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章 夜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2萬 字
1
喀拉——
門鈴響了,梓打開了潘多拉的門。那是最開始千繪邀請梓去往的咖啡店。
「果然在這裏呢。」
「……誒——啊。」
千繪獨自坐在和那天一樣的位置上。
被進店的梓搭話後,千繪抬起了垂着的頭。但是在看到是梓之後,再次難受地埋着臉。
看起來非常沮喪。第一次見到她這樣。
梓坐到了千繪的對面。
桌上放了個冒着熱氣的杯子,散發着甜美的香味。是奶昔。千繪兩手抱着杯子自言自語道。
「其實我喜歡甜的,一直在耍帥。之前也是這樣,故意光點黑咖啡來喝。」
「是這樣嗎?」
實在是不會連這種細節都記得。但是梓這樣回答後,千繪慘淡的臉變得更加沉重,她嘆了口氣。
「是啊。一般來說不會在意這種細節的吧。一直都是這樣,光顧着說話方式,道具這些怎樣都好的細枝末節,卻看漏了最重要的事情。」
她沉下肩膀沉重地嘆着氣,看起來陷入了自我厭惡中。梓有些意外,一下子不知道該回些什麼好。

「我對不起祐子同學。」
千繪喃喃道。
「不該那樣窮追不捨的……明明知道她不是那種在大家面前暴露罪行後,還會洗心革面的類型。」
「千繪……」
「在漫長調查後得到了細胞網絡的情報……看出了事件的走向……然後就沉迷於證明它了。那樣不是就看不見大局了嗎。要比警察調查得更快,要比誰都更早察覺,淨想着這些了。最後完全擅自興奮起來……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害臊得不得了。」
千繪再次縮了縮身子。梓努力尋找着安慰的話。
臉頰感受到了什麼,抬起頭看到空中下起了雪。
細胞網絡目前還健在——那也和小景有關。
雖然說是自己主動代替怕冷的千繪在這裏監視的,實際執行時比想象中要嚴酷得多。畢竟,繼續不知道有沒有成果的努力是很痛苦的。最後什麼事都沒發生,就這樣回家的可能性更高。努力大概會白費,一旦這麼想,就越來越想放棄了。千繪能不請自來在學校內監視了一整晚,現在想來確實非同尋常。
千繪的眼睛和嘴巴都變得溜圓,最後鼻孔也變圓了。
只有一點。
——不在。
祐子她們三人陷入中毒症狀,使得細胞網絡的情報就此斷了。但是靠近網絡的線索還有一條。那就是祐子從屬的世代細胞。
千繪說着意味深長的臺詞,滿足地看着狼狽不堪的梓。她喝乾了奶昔朝櫃檯叫道。
梓盡力放輕腳步奔上臺階。心跳得很快。跳動源於或許找不到對方下落的不安。
至今爲止由於卡普塞爾倒下的被害者中,常有恢復後失去卡普塞爾相關記憶的情況出現。千繪着眼於後催眠的一個原因正是在此。施加暗示,自由地操縱他人的意識,需要高度專門的知識和技術吧。但是,單純地封鎖記憶的話,或許可能只需要根據一些經驗就能做到。警察也無法無視千繪的假說。只是信息量壓倒性地不足。終究無法跨越臆測的範圍。
過了相當一段長的時間後,千繪害羞地放鬆了臉頰。
「嗚。好冷。」
「算了。還不到八點嘛。如果當時拒絕的話就好了。」
實在是餘味糟糕的事件。
「不做偵探了嗎?」
就像小景對我來說是特別的那樣,我對他來說,至少和其他人相比,有着不同的意義。我從心底裏如此確信。
「首先要幹什麼好呢?」
搞錯了嗎?不對,不可能。不是這樣的話,爲什麼要在這個時間來醫院呢。
忘記了長時間監視的辛苦,梓興奮地潛伏在近處的綠植叢中。
在瞭解事件的學生當中,也有迄今爲止嘲笑千繪的人一轉態度誇讚她「很厲害嘛」。老師們不徹底的封口反而讓傳聞被添油加醋了一番。特別是在低年級女生中,儼然成爲了話題中的英雄。
印有『入部申請書』幾個大字的紙張上,寫着梓的名字與班級。然後用圓珠筆寫着『實踐搜查研究會』。
與體貼的表情正相反,梓用挑釁的語氣質問道。千繪抬起頭看着梓。
細胞網絡的細胞一共四人。由領導與他底下的三名部下構成。然後,部下三人也擁有各自的三名部下,組成一個細胞。這次的事件是祐子作爲領導,美加與麻裏奈作爲她的部下。當然,祐子也從屬於其他的細胞,也就是說她作爲某人的部下構成了別的細胞。
——怎麼辦……
在那一幕後,我和小景的關係沒有明顯的變化。小景還是老樣子和誰都不說話,我的交友關係產生了變化後,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日常中。
確實,我們之間的關係沒有斷絕。但是,那種關係並不是此時擅自認爲的那樣確實的東西。而是更加脆弱纖細,如同細雪一般的關係。
真是天真啊。
她愉快地答道。面對千繪一心一意的回答,梓笑容滿面。然後從包裏取出了一張紙放到桌上。
「不,不對。我是失敗了。但是,我不認爲自己面對事件的意志是錯誤的。所以我不會停下。從很久之前就開始追求的東西,到現在也不可能放棄。」
「太好了,不用扔掉它了。」
斷斷續續設置的路燈,從視覺上更加凸顯着寒冷。醫院大樓位於深處。雖說是近代的建築,但從遠處看起來冷冰冰的。
是身爲目標的水原勇司。
「看板!『實踐搜查委員會』的嗎?」
「這回犯錯了對吧?那要洗手不幹嗎?」
梓下定決心,再次下了樓梯。
厚重的灰雲漂浮在離地面很近的地方,感覺用一根長棍就能碰觸到。
週六的下午。事件後過了兩天。
——要回去嗎……
「梓同學——」
加入的第一天就偷懶,實在無顏面對研究會會長。梓向掌心呵了口氣,重新打起精神。
梓一邊發着牢騷一邊喝着罐裝咖啡。沒多久前才從自動販賣機那裏買的,但已經冷透了。
美加與麻裏奈的上位細胞,那個細胞的領導纔是將祐子拉攏進細胞網絡的幕後黑手。
千繪所說的評價,或許更適合形容梓吧。但是梓產生了堅實的成就感,認爲這樣也無妨。因爲救下了景——
「不。」
梓誇張地點着頭,千繪忍不住笑了出來。連帶着梓也搖晃着肩膀。
另一方面,毒品組織的檢舉工作陷入了窘境。遺憾的是,千繪得到的情報幾乎就是全部了。
醫院的停車場空空蕩蕩。
2
兩人間飄蕩着安穩、模糊又甜美的熱氣。
——真的來了……!
梓連忙從綠植中出來跑向入口,稍遲了一會進了醫院。
這次事件涉及到的三人,全員都沒有生命危險。但是美加和祐子沒有恢復的徵兆,終於醒來的麻裏奈喪失了記憶。她忘記了卡普塞爾有關的事。
「爲、爲什麼……」
梓一邊笑着一邊問道。千繪露出了惡作劇的笑容否定着。
◆◆◆◆ ◆
屏住呼吸觀望着。
「哎。再堅持一小時。」
「因爲,細胞網絡目前還健在。我肯定多少能起到點作用吧。」
梓豎起耳朵,聽不到任何腳步聲與移動的聲音。但是,水原的目的地有限。麻裏奈、美加,或是祐子的病房。
摩托車沒有朝向停車場,而是停到了正面入口的旁邊。那人停下引擎隨意地取下了頭盔,褪了色的茶色頭髮搭在了脖子上。
「通過了。」
然後,蘊含堅定意志的光芒緩緩地點亮了她的眼睛,將後悔與迷茫全部壓下。看到她的反應,梓再確認了一遍。
「昨天傍晚,麻裏奈同學恢復意識了。」
——好厲害。和千繪說的一樣。
不會讓你逃了的。如果能在這裏制服水原的話他就沒法搪塞過去了。
盯着梓的雙眼潤溼了,她緊緊咬住了嘴脣。
「能順利真是太好了呢。」
「高八十公分寬五十公分的看板喔。寫着『無關人員禁止進入』。」
梓的臉變得更紅了。這樣啊。那之後自己與景再會了。也就是說被從頭看到尾了吧。
醫院中靜悄悄的。
「已經再也不敢玩偵探遊戲了嗎?要徹底洗手不幹嗎?」
突然倒下的祐子被送往醫院。在兩天內叫了三次救護車,電視和雜誌都不必再偷偷摸摸地藏攝像機,大肆報導了此事。其中,講述了祐子和美加,還有麻裏奈的事。雖然沒有說名字,但葛根東的學生都知道是誰吧。
千繪自虐地說,扭曲了嘴角。面對這樣的千繪,梓只是默默聽着。
走廊上的燈也關了。只有緊急照明的綠光照耀着腳下。從二樓上到三樓,三人的病房在這裏。
「那間小屋,旁邊不是有間很大的公寓嘛?那裏遭到了內褲小偷的毒手。被熟人拜託之後,我那天一直在三樓的陽臺埋伏着。雖然是不好對付的慣犯,但現在有些感謝他了。多虧於此見識到了你格鬥技的技術,然後產生興趣調查之後,你和物部君的關係也就明瞭了。」
「我知道。明天去看望她吧。」
出現了一臺小型摩托車。
「好。」
水原沒有拔下鑰匙直接往入口走去。現在早就過了探病的會面時間。水原沒有前往關着的自動門,而是穿過側方的緊急通道進了醫院。
「……誒?」
——去找吧。
「再來一杯黑咖啡!」
接待處的寬廣櫃檯自然沒有一個人影。或許是因爲關掉了燈,和白天看到的氛圍完全不一樣。——往哪走了呢?
緊急照明只設置在樓梯與走廊的交叉處的天花板上。多虧於此,樓梯附近比其他地方更亮。梓儘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慎重移動着。從樓梯一角探出頭,走廊長長地延伸着,看不到黑暗的盡頭。但是沒有人的氣息。
「和祐子同學說得一樣呢。自以爲是地裝成一副偵探的樣子,肆意暴露出同班同學的罪行,把她們的人生攪和得亂七八糟。…..實在是沒用的傢伙。」
梓的臉唰地變紅了。
梓問道,千繪馬上回答「做看板」。
不過,無需等待一小時。
千繪的臉明顯放晴了。她的嘴裏扭扭捏捏地說着什麼,然後不斷冒出了「啊」「誒」之類的嘀咕,最後輕輕咳了一聲沉默下來。
說出口的瞬間,最後的憂愁也從千繪臉上消失。
「啊,好冰。」
等了大約五分鐘。但是沒有任何動靜。
如果是以前的千繪,這個結果一定能滿足她的自尊心吧。但是對現在的她來說,這個評價反而讓她無地自容。
——那是。
「啊。」
也不是要盯着誰。和千繪分別之後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已經算是好好遵守規矩幹活了吧。這時候回去差不多也不會受到指責了……
「麻裏奈同學跳樓的時候,祐子同學應該是打算隱藏這件事和自己的關係吧。但是她現在變成了那樣,這件事的責任,不應該向祐子同學所屬的細胞的領導問責嗎?」
那究竟是誰?爲了確認這一點纔來監視的。原本千繪就在一定程度上預想到了。看起來她的預想沒錯。
「想想水原勇司那麼輕鬆地透露情報的理由。那天晚上的事對他沒有一點好處。而且就算已經身爲局外人,泄露組織的祕密也是十分重大的背叛。不可能只是因爲人好。對他來說,應該有什麼需要告訴我們網絡情報的理由。」
泄露情報的理由。只能考慮到他單純想幫助兩人的搜查。
「也就是說,他也知道麻裏奈同學與祐子同學的關係。」
就算邀請祐子進入網絡的是水原,他也應該不知道祐子細胞的相關情報。但是,考慮到祐子和麻裏奈很親密,不可能不懷疑的吧。
「恐怕他九成九看穿了她的失態。不僅如此,還察覺到她想隱瞞這件事。於是在一旁觀望事態的發展。」
如果祐子的隱蔽工作成功的話還好。但是如果失敗了,不馬上採取對策的話,這次就輪到他受到網絡的制裁了。
——水原將祐子封口。然後麻裏奈失去了記憶。既然如此……
剩下美加一人。爲了封住她的口,水原會出現在醫院。千繪與梓是這樣預測的。
——不會讓你得逞的。
從樓梯下到一層。醫院被寂靜包裹着。梓爲了不發出腳步聲,極力繃緊了神經。
先從一樓開始找起吧。走下樓梯的梓,小心地朝走廊走去。
突然——
產生了違和感。
些許人類的氣息——聽到了呼吸聲。
梓不經意地轉頭朝向背後。
然後,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在下樓梯的地方。緊急照明照耀下的走廊中央,
一張牀放在那裏
。
並不是什麼衝擊性的光景。只是眼前有一張牀而已。但是,那裏是
剛剛纔走過的地方
,剛纔走過去的時候,還不存在那種東西。
「爲什麼在這裏……!」
啪。
——是那時候的!
——魔法使?
「噫——」
是已經見慣了的,卡普塞爾。
似乎真的樂在其中的樣子,麻裏奈繼續前進着。
等間隔地分佈在天花板上的熒光燈,從頭開始按順序亮了起來。轉瞬間,純白的光照亮了走廊。
乳白色的醫院牆壁,均勻地反射着熒光燈的光亮。無機質感的走廊,突然出現在了黑暗之中。
那毫無疑問是景。
那是低沉又簡短的回覆。然而那個聲音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梓。
在鼻尖上方,有什麼東西撕裂了空間橫穿而過。
「誰叫你讓女孩子蒙羞了。不過多虧於此——」
「魔法使真的對俗事毫不關心呢。可讓我費了好大的工夫。」
面對爆發的疑問,梓立刻作答了。是麻裏奈。毫無疑問。自己
知道
她是倉澤麻裏奈。然而倉澤麻裏奈的外表等等事情卻完全想不起來。
心中有什麼在慘叫着。梓發着抖,驅使着虛弱的腳向後退了一步。膝蓋的動作好奇怪。腳使不上力氣。
「還有像
維薩特
這樣的傢伙也被組織視爲眼中釘呢。」
身體中的每一個細胞都被恐怖攫住。和被小刀和槍抵住當成人質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不曾體會過的異質的恐怖,無言地支配着梓。
——這傢伙是誰?!
如果這是在她的病房看望她的話,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但是現在的狀況,完全背離了那樣平凡的場面。場景的反差給梓帶來了異樣的戰慄感。
「如果一開始拜託你的話就好了。那樣的話很快就完事了吧。」
膝蓋抖得像開玩笑一樣。
她妖豔地笑了。
身纏風衣的景的
影子
,在走廊牆壁的平面上從上下左右四個方位複雜地奔走而來。
牙齒髮出了奇怪的打顫聲。
然後。
「……真是服了你了。」
麻裏奈神魂顛倒地喃喃道「好棒」。然後從牀單中伸出了手。
走廊深處的盡頭。通往外部的緊急出口的前面,有誰站在那裏。
「嗚·啊·啊……!」
和前幾天的景——和身爲陰暗老實的圖書室的居民的景,散發着明顯不一樣的氛圍。他明確地傳達着一言一語,眼神宿有強烈的意志。
景無視了狼狽的梓,目不轉睛地盯着麻裏奈,用刻薄的語氣說。
頭上的熒光燈破裂了。梓反射性地抬頭向上看。
景的風衣鼓滿了風發出響動。和祐子對峙時的現象一致。然而,麻裏奈的攻擊並沒有弱到會在景的面前就消散。
「我和你的年限不同。」
不記得了
。
「?!」
過去的現實在瞬間化作了虛像。直到剛纔還一直延續着的,確實而理所當然的過去,突然如同輕飄飄的霧靄一般遠去。
「這次和你玩嗎?」
從牀的邊緣垂下了白色的牀單。牀單被緊急照明的綠色光照耀着,在表面描繪着流暢的陰影。緩緩隆起的牀單聚起褶皺,在牀的中央彙集到了一點。乾淨的棉質布料搭在上面。是入院患者穿的貫頭衣。
「啊,興奮起來了!還好跳下來了。因爲你很冷淡嘛。不這麼做的話,你一點都不在乎我。」
——…………
自殺的時候——不行。能會想起倒在地面上的身體與擴散開來的血泊。記得蓋着臉的頭髮。也記得看到了頭髮下的臉。但是,想不起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麻裏奈感嘆道。
梓陷入了混亂。
「這不是跳下來了嗎。」
「你也逃不過的。」
「小景!」
「前些天的回覆。我可以再問一次嗎?」
「今天可以陪我到最後吧?」
她的說話語氣是這樣的嗎?這樣回想時,梓湧現出了更深的恐懼。
「晚上好,姬木同學。」
「但是,多虧於此我很開心。」
原來如此,那個人的裝扮,能讓人聯想到故事中身穿長袍的魔法使。
「是祭典呢。」
景靠近之後脫下了兜帽。他摘掉了眼鏡。同往常一樣假面般的臉上,唯獨目光射穿了麻裏奈。
「因爲身體已經刻上了印記。」
看到這的梓屏住了呼吸,然而景十分冷靜。他隨意地將手腕舉到腰部的位置,然後揮下了手。
走廊亮起了燈。
身體不住地顫抖着。
在漂白了視界的熒光燈的光芒下,鮮豔的靛藍布料映入眼簾。身着藍色外衣的人物,緩緩放下了伸向電燈開關的手。
熱烈的視線纏上了景。景輕輕一笑,擺好架勢沉下了腰,麻裏奈則直起了上半身。
梓像是快要跌倒似的,背靠在了走廊的牆壁上。然後朝着麻裏奈所在的反方向看去。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此時——
鎮靜的聲音捶打着梓的神經。冰刀沿着血管滑下,朝着心臟落去。
麻裏奈朝向靠近的人物出聲道。
她答道。
訓練有素的身體在反應過來之前就擺好了架勢。但是目不可視的某物不顧梓,從她身前橫穿而過,直線朝景射去。
景淡淡地說,麻裏奈開朗地破顏一笑。
牀上坐着一名患者,腰部以下被牀單包裹着,背後靠着枕頭,以上半身直立的姿勢坐在那裏。
那是在病房裏十分常見的,普通的鋼管牀。牀腳很高,附有防止滾落的欄杆。
麻裏奈問道,兜帽深處傳來了回應。
麻裏奈溫柔地向梓搭話。
「…………」
——啊。
藍衣輕快而迅速,無聲地滑過地面,腳步沒有一絲迷茫。風衣的下襬像水草一樣翻弄着。
傳來咚的一聲衝擊,像有什麼東西重重摔在走廊的地板上。
——快逃!
腦細胞變得僵硬,捨棄了眼前的現實。身體像麻痹了一樣動彈不得。明明不想看但眼睛還是被吸引過去,連眨眼都做不到。
麻裏奈在緊急照明的正下方,理所當然地點着頭。
「好厲害。」
是和祐子兩人在放學後的教室裏見到過的那個人。他從頭到腳都被靛藍色的布料覆蓋住了。上次乍一看覺得是外套——但仔細一看有些不對,是帶有兜帽的風衣。和瘦小的體型比起來碼數明顯大過頭的風衣,袖口完全遮住了手腕,下襬長及到膝蓋以下。兜帽深深戴着,那人的臉藏在影子當中,只露出了嘴角。
那名患者和梓對上目光後,平靜地笑了。
麻裏奈的嘴角彎成了新月形。
然而,混沌了視界的錯覺,被突然照進的白光吹散了。
——!
氣息不由得從喉嚨中蹦出。
手裏輕盈地握着什麼舉到眼前。稍稍鬆開拳頭,一顆顆膠囊從指尖散落。
「等一下。」
景的身體稍稍浮空了。
「在服用之前就能做到這樣嗎?」
呻吟似的說道。
靛藍色的人影。那裏站着一位身着藍衣的人。
「……誒?」
「到那時候想與你共舞呢。」
——!
倉澤麻裏奈。是祐子與美加的親友,曾經是三人組中的一人,在梓加入之後仍然與其來往。也一起去街上玩過。和她有過對話。對話的內容也記得。但是,想不起她的聲音。完全失去了語氣、說話方式和舉止的相關記憶。不,就連她的臉也記不清了。
水原確實這麼說過。
景答道。明明剛剛纔承受了一記攻擊,一點都沒有情緒高漲的樣子。
「……麻裏奈。」
「實在是超乎常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那時候答應就好了。」
景稍稍變了表情,臉上浮現出了被千繪指出麻裏奈抱有好感時的諷刺苦笑。
「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嗎?你切斷了緊繃的弦,鬥爭又要開始了。這次——會持續到最後。」
「無妨。」
景從風衣袖口露出了手腕。和麻裏奈一樣,那隻手握着幾粒卡普塞爾。
「那就開始約會吧。」
「小景——!」
在梓的注視下,兩人同時將卡普塞爾放入口中。咬碎,嚥下。
瞬間,空間中掀起了波浪。
「唔!」
擾亂三半規管的討厭感覺向梓襲來。面對天旋地轉的錯覺,梓只能束手無策地倒下。旁邊傳來了激烈對戰的氣息。
那是目不可視的射擊戰。而且是不顧自身安危,抓到什麼子彈就將其隨意射出的亂射戰。抑或是爲了阻止對方腳步而進行對打的拳擊貼近戰。
——什麼?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聲音。光影互相交錯。產生激烈的衝擊。但那是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梓交叉雙手護住臉,窺視着周圍的樣子
兩個人只是站在那裏而已。什麼都沒有做。梓瞪大眼睛,拼命地環視着周圍,但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看不見。然而……赤裸裸暴露出的攻擊衝動,偷偷侵入了毛孔。宛如銳利的刀刃擦過汗毛。
——好可怕……身體動不了……好可怕!
「唔——!」
漏出了軟弱的聲音。而且被麻裏奈聽見了。
「——嘖!」
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但是來不及了。
——!
蹲坐在一旁的梓的外套,像打樁一樣被拉扯着。
「小景!」
漫不經心的話語。但這話聽起來像嘲諷似的,刺激着聽者的神經。麻裏奈表現出激烈的反應。
回過神來,梓已經坐在了走廊上。眼前是景的臉。
——小景……
「別侮辱人了!」
麻裏奈從後方繞過的手搭在了梓的下巴上。然後緩緩張開手指,掐住了喉嚨。平靜的語氣中,清楚蘊含着毫不掩飾的嫉妒。
不知吐了多少次的血,然而攻擊也沒有停下。
眼淚溢出眼眶。
「淨說些不懂裝懂的話,想讓我動搖嗎?」
——什麼,什麼啊……!
走廊上沒有窗戶,光源就此斷絕,落到了黑暗中。只剩下靠近地板的緊急照明亮着。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宛如超能力。
「你太狂了。」
像裝有彈簧的玩具一樣彈跳着,梓與麻裏奈坐着的牀在一點一點地向前進。坐在牀上動彈不得的梓,看不到自己坐着的長方形牀墊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扯着梓的頭髮,麻裏奈歪着嘴笑了。
梓想從牀上下去,身體前傾。但是,頭髮被麻裏奈扯住了。
交錯的光與暗奪走了梓的平衡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樣的姿勢抱着頭的梓,手腕被某人抓住了。纖細的手指陷入皮膚。是景。
——麻裏奈!
「快逃吧。如果被追上的話就喫下這個。
喫了就清楚了
。只有一次的話不會有副作用。」
現實完全脫離了正軌。景和麻裏奈,這兩個人正在體驗着的卡普塞爾的噩夢,把自己也捲了進去。
他彈到了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又重重摔到地板上。麻裏奈高聲嘲笑道。
梓朝向麻裏奈所在的位置,用後腦勺重重撞了一下。命中了,傳來沉悶的聲響,麻裏奈鬆開了手腕。
景聳了聳肩膀。
哐。
麻裏奈射出了冷漠的視線。景無言。表情絲毫不爲所動。
景往梓的手中塞了什麼。不用看也知道。是卡普塞爾。
「……沒事,我站得起來。」
「……好。」
「生於黑夜的人啊……」
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腳在跑。分不清楚到底是在走廊上奔跑,還是爬上了臺階。黑暗與光芒交錯。斷斷續續的光景映在眼簾,飛入頭蓋骨中。緊急照明的燈管,漆黑的窗框,疊有毛巾的竹筐,放有燒杯的推車,病房的牌號,無名的門牌。
「你說什麼?」
咣!
哐哐哐哐哐!
「什麼!」
然後,有數個早已聽過的關鍵詞鑲嵌在麻裏奈的怒吼中。「願望」「召喚」,已經是第三次聽到這些詞了。
「啊哈哈哈!擊退了那個甲斐冰太的傳說中的維薩特,怎麼這麼不像樣地滿地打滾啊?快點反擊啊!」
但是,麻裏奈的話也反過來激烈地動搖着梓自身。她的疏離感,她的孤獨感,那也是根植在梓心中的感情。麻裏奈的話語,與梓的想法在根源上是相同的。
「嘖——」
梓閉上眼搖了搖頭。
麻裏奈冰冷的手腕繞過肩膀上方以及手腕下方,纏住梓的身體。
景若無其事地說。麻裏奈抽筋似的反應了一下,消去了笑容與感情。
「什……」
——小景——
「站得起來嗎?」
「你就在陽光普照的世界裏,尋求平凡的幸福就好了吧。你的『願望』在那邊也能實現吧?這是屬於我們的夜之世界。我和他,還有祐子也是,大家都是爲了實現『願望』,帶着覺悟才吞下『卡普塞爾』的。你能夠理解我們這樣生於黑夜的人類嗎?你沒有站在這裏的資格。」
旋轉着的光芒無拘無束地撕裂了黑暗。光帶切開了世界。在其中看到了異形的黑影。
「吵死啦,你個精神病。」
麻裏奈壓低了聲音,帶着些許焦躁地說。
然後,牀逐漸升高。
麻裏奈放話道。
「魔法使!看你能怎麼辦!」
「呀!」
口中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怒火炙烤着大腦,梓瞬間忘記了自己身處不可思議的狀況。
「只是我的感想。你的惡魔……那是必須『寄生』於他人的惡魔,是沒法獨立的傢伙吧。」
「不行。這樣……不行。」
——!
——『那是爲了
召喚出惡魔
的藥物。』
升起的牀落地了。然後再次浮空,又再次向前着地。
——『對,似乎會
有天使啊惡魔什麼的出來幫你實現願望
哦。』
「你之所以沒有立刻採取行動,是因爲有這孩子在吧?果然青梅竹馬不一樣嗎?」
「呀!」
在梓拼命唸叨的時候,黑暗中傳來了景的聲音。
像精神錯亂一般拼命重複着。如果不這樣做,會被麻裏奈的狂氣一口氣帶走吧。
景站了起來。身體還搖搖晃晃的,但別說逃跑,也絲毫不見害怕的樣子。
「總之你到底來這裏幹什麼啊。這裏是我們與衆不同的神聖決鬥場。你來這裏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吧?」
麻裏奈兇狠地唾罵着,看起來十分焦躁。她的自尊心被傷害了吧。
走廊的熒光燈一齊碎裂。
後方傳來了麻裏奈的怒吼。金屬撞擊的聲音,敲打牆壁的聲音,玻璃破碎的聲音,這些是真正的聲音嗎,梓沒有自信。
空氣接連不斷地振動着。景的身體不斷被鞭打,在地板上反彈着。爲了防護攻擊,景立刻蜷縮起了身子。但這種程度的防護並不能就此安心。攻擊沒有停止,承受着看不見的攻擊的景,像卸貨的魚一樣搖搖晃晃地彈跳着。
「真不甘心。」
前方是露出了可怕表情的景,背後是麻裏奈。
「噫——」
「威名赫赫的維薩特在暴露正體之後,不也只能夾着尾巴藏起來嗎!
藏在自己的影子中
確實是非常獨特的發想,但只要知道了這點,對策要多少有多少。」
「小景。」
劇烈的衝擊擊飛了牀。牀的一角在梓的眼前粉碎。
「你似乎沒注意到,自己的實體正在被侵蝕。惡魔這種傢伙,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裏使役的話沒什麼危害。但是要對他人彰顯威力,那必定會返還、侵蝕使役者本身。弱者會承受不出這個副作用,最後被自己的惡魔吞噬。也就是所謂的『
墮落
』。正如你所說,要想在舞臺上出場,需要有相應的覺悟與代價。」
「啊,景——小景……」
「小景!」
難以置信的力量使得梓的身體輕盈地浮空。上下感覺顛倒,視界旋轉——身體唰地落下。在那瞬間,梓在麻裏奈的牀上摔了個屁股墩。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舌頭不聽使喚。眼眶盛滿了淚。

「你,
會被吞噬
吧。」
耳邊傳來了氣息,梓鐵青着臉縮起脖子。
麻裏奈被趁虛而入。
麻裏奈的話語蘊含着強烈的自尊與驕傲。她的目光閃耀,那是法外之徒的驕傲,那也是狂信者的光輝。
梓被拉着手開始奔跑。
同時,隨着肉體被擊打的討厭聲音響起,景的身體向上彈起。
「快走。」
「真正的惡魔使是潛伏在深淵中的,在本質上與你和松崎祐子這樣想引人注意的人不同。除非有什麼特殊才能呢。」
在陰影的縫隙中看到了虛像,看到了不可思議的影子。景說這是惡魔?那是惡魔之影嗎?
那是溫柔的聲音。是做夢都能夢見的,令人懷念的聲音。
麻裏奈覺得十分無聊,哼了一下鼻子,然後——
「自詡見不得人,做法卻這麼誇張啊。」
——冷靜。冷靜!
和聲音一起,後方的樓梯傳來了光亮。
麻裏奈低聲道。梓轉過頭,毫不怯場地瞪了回去。麻裏奈瞪大眼睛,瞬間靠近梓的臉,近到僅僅相隔數釐米的距離。黑暗中,麻裏奈的雙眼宛如鮮血滴落一般放着赤紅的光芒。
「景——!」
她激動地痛罵道,憤怒地握起拳頭,重重錘在牀單上。
「有哪裏受傷嗎?」
「哼。」
亮着的手電筒滾下了樓梯,在走廊的地板上旋轉着滑過。扔出它的是——跟丟了的水原勇司!
——是手電筒!
然後,她的背後傳來了回答。
梓的臉沾滿了淚水與鼻水,即使如此也沒有放開景。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個卡普塞爾是什麼,小景在做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那種事怎樣都好了。但是……但是,我不會一個人逃走的。我不要。絕對不要。要逃的話一起逃吧。就這樣好嗎?小景,一起回家吧。」
梓一邊抽抽嗒嗒地吸着鼻子,一邊搖晃着景的風衣。
——『這是小景哦。以前經常來家裏玩吧。』
回到日本的時候,做過這樣向父母介紹景的夢。像以前那樣一起玩耍,讓他陪自己遊覽時隔七年不見的日本。只要在景的身邊,不管什麼都會陪他做。爲了補償拋棄他的罪,決心填補這七年間的空白。
「小梓。」
——和記憶中相同的聲音。景向梓低聲說道。
「我是以自己的意志站在這裏的。」
溫柔,但是毫不妥協,景放開了梓的手。
「從今往後也會是這樣。你不可以再扯上關係了。」
第二次的拒絕。就在梓的心中開始萌生憎恨的瞬間。
「打擾啦。」
水原出現在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突然出現了水原的高個子。
「接着。」
水原隨意地將一個瓶子丟向景。其中裝有透明的液體,貼着什麼標籤。
「舞臺照明準備好了,機關很明確。之後請您自行過目一下咯。」
「……你那邊呢?襲擊松崎祐子的就是她。」
「不要。那是那傢伙自己選擇的末路。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一如既往的無責任發言。看到兩人的熟稔互動,梓十分驚訝。
「小景!你認識水原君嗎?」
水原聳了聳肩,蹲在梓的面前。
「呀啊啊啊啊!」
然後,我醒了。
難以言喻的粘稠觸感蔓延開來。
「嗯——確實是個美女呢。」
一隻手忽然抓住了我的腳腕。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變化十分劇烈。
水原開玩笑地說,臉上浮現了苦笑。
就這麼閉着眼放入了口中。
梓吞下了它。
我慘叫着。
「那邊不會放過我吧。」
瞄準了那一瞬間。
骨碌碌——
啪嗒啪嗒。
不可以去。梓站了起來撲過去想要抓住景的雙手。
嗚啊!
「要換一下嗎?」
「但是——」
哐哐。麻裏奈的牀發出的金屬聲就在旁邊。但是太暗了什麼都看不到。只有聲音迴響在四周。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墜落。以難以想象的速度一直一直往下墜落着,深不見底。在下落的方向上是一片往深處無限延伸着的濃密的黑暗。
「那孩子也太天真了。他們應該早就收拾乾淨了吧。那之後可過了兩天。早就哪都不留痕跡嘍。祐子本來就沒有和自己上面的細胞有什麼關聯。」
梓像是被景拖住,抱着他的身體倒在了地板上。
手掌驅使着牀。血泊發出了嘩啦啦的聲音。
身體中央誕生了恆星。天文意義上的光與壓力,一瞬間從肉體中將魂魄牽引而出。自我消融在身體中。小小的蛋殼從內側被刺破。壓倒性的快感讓一切的鬱悶與憂慮都化爲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全身汗毛直立。
景會死的。
梓爲了尋找傷口,翻動了景的身體。風衣被濡溼變重。看不見傷口,也不清楚受傷的程度。
我跪坐起來。擴大的知覺,捕捉到了巨大的奇特氣息。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啪啦。我的心中傳來了現實龜裂的聲音。
「哇,可惡——」
「等下!小景,你要做什麼?」
「——!」
「景!」
喀——
「代號爲蝙蝠。」
然後,手中堅硬的觸感,引起了梓的注意。
景沒有回答。水原代替他拋了個媚眼肯定道。
「小景!」
啪嗒啪嗒
「啊啊啊啊!」
如同從破裂的蛋殼中落下一般,牀落到了地板上。然後牀下伸出了無數的……無數的
手
。橡膠材質觸手的手腕,一根一根像波浪一般令人作嘔地伸展着。它的末端連着
手掌
。
好厲害。興奮起來了。
那扇《門》稍微開了個縫。那裏有什麼在
窺視
着這邊。
麻裏奈露齒一笑。不行,要瘋掉了。
那是可稱之爲覺醒的醒來。睜眼後的世界清楚得可怕。顫抖的視網膜上壓入了清晰的影像。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感受到了壓倒性的細節,世界原來如此精密嗎?
我將肺中的氣體全部擠出,大口呼吸着新鮮的空氣,心臟不聽話地瘋狂跳動着。
「倒是可以,你呢?」
「她馬上就會『墮落』。已經不可能溝通了。如果在這裏不收拾掉她,接下來就會盯上你的。」
——可惡!
被我抱着的小景,一言不發地揮着小刀。刀刃深深沒入了地板,被切斷的手腕滾落到地上。那隻手瞬間就被牀吸走了。
然後,
嫣然一笑
。
如此把水原往走廊深處扔去。消失的黑暗盡頭傳來了誇張的落地聲。
那片黑暗的深處,一扇隱約可見的《門》浮在空中。自己在朝着那扇門筆直地下落,速度越來越快。
◆ ◆ ◆ ◆ ◆
噗——
「哎呀哎呀,所以纔跟着我過來了嗎?是小千繪教唆的吧。」
我不聽使喚地發出了悲鳴。同時又笑了出來。什麼啊這是?哈哈……這到底是什麼啊?!腦袋都要壞掉了!
「哈,哈——!」
血不停地從旁邊溢出。黑暗中,冒着熱氣的血泊騙人似的蔓延開來。
——「
喫了就清楚了
。」
景承受不住倒下了。
卡普塞爾躺在舌頭上,碰到了牙齒。跨越了一瞬的猶豫,梓將其咬碎。
景向水原說道。
「啊——噫!」
他是認真的。
水原宣稱自己是投機主義者,啪嗒啪嗒地扇着手。[注4]
「倒是值得稱讚的使魔。」
腳下忽然開了個洞。所有重要的事物,都落到遙遠的彼方消失了。一旦失去就不會再回來的,毛骨悚然的喪失感。從溫暖安全的被窩中被強行拉出一般,難以直視的絕望感。獨自從世界上被放逐的,刻骨銘心的孤獨感。
景白了一眼似乎真的抱起手在考慮的水原。隨後扭過頭重新穿好風衣。他不再向梓搭話,背對她向黑暗中走去。
然而,下一個瞬間,那隻手被小刀切斷了。
「不要……不要……!」
梓攤開了手,被血染溼的手掌中,卡普塞爾漠不關心地沉睡在那裏。梓的眼淚,祐子的願望,美加的不幸,麻裏奈的狂氣,景的過去,一切都封閉在這個小小的膠囊容器中。卡普塞爾靜悄悄地酣睡着。
牀單明明朝着天花板落下,但唯獨麻裏奈的頭髮卻反向朝地面落去。
無數的手掌撐在地板上。緩緩逼近,不斷前進,手掌敲擊着地板。然後牀痙攣着浮空了——朝前飛來。
「魔法使自然使役着使魔吧。」
「她就拜託你了?」
哐!
梓陷入了恐慌,各種各樣的記憶在腦中閃回快進,亂七八糟地展開着。
「怎麼會……水原君,你和祐子的細胞沒關係嗎?」
宛如高燒患者一般的麻裏奈的雙眼,迅速轉動着和我的目光對上了。
同時,這回輪到水原,他被抓着腳舉高了身體。
這次,清楚地用眼睛看到了,耳朵也能聽到。
「這不是很受歡迎嘛。」
「小……景?」
梓閉上眼睛。
腰部發軟。我抱着一動不動的小景,慌亂地擺動着手腳後退。小景的血泊在地板上蔓延開來,滑滑的沒法順利移動。
哐哐!
他說着就笑了。黑暗中的水原看起來有點悲傷。景和水原,在光下都不會表現出本來的面目。不僅是這兩人。祐子是這樣,麻裏奈也是。
——會死的。
「小景?!——小景?!」
上面!
傳來了撕裂肉體的不快聲音。血噴濺出來濡溼了梓的臉。景爲了在那瞬間護住梓,正面喫下了所有攻擊。
「……」
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的恐懼。
哐哐哐哐哐!
「祐子是耐不住寂寞的傢伙啊。但那傢伙只有自尊而已,沒法自己主動去做點什麼。即使如此,雖然鬧着彆扭,我覺得她到最後也想讓小梓成爲同伴吧。」
天花板上倒貼着一張牀,麻裏奈坐在上面,仰起頭觀賞着我的表現。
我朝天花板看去。
黏着在五官上的日常的污泥,被力量的奔流洗刷乾淨。解放的五感向世界擴展開來。甚至能用手感受到每一粒飄蕩在空中的灰塵,能夠理解發出聲音時空氣振動的形狀。不僅如此!甚至能看見浸染着醫院的病人們的感情,看見了在黑暗世界中瞬間綻放的星球的生命力。
喀拉……
小景用牙齒咬碎了卡普塞爾。不是一顆兩顆,而是塞了一整把卡普塞爾咀嚼着。將其中的內容物貪婪地吞下後,吐掉了咬碎的膠囊外殼。他的眼中,燦爛地燃燒着
愉悅
的光芒。
然後小景,抱起了我的身體。
「啊,啊……!」
不會吧。明明受了那麼重的傷。小景那麼瘦小,體型也和我差不多,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黑暗中,藍衣翻動着。他在奔跑。後方灑落着難以置信的大量血液。
我死死抓着小景。風衣下景的身體在動。他的肌肉在振動,肩膀上下搖晃。我死死抓着那個感觸。
到底要跑到哪裏呢。
小景停下腳步時,眼前有一扇雙開的門。
小景放下了我。和疼痛一起,拋在了地板上。血液隨着動作大幅甩出,濺到了我的臉頰上。
然後,從藍色外衣中取出了一個瓶子。是剛纔水原君給的瓶子。小景將內容物傾倒在腳下。
刺激的臭味鑽入鼻腔。這是——?
沒有說明的時間了。後方傳來金屬的落地聲。
小景——維薩特的手扶着門,翻動着風衣轉過身。他摘下兜帽露出了臉。血一直從頭髮蔓延到腳下的地板上。半張臉都染着赤黑的血液。
轉身時麻裏奈就追上了。她坐在無數手腕支撐的牀上,那副身姿宛如坐在地獄椅子裏的女王。
惡魔與魔法使再次對峙。
二者之間的黑暗中,閃爍着緊急照明的光亮。
「果然來這裏了呢。和預想中一樣。」
「然後就滿不在乎地跟過來了嗎?」
「不盡全力就沒意義了。惡魔會通過吞噬惡魔,增強自己的力量。」
啪嗒啪嗒。
背對光源站立的維薩特的影子,像箭矢一般朝麻裏奈飛去。
在恢復黑暗的世界中,迴響着麻裏奈洋洋自得的聲音。
牀下生出的手腕聚成了一團挑釁着"影子"。然而被輕鬆地轟散了。
一擊就把麻裏奈的觸手橫掃乾淨了。
維薩特默默地點燃了光亮。
"影子"的無聲怒吼撼動着整個醫院。
不是能積起來的大雪。雪在觸碰大地的瞬間就消融了。
小景一直都在抽抽嗒嗒地哭。我拼命向他搭話,想盡辦法逗笑小景。最後小景總是顧及我的心情,對着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破涕爲笑。
手掌中燃燒着一團小小的火焰。
「——真是痛快。」
宛如波浪般襲來的無數手腕。宛如冰雹般刺來的無數手指。
燈光照亮着手術檯。鮮明的白光灼燒着眼瞳,驅散了黑暗,替換了世界的陰影。對了,這是水原準備的「舞臺照明」。
「啊哈哈哈!難道打算用這個來製造影子嗎?維薩特!停止無謂的掙扎吧。老老實實去死——」
啪嗒啪嗒。
「我不覺得能贏過你,也沒有打算以此邀功,就讓你的傳說靜靜落幕。不爲人知地消失吧——孤高的魔法使!」
麻裏奈驚呆了。然而,毫無怯意地聚集起了比先前多上數倍的手腕呈鐮刀狀。一根一根的手指像鉤爪一樣顯露着敵意。
不止是地板,牆壁和天花板上也長滿了手,像是潛伏在黑暗中的羣居生物一樣蠢動着。
不斷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回憶。
「咕……!」
「『使役惡魔時會
high起來
』嗎。不錯。確實如此。」

那影子在活動着身體。
"影子"朝牀單移動,它朝向麻裏奈的身體,暢通無阻地爬上了牀。
留下震響地面的衝擊,景的影子猛撲了上去。
「說什麼卑鄙,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一點都不像惡魔使說的話。」
打火機?
留有呼吸孔的假面。
觸手的手腕從根斷裂成碎片,伸展着粉碎的手指迎來了末路。
看着這一切的維薩特——景說道。
「噫!」
麻裏奈後退了。地板上的"影子"緊追其後伸出了手,抓住了觸手束。沒有實體的二次元的影子,像錯覺畫一般抓住並用力擰着手腕。隨後竭盡全力地拔斷。
「可惡!」
啪嗒啪嗒。
已經感覺不到恐怖了。心靈完全麻痹。因爲這個場景太沒有現實感了……
麻裏奈傲然說道。
下雪了。
小景撲滅了火焰。麻裏奈滾到了地板上,口吐白沫翻着眼球,但不可思議的是身上沒有燒傷。
敵意與殺意高漲。在致命一擊到來之前,時間稍稍延緩的那一瞬間。
無視了麻裏奈的嘲笑,維薩特將打火機扔到了腳下。
面對維薩特的勸降,麻裏奈表現出了激烈的憎恨。她強行整理了呼吸,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然後不甘心地呻吟道。
麻裏奈失去了餘裕。她放棄了手腕的控制一起朝"影子"襲去。
充滿敵意的視線。再次出現的手腕羣。然而,此時麻裏奈的眼中有着掩藏不住的怯意。
壞掉似的嘲笑與邪惡的冷笑相對。
麻裏奈立馬嘲笑道。
從頭部向後反向伸出的角。
但是,面對噩夢般的光景,魔法使冰冷地置之一笑。他的"影子"也嗤笑着,一邊嗤笑一邊咆哮起來。
維薩特打了個響指。然後他的腳下出現了複數黑線朝着影子射去。是先前拘束"影子"的鋼索。
「很好。」
麻裏奈脫下了貫頭衣,只穿着內衣披散頭髮。不由得被嚇了一跳,但麻裏奈似乎已經顧不得自己的樣子了。她一言不發地趴在地板上,拼命地撿着自己的卡普塞爾。然後猛地瞪向了維薩特。
黑色的線將影之怪物纏住,毫不留情地勒緊。鋼索壓制住非同尋常的抵抗,束縛了"影子"的自由。
就算能自己走的時候,我也經常要背小景。雖然小景很害羞,但我總是以受傷爲理由強行揹着他。一直背到家有點困難,就一邊走一邊時不時地在路邊的草地上休息。只要我一直揹着他,這個可愛又溫柔的同胞,就一直歸我所有。
「到此爲止了。」
是手術室。
光明消失了。
「……真是精彩。魔法使。」
小景的傷不知何時已經治好了。他真的……受傷了嗎?
不止是這樣。火焰沿着地板,舔舐着牆壁,經由天花板燒到了麻裏奈的牀上。和剛纔他的影子的移動軌跡一模一樣。在腳下撒酒精,原來是爲了這個目的嗎!
夜晚的街道十分寂靜。我們離開了醫院。走過了長長的人行道,從商店街的縫隙中走出了市中心。爬上橫穿公園的斜坡,走下電車的高架橋,穿過了明滅不定的信號燈。
勝負只在一瞬間。
蘊含攻擊衝動的顫抖手腕。
我第一次看到了麻裏奈的臉色因爲恐怖發青。
剛纔的刺鼻臭味——是撒了酒精嗎!
吱呀——
他睜開了雙眼。
眼睛看到,耳朵聽到的這副光景,是真實嗎?開什麼玩笑。難以置信。這一定是騙人的……
「什麼!」
「我把連接手術室的電源從頭破壞了!事先把一隻手腕藏在了牆壁內。雖然是卑鄙的做法,你看不起我也沒關係。」
至少這聲讚許是發自內心的吧。但是她沒有一點投降的意思。
爲何…..!
但是,在見證那幕之前,我就迷失在世界中,沉入了深深的黑暗。
它像跳舞一般劃出弧線,從平面上滑動着襲來。
「我已經忍到極限了。使役惡魔就會
high
起來。實在受不了,忍不住想飽餐一頓。」
向前突出的粗壯肩膀。
在那之後是夢的記憶。
燦爛地照耀着的手術室的燈光,像陽炎一般輕輕消失了。
隨着悠長的聲響,門開了。
維薩特的"影子"被火焰炙烤着,再次崛起。不祥的身姿已經完全解開了束縛。爲了守護主人——或是窺視着主人的空隙——從背後的牆上一直聳立到了天花板附近,那副身姿宛如發狂的惡鬼。
穿着貫頭衣的麻裏奈,彎折着腳在牀單上向後爬,撞到了背後牀上的欄杆。
玻璃一般的眼眸,閃耀着混合了黃金光輝的赤紅。
"影子"的全身被鋼索一般的線捆住了手腳。鋼索無聲地崩開。直到最後一根鋼索斷裂時,"影子"的雙手像前足一般蹬向牆壁。
夜晚的冷氣侵襲着外套。但是身體很暖和。我感受着小景的呼吸、體溫以及氣味。好溫暖。
然後再次聽到了那個響動。
咚!
3
後來出現的水原看到現場不禁抱頭。然後和景交談了三言兩語後馬上離開了。小景則揹着我走出醫院。
以前都是我來背的。由我來將被欺負受傷的小景,一直背到家裏。
「我放棄將你的惡魔收入囊中了……但我不會投降!」
「已成定局。投降吧。」
麻裏奈慘叫着滾下牀。火焰燒到了她的貫頭衣上。
那宛如箭雨一般。在牀單上出現的影子,轉瞬間被扎得跟一隻讓人毛骨悚然的刺蝟一樣。但"影子"的嗤笑一點都沒有變化。"影子"一點都不把刺在身上的手腕放在眼裏,將面前的手腕拔掉,撕碎了牀單。
笑意的衝動再次湧了上來。淚水模糊了視界。
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最開始只是單純的傳聞。太過難以置信,所以自己展開了調查。因爲親眼所見,親耳聽到的纔是值得信賴的真實。但是,這是什麼?
揹着我的小景,用自己的腳,普通地行走着。瘦小的身體走一步就晃一下。背後的我也感受到了這份振動。
才這麼想着,它就像解放的野獸一般跳躍起來。從地板向牆面,從牆面向天花板,然後又回到了地板上。影子保持着人形,但那和維薩特的影子相去甚遠。
被火焰包圍的牀下,麻裏奈痛苦地滿地翻滾着。看着這一幕,維薩特笑出了聲。
黑暗中燃起了篝火。
點點火焰撕裂黑暗落下,在地板上燃燒起來。
小景默默地走在街道上。我在半夢半醒間,一動不動地靠在他身上。
將這份觸感銘刻於心。
既不是謊言也不是虛幻,相信着這份觸感。
相信着兩人接觸的,這份觸感。
◆◆◆◆◆
「無論是夢還是現實,一切都歸你所有。」
耳邊傳來了輕聲細語。
那是非常,非常讓人懷念的聲音。
「一切,都是你的自由——」
4
第二天,週日是個大晴天。
「怎麼樣?」
「嗯,感覺不錯。」
「好,那之後鎖上就可以啦。」
千繪滿意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完成的是以前梓踢飛的那個『無關人員禁止進入』的看板。用木板加固過的膠合板上,寫着墨痕清晰的文字。是千繪的手筆。
千繪一副穿舊的無帽衛衣加上牛仔褲的打扮,頭髮也用皮筋紮成了一束。她馬上就迅速執行了昨天才說的看板製作。

「說來放晴了呢。知道嗎?昨晚下雪了哦。」
「……誒,是這樣嗎。」
「啊,也就是說果然監視到一半就回去了吧,梓同學。」
「誒,嗯……對不起。」
「沒關係啦。結果還是撲了個空呢。」
裏面——被收拾得很整齊。
「誒?梓同學,這可不行吧。忘了看板上的那句話嗎?首先你這是標準的非法入侵啊。加上這,不是盜竊嗎。」
「嗯?怎麼了,梓同學?」
最後得到了這樣一個,滿是搪塞與謊言的結果。
「小的不才,還請您嚴加指導多多指教!」
「喫吧!」
三人形成三角形的正中央的桌子上,壓着一張紙片。紙上印刷着幾個大字『入部申請書』。然後它的下方,有着像女孩子一般的圓潤筆跡寫的『實淺搜查研究會』,緊接着還寫着『水原勇司❤』。
眼前有一張椅子。椅子的前面擺放着電爐和毛毯。旁邊是書桌和檯燈,還有手製的書架。
用力蹬向地面,梓跨過了鎖鏈。然後一口氣向別屋飛奔過去
梓精神滿滿地保證道,打開了箱子,取出裏面的罐裝餅乾扔給千繪。千繪慌張地接住了。
稍微矇混了過去,梓的目光移向了裏頭的別屋。
✝✝✝✝✝
梓忽然直起身子。
她的表情十分明朗。
「那就是通過申請啦?」
摸不清水原的真意。但是,梓自己沉默的理由是什麼呢。
「不僅是書寫方式,那個說話方法也是掛科點。你再好好學學日語吧。」
梓搖搖晃晃地被吸進小屋。
然後,梓呆呆地睜圓了雙眼。
——這樣一說……
——對不起。
聽說,這間公寓在梓去美國之後馬上就建起來了。但是,那個看板並不是那麼古舊的東西。
握緊了手,手中殘留着昨晚的觸感。這是真實的。這不是錯覺。但是,又是多麼孱弱的真實啊。
「啊,我沒說過嗎?這裏是……以前物部君的家所在的地方。那間別屋是殘留下來的。」
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沉默,千繪從胸前口袋中取出了一支古色古香的鋼筆。劃掉了『淺』字,改成了『踐』字。水原「哦哦」地拍着手。
千繪十分狼狽。梓笑夠了回國後一個月份額的大笑,終於緩了下來。
千繪無憂無慮地笑了。梓也回了個生硬的笑容。
桌上放着夾着書籤的書本。腳下是電插座和水壺。還有一個塑料小箱。
胸口隱隱作痛。
——和停車場也沒有關係……還是說,那間別屋現在還用來放置雜物之類的嗎……
那時的千繪,露出了極不愉快的複雜表情,噘起了嘴巴。
但是,齒輪確實已經咬合,緩緩地開始轉動。
而《她》還沒有醒來。
最後千繪沒有表態就走出了潘多拉。
與帶着新朋友的她擦身而過時,
他
回了一次頭。
萬年積雪一般的塵埃一掃而空,縱橫交錯的蜘蛛網也沒了蹤影。堆滿紙箱的小山,整齊地靠在裏側的牆壁旁。
「
神啊,請聆聽我的請求。
」
「不——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看板是誰立在那的呢?」
他低聲喃喃道,邁着步子靜靜地離開了。
門開了。
「怎麼了……啊哈哈哈哈!」
半透明的箱子中,放着一次性紙杯,速溶咖啡,茶包。還有……罐裝餅乾。
「之前就想問了,那間小屋是什麼呀?」
兩手叉腰,暫作休息的千繪問道。
「梓同學,到底怎麼了?」
「欸,啊,沒事。」
「哪裏奇怪呢?」
千繪站在入口望着這邊。又大又漂亮的眼睛浮現出一絲疑惑,呆呆地看着自己。梓笑得更開心了。
——到最後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明知道會惹千繪不快,他還故意延長了語調。但是,他確實能幫上忙,所以千繪才一臉複雜的樣子。
隔了一張桌子的對面,水原坐在椅子上傻笑着,形成了鮮明對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時候。和景再會的時候,景
從別屋裏出來
了。
「我能幫上忙吧?在不良中能說得上話,還精通那方面的情報,最重要的是還有細胞網絡的經驗。」
[注4]典故出自《伊索寓言》。蝙蝠在鳥與野獸發生爭鬥時,隨着哪方得勝,一會說自己是鳥類,一會說自己是野獸。等到鳥與野獸和談後,雙方都拒絕它的加入,並定下了叛逆之罪。從此蝙蝠只敢出現在夜裏,不敢在白天活動。這個故事多來比喻牆頭草的下場悽慘。後來多用「蝙蝠」來比喻立場搖擺不定,投機倒把的人。也就是水原自稱的機會主義。
面對斷斷續續講述的梓,千繪「唔——」地回道。
千繪納悶地喃喃道。她抱起了手臂,右手的食指搭在了脣上。
「沒、沒事吧?怎麼了?」
看水原的樣子,他似乎也沒有打算說明醫院裏那場不爲人知的決鬥。完全被他糊弄過去了。
其實在來這裏之前好生折騰了一番。是在咖啡店潘多拉發生的事情。
轉向慌忙搖頭的千繪,梓破顏一笑。
「那現在沒在用了吧?」
「無妨,妾身準了!」
以及站在旁邊一臉複雜地望着兩人的梓。
✝✝✝✝✝
「梓同學?」
「等、等下,梓同學。」
「給我去自習啊!自習!」
梓不禁笑了出來。
梓聽到千繪的話,直眨巴着眼。
「——嗯,沒事的。我沒事的。」
「嗯,是這樣吧。」
「可是,小千繪既然懷疑我的話,爲了證明我的清白,一起爲世人粉身碎骨獻身工作當然是最好的解決辦法,那麼這個建議怎麼樣呢?」
「……真奇怪呀。」
梓答道,目光飄向遠方。上一次梓沒有碰觸別屋。在梓看來,那裏封鎖着七年前的過去。
記憶鮮明地復甦了。是什麼時候呢,梓曾經離家出走過。雖說如此,其實都在這間別屋裏躲着。那時候從爲了尋找梓出現的景那裏,拿到了零食。那確實是用同種罐子裝着的餅乾。
自從一個月前的再會後,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裏。那時明確了與景之間的距離。在這幾天內,那段距離有縮短嗎?還是變得更遠了呢?
在醫院裏發生的事情,沒有和千繪說。怎麼都說不出口。說了也不會信吧,一想到可能會被奇妙的目光看着,就無論如何也沒法說出口。即使不會被這樣對待,也相當難以開口。只是含糊地傳達了祐子的細胞領導不是水原一事。千繪似乎不太信服,但姑且是接受了梓的意見。正當這時,當事人水原來訪了。
別屋的入口上鎖了。這把眼熟的鎖和七年前是一樣的東西。指尖還記得那個密碼,撥好了刻度盤後,生鏽的鎖柱懶洋洋地跳了起來。
看來已經順利『移動』過去了。
「……我沒說過。」
那時候的景特別喜歡這種餅乾,每月只能拿到夠買一罐的零花錢,一天一個特別珍重地喫着。知道這事的梓,故意選了那個餅乾。還在緊張不已的景眼前,用手抓着餅乾喫,或是把罐子藏起來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小梓!」被景這樣哭着央求實在是很開心。所以任性的女王大人,一有機會就搞這種惡作劇。
梓捧腹大笑。停不下來,笑意不斷地湧現,實在實在是沒辦法停下來。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