容中心。包括了賣家與行情,還有買賣的暗號。遺憾的是網站似乎有自動刪除過期記錄的機制,不過這也是相當不得了的情報量了。」

或許可能會失敗。可能會犯下深重的罪孽。可能會藥物中毒,也可能救不回景。可能會被敵人打倒,也可能會被警察抓住。但是如果能和景在一起。那就絕不算是悲傷的事。

——『維薩特』嗎……

「真是的,爲什麼老是這樣……嘛算了。那就邊喫邊說。——梓同學可以吧,繼續剛纔的話題。」

精心打理過的茶色頭髮,隨意穿着的制服。戀愛至上盡情享樂的輕浮男在草坪上伸出長腿,他的眼角點綴着一顆淚痣。理所當然會參加補考的他,正是實踐搜查研究會的第三人。

梓強行扯出了一個逞強的笑容。但千繪仍然隱藏不住一臉擔心。

《D crackers》Ⅱ 祭典―ceremony― Ⅲ章 前夜插圖(1)
《D crackers》 · Ⅱ 祭典―ceremony― · Ⅲ章 前夜 · 第1張插圖

「繼續剛剛的話題吧。再次確認了小千繪比想象中還要有名,然後那個維薩特更加有名。不過,之前不就知道這些情報了嘛。結果還是沒有得到什麼新情報嗎?」

「對不起,我睡着了嗎?」

「啊,那個呀。果然找到了個寶貝呢。」

千繪嘖了下舌頭,轉向梓。

千繪用筷子串起一根香腸朝水原一指。

千繪擺正姿勢說道。梓和水原也停下喫飯的手等她繼續說。

「聽好啦?細胞網絡這個組織的活動範圍並沒有擴展到全國,也和地方暴力團體沒有聯繫。我認爲他們只是在葛根市內活動的組織。恐怕幹部中也沒有社會地位很高的人吧。不僅如此,組織核心基本上是年輕人。組織本身也很年輕。只是擴展了夥伴的規模——大概類似於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投機企業吧。總之,組織內沒有一般意義上的『大人』。應該只是地下社會的年輕人文化圈中的組織。」

千繪向側耳傾聽的兩人,淡淡地陳述着自己的見解。

如果她的見解讓9C的人聽到的話,他們一定會重新定下結論,最好儘快封住她的口比較穩妥。

細胞網絡的一個優點在於,從外部和內部都很難把握組織的全體規模。因爲不清楚實體所在,就能利用市場內流傳的傳言,可以讓人認爲是規模龐大的犯罪團伙,也可以塑造身邊人的同伴意識。就算是警察,在無法確定搜查規模的情況下,也沒辦法開始動真格肅清。無法掌握組織的全體規模,正是細胞網絡能存續至今的一大原因。

然而千繪憑直覺看穿了這一點。

「這是個好消息。雖然把嘴撕裂了我也不會說他們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梓同學,還有水原。請記住,細胞網絡不是謎之毒品組織。而是住在葛根市內,與我們同齡,最多是稍微年長一點點的人所構成的組織。」

像是給梓與水原打氣一樣,千繪充滿自信地說。

「是我們可以戰勝的對手。」

2

補考結束後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這天千繪也說要在網上搜尋情報,就徑直回家了。

以防萬一,梓把千繪送到了家,婉拒千繪一起調查的邀請後,獨自走在回家路上。

——可以戰勝的對手嗎……

千繪好厲害。爲什麼她能那樣富有行動力呢。一往無前地進行着對自身毫無利益的犯罪肅清活動,就算周圍不理解也不氣餒,沒有害怕巨大的敵人,一步一個腳印確實地前進着。終於變成了警察和細胞網絡都難以無視的存在,那份努力非常了不起。自己也應當學習。

——但是……

千繪的說明中有一個漏洞。千繪看到的公告板上,不可能沒有寫這件事。這樣一來,無疑是她有意不去提到。

惡魔。

——可能正如千繪所說,細胞網絡作爲組織來說規模意外地較小。但是。

就算如此,那也不是一個單純的組織。

那個組織擁有着無法單純憑藉常識抗衡的力量。而且,細胞網絡擁有將那份力量活用到組織上的機能。

——嗯,這裏可以。

「咕」男人發出沉重的慘叫,彎下了腰。梓抓住即將俯身倒向地面的男人的右手,迅速拗向背後。然後反剪住手腕,讓男人跪到地上押住了他。

——對了。普通的細胞不會跟蹤吧。

能想到的東西只有一個。梓把他的手臂彎折到極限,但是男人忍住痛楚吞下了咬碎的東西。

大約走了十分鐘之後,走到了聚集着市內公共設施的地區。穿過被綠意包圍的公立圖書館,進入裏側的公園。公園中央有個小小的湖泊,在寒空之下,幾對戀人坐在小船上划船。

至今爲止看都看到厭煩的敵人。

聽到了奔跑的腳步聲。

在梓進入公園之後,依稀聽見了靠近入口的腳步聲。對跟蹤者來說,和對象身處同一空間時不太會跟丟。危險的是在出入不同空間的時候。比如說從街頭進入商店的瞬間,或是穿過校門的前後是最容易跟丟的。這對建築或是公園這樣閉鎖的場所來說也是一樣。

對着回頭的男人瞄準腹部,用包重重一甩。

「可惡!」

好快。但是動作單純,弧度也很大。梓準確地避開,躲過了圓規的攻擊。

「我說了別動吧!」

男人迅速站起轉身。左手和預想中一樣拿着把摺疊刀。男人一甩手甩出刀刃,像是威脅似的刺了過來。

男人的右手在小刀的外側,梓向左猛然撞入他的懷中。男人隨着梓的動作揮舞小刀。但比他的動作更快,梓欺身靠近小刀軌道內側。

「這邊。」

梓迅速制定好計劃。對面似乎還沒注意到這邊已經發現了跟蹤。就趁機把他引誘出來吧,有哪裏適合作爲反擊的場所呢?

在他身旁有一個

高約三米的巨大圓規

梓買着罐裝咖啡,稍稍眯細了眼。

卡普塞爾召喚出的惡魔。

圓規的刀刃很鋒利。從破開空氣的聲音就能明白。只要稍稍碰到就會被切開。

離開商業街,走到更加偏遠的地方。街上播放的聖誕歌逐漸遠去,人羣的氣息變得稀薄。即使如此仍然持續前進着。

男人蹣跚地站起身,眼睛冒着紅光。那是惡魔使在使役惡魔時的特徵。他似乎稍微有點驚訝。似乎不敢相信梓躲過了剛纔那一擊。

梓取下背後裝有罐裝果汁的包雙手拿好。這是梓經常使用的臨時武器。

一般來說,不吞下卡普塞爾就沒法看到惡魔。但是不知爲何,梓在沒有服用卡普塞爾的狀態下,也可以看到惡魔。景稱之爲「閃回」。這種現象本不會出現在並非重度使用者的梓身上。

男人瞪大眼睛嘟囔着「混蛋……!」

腦海中浮現出倒在路上的景。

他身穿灰色短外套,淺駝色軍裝褲,戴着紅色編織帽。是一個大約十八九歲的男性。在和千繪分別後的路上也見過的男人。

沒想到會受到如此迅速的反擊。

梓顫抖着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在腳步聲通過的瞬間,飛身落到路上。

梓放開男人滾向後方。隨後,一把巨大的刀刃瞄準滾落的梓,瞬間切開地面。

——習慣了實戰嗎?

「你難道是實行細胞?」

——好!

男人火冒三丈。服用卡普塞爾會讓情緒高漲,很容易就接受這種挑釁。

——真不巧啊!

梓封住男人的動作,撿起掉到地上的小刀。

訓練有素的身體比腦袋反應得更快。

是跟蹤。

但是,那傢伙的攻擊很輕。感覺不到與巨體相應的重量感。的確和手術用的手術刀的印象一樣。如果用手腕防住那個攻擊,就算會切開皮肉,說不定也不會切斷骨頭。而且那個眼睛。那個裸露的眼珠應當是弱點吧?

在穿過紅綠燈的人潮中,有個男人的視線迷茫了一瞬,隨後走過十字路口。

然後小跑着走到自動販賣機前面,一邊裝作取出錢包一邊偷偷看向拐角。

梓丹田發力怒吼道。

午休的時候,千繪對梓說,可能會出現爲了尋找我們和維薩特之間關係的細胞網絡的人,看起來說中了。

男人再次驅使圓規。惡魔猛地踏出一步。梓橫向移動。圓規的眼珠追逐着梓的動向。

「混蛋娘們!」

梓突然停下腳步,沿着街道左拐。

跟蹤的男人震驚地回過頭。是那個男人。

這次把兩隻手都封住,同時警戒着腳的動作押住男人。

喀拉,他咬碎了口中的東西。

突然有些膽怯。這樣大膽的行爲真的好嗎?反而被抓住了怎麼辦?就算不冒這樣的風險也……

今天本來也糾結要不要去景家的,看起來是不行了。老實回家待著也是一種選擇,但是——

打中了。

——在的。

用身體阻礙手腕的動作,從外側抓住他的手。男人想要掙脫,拼命揮動手腕,但梓絕不放手,死死固定住手腕關節。然後瞄準抓住的手,全力用包擊打。

——……好。

腳步聲從中途開始變得響亮。他注意到跟丟目標了吧。果然沒錯,腳步聲的主人在跟蹤自己。

以剛剛發起攻擊的腳爲軸心,這次另一邊的腳迅速劃過一條弧線。

一旦進了公園,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這樣一來梓就能做好埋伏了。現在對方估計也在某個地方——因爲沒有足夠的移動時間,大概藏在入口附近的某處暗中監視梓吧。

至今爲止也見過很多喜歡找事的下部細胞。但這個男人的動作格外果斷。

梓趁勢起身站好,拉開了距離。

「接下來。」

梓以前和千繪一起來過這個公園參加驅逐癡漢的活動,對這個公園的地形很熟悉。

然而,男人動了。

「……哼。既然都失敗了,這裏就當成『事故』也行吧。」

湖畔有幾棵高大的銀杉樹。現在爲了聖誕節裝飾着燈飾。梓假裝抬頭看向樹幹,確認背後的氣息。是因爲人影變得稀疏不少嗎,視界內沒看到剛纔的男人。但是——

「還真是遲鈍的文具呢。我似乎高估了實行細胞。」

這個男人若是實行細胞的成員,應當知道一些未知的細胞網絡情報。確實算得上是貴重的情報來源。

剛一吞下,男人的身體就冒起了類似靈氣的東西。那玩意在空中聚集,隨後——

並排着裝點聖誕裝飾櫥窗的十字路口。

比如說,像現在這樣。

空着的左手滑入短外套的口袋。

然而,馬上露出了厭惡的冷笑。

心跳急劇加速。男人馬上就快繞到梓藏身的柊樹這邊了。甚至都能聽到因奔跑凌亂的呼吸聲。

——不,不行。得上!

一般來說,細胞網絡不會進行有組織的活動。最多進行一些情報傳遞之類的。不過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上層部的細胞與被稱作實行細胞的實戰部隊。上位細胞爲了管理組織,驅使實行細胞來實際實施他們的決定事項。這是從水原那裏聽來的。

躲過了致命的危險。髮圈上有幾根頭髮被切斷,在空中飛舞。

「回答這邊的提問,我也可以考慮不把你交給警察。怎麼樣?」

「……你說什麼?」

走到急轉彎的地方時,梓迅速走出小路,藏在附近的柊樹後,一動不動屏住了呼吸。

再次擰住他的手腕。

「別動!小心我折斷你的手!」

在樹木茂盛的狹窄散步道中,蹲着一個男人。

——刀?!

敵人在驚訝。這個事實給梓注入了勇氣。

——怎麼辦?

——嘴裏有什麼……!

男人慎重地驅使惡魔。

嚇出一身冷汗。

——這樣對好不容易出現的貴重情報源太失禮了。

感受到危險的梓,立即鬆開手腕放下手。

爲了減輕景的負擔,現在需要戰力。我可以的。

男人一臉苦悶,沉默了一會。

男人沒有回答,但是也沒有否定。看起來說中了。

梓稍稍加快腳步,走向公園中樹木特別密集的森林區域。走進樹木林立的散步小路,再次緩緩加速。小路彎彎曲曲。沒有其他散步的人。

梓又買了兩瓶罐裝果汁後,徑直沿着彎曲的小路走去。

想起前幾天的螳螂。那時防狼噴霧起作用了。不過現在噴霧不在手邊,可以取代的東西是……

梓正面轉向男人嘲笑他。

圓規的兩腳和作圖用的那種不一樣,是類似於手術用的巨大化手術刀。頂端鉸鏈的部分有一個裸露的眼珠,那個眼珠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梓。

商業街。

——冷靜下來,冷靜思考。

男人發出慘叫,小刀落到地上。男人的手指甲瞬間腫得青紫。

圓規以踏出的腳爲軸,另一隻腳踢向地面,在五十釐米的高度左右橫向滑動。梓跳向後方。

「來啊!」

男人露出嗜虐的笑容。

唰,圓規張開腳,大幅擴展刀刃的範圍,足以夠到向後跳躍的梓。但那正是梓的目的。

梓誘導着圓規的動作,繞到剛纔藏身的柊樹後方。圓規的刀刃切入了柊樹的表皮,停止了動作。

——就是現在!

梓從作爲盾牌的柊樹後飛身而出,從包裏拿出買來的罐裝果汁。拿出的是碳酸飲料。拉開拉環,朝着因爲張大腳而放低位置的圓規眼珠甩去。

碳酸噴湧而出。沒有長嘴的惡魔,只是痛苦地扭曲着身體。但是,沒有眼瞼的眼睛無法閉上。

進一步接近。這次用從男人那裏奪來的摺疊刀扎入眼珠。

惡魔發出了無聲的慘叫,惡魔的主人聲嘶力竭地慘叫着。

「這女人,竟敢……!」

男人捂着臉痛苦得滿地打滾。梓繞過圓規的巨體靠近男人,向他滿身破綻的身體給予全力一擊。

男人倒下了,同時惡魔也瞬間消失。

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

贏了。又贏了。

爲了冷卻身體的熱意,拼命呼吸着森林中的冷氣。這樣做之後,開心與驕傲湧上心頭。

橫穿繁盛樹木的公園小路。人煙稀少的樹林裏鴉雀無聲,只有枯葉在微風中搖曳,沙拉沙拉地發出乾燥的聲音。

回過神來,忽然發現這副不合時宜的平和景象。梓覺得有些可笑,忘記了腳下還倒着個惡魔使,綻開了笑容。

那笑容瞬間凍結。

「用肉身就能幹掉

惡魔使

確實值得表揚,但那之後怎麼就放鬆警惕了啊?細胞是四人一組。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沒打算做對維薩特不利的事情。」

這怎麼看,都像是來問打架對手傷勢的孩子王。只能看出他笨拙地在掩飾難爲情。

「嘖,逃了一個嗎。」

「怎麼。又不會生喫了你。現在這邊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沒法行動。」

梓瞪大了眼睛。

「如果這樣做,也會把你扯進來吧。」

「你是……誰?」

啊,說漏的瞬間,梓捂住了嘴。

聽到甲斐的指摘,梓咬住牙。

男人莫名其妙地抱怨着,瞪了一眼梓。明明是剛剛那麼恐怖的惡魔的主人,卻並不讓人害怕。

「喂,到底怎樣了啊。是不是在老實休養啊。嗯?」

梓感到更加困惑的同時。

這回輪到甲斐震驚了。

在傳聞中,甲斐冰太是維薩特也就是景的宿敵。不能讓這種傢伙知道景的病情。

隨後,森林深處立刻傳來了男人的慘叫。

「——噫!」

「正面幹了一架?!是什麼時候?!」

「所以,那傢伙怎麼樣了啊。還沒死吧?還是說——對了。那傢伙沒和其他無聊的傢伙幹架吧?畢竟那個混蛋狩獵惡魔可不分對象。雖然還保着條命,但現在應該沒有和那些下三濫玩的餘裕吧。」

「…………」

「……誒?」

「笨——蛋。一看就知道那傢伙快到極限了。我可是最近才和那傢伙正面幹了一架。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啊。」

而且,那個態度是怎麼回事。

有人說話了。

「嘛,那裏躺着的蠢貨明顯是大意了。如果弱點暴露,不會這麼單純了事。但是,他們早晚還是會對你們下手。而且不僅是那麼遠的問題。要是你運氣不好搞砸了,一切都得由那傢伙承擔,上一次你也看到了吧。雖然凱伊姆消失了,但網絡裏還有刻耳柏洛斯,柯克之類的人。雖然哪個都不如凱伊姆,但都是些厲害的貨色。實行細胞裏也有不少有兩下子的人。最關鍵的是他們有數量。現在的維薩特要是一個一個去對付他們,對他來說擔子太重了。懂了嗎?」

甲斐繃着臉面無表情,生硬地問道。

不過,就算他裝傻,也能察覺到甲斐的真意。

梓倒吸一口氣,再次打量眼前的男人。

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看到的瞬間全身發抖。

「喂,爲什麼要特意來跟我說這些?」

「……真的不知道嗎?你和那傢伙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巨體絲毫感覺不到侷促,靈活地迅速穿過樹木密集的狹窄樹林。和先前的圓規形成對照,它的動作雖然輕盈,但從擺動身體的一舉一動中能感受到明顯的重量感,以及自如地操縱肌肉的力量。

男人有着光是站在那就能讓人感到恐懼的存在感。但是至少不像是在說謊。似乎讓人覺得——沒有惡意。不僅如此,從遣詞造句中能隱約感受到一種自來熟的輕鬆態度。

梓困惑地閉口不言。從敵人那裏收到這樣的提問,到底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既然是那個DD的首領。知道自己是宿敵維薩特的夥伴,還光明正大地現身。這不是開個玩笑就能了事的。

「你是那傢伙的弱點。網絡的那幫傢伙不會蠢到放過敵人的弱點。他們會從你,還有那個海野千繪那邊下手是理所當然的。」

「怎麼回事啊你。難道什麼都不知道嗎?就在前不久啊。凱伊姆『墮落』的那時候。」

對方鬧脾氣似的瞪着自己,還故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確實,梓不打算這樣做。這個男人外表舉止看起來相當粗野,但腦筋轉得很快。

那傢伙是一隻巨大的黑色鯊魚,大小甚至能與霸王龍匹敵。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轉身。隨後眼睛看到了

那個

巨大的力量化身朝着梓急速逼近。

他傲慢地說。

排列着衆多牙齒的嘴,似乎一口就能吞下梓。兩側閃耀的雙眼,擁有像是豹子與老虎一般細長的縱向瞳孔,還冒着紅光。

男人身材高大且纖瘦。雖然瘦但絕不能說是貧弱,身上散發出野生老虎般的兇悍氣息。他穿着用閃耀着銀色光輝的鉚釘和鎖鏈裝飾的皮夾克。粗魯又精幹,給人一種像是用鐵絲束成的印象。

——果然。

而且迅速。

「——那傢伙怎麼樣了?」

「哈。警察又不傻。他們老早就知道我了。嘛確實,如果作出了那天晚上我在購物中心的證言,會稍微有點麻煩。但是,這樣一來,你也得說出自己在那的理由了。你不想把那傢伙捲進來吧?」

「是啊……也是當然的。現在這種狀況,就算是那傢伙也不得不自重一點。」

甲斐白了一眼梓。

「做不到就別插手。不然就跟警察全部坦白。」

「纔不是什麼誒啊。維薩特!我在問你那傢伙的身體狀況怎麼樣了。大概很不妙吧。」

「嘛,畢竟這地方很窄。而且把樹弄倒的話後面收拾也很麻煩。……啊可惡。最近老是顧忌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煩死了。」

和傳聞中一樣,這個男人真的將維薩特視作對手。爲了讓這個勁敵不被其他人輕易解決掉,纔來多嘴的。

梓放鬆身體轉過頭。

腦袋裏還殘留着不小的衝擊,梓脫口而出。

黑鯊冷笑似的瞥了一眼束手無策汗毛直豎的梓,從她身旁穿過,消失在背後。

眼熟的男人。

一般來說,這是爲了計算對手的戰力,在刺探敵情吧。但是像這樣單刀直入表明身份,老老實實來問,怎麼想都很奇怪。

「聽好了,姬木梓。」

是景打倒凱伊姆之後在購物中心現身的男人。和皆見茜一起的男人。

「你、你是……」

但是,甲斐像是看穿了梓的想法。

甲斐嘟囔着,他的側臉意外地有些寂寞。

梓第三次回頭。在鯊魚現身的方向,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總覺得瀰漫着有些尷尬的沉默。甲斐似乎很討厭這種沉默,沒忍住開口道。

「……喂……喂。說點什麼啊。」

「網絡開始動真格了,他們準備追查維薩特的真實身份。跟蹤你也是爲了找出那傢伙。」

龐大。

——什麼?!

他半睜着眼說道。

簡潔乾脆地回答道。

聽到梓的提問,男人掃興地垂下肩膀,嘆了口氣抬頭望天。

「到底咋回事啊這?那傢伙是這樣,怎麼女人也這樣。真是的。」

然而。

千繪判斷網絡不會馬上下手。但是,維薩特的存在似乎比想象中更加重要。

「……你是想說自己保護自己嗎?」

梓瞬間忘記了對方是誰,火冒三丈。雖然這傢伙很有實力,但是無論如何都會忍不住覺得這男人「真是狂妄的傢伙」。如果茜在場的話,一定會二話不說地同意吧。

「…………」

梓什麼都沒說。

「爲什麼會知道……」

甲斐喊了梓的全名。他是在明示我很清楚你的事吧。梓虛張聲勢,正面承受着甲斐的視線。

梓低聲說。

「……現在正在靜養。」

會被殺掉的——連想這種事的餘裕都沒有。只能被氣勢壓倒呆站在原地。

「那是怎麼回事?」

甲斐嘻嘻一笑,聳了聳肩膀。

他一邊踢着腳下的土一邊翻起白眼問道。

然而,黑鯊沒有襲擊梓。

相對的,梓則驚訝地提高了聲音。

「DD的甲斐冰太。給我記住了。」

梓答道。甲斐移開目光,「嘖」罵了一句。

——有什麼內情嗎?

男人注意到梓的視線,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又傳來一聲恐懼的慘叫。是別的人。那聲慘叫不一會就停止了。腦子一片混亂,不明所以的梓,凝視着發出慘叫的方向——黑鯊消失的方向。

「我都回答你的問題了。」

「誰管你,我是我。」

「…………」

一道氣息像子彈一樣靠近。那是圓規遠遠比不上,連比較都覺得十分愚蠢的強力氣息。

甲斐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梓心裏警戒着,但還是忍不住詢問。

甲斐掩飾不住驚訝,粗魯地問道。

這個男人是盯上了景的強敵。但是另一方面,運用得當的話說不定是可以利用的對手。梓產生了這樣的印象。

「你想對維薩特做什麼?」

「囉嗦。怎麼會告訴你。」

「但是……」

「閉嘴。我想說的就這些,雖然不會讓你別到處瞎打轉,但是絕對不要犯錯。——也給我這麼轉告那傢伙。」

拋下這句話後甲斐轉過身。他似乎說完了想說的,打算馬上消失。

——任性的傢伙。

雖然心裏這麼想着,但並未對他抱有敵意。總覺得他好像水原那樣,是個讓人恨不起來的人。

而且。

「謝謝你幫了我。」

這個男人幫助了自己。沒有他的話,打倒了負責跟蹤的實行細胞之後,細胞小組不知道會有何動作。

梓向即將消失在森林中的皮夾克如此說道,甲斐停下腳步稍稍回過頭。

他的眉毛微微上揚,堅定的黑色眼眸饒有趣味地盯着梓。似乎沒想到她會道謝吧。

然而,那副殘留着些許稚氣的相貌,忽然緊繃起來。

雙眼眯起,瞳孔焦點聚集。眯細的眼中閃爍着銳利的光。那是宛如在看着某種異質「物品」的殘酷光芒。

「你——」

看穿內心的眼神毫不留情地紮了過來。

只是這樣就動彈不得。

「你——沒嗑藥吧。」

「……藥?」

「好嗎?我再問一次,現在你在安全的地方吧?真的嗎?」

「怎麼了?」

真的,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力氣了。

「一個人去反抗實行細胞,不僅被闖入的甲斐救了,還扛着打倒的敵人走回來,這讓我怎麼信任你……」

「好了,稍微冷靜一點。」

微妙地有些直率的回答。

是真的嗎。在有關細胞網絡的事件上,完全不能信任梓。

『你說什麼?!真的嗎?』

『啊,那個呀……』

梓獨自一人挑戰並打倒了跟蹤自己的實行細胞惡魔使,之後不僅和甲斐見面,進行了危險至極的交談,還扛着打倒的男人,在下個可能出現的跟蹤者的監視中悠然地折回來路。實在是太亂來了。想想就覺得頭暈眼花。

從結果上看,沒有付出代價就察覺到敵人的動向,已經是相當大的收穫了。

真是可笑。這樣慌亂的我很少見吧。無所謂。

雖然這樣說着,但對面沒有一點要動的意思。

景不由得怒吼道。

回過神時,拿着手機的手不禁開始發抖。景強行止住了顫抖。

扔下了這句話。

但是,對面馬上就傳來了回應。

3

梓瞬間冒出冷汗。光是這樣互相瞪視就是不得了的消耗。

景一瞬間懷疑她有什麼企圖,但是梓只是重複了一句『那,再見啦』。

也就是說,現在正是該行動的時候。

丟下臉色蒼白的梓,甲斐揚長而去。

最後景就這麼掛掉了通話。像是切斷了繃緊的弦一般精疲力盡。

不過,梓的那邊,傳來些許的音樂聲。『Last Christmas』。是在街頭巷尾播放的聖誕歌。也就是說,至少靠近中央街不是謊言。

梓被盯上了。

維薩特之所以能持續魯莽的惡魔狩獵,是因爲時常主動發起攻勢,通過掌握主導權,控制事態才能完成的。但現在,被兩個組織以及警察三方夾擊,而且自己的身體也即將迎來極限,景不得不再三謹慎。於是,再三謹慎的結果,是無法把握到行動時機。

「……沒有受傷吧?」

「嘛,算了。」

「回家的路上呢?有人經過嗎?」

聲音沒有顫抖。音調也沒有不自然的地方。明快的話語和鎮靜的語氣在證明這點。大概確實沒事,也沒有受傷。但是,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梓在昏暗的購物中心裏因手腳受傷一瘸一拐,紅着眼東逃西竄的身影。

「聽好了,小梓。現在我讓水原過去,在他到之前在原地老實待着。然後馬上回家,之後不要去任何別的地方。」

『嗯。還挺熱鬧的。』

景看向沒拿着電話的左手手心。

『因爲他暈過去徹底起不來了,我就把他扛過來了。』

「我打算行動了。」

——終於來了……

又重複詢問了幾個細節問題,景終於鬆了口氣。

「現在,立刻馬上!」

——原、原來如此……這就是DD的甲斐冰太。

景甩了甩頭,像是要揮開渾身的疲憊,隨後撥打水原的電話說明了情況。

和甲斐回頭時一樣突然,視線的魄力消失了。

枯葉在地面上沙拉沙拉地飛舞。

「現在馬上扔掉,離開那裏。那是男的吧?扛着他在中央街走嗎?」

終於深切體會到,他和一般的混混不同。

發着牢騷的電話對面忽然閉口不言,瀰漫着刺痛人的緊張沉默。

「更糟糕了,現在馬上到人多的地方,可以的話移動到派出所附近。」

肌膚上纏繞着粘稠的時間。

「然後?你打倒的那個細胞的人呢?」

「有被跟蹤的感覺嗎?」

『小景,可以再信任我一點哦。至今爲止不是也經歷過很多戰鬥了嗎。』

沒有開燈的房間內一片漆黑。

隨後,他有些不懷好意地笑道。

手機對面的梓支支吾吾。景不由得揚起眉毛。

「我知道。甲斐找到了我的真實身份,我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知道啦!』手機對面傳來了屈服的聲音。然後,聲音稍稍遠離,取而代之的是踏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

話語擊中了梓。

飛速地——腦袋運轉到極限,全力飛速思考。

——但是。

「嗯。但是,不用那麼慌張也沒關係。我有對策。」

應該去護衛嗎……不行,自己行動的話會破壞緊張感。而且……

「小梓?聽到了嗎?」

現在甲斐處於動彈不得的立場,但那並不是由於景作出了對策,而是一種偶然罷了。風波一旦平息後就會發起再戰,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

隨後景向通話對面的梓稍微解釋了一下。

『不,嘛。這邊路上沒什麼人……』

鋪有榻榻米地板上疊着絨毯,上面放着裝有換洗衣物的包和攤開的睡袋。其他還有隨便買來的便利店便當和喫完便當的包裝。書桌上放着從公寓裏帶出來的筆記本電腦,顯示着連接手持式電話系統的網站。筆電顯示屏的光亮是房間內唯一的光源。

『但是!那傢伙知道你啊?!肯定不只是名字,連其他的情報也——!』

「拜託你了。那邊完事後到老地方來。」

讓水原過去吧。他大概會抱怨說要準備禮物,調整日程之類的。要是他敢磨磨蹭蹭就把他女朋友全員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公開好了。

親口說出的瞬間,再次打了個寒戰。

恐懼與緊張讓回答的聲音變得有些僵硬。難道他注意到梓在沒服用卡普塞爾的狀態下能看到惡魔嗎?即使如此,這樣認真——像是在與某個棘手強敵對峙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卡普塞爾。」

『但是——難得抓到的哦?說不定能知道些什麼。』

既然已經暴露身份,自家的公寓地址應該也會馬上暴露。但是應該沒有人知道這間別屋。所以以防萬一,暫時移居到這裏。

現在細胞網絡有沒有再襲擊梓的可能性?毒犬幫呢?就算甲斐不出面,那他的手下呢?現在兩方陣營應當都不會行動。但是,真是如此嗎?能夠指望癮君子們清楚地判斷當下形勢嗎?不瞭解詳情的第三者又怎麼樣?街上的流氓和細胞殘黨呢?梓的情報到底擴散到了什麼程度?

景直接坐到地板上,豎起膝蓋,緊緊裹着碼數過大的風衣,委身於黑暗。

嘴邊應該也有。是剛剛咳血的痕跡。

『…………』

景現在不在自家的公寓裏。

『什麼啊——我今天明天可是排的滿滿的哦?一天三十小時都不夠用呀。』

『嗯,已經馬上要到中央街旁邊了。』

梓答道。喫驚的語氣中帶有些許捉弄,她明顯很開心。

景沉痛地閉上眼。喉嚨深處發出低吼。

腦中再次浮現出不好的想象,景不由得握緊手機。

「就算抓到一個細胞也問不出什麼吧。好了快離開那傢伙。」

但是,就在剛纔看到了。

甲斐俯視着臉色發青到有些可憐的梓,眼神像是在說「這不算什麼」。

梓得意地說,很高興他能擔心自己。但現在的景注意不到這種細微的變化。

明明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在沒有找到突破口的情況下,事態再次惡化。

『應該沒有。』

「替我向

物部

問好。」

『我知道啦。別那麼大聲。』

『沒事。連擦傷都沒有哦。』

梓做完晚飯回去後,景就打包好行李離開了公寓。現在他在曾經與梓再會的那間別屋裏。

上面有半乾的血跡。

但是,現在這種事不重要。

——爲什麼,會知道名字!

『原來如此,瞭解了。但是,小梓還真是女中豪傑啊。居然赤手空拳反抗實行細胞。』

他乾笑着。雖然想裝成開玩笑的樣子但失敗了。以水原的基準來看也是相當脫離常識的行動。

『嗯,我知道了。小景……』

「沒、沒有。」

梓被盯上了。

『好,到大路上啦。』

「沒有時間了。要是9C抓到這邊就遲了。」

沉默依舊延續。不久後,『哎呀呀』傳來了水原一如往常的聲音。

『真是愛使喚人的

魔法使

啊。』

水原掛斷了電話。

周圍再次安靜下來。

景反芻着自己的話。沒有時間了。對,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沒有時間了。

一片黑暗中,包裹着藍色布料的景坐臥不安。他朝一旁的塑料小箱伸手,取出了裏面的什麼。

那是一個餅乾罐子。

裏面沒有東西,是空的。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紙片。紙片上用簽字筆寫着一句「有勞你了」。

藏在兜帽深處的脣邊掠過一抹微笑。

這張卡片,是在最開始的事件結束後,某人用它把餅乾替換掉了。放在別屋前『無關人員禁止進入』的看板也換新了。大概是犯人把看板修好後覺得肚子餓,於是喫掉了餅乾。不,是享用了吧。

或許這就是最後。魔法使獻給女王的,最後的貢品。

景從書桌的抽屜中取出一本書。那是本古舊的繪本。他將紙片夾入書中抱在胸前,在黑暗中蜷縮起身體。

呼吸逐漸平靜。

黑暗中惟有目光炯炯。

◆◆◆◆◆

我希望儘可能簡潔地敘述。所以刪除了細節。

11:58 98/03/01 Beelzebub

「召喚」成功了。但是沒能締結「契約」。原因不明。沒辦法。連召喚成功的理由都無法確定。《夢魔》消失了。

21:49 95/12/24 Beelzebub

原本以爲它消失了。似乎不是這樣。

看了一眼時鐘。午夜0點36分。這條訊息是在僅僅35分鐘之前上傳的。

連公告板都算不上,只是單純的虛構故事。然而千繪還是不斷滑動着單調的純文字頁面。她漠然地望着文字,腦中在思考別的事情。

00:01 02/12/24 Baal

儘管全部是文字信息,但是相當龐大的量。千繪拖動着鼠標一直到畫面停下爲止。

「……這是什麼?」

最開始覺得什麼都不說的梓太見外了。認爲她還不信賴自己,還失落了一會。但馬上就明白不是這樣。梓信賴着自己。即使如此這個祕密依舊不能告訴自己。只能獨自煩惱並痛苦着。

最近,她的樣子有點奇怪。就算是在對話當中,經常也會瞬間消去表情,變得毫無反應。從剛轉學那會開始就有陷入沉思的習慣。但是最近越來越頻繁了。很在意。很擔心。

妥當——是形容實際與理論兩方都合乎道理的說法。從千繪的理智來看,惡魔是存在的,這個結論與「妥當」相差甚遠。不想承認。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

「好!」

她開玩笑地自言自語着,表情卻十分僵硬。總之爲了把握整體的信息量,從頭拉到尾看看。

嘎吱,千繪用力靠着椅背,深深陷入椅子。

「但是……就算是這樣,繼續下去也……」

千繪因興奮張開了雙眼和鼻孔。慌忙複製畫面,做好備份。把得到的資料又複製了兩份,一份發送到自己網站上的主頁郵箱中。另一份用軟盤拷貝下來,打開被寫保護開關。

看向落款日期。1996年7月1日。六年前。是推測卡普塞爾開始蔓延的時期。在那之後緊跟着——Beelzebub——『別西卜』?不會吧——

關於惡魔的情報數量驚人,而且其中也有相當具體的東西。

但並非如此。

確認到複數難以解釋的現象。詳情不明。有不好的預感。

11:22 96/06/14 Beelzebub

說實話。我希望是後者。我想前往那個王國。

真是鬱悶。

千繪放開了鼠標。

確認到多數無法解釋的物理現象。物理上的影響力?怎麼可能。

細胞?

接連冒出的疑問產生連鎖爆炸。文章被分成了段落,日期也是斷斷續續的。是因爲刪除導致的嗎?什麼都好,有沒有留下什麼固有名詞?

對千繪來說,梓既是親友,也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搭檔。她陪着自己亂來的行動,也好幾次陷入危險的境地。即使如此也願意繼續做自己的朋友,並且挺身相助。

大意了。「宿主」周圍產生了異變。他同班同學的樣子很奇怪。擴大調查對象。

偶然飛入眼中的單詞讓千繪停下了思考。

這樣差不多就把網站看完了。追溯了一圈散佈在細胞網絡公告板上的鏈接,差不多就結束了。之後就還剩兩個需要ID才能訪問的網站,但關鍵沒有能獲取ID的方法。自己沒有黑客那樣的技術。

這個隱藏網頁沒有保護模式。只要稍加註意誰都能看到吧。只是這個隱藏方式有着別的卡普塞爾網站上所沒有的微妙之處。冥冥中有種預感。但是打開一看,總覺得像是隨處可見的創作日記。

23:22 96/05/10 Beelzebub

「嘖。」

01:55 96/04/16 Beelzebub

果然還是太見外了。

千繪嘆了口氣揉揉肩膀。她將放在電腦桌旁的茶壺裏的紅茶倒入杯裏,啜飲了一口。

好在意。超級在意。但是,這不過是單方面的更新。既沒有留下郵箱地址,這邊也沒有能引起這個Baal注意的手段。

想成爲她的助力。

按住鼠標鍵,表示當前位置的滑動條開始默默下滑。

「……真讓人着急!」

通過第三者與「宿主」接觸。《夢魔》成長到難以置信的地步。看起來是爲了與「宿主」產生共鳴進行了協調,形成了補足「宿主」精神空缺的模擬人格。

到底是什麼人。難道是……難道說……而且,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些傢伙就是『

B

』啊。

執行細胞

梓扔出的防狼噴霧,

在什麼都沒有的空中破裂了

我也即將前往那裏。

梓從以前開始,就揹負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祕密。而且獨自爲之煩惱。

但是,其中存在着某種共通認識。看起來——對『惡魔』是種什麼樣的東西,有一種明確的共通印象。

如果我們的認知正確的話,「宿主」總有一天會精神崩潰。怎麼辦。

「沒想到會有這麼多。」

而且——視線不由得轉向桌子上放着的噴霧罐。

這已經是非常充分的情報量了。之後還要一一覈實得到的情報,但光是想想要費多大工夫,連千繪都有些頭大了。到底該從哪裏入手好呢……其中尤爲棘手的,果然還是關於『惡魔』的問題。

卡普塞爾和細胞網絡,都是在葛根市內實際存在的東西。

它在增殖?

迅速掃了一眼文字,報道開頭有着「葛根市」的文字。

「唔……」考慮到這裏時,千繪恨恨地嘟起嘴。

而且他們屢次提到的『惡魔』也是,考慮成某種現實存在的東西比較妥當。

以上。刪除了一些多餘的記述。客觀地進行了取捨。

就算了解了她的煩惱,真的能成爲她的可靠助力嗎。對此,首先必須要搞懂『惡魔』是什麼。

《D crackers》Ⅱ 祭典―ceremony― Ⅲ章 前夜插圖(2)
《D crackers》 · Ⅱ 祭典―ceremony― · Ⅲ章 前夜 · 第2張插圖

因爲局外人很難搞懂其中的內容,所以無法確信。文章交織着拗口的縮略語和造句,措辭中到處充斥着行業黑話。和狂熱愛好者的專用網站一樣。內容故意寫得只讓同好能看得懂,不瞭解的人就沒法徹底理解。舉個例子的話,這讓人覺得更像是在某些小衆人羣中流行的獨立電影的粉絲向網站。

隨後我將會自盡。這樣就能確保消滅她嗎,還是說這個決斷會踏出那最後一步呢?

「還有……還有什麼線索嗎?」

神啊,請聆聽我的請求

調查開始。宿主是男性,小學生。成績優秀但是有些內向,也沒有能說話的對象。是《夢魔》喜歡的環境。那玩意的知性和行動原則都不明,但很可能會發現這邊。儘量避免不謹慎的接觸。暫時放置一段時間,保持距離觀察。

今天發現了《夢魔》。它「附身」了。意料之外的事態。

千繪伸手抓住鼠標,機械地轉起滾輪。

千繪馬上接入報社的數據庫。從過去的報道中篩選出1998年3月1日的自殺事件。

「梓同學——」

千繪茫然地嘟囔道。

關於『惡魔』的情報有很多,但關於惡魔本身的考據卻很少。多數卡普塞爾使用者們似乎並不關心它到底是什麼。寥寥無幾的考據中,有人根據正統派的惡魔學進行說明,有人提出經由卡普塞爾的作用產生的精神感應說,有人提出超物理學的國家性實驗說,以及惡魔即守護靈說,還有超能力說等等各種各樣。也有人放大話說這全部都是老子的幻想之類的。哪個都是讓人提不起興趣去看的隨想和牽強附會的說明。

「……好長。」

緊急事態。十萬火急,必須立刻把握現在的狀況。有必要對無知的召喚者進行最小限度的教育。需要達成共識,從今往後着手建立情報網絡。細胞系統就比較合適。實在是罪孽深重。一想到今後即將面臨的混亂與破滅,就讓人興奮不已。

找到了一件。

那時,雖然難以置信,但

新田鶇的身體浮在半空中

01:47 96/05/27 Beelzebub

梓揹負的祕密。那大概是——

停下了。

01:55 96/05/03 Beelzebub

00:57 96/07/01 Beelzebub

「先到這裏吧。」

「嘛,別太過期待。也可能是誰杜撰的……」

看到最後的表記時間時,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00:41 96/06/12 Beelzebub

千繪叼着茶匙,瞥了一眼打印出的A4紙小山。

第二次接觸。因爲沒有參照所以無法斷言,但是果然是非常異常的驚人成長。可以認爲是「宿主」教育的成果。《夢魔》「附身」在適性極強的「宿主」身上。

現在梓在校內時常被人孤立。一個理由是因爲清井美加返校,施加給梓的壓力變大。但是,決不只是這樣。最近似乎覺得她有意遠離他人,避免和他人交流。爲什麼?

千繪像是要喫了屏幕一般死死盯着畫面。

建立

從今往後

着手建立情報網絡?

就在這時,點擊鼠標的手指忽然停下了。

然而——

公告板上的發言與網站的情報,全部都是出自個人的情報。發言的內容、邏輯與記述方式多種多樣。

正打算從頭到尾再看一遍,馬上停下手。

倒數第二個記述,寫着「隨後我將會自盡」。看到這行字後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14:03 98/03/01 Beelzebub

20:07 96/04/14 Beelzebub

召喚。契約。沒有具體的說明。從字面上理解可以嗎?《夢魔》?是什麼黑話嗎?宿主是?附身——指的是被惡魔附身嗎?她又是誰?王國?

02:03 96/05/30 Beelzebub

不由得叫出聲來……

隨後便啞口無言。

——1日下午5時15分左右,居住在葛根市北街的大學生,水原信司(22)在自宅房間內開槍自殺,動機暫時不明。並且目前還未發現他使用的手槍。

經調查,水原先生在數月前就未前往大學上課,家人也說「除了弟弟之外不和人說話」。葛根市警方考慮到水原先生可能捲入了什麼犯罪事件,爲了調查自殺原因和手槍的獲取途徑,向弟弟問話——

◆◆◆◆◆

那天晚上,克麗絲塔的情報網收到了一條告密。

克麗絲塔在日期變換後,立刻集結了9C。

雖然衆人強烈抗議這前所未有的集結,但克麗絲塔公開了獲取的情報後,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維薩特的真實身份是,葛根東高中二年級的男學生,物部景。

柯克詢問情報的來源。

告密者在電話裏自稱『戴爾塔』。是凱伊姆被打倒後就行蹤不明的第三世代細胞的一員。如果是本人的話,她很有可能在凱伊姆指揮的一連串調查中,查到了維薩特的真實身份。

自己想脫離網絡。以保證自身安全爲交換,公開了凱伊姆藏匿的情報。爲了證明告密者是戴爾塔本人,對方詳細報告了凱伊姆對DD戰的結果,以及『墮落』的細節。是一般細胞無法得知的情報,所有細節都和克麗絲塔的調查一致。

刻耳柏洛斯詢問情報的真僞。

克麗絲塔進行調查的對象中,也有葛根東高中的學生清井美加。她是葛根東事件的相關人員,松崎祐子的細胞成員。她被惡魔襲擊喪失了記憶,但損傷較輕。有數名細胞與她接觸,暗中探尋事件真相,雖然記憶曖昧模糊,但最終也得到了幾句證言。其中好幾次提到了物部景的名字。

而且,物部景是海野千繪搭檔姬木梓的青梅竹馬。在葛根東事件中,姬木梓爲物部景辯解,海野千繪也盡力幫助他洗清嫌疑。可以判斷二者之間存在協助關係。

還有一點。在戴爾塔的密告中,表明甲斐冰太也知道維薩特的真實身份。

柯克發言道。

今天,跟蹤姬木梓的實行細胞被擊潰了,只有一個人逃了回來。甲斐冰太似乎接近姬木梓幫助了她。原因不明。但是,如果姬木梓和維薩特有關係的話,追逐他的甲斐冰太去接近她也情有可原。

甲斐冰太馬上就會向維薩特發起挑戰一雪前恥吧。

到那時很難指望他會顧慮對周圍造成的損害。

最終表決。

『事故』若是連續發生很不自然,而且如果只解決一方,剩下的一方很可能會逆襲,或是作出暴露祕密的舉動。必須同時處理掉三個人。

討論到最後,決定在今日行動。

條件之二。同時解決海野千繪、姬木梓兩人。

如果失敗的話一定會招來反擊。要想在公衆眼皮底下掩蓋他的反擊,大概極爲困難。這時,若是情況還不至於暴露卡普塞爾的祕密,讓『事故』登上新聞也無所謂。反正馬上就會變成過去的事件。

條件之三。在甲斐行動之前,儘可能迅速解決。

條件之一。確實地解決掉他。

隨着黎明到來,作戰開始。

這是三人齊聚一堂的好機會。而且,今天過後就進入寒假,之後的機會急劇減少。

日期變更的今天是12月24日。市內公立高中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葛根東也會舉行結業典禮。

全員一致決定讓維薩特——物部景遭遇『事故』。

選擇最適任的柯克作爲指揮,由他率領的第三世代細胞來進行包圍。刻耳柏洛斯作爲輔助緊隨其後。

當場制定了作戰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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