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章 雌伏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2.1萬 字
1
「搞——不——懂——啊——」
海野千繪瞪着攤在桌上的三張葛根市地圖,煩躁地抓亂了頭髮。
12月30日晚上10點12分。後天即將跨入2003年。
小睡片刻後醒來,已經到了晚上7點多,到現在爲止瞪着地圖超過3個小時了。關在卡拉OK這樣的密閉房間內,時間感都錯亂了。每天除了最小限度的出門之外都窩在這裏,連晝夜的感知都變弱了。
「北町沒有。川添沒有。平谷不是。裏富不是。黃坂和西黃坂也不是。中町?還是下葛根?啊不行——腦子要炸了。」
千繪低聲喃喃道,往桌上冷掉的咖啡裏丟進四勺砂糖,一口氣喝光了。她粗暴地將空掉的杯子放回茶托上,響起清脆的陶瓷碰撞聲,勺子從茶托上滾落。
千繪平時是非常適合花道與茶道的和風美人——然而,在召開緊急事態會議後的四天,貧乏的睡眠和貧乏的成果積攢着疲勞和壓力,損傷了她的美貌。整天被亂抓亂撓的黑髮不聽話地四處翹起。帶着黑眼圈的眼睛裏閃爍着極度危險的光芒。
但是,她並沒有氣餒。
即使處於逆境,身心俱疲,千繪的意志依舊不屈不撓。
姬木梓一邊覺得搭檔真的十分可靠,一邊收起了她的杯子。明明杯子被收掉了,千繪卻渾然不覺,像是要去幹架一樣死死瞪着桌子上的地圖。
「……請問,需要再泡一杯嗎?」
看到千繪的杯子空了,一位少女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梓搖搖頭,代替不斷低聲喃喃的千繪答道「不用了,謝謝。」
「你們纔是,喫過飯了嗎?不好好喫飯可不行哦。」
「……是。」
雖然並沒有對她發火,但少女像是受到責備般不好意思地輕輕點了點頭。不知是在肯定這個提問呢,還是單純在低頭道歉。
少女名叫香苗,是一名正在離家出走的初中生。
「喫過啦!喫得飽飽的!」
另一名少女代替香苗精神滿滿地答道。
「今天還做了味噌汁,放了蔥和馬鈴薯的那種。梓梓一會也喫喫看吧!」
「進來吧。」

「歡迎回來」香苗說道,爲了泡茶走出了房間。梓也想去幫忙,但爲了聽聽三人的消息,暫且留在了房間裏。
久美子拼命罵罵咧咧,那副模樣就像是一隻汪汪叫的小狗。千繪無動於衷,故意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看來,最近千繪喜歡捉弄久美子來轉換心情。在這層意義上,久美子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當然,本人相當不樂意吧。
「啊——好累。怎麼樣,小千繪?有進展嗎?」
「……什麼事啊。」
甲斐冰太
茜嚴肅地說明完,水原疲憊不堪地癱在沙發上。
「嗯。而且還是在商業街的正中央。大概有很多人看到了吧。」
這九人分別是久美子、香苗、由紀三名初中生。
咚、咚咚、咚。此時,傳來了一陣獨特的敲門聲。這是夥伴之間使用的暗號。雖然沒什麼意義,是出於千繪的強烈希望而採用的。
「嗯,雖然去問了,但是其本人所在的地方就……」
「啊……真是的!」
「……快無聊死了、嗎?還真敢說啊。」
租下這間房間時,沒有什麼資金的梓她們,直接和作爲代理店長的青年晉也進行了協商。他也時常嗑嗑卡普塞爾,對細胞網絡和毒犬幫似乎也有些興趣和好奇。於是,甲斐就直接表明身份,強行「說服」了驚慌失措到有些可憐的晉也。
這位少女名叫久美子。她也是離家出走的初中生。現在集合在這間卡拉OK包廂內——說成是佔據比較好,淨是些離家出走的高中生和初中生。唯一的例外是有「要事」出門的甲斐冰太。
「別驚訝得太早。」
海野千繪
「而且,在那之後還襲擊了附近街道的雜居大樓,因爲一直站在屋頂上不下來,就有人報警了,刑警也到了現場。然後撞了個正着。」
「來,三人一直在外面跑,應該很冷吧?小香苗泡了茶哦。估計也有人晚飯還沒喫,稍微喘口氣吧。」
「哎?怎麼了,三人一起嗎?」
久美子嘻嘻壞笑道。梓一臉複雜地苦笑着。
呼呼,她眯起眼開心地笑着。梓的苦笑變得更加複雜。
「什麼嘛!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千助你個笨蛋——笨蛋——!」
水原尋找的那個熟人是名叫坂田啓介的青年。他似乎在前幾天才成功召喚了惡魔,但馬上就惹出麻煩,從此下落不明。雖然有證言表明,他在事件發生之前得到了大量的卡普塞爾,但不清楚具體詳情,所以水原就去調查了一番。
「小香苗,這個我拿,你來分杯子吧。」
「所以說!我也想要一個這樣的職務!」
「你之前也提到過的北原卓也。他因急性中毒被送往醫院之後,使用惡魔從醫院裏面逃了出來。」
水原啞口無言。睜大的雙眼中佈滿了恐懼。越是明白卡普塞爾市場與地下社會的結構,越是能切實理解千繪講述的狀況是何等嚴重的事態。
茜和由紀也跟着水原一起坐了下來。兩人臉上掛着和水原類似的表情。千繪轉向了她們。
「不行,到處都亂成一團。雖然讓可能認識的人都幫忙聯繫了,但沒有人能夠建立把握全體情報的體系。大家似乎都飽受折磨,爲了掌握周圍狀況就竭盡全力了。」
皆見茜
雖然瞪着地圖,千繪似乎也聽到了梓她們的對話。她微微抬起頭,兇狠地瞪了一眼抱怨的久美子。久美子明顯嚇了一跳。
梓像是打氣似的站了起來,面向沉默的夥伴們歡快地開口道。
爲了消滅卡普塞爾一往無前的葛根東高中實踐搜查研究會。原細胞網絡第三世代細胞成員。毒犬幫的首領。狩獵惡魔的維薩特。要是讓瞭解葛根市地下社會的人知道了這裏的成員構成,估計會嚇到暈過去吧。
記憶力強,禮儀周正。千繪非常中意她,甚至準備將她任命爲私人祕書。
水原勇司
「而且,沒有別的事可以做嗎?我只能在這裏的包廂裏唱歌喫飯,都快無聊死了——」
千繪再次抓起了頭髮。水原似乎也是初次聽說,比千繪還要喫驚。
「茶泡好了。梓同學,現在……」
「惡魔使之間的戰鬥?」
久美子察覺到戰況不利,嘗試反駁道。
以及物部景——這六人。
「和小香苗一起洗碗。洗完了就打掃一下這裏,把垃圾扔掉。然後去學習。要想上高中的話就給我好好學習。——還有!別叫我千助!」
以及後來加入的——
另一邊的香苗則沒有化妝,氣質穩重,看上去性格軟弱,但內心卻相當堅強。長及肩膀的黑髮用串珠紮成了一束。她微笑地望着鼓起臉蛋的久美子,從梓那裏接過咖啡杯和茶托,麻利地將桌子收拾乾淨了。
「不,剛好在外面的便利店遇到了。」
「一天至少說三次『我去廁所一下』然後在廁所呆上一兩個小時的人,怎麼會無聊到死掉呢。真是的……我、都、說、過不許你出門了吧。真的是,就算說了你也聽不進去啊。雖然我決定將你的教育延後,看來得收回這話,先陪你玩個夠不讓你『無聊死』好了。稍微向香苗學學吧。」
水原答道,舉起雙手提着的便利袋。值得稱讚的是,他似乎連女孩子這邊的東西也一起提着了。
這麼說道,從香苗那裏接來了托盤。
聚集了七個人的卡拉OK包廂內籠罩着沉默,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喂喂喂。」
水原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惡魔與警察,以及撞上記者。這是對於卡普塞爾有關人士來說最不想見到的噩夢。
——哎。
「丁格打電話過來了。在大樓被破壞的時候,兩位刑警中的一人受了重傷失去意識。北原卓也墮落破壞了大樓之後,丁格趕到將他的惡魔收拾掉了。那位刑警應該沒有看到這個過程。然後,剩下一位上田刑警雖然目擊到了現場,但不清楚他理解到了哪種程度。然後,根據海野同學那邊描述上田刑警的人物像,我認爲他不太可能將自己看到的事情,向警察上層部和媒體原原本本地報告。雖然真的非常危險,但還好避免了最終的破滅。」
加入千繪她們之後,最先申請提出幫忙的是香苗。不過,她並沒有什麼特異的技術或是才能。知識和經驗也很少,就算她加入同伴,也很難算得上一份「戰力」。但是,她主動攬下了收拾日常雜務的責任。泡咖啡,掃除房間,去自助洗衣房。做飯也是其中一樣,雖然之前久美子得意地說「做了味增汁」,但她只是幫忙削了削馬鈴薯的皮罷了。實際下廚的還是香苗一個人。
「……上田……是那個……?」
是水原和茜,以及由紀三人。
「不行。樓頂被掀成一座瓦礫山。刑警兩人受傷。最後,北原卓也似乎墮落了。」
「這麼一說,確實是聚集了各種各樣的人才呢。雖然某些人性格上有點問題,但能力都無可挑剔。這已經不止是『偵探』,而是『偵探團』了吧。這就是掌權的感覺嗎。」
「…………」
「啊。好的。」
「讓甲斐去了……來得及嗎?」
「那,之前說的那個熟人也?」
「放心吧。還沒到最差的狀況。不幸中的萬幸是,那時在現場的刑警是上田先生。」
「不行。問了和那傢伙有來往的朋友,似乎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小梓那邊怎麼樣?去他哥哥的醫院了吧?」
水原將便利袋放在桌上,煩躁地靠進了沙發。
香苗打開門,捧着裝着茶杯的托盤進了房間。隨後她就被房間內充滿的壓抑空氣壓倒,「啊——那個……」結果就這麼愣站在門的旁邊。
聽到久美子的牢騷,千繪則翹起腳,感慨萬分地點了點頭。
千繪對門說道,門外走進了三個人。
「沒有。你呢?」
雖然並不是什麼值得表揚的事,但水原長年在地下社會的激烈戰鬥中出生入死,有着身爲不法分子的自尊。他最痛恨那些沒有一點自知之明的臨時使用者們的暴走。
這句話說出了房間內所有人的感受。
他們兩人三更半夜在街上游盪到第二天中午纔回來。雖然不知道二位之間進行了一番怎樣的交流,但回來的時候,晉也不知爲何穿着DD流行的皮夾克,還管甲斐叫「老大」。從那以後,別說卡拉OK的租金,連飲食都全部免費。若是開口拜託的話連廚房都能借來用。不良可真厲害啊,久美子不禁十分敬佩。
「沒事沒事。阿冰親自和他面對面商量過了。那傢伙超會說的。」
「……真是受不了……」
「梓同學去打聽的那家醫院,發生了更不得了的事。那邊已經讓甲斐去處理就是了。」
水原恨恨地罵道。現在頻繁發生的卡普塞爾事件,幾乎都是新人使用者引起的。
千繪盯着他說道。
茜說完,水原深深嘆了一口氣,耷拉着腦袋,彷彿一口氣蒼老了不少。
千繪望向了茜。茜點了點頭,接過話茬繼續說明道。
「真的嗎?那是怎麼回事?難道說……」
「嗯。他從以前就經常和我交換情報。那時的狀況,茜同學應該知道得更清楚吧。」
「和比格談過了。那邊似乎也手忙腳亂的。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光是跟上事態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和他見面的時候,正拼命地在鎮壓一場意外發生在惡魔使之間的戰鬥。」
梓重新環顧了一圈周圍的夥伴們。千繪、茜以及水原三人,都一樣帶着陰沉的氣息。由紀也苦澀地閉口不言,連久美子都被周圍的氣氛吞沒,老老實實地沒有插嘴。
這家卡拉OK位於一幢五層小樓的三到五層。梓她們佔據的是最上層最寬敞的房間。
千繪輕輕嘆息道。
姬木梓
「茜同學那邊呢?」
搬出香苗之後,久美子板着個臉噘起嘴脣,香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沒事。比格趕到勉強壓下去了……應該吧。因爲警察馬上就來了,在那之後變得怎樣還不知道。」
梓苦笑着提醒她,久美子一臉不服氣地鼓起臉「可是——」
「小久美,我們並不是什麼和邪惡勢力戰鬥的祕密組織。」
「什麼嘛。我怎麼可能像香苗那樣呢。不是說這個。我想要更加獨一無二的任務!千助是指揮官吧?勇司和茜茜是參謀吧?由紀在幫他們的忙。阿冰和景景是戰鬥要員。香苗是祕書。梓梓是——游擊隊員?也就是什麼都能幹的預備戰力。只有我像個掛件。」
一臉不耐煩的久美子盤腿坐在沙發上,砰砰地捶着枕頭。這番舉止實在幼稚得很像小孩子。就算少女將頭髮染成紅色燙得卷卷的,妝容也是流行的辣妹風,她的內心卻完全還是個小學生。若是沒有離家出走時穿着的那身制服,完全看不出已經上初中了。
「什——」
「……嗯。那位老闆——是叫晉也嗎?他沒說什麼嗎?我們這麼隨便地佔了這裏……」
本來這間卡拉OK包廂,是她們兩人與另一位少女由紀的棲身之處。偶然間結識的梓前來造訪後,緊跟着千繪也帶着一堆人不請自來。現在這間卡拉OK包廂內,共同生活着九名男女。
「那傢伙也被折騰得不輕啊。而且還是在公衆面前進行惡魔戰……反正估計又是菜鳥惹的禍吧?」
「這樣,果然啊。」
她相當在意吧,似乎真的很不甘心。
受到指示的香苗馬上就開始着手自己的工作。察覺到梓的心意,水原也立刻換了個表情,作出了平時那副輕浮的笑容。
「是啊——都這麼努力工作了,還沒有喫飯呢。我從便利店裏面買了三明治回來,想喫的人隨便喫吧。」
「誒?可以嗎?那我要喫!」
水原慷慨宣言道,久美子最先作出了反應。
香苗目瞪口呆。
「小久美,你剛纔不是才喫的飯嗎?」
「小香苗說什麼呢。這可是喫白食哦!喫白食!不喫就虧了。」
「對對。喫吧喫吧。要是能給小久美的胸部和臀部增加營養的話,喫多少大哥哥都給你請。」
「嗚哇水原。那個發言完全是徹頭徹尾的性騷擾。而且還是中年大叔的那種。」
「嗯。確實剛纔那句有點老頭的感覺……」
「別在意別在意。勇司夠年輕了。」
「謝謝,小久美。但是,爲啥只對我直呼名字啊?」
房間內不一會就恢復了熱鬧。鋪着桌子的地圖上擺滿了三明治、甜麪包、罐裝果汁和礦泉水瓶。
梓和香苗一起準備着食物,不經意間和千繪對上了目光。千繪輕輕一笑,偷偷地雙手合十表示感謝。
梓笑着搖了搖頭。久美子評價自己是游擊手,但現在幾乎沒有自己能做的事。活躍氣氛這種程度的小事不過是舉手之勞。
「小由紀也辛苦了。」
梓和由紀搭話道。「不不,並沒有」由紀則謙虛地擺了擺手。
千繪她們加入之後,三人之中態度變化最大的就是由紀了。她最開始在鼎鼎大名的甲斐與維薩特等人面前,緊張到話都說不出來。但在香苗自告奮勇幫忙,明確了自己的立場之後,她也開始作爲團體的一員行動,負責一些危險度較低的工作,努力幫忙情報收集。
「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如水原前輩所說,雖然嘗試聯繫了之前補習學校事件裏的熟人……大家果然都拿到了大量的卡普塞爾。而且是隨隨便便就拿到,或是在派對中免費分發的。但是,入手來源大都很零散。雖說不少貨新流入了市場,但沒有人知道組織性的大量卸貨的販子之類的具體情報。」
「這樣……果然呢。這樣一來,剩下的線索就是之前水原打聽到的大學生了。一直都沒有去大學上課的人,突然變成了手握大量貨源的毒販……」
千繪推測在急速增長的急性中毒患者和惡魔被害者之中,應當存在不少「目擊者」纔對。她懷疑新生的細胞網絡爲了封口,令他們遭遇了「事故」。因此,爲了找出可能是新手毒販的人,從頻繁發生的事件中,找出可疑的事件相關人員盤問一番。
千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句話,鼻孔呼呼張大。疲勞和睡眠不足似乎也飛到了九霄雲外。
「誒、誒——那個……沒說什麼特別的……」
梓漲紅了臉。兩人的嘴角都揚得高高的,雙眼閃爍着八卦的好奇心。糟了,梓反應過來,但已經爲時已晚。
確實,在幾年前,警察就得出卡普塞爾的生產已經停止的結論。
也就是說,景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竭盡所能。
「嗯,有點在意所以回來之前調查了一下。」
實際上,和景兩人獨處時,氣氛並不像千繪她們開玩笑的那般甜蜜。既不是重提往事的氛圍,也找不到可以閒聊的共通話題。不僅沒有甜言蜜語,連話都沒能好好說。過去的兩人,根本不需要特意考慮尋找話題。梓對彼此關係的變化感到有些寂寞。
千繪絮絮叨叨地不停嘟囔着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自言自語,視線一刻不停地遊蕩着。答案應當隱藏在視野中的某處。雖然對其怒目而視也無法知道答案,卻還是忍不住瞪着它。
「那之後過了四天,怎麼樣,梓同學。之後有進展了嗎?」
千繪抱起手臂,將食指搭在嘴脣上。這是她思考的習慣姿勢。但是,千繪的沉思被茜乾脆地打斷了。
現在千繪手中優先度最高的事項是鎖定敵人所在的根據地。
「文清附屬高中也發生了事件,我還覺得這是相當有力的一條線索。但是這樣一來線索就全斷了。警察早就調查過那些可疑的地方,剩下的候補地點應當十分有限纔對……」
「啊啊,我說,二位差不多了……」
既然流通了如此大量的卡普塞爾,執行細胞就應當持有相當數量的庫存。而且流通量絲毫沒有要減少的意思,可以認爲庫存還剩下很多。
「我是想讓你快點管教管教他,好好教育一下,讓他有點社交性。不這樣的話,你之後也會很辛苦吧?」
「特別是物部君。甲斐那邊是不任其自由就活不下去的那種人,現在也沒辦法說他什麼了。但就不能治治物部君的那個祕密主義作風嗎?我們姑且算是命運共同體吧。雖然不會說別對我們有絲毫隱瞞,但都到這種時候了,沒有吝嗇敵人情報的理由吧?」
在景回來之前,梓在兩人過去玩耍的別屋內,找到了景寫下的便條。那上邊既有景暗藏已久的心意,也是決心守護梓的證明。那話語對梓來說是莫大的救贖。
景作爲維薩特,是在地下社會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戰士。在和他一直沒什麼交流的千繪眼中,對他的知識和人品十分感興趣,認爲就算是聊聊天或許也能有所收穫。更何況,在陷入目前的膠着情勢下,更加期待他的遠見卓識。
——看起來似乎是在獨自行動……
其實今天早上叫他去喫早飯的是梓。雖然開口拜託大家幫忙的是景,但卻完全不和人交流。至少想讓他和大家呆在一起,於是就強行把他帶過來了。結果就變成千繪說的那樣。
「……真是的,能不能更加親切一點……梓同學你也說他幾句呀。」
「小久美?」
「那我提議立刻召開緊急事態會議,梓同學快點把物部君佔爲己有,然後握好他的繮繩,朝着解決事態的發展方向前進!」
「嗯,前進!」
「對吧?物部君醒來直到恢復體力爲止,梓同學都寸步不離地照顧他呢。就算是他也應該不會給梓同學甩臉色吧。」
「啊,不過他有說卡普塞爾的情報對吧。『沒有製造工廠』什麼的。」
她老實地提出了這個疑問,千繪和水原一瞬間露出了有些奇妙的表情。隨後,他們意味深長地互相交換了眼神,彷彿正等着這句話似的。
「對對。他老對我說的事情不屑一顧,如果是小梓來說至少會聽進去一點吧。值得嘗試。」
但這項作業的工作量大到讓人昏迷。就算有水原和茜的幫助,也像大海撈針一樣。
「雖說如此,那傢伙。一恢復體力就馬上獨自一人去到處晃盪了呢。啊,難道說吵架了嗎?小梓?」
「嗚哇啊啊啊——」
「早上不喫。」
她不由得開始抱怨起來。
——沒有無視她,那個態度已經算不錯了吧。對他來說。
梓撓了撓頭。
面對不容矇混過關,極富壓迫感的追問,梓的臉和身體都不由得抽起筋來,像一隻溺死的金魚。
梓發出了極其誇張的慘叫,按住了久美子的嘴巴,熟練掌握護身術的身體出於本能全力上前壓制,「唔——!」久美子翻着白眼被反剪雙手堵住嘴,口中冒出了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悲鳴。
「他應該是真的不知道執行細胞的根據地吧。但是,看起來還有很多知道卻隱瞞不說的事。首先,關於他們的目的,除了『建國』之外就沒有任何說明。針對他們大量發放卡普塞爾的理由,應該也並非沒有頭緒吧。」
「哎呀?教育男友可是戀人的任務呀。既然是對周圍有着巨大影響的男友,不先讓梓同學好好理解這點重要性可不行。」
「至少剩下兩人能來幫忙的話……」
「沒事的,梓梓。兩個人肯定是兩情相悅啦。因爲,忘了嗎?在那間別屋裏的便條上……」
「梓同學什麼都沒聽他說嗎?什麼細節的小事都行。」
「不,所以說,那個?現在並不是做這種輕浮事的時候吧?卡普塞爾正在猛猛擴散哦?執行細胞有什麼陰謀吧?千繪不是也作出了緊急事態宣言了嗎?」
回答完,如他所說只喝個蔬菜汁就離開了房間。千繪爲了打起精神,加了兩碗飯和布丁當甜點撫慰心靈。
「這可沒聽說過呀,梓同學。看來有必要從你開始追究呢。」
「吝嗇……嗎。果然?」
「哈哈……抱歉。」
「從這幾天的流通量來考慮,市外是不可能了。剩下就是市中心……但是,這樣一來不會有更多的目擊者嗎?而且,萬一要是警方來搜查的話就無處可逃了。這麼危險的地方……不,既然是之前的執行細胞來進行指揮的話,不可以這樣揣測他們的想法……但話說回來,既然持有如此大量的物資……」
「哦~『別屋裏的便條』是?」
「既然這樣,那詳細地報告一下不好嗎。有我們從旁支援的話,應該能夠展開更加合理的搜索吧。」
「這種事,只是無憑無據的……」
千繪似乎還是有些不滿。
於是。
但是,這還遠遠不夠。
自己是和食派,雞蛋和納豆交替着喫,會在煎雞蛋里加上醬油。當然並不是討厭西式早餐,只是比起吐司來說更喜歡炒麪麪包。每週週三都會煮意大利麪來喫。爲何是意大利麪呢,因爲週三的第一節課是體育,意大利麪的卡路里燃燒效率比較高。前幾天睡糊塗了,把肉醬熱過頭焦得跟墨魚絲一樣,啊哈哈。話說,物部君你早上喫什麼呢?
「你們居然還沒交往嗎?我在DD的時候,可是以此爲前提來制定作戰的。」
「等下,梓同學。難道說,你還沒告白嗎?都搞出那麼大的騷動了,那之後你還片刻不離地照顧他,一直兩人獨處啊?」
曾經,梓對景受到的欺凌袖手旁觀。因爲不想失去「守護景」的立場,不想讓欺凌消失,害怕着自己和景的關係會崩潰。
七年前,市內某個製藥公司破產之時,有數臺器材下落不明。在兩年後發現了遺失的器材,但器材中有使用痕跡。警察認爲這些器材用來製造過卡普塞爾。因此,他們便認爲自那之後在市場內流通的卡普塞爾,是當時大量製造的庫存。
非常害怕。
梓也問過他,從那生硬的回答中來看,似乎是在地毯式地搜索市內。說是在尋找「氣息」。但也並不是有什麼線索,只是沒有其他事情好做罷了。
「親近的朋友,是說?」
景只說了一句。
梓掙扎着拼命嘗試反抗。
是從梓沉默不語的神情中感受到了什麼嗎,久美子信口開河地打包票說。
茜一臉壞笑,沒有再多加追問放了她一馬。話雖如此,從這個回答本身似乎就足以心神領會了。
「那是因爲……對吧?」
——而且……
「對對。沒法跟搭檔說的事,說不定會不小心和女朋友說漏嘴了呢?」
「啊,但是,水原君應該更清楚這種事不是嗎?畢竟,景——物部君的搭檔是水原君吧……」
千繪說完,搖了搖頭。
比如,今天早上喫飯的時候,千繪裝出非常開朗的樣子用早餐的話題與他搭話。
景並不是不關心千繪她們的搜索。他偶爾會造訪房間確認搜索狀況,嘟囔一句「……這樣」然後就離開了。千繪並不是在譴責這件事,但多少會覺得有些不滿吧。
梓沒什麼自信地答道。千繪煩惱地託着腮。此時,梓忽然冒出了一個疑問。
「不,不是的,茜同學。我們只是青梅竹馬啊。明白吧?是比較親近的朋友什麼的……」
正是在這種殺氣騰騰的日常中,纔會對這種話題格外飢渴嗎,先不論千繪,連男女關係經驗豐富的水原也一臉認真地參與討論。
地圖上畫滿了好幾種記號。其中既有聖誕節之後發生的卡普塞爾相關事件的地點,也有毒販們聚集的交易現場,還有傳說中目擊到惡魔出現的地方。全部都用各種各樣顏色不同的記號筆和簽字筆詳細地寫上了具體事項。其中也穿插着千繪自己的推測以及水原和茜的見解。
「誒,真的嗎?」
景再三幫助了這樣的自己。若是還想尋求更多,不會太過任性了嗎。
但是,梓的搭檔可不會放過她。
連茜都插嘴道。
梓慌里慌張地擺着手,語無倫次地焦急說明着。
梓躲在暗處窺視着被欺負的景。而且,還像及時趕到的正義英雄一樣,趕跑欺負他的孩子,得意洋洋地以景的守護者自居,向他賣恩情。自己這樣做只是爲了想和他在一起。這終究還是不可原諒的行爲。
但是,正因如此,更不能將梓過去的所作所爲一筆勾銷。
「不,不對吧。照我看來,那只是在害羞罷了。哎,哪邊都這樣不幹不脆,真是的。」
「……唉,混蛋。又被擺了一道。」
「教育?!」
「沒事的。」
千繪粗魯地嘖了一下舌頭,再次看向地圖。地圖上的文清大學上,寫着那個大學生的相關情報和問號標記。千繪拿起紅色的記號筆,在上面打了個大大的叉。
話雖如此,但也並非一直坐立不安。景幾乎都在獨自陷入沉思,似乎並不覺得與自己獨處十分難受。甚至意外地還比較放鬆,能窺見他平時在外面不會表露的「空隙」。很高興他會向自己展示不對他人表露的一面。因此梓也就樂得自在,沒能觸及更加深入的話題。
「這麼肆意地大量發放卡普塞爾,不可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什麼進展,我並沒有……!」
千繪抿起了嘴。
「你、你們啊……」
「雖然知道他不善與人來往,原本以爲那只是在對方和卡普塞爾無關的情況下。沒想到,就算像這樣組成隊,也充其量就是打個招呼的程度……而且還那麼冷淡。」
「啊哈哈。沒什麼啦。之前我不是喫了放在那裏的餅乾嗎?是那時候的卡片啦。看到那個的小久美就說,哎呀你們關係真好什麼的。就只是這樣。是小久美太大驚小怪啦。」
「但是,從現在的流通量來看,這個結論也作廢了。再怎麼說也太過異常。既然執行細胞再次出山,那麼很有可能會在哪裏開始繼續生產。而他卻乾脆地斷言說『沒有』。就不能連理由也告訴我們一下嗎?」
地圖上記載的事件比警察目前掌握到的事件還要多上數倍。這是千繪、水原與茜三人調動各自的人脈與情報網收集情報的結果。在這短短五天內,備註就填滿了這張五千分之一尺寸的地圖的所有空白。
她提高了聲音,彷彿在推翻自己的推理。
「很遺憾,這條線索也斷了。剛纔提到的比格所鎮壓的惡魔使,其中一方似乎就是那個大學生。」
現在在葛根市全域內產生的卡普塞爾事件與其影響。雖然手上掌握了相當數量的情報,但這些不過是事後調查罷了。它們宛如轉瞬即逝的泡沫,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我倒是覺得很意外……」
「女朋……」
「雖然我認爲他是因爲這件事和找出根據地沒關係纔不說的,但就算是沒有直接關聯的知識,情報不是越多越好嗎。而且,如果將衆多情報擺出來討論一下,說不定會有新的發現呢。不僅如此,想聽聽他的意見啊。雖然是他宣言『準備反擊』的,也不是要他當隊長,但至少希望能夠來參加一下會議吧。」
「嗯嗯——!」
「啊,小久美,我這份泡芙給你。」
在那之後,看到梓露骨的收買,千繪也不甘落後展開交易「我的冰淇凌給你」,連水原都摻和道「我給你買CD哦」,場面一片混亂。但是,大家的表情都開朗了不少。在這幾天內,都沒能有過像這樣開心大笑的時間吧。千繪和水原,久美子也自不必說,連茜和由紀都加入了聊天。因此,分完紅茶入座的香苗,沒能說出剛纔在走廊上遇到景的一事。
不知爲何,香苗時常有機會和景說話。可能因爲覺得彼此性格類似,比較容易和對方搭話吧。所以,她能夠注意到,乍一看冷漠無情的景,其實時常關心着同伴中每一個人的安全和動向。
物部前輩不和大家在一起,或許是因爲不喜歡被大家這樣調侃吧……香苗苦笑着守望着梓等人。
2
明月皎潔,清風拂面。
景走出屋頂,爬上了出入口的屋檐,在邊緣坐了下來。
他將左腳伸出屋頂,豎起右腳膝蓋把手搭在上面,左手則扶着磚塊,眺望着月夜下的街道風景。
雖說這附近是住宅密集的區域,不過基本都是四、五層的小樓,高低差很小,視野寬闊,沒有遮蔽物,能一眼望到很遠的地方。
和地上的繁華街景不同,從屋頂上眺望的世界缺乏人類的氣息。風拍打在生鏽的看板上。穿梭在黑暗中的晾衣杆。廢棄的集裝箱倉庫。像冬日山林一般的天線樹林。
月光明亮地照在無數屋頂上,在大樓間隙的地面上落下黑暗的影子。圍牆劃分出了方形的平面。它們密集地聚在地上隆起的模樣,讓人聯想到了浮在大海上的臺地,或是乾涸龜裂的荒野。
景拉緊了藍色的風衣,置身於夜風中。
從以前開始,就很擅長尋找沒有人的地方。不論在家裏還是學校,經常找到沒有人的荒涼地方在那裏打發時間。喜歡冷清的地方。在沒有人的地方更能靜得下心,能獨自一人呆上幾個小時。沒有什麼理由,天性如此。
即使身處同年齡段、同一區域的人類之中,景也無法融入團體之中。自己和其他人之間隔着一層厚重的空氣牆壁。不合羣。無法成爲團體的一員。別人也能感受到景的這種意識。景越覺得自己是異類,周圍人就越將景當成異類。自然,他們對待景的態度和對待夥伴時的態度相去甚遠,景也因此再次確認了自己的另類。如此循環往復。
像這樣,尋找不存在他人的世界並呆在這裏,才能確實感受到自己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此時就沒有性格或者氣質上的問題。存在於此的月光、夜風、磚牆與「物部景」的主觀意識,平等地成爲了構成世界的要素。說到底,從世界整體的角度來看,人類的存在纔是少數的異類。不像土地、草木、空氣、水分等僅僅是維持存在的物質那樣,無法就此滿足的人類纔是異端。所謂的意識和自我之類,充其量不過是一個生物,一個個體中的問題罷了。既然逃不出這個條條框框,至少要時常對照着考慮自己的意識與世界的存在。
雖說如此,人類無法逃出「自我」這一視點。
景也不例外。「物部景」不過是存在於這個星球上六十億人類中的一員,不過是構成這個世界的無限存在中的一個碎片罷了。依此能夠理解,這一切都只是存在於自己意識當中的認知吧。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呢?景也不知道。因爲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無法改變。於是只能避開他人,尋找誰也不在的地方一直呆在那裏。
過去,景曾經和朋友表明了自己的朦朧思緒。朋友的回答十分簡潔明瞭。
「嗯。」
如此訴說的景,臉上流露出同等程度的自嘲與悲傷。
哼,甲斐從鼻子裏噴出一口煙,得意地挺起胸膛。
「對、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不明白——真的是這樣嗎?惡魔會實現召喚者的願望。召喚騎士時的自己,期望着光明與秩序。那麼,召喚“影子”時的自己,難道不是在期望着黑暗與混沌嗎?那時的自己,一心尋求着力量。尋求着強大的力量。爲了
修正自己犯下過錯
的,強大且能成爲武器的力量。“影子”難道不正是願望的證明嗎?景自己的分身,難道不就是破壞與狂氣的化身嗎?
「先不說老好人戴爾塔,我可一點都沒打算和你們打成一片。我會加入你們,是因爲你們若是和那些傢伙打得兩敗俱傷,我的獵物可就都沒了。包括你在內,那些傢伙看起來也值得一戰。現在有點實力的惡魔使已經不剩多少了吧。爲了不讓任何一方逃掉,這個位置是最好的。」
甲斐靠近了景,取出香菸盒與從包廂裏拿出來的火柴。他叼着煙手指夾着火柴,熟練地滑動指尖點燃了火。
「不是在說惡魔。警察。不是撞上了嗎?」
「……明明輸過一次了?」
「某種意義上是這樣。」
「……好。」
「被看到了嗎?」
「『魔法使』那自然是詭異的。」
真陰暗呀,小景——
「還打算報復嗎?你真是不長記性啊。」
「沒什麼特別的。」
「……我無法接受。」
甲斐將雙手插在皮夾克的口袋中,哼了一聲。景苦笑着什麼都沒說。
景的表情變得嚴肅。應該是事先預想到了吧,他並不驚訝,只是再次確認了心中暗藏的覺悟。
景歪起嘴脣,自嘲地笑了。
甲斐歪着臉,庫庫庫地笑了。那是與殘暴的癮君子相符的,鬣狗一般飢渴的笑容。但是,在那深處隱藏的是……
「那當然了。」
從門口傳來了含混不清的辯解。
「哼。」
「那些傢伙行動的目的,是樓下的人該考慮的。把找出目標這種事情交給她們就行了。這樣更好。我想問的,是敵人的
戰力
。」
「不是和騎士打。是和巴爾。」
景迅速望向下方,甲斐也維持着架勢將視線朝向腳下。
景猶豫到最後,無可奈何地開口道。
空氣頓時緊繃起來。
「你輸過一次。我不打算冒險。」
甲斐用力點了點頭。
聽到意想不到的問題,景似乎稍稍有些喫驚。不過他還是老實回答道。
他一臉理所當然地說。景忍不住苦笑。
他用灼熱的視線瞪着景。
「嗯。怎麼樣?」
景聳了聳肩,回過頭看向身後。
景閉上眼睛,將多餘的思考驅逐出腦海。
「最後問一個問題。剛纔你說,影子是之後召喚出來的嗎?」
景抬起頭,看向站在旁邊的甲斐。
「不行。找不到……」
「嘛。海野說過的那個上田來了。」
「……惡魔嗎。」
濃烈的煙味在夜空中瀰漫開來。甲斐吸了一口煙後,雙手再次插回皮衣口袋,就這麼站着和景一同眺望相同的風景。
「也就是說,召喚出了新的鋼索型惡魔嗎?」
「趁這時候,給我好好說清楚。那時候的『騎士』。那玩意,現在在哪邊?你嗎?還是說——」
「這樣——」
「在那邊。」
「蠢貨。那時候都怪你打得我沒喘過氣來。還搞了個突然襲擊。我也大意了。這次從頭再來,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那麼,那個鋼索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這不是很能幹嘛,從哪裏開始聽的,馬尾頭?」
「……是的。」
「……確實,陰暗得很。」
「似乎『墮落』了吧。」
「你那邊呢?」
「名爲女王的這一惡魔,附在沒有適性的人身上的時候,會毫不留情地侵蝕附身對象。估計他只能下達指示,只有貝利亞爾與克麗絲塔在行動——她現在是叫巴吉麗絲來着?他們的指揮體制大概是這樣。剩下的就是細胞網絡殘黨和重新蒐羅出的一些棋子在行動吧。規模不明。」
甲斐將手抽出口袋抱起手腕,哐哐地用腳尖踢着屋檐說。
視線與視線碰撞,宛如鉗子般勒緊了兩人之間的空間。無言的壓力壓縮着空氣,發出了無聲的悲鳴。
「啊啊?開什麼玩笑。你剛明明還說自己贏不過啊?!」
雙方的眼神在交鋒。當兩道強烈的光輝中混入些許赤紅之時,緊張膠着的力量均衡被打破了。
景與甲斐的視線交錯。
前幾天的聖誕夜,甲斐因某隻惡魔飽嘗敗北。對手是化作黃金騎士的惡魔。景所說的「報復」就是爲此。
但是,之後瞭解到那時的景是被女王附身了。景確實是
墮落
了,但那並不是瀕臨極限的暴走,而是女王的所作所爲。
「……那,你使役的“影子”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女王可以操縱人墮落吧。那麼,那個『騎士』果然不是你的惡魔嗎?」
甲斐敗北的過程十分複雜。在裝點了『聖夜遊行』的最後一戰中,甲斐的惡魔與景的惡魔進行了一對一單挑。激烈死戰到最後即將決出勝負之時,景
墮落
了。景所使役的“影子”將形態轉化爲騎士,輕而易舉地擊敗了已經精疲力竭的甲斐。
「巴爾應該沒法動彈吧。」
甲斐叼着香菸,露出了兇悍的笑容。
「煩死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是基操啊基操!」
「話說回來啊。那究竟是什麼啊。不是因爲你『墮落』了,從你使役的“影子”變化而來的嗎?」
「那傢伙也由我收拾。」
「算了。這事之後再說。」
「不應該是神祕嗎?」
「如你所見,“影子”不受我的控制。雖然可以發起攻擊,但想讓它安靜下來很困難。最開始是用關閉光源來控制的,但某次出了狀況沒法用這招。於是在那時想到了這個方法。」
景困擾地嘆了口氣。甲斐咯咯笑着翻身而下。
甲斐怒吼道,景冷笑着回答。
「……不,雖然我自己也解釋不清楚,那是“影子”的一部分。這樣說吧。你可以理解成引出了惡魔的另一面。」
「貝利亞爾就交給你了。巴爾由我來收拾。」
是梓的聲音。
兩人所在的下方。屋頂的門口中傳來了人的氣息。由於被對話吸引了注意力,沒能感知到有人接近。
「我現在使役着“影子”,不過,估計也打不過騎士吧。影子終究只是影子。是勝不過『本體』的。」
緊接着,那人驚慌失措地說。
「那純粹是我的惡魔。女王離開之後,我爲了尋求力量,再次嘗試召喚了惡魔。召喚而來的不是騎士,而是它的影子。性質也截然不同。光與影。秩序與混沌。諷刺的是,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深層心理。」
「……嗯。」
「你啊,比起陰暗,更像是詭異……」
甲斐放鬆了身體,嘻嘻一笑,對着腳下說。
「……注意到了嗎?」
「召喚那個惡魔的是我。你應該也聽說以前我被女王附身過的事吧,它是那時使用她的力量召喚出來的。但是,和她決裂後,它就和她一起從我體內消失了。你就把女王和騎士成對考慮吧。既然女王現在在敵方那邊,那麼騎士也就在她身邊。」
甲斐深深吐出一口煙霧。
「呸。別擔心這有的沒的。我會收拾那傢伙。」
「我想問的纔不是這些。」
甲斐一臉不明所以。不過,他沒有多加詢問,就從屋檐上跳下屋頂。隨後,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穿過梓的身旁走下了臺階。
「嘛,也是。知道那些傢伙的狀態嗎?」
「難道看起來不神祕嗎?」
甲斐揚了揚眉毛。那雙盯着景的眼眸迅速失去了溫度,取而代之的是冰柱一般的冷酷視線。
實在不太像是自稱爲「同胞」的朋友會說出的話。但是她的話語,不容分說地將景迷茫得支離破碎的心與現實緊緊聯繫在一起。那是將幼年的他從虛無的思考中守護的力量。
「只是個無精打采的小屁孩罷了。」
「貝利亞爾怎麼辦?」
「唉,煩死了。別故弄玄虛的,給我老實交代。」
望着屋頂的風景,景淡淡說道,語氣像在與夜風交談。
◆◆◆◆◆
沒想到,景會和甲斐冰太在一起。
大房間內的七人說夠了梓與景的話題之後,將桌子上的食物一個不剩地收到了肚子裏。
梓看到香苗開始收拾餐具後,趁着幫她忙的這個機會,逃出了千繪她們所在的房間。走到走廊上關上門時,梓深深嘆了一口氣安心下來。有種在漫長勞作後終於泡在浴缸裏似的心情。
此時,香苗悄悄告訴她景回來了。
梓感謝着香苗的貼心,開始尋找景。景會去的地方很有限。若不是在作爲三位男性寢室的卡拉OK單間裏的話,便在這大樓的屋頂上。因爲沒有在單間裏看到他,於是梓就來到屋頂。
梓剛剛走出屋頂,將手搭在門把上時,注意到甲斐也在。她聽到交談聲停下了動作,發現對話的是景和甲斐時,感覺進退兩難。
緩緩擰動門把,稍稍推開了門。從聲音的位置來推測,兩人似乎不是在樓頂,而是位於出入口的屋檐上。梓豎起耳朵。微弱的聲音組成了斷斷續續的話語。甲斐在怒吼着『騎士』之類的話。緊接着的是沉默。
梓不由得探出身子,結果被甲斐發現了。
完全沒法找藉口,畢竟暴露了。甲斐將梓語無倫次的謝罪當成了耳旁風,穿過她的身邊走下了臺階。
景還留在上面。
梓走出屋頂,抬頭望向屋檐上方。
目光對上了。
景俯視着梓。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中,流露出些許責備的神色。
「……對不起。」
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沒事。」
似乎沒在生氣。梓放下心來。不過,找不到下一個話題,陷入了呆站在景腳下的窘境。
景已經沒在看梓了,將視線望向遠方,眺望着月下的街道。他沒問「有什麼事」,大概是知道自己並不是有什麼要事纔來找他吧。這樣一來,既然他沒有說想一個人待着,那就是自己待在這裏也沒關係的意思吧。梓這麼想。
「……好、好冷呀。」
「嗯。」
面對笑着的梓,景不明所以地反問道。「因爲——」梓眯起了眼睛。
和梓預想中一樣,那個令人懷念的世界已經破壞殆盡,徹底粉碎了。
「對不起。」
景歪了歪頭。
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梓轉向了景。腦中想象了許多景的反應。冷漠無情的眼眸。暗藏其中的憤怒。忍耐屈辱的嘴角。亦或者是,決定性的拒絕。
「……騙人。」
「太坦率啦。完全不像那個愛挖苦人的小景。」
「…………」
這回的沉默和剛纔的沉默完全不同。梓睜開了緊閉的雙眼,盯着手中的保溫杯。不鏽鋼的曲面模糊地映照出自己的臉龐。微弱的月光照出粗糙鏡面上的身影,宛如幽靈一般。
梓咬住嘴脣。想就這樣曖昧地矇混過去。這四天裏無數次湧上心頭的苦悶與想要否定它的慾望,再次充斥腦海。那和卡普塞爾的誘惑類似,是甜蜜而溫柔的毒藥。
若是將下一句話說出口,這個世界大概就會消失吧。即使如此,只要和景在一起,總有一天,就算是短短一瞬也好,這樣的時光說不定會再次到來。只要如此相信,自己就能變得比現在更加堅強。也能直面接下來的那些困難。梓如此想道。
「嗯。」
每當開口時,慚愧和罪惡感就折磨着身體。
「是在誇你哦。」
此時,景第一次瞥了梓一眼。梓瞬間移開視線。
「我可以上去嗎?」
欺負人的孩子會馬上忘掉自己欺負過人,而被欺負的那一方絕對不會忘記。
不行,這只是藉口。
「現在事態嚴峻。若是哪裏招待不周還真是不好意思了。」
景用右手接過了梓遞出的咖啡,盤起伸出屋檐的腳。將杯子湊近臉,眼鏡片蒙上了一層霧氣。他一邊吹着咖啡讓它涼下來,一邊緩緩將嘴脣靠在杯子上。
自從景恢復意識後,梓一遍遍地在腦中重複了上百次的謝罪。這之中最悲慘最無可救藥的展開,也比不上擺在眼前的現實。
「那就打擾了。」
景小口小口地啜飲着咖啡。梓恍惚地眺望着街道。
終於回來了。
「怎麼啦?」
「我很害怕,小景會離開我。雙親不和,在班裏樹敵,雖然表面上若無其事,其實害怕得不得了。心裏一直惴惴不安。我是在藉助守護小景來保持自我。如果小景需要我,那麼我就可以待在這裏,我必須待在小景身邊,我就一直這麼說給自己聽。所以,小景必須遭受欺凌。欺凌不可以停止。因爲,我能爲小景做到的,也只有從欺凌當中保護你而已。」
沉默的空氣並不苦悶,十分舒心而安穩。梓輕輕閉上了眼。
「啊,喝咖啡嗎?小香苗泡的。」
景什麼都沒有說。
「……小景?」
這只是空中樓閣——在偶然的巧合下生成的海市蜃樓。度過現在這個瞬間後,肯定馬上就會崩塌吧。但是,它確實存在,且未曾失去。自己與景之間,依然留有這個令人懷念的世界。
「模模糊糊的吧。」

——不行……
「嘛,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要是道歉的話我倒是也能聽聽。但想讓我原諒你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有保溫杯的咖啡可不夠。希望能展現出更多誠意呢。」
「嘻嘻嘻?」
「所以說……之前我在小景被欺負時……」
「什麼?」
啞口無言。
她傾斜瓶子往杯蓋注入咖啡。裏面不是千繪慣常喝的黑咖啡而是牛奶咖啡。深冬的夜晚瀰漫着咖啡的香味,白色的霧氣嫋嫋升起,溶解在夜色之中。
「爲什麼事到如今又來說『對不起』?雖然沒想從你的言行裏尋求什麼邏輯,但過了七年到現在這個時候跑來謝罪,也太過突然了點。」
風緩緩吹拂着臉頰。夜風寒徹骨髓。但是,只要兩人靠在一起,這份寒意完全不足爲懼。
那時的梓只能保持沉默。
她微笑着指出這點後,景鬧彆扭似的撇着嘴。
——終於……
他的表情不像以前那般險惡。梓莫名覺得,那張專心喝着咖啡的側臉有些可愛。她沒忍住開口問道「好喝嗎?」說完馬上就有些後悔這話是不是太套近乎了點,不過這也只是杞人憂天。
說完,景便喝光了咖啡,將空掉的蓋子伸到梓面前要求再來一杯。
被女王奪舍期間發生的事,對於景來說似乎像做過的夢一樣。雖然沒有具體交流過,但就算梓不用說,他也應該知道被奪舍的後續吧。
「搞錯了吧。『坦率』對惡魔使來說可不是什麼夸人的話。」
也就是說,他說不定也知道女王對梓所說的那些話。
「被女王說了?然後爲過去的行爲道歉?對欺凌視而不見一事?」
景嘶嘶地小口啜飲着牛奶咖啡。
「所以說太突然了。還是說,以後每當你突然想起什麼,就要拿着咖啡過來道歉嗎?麻煩死了。」
感情的總量以兩分絕望八分羞恥的比例爆發性地增長着,腦子完全陷入混亂。梓遭受人格崩壞的打擊,瞬間石化了。
他完全恢復了原本挖苦的語氣說道。
「因爲,難道你覺得自己做過的壞事只有這點嗎?那未免也太過厚顏無恥了。旁觀欺凌這種已經是你對我做的無數行爲當中最輕的了。要是一件一件地來怨恨這種事,那時候的我早就變成詛咒大師了。」
景說。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了。那是在梓還未曾瞭解景與卡普塞爾的因緣之時,他對她所說的話。
——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
「小景,你有被女王附身期間的記憶嗎?」
「對不起……」
——難道說……不,但是,嘻嘻嘻地笑……?怎麼可能?誒?!
「所以那是因爲我一直忘記了……被女王說了纔想起來……」
梓因兩分絕望八分羞恥而漲紅了臉。
景毫不在意,不悅地答道「但是……」
「我忘記了自己過去所做的事。不對。一定是故意裝作沒注意到吧。小景記得吧?那時候……小景被欺負的時候,我一直在袖手旁觀。躲在陰影下看着小景被人欺負。故意不去幹涉,故意遲一步去救你。我一直暗自期待着小景能被欺負。爲了我能夠前去解救小景,期盼着小景能夠被人欺負。還故意報復挑釁對方,阻止別人去叫老師過來……」
用快要斷氣般的聲音肯定道。景「呸」了一下,難得一見地破口罵道。
好痛苦。
梓再說了一遍「對不起」,一字一句地擠出話語。
這次,梓對景道出了那時沒能說出口的回答。
月亮穿過了雲朵中。
那是發自內心的道歉。景露出訝異的表情,默默等待着下一句話。
要是這麼做了,自己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就算這個令人懷念的世界再次到來,也不會允許自己天真地享受。
「什麼事?」
景毫不客氣地繼續說道。
她輕輕搖了搖手中的保溫杯。
從回答中感受不到任何心思和緊張。那淡然的聲音讓梓十分安心。
「我誇的不是維薩特,而是小景。」
「你不懷好意地偷偷看着我被欺負的事吧。還記得當時你發出了魔女一般嘻嘻嘻的笑聲。」
「小景……難道不記得了嗎?」
梓戰戰兢兢地再次確認道,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
梓的腦袋一片空白,不明所以地反問道。景憤憤地說。
與搭話時毫無變化,訝異而困惑,因爲不明所以而參雜着些許不悅的冷淡臉龐。
「誒?誒?」
最後,梓好不容易擠出這句道歉,緊緊閉上了眼睛,手腳止不住地顫抖,等待着景的話語。就算撕裂嘴巴都沒臉請求他的原諒。如此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首先。雖然你說得那麼悲壯,但實際上,當時的你臉皮可是厚得驚人啊?比起旁觀欺凌不如說是煽風點火。現在依舊能清楚地記得。你看到被追着亂跑的我,單手拿着冰淇凌叫着『啊真是的,不行吧小景。爲什麼要往右邊逃啊?這麼害怕打敵人也太不像話了吧。給我用牙齒咬他。』說實話我的殺意都要冒出來了。」
說完她繞到後方,爬上了梯子。就算梓爬上屋檐,景也沒有回頭,依舊望着遠方。梓緩緩邁着腳步,用宛如走在吊橋上的心境,積攢起靠近景身邊的勇氣,在他的旁邊坐了下來。
「……嗯。」
聽到這坦率的回答時,梓最開始差點以爲聽錯了,反應過來時不禁笑了出來。
梓哽咽住了。若是繼續說下去的話,就會變成陳腐的辯解和自我辯護了。
「我是『維薩特』啊。」
梓也有些不知所措。
景沒有反駁。兩人肩並肩坐着,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
梓帶着半分哭腔,顫抖地說。
「不對。」
「好。」景點了點頭。梓再次暗暗感謝着香苗的貼心,擰開保溫杯的蓋子。
怎麼可能。再怎麼說也不記得自己有嘻嘻地笑。應該……沒有吧,但仔細一想,自己連旁觀欺凌這件事都忘記了。
「嗯。」
「給。」
「…………」
即使如此梓也繼續往下說。因爲,已經下定決心不再找藉口了。
「你是『物部景』哦,小景。」
「小景你個大騙子。我根本不記得有說過這種話。」
「別發出這種聲音啊。你要是不信的話就算了。過去的真相也好,過去的回憶也好,一切都歸你所有。我無從干涉。」
「這算什麼啊。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心情……我可是嚴肅地……真的真的是認真地在道歉啊?那、那算什麼?那個語氣,也太過分了吧?」
「什麼嘛。既然來道歉了,就別生氣啊。好吧,我明白了。我接受你對旁觀我被欺負一事的道歉,原諒你的過錯。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比起這些再來一杯咖啡。別一直死死抱着保溫杯啊,不給我倒嗎?」
他一如既往面無表情。總覺得那張臉有些可恨。
梓的情緒終於超過沸點。她漲紅着臉站起身。景不禁縮回了得寸進尺地伸出杯蓋的手。
梓含着淚光瞪了一眼景,唰地轉過身去。
本以爲她會就這樣離開屋頂走下樓梯,但並非如此。梓呆站在原地,後背不住地顫抖着。彷彿能聽見她激烈的內心糾葛。景猶豫着該不該跟她搭話。
最後,梓放鬆肩膀轉過身。窺視着她模樣的景,根據七年前的經驗反射性地舉起雙手防禦。梓唰地在原來的位置坐了下來,從景的手中奪過杯蓋,一言不發地倒入了咖啡。
「謝謝……」景低下頭接過了梓遞出的咖啡。隨後一邊偷偷窺視着梓的模樣,一邊嘶嘶地喝着牛奶咖啡,那份熱量刺痛了舌頭。
兩人之間的對話再次中斷。這回輪到景冷靜不下來了,梓則保持着鋼鐵一般的沉默。
「……小梓?」
景開口。
梓機械地轉過臉,目光灼灼。景拼命保持着臉部肌肉,讓表情不那麼僵硬。
「……對不起。」
第三次的道歉。但和前兩次相比更加魄力十足。
景二話不說回道。
「沒關係……」
聽到景的回答,梓再次陷入了沉默。隨後她將保溫杯放到地上,站起身走下屋檐。
景靜靜地目送着繞到出口的梓。梓將手搭在門上,抬起頭面對景說道。
最後說完這句話,梓便穿過門進入了大樓。
那時哥哥說了什麼嗎?不行,想不起來。只有單方面在講話的記憶。而且,只能回憶起聲音。並沒有見面……是電話。對了。是打了電話。偶然看到的電話亭……那是在哪裏?那時候帶着包嗎?
內臟再次開始痙攣,胃液湧出喉嚨。啓介彎下腰,吐出了酸水。雙手搭在膝蓋上,結果沒能保持平衡。
急性中毒?
想不起來。腦袋裏似乎被什麼吞噬了一樣,連發生在不久之前的事都記不起來。
陰暗的歡喜扭曲了啓介的臉龐。
完全不記得對話的內容。自己興奮而混亂地對哥哥說了些什麼呢。尋求幫助嗎?怎麼可能。那個軟弱的傢伙。只會對父母和老師拍馬屁的傢伙到底能做些什麼?但是……
3
啊啊可惡。這小鬼還真是煩人啊!
在梓離開之後,景「呼」地嘆了一口氣,偷偷擦去了因爲不習慣說謊而冒出的冷汗。
啓介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是嗑過頭了嗎?確實,之前自己是一直被細胞網絡的細胞的卓也敲詐的初級使用者,只能一點點地享受,讓眼睛稍稍變個色罷了。一下子可以自由使用大量的——而且是發也發不完的卡普塞爾,就有些得意忘形了吧。這三天裏嗑的量,確實已經脫離常識。就算變成急性中毒也不奇怪。
沒有。哪裏都沒有。
快想起來,啓介命令自己。那時候還拿着包。但自那之後記憶就變得十分曖昧。因爲嗑嗨了,也非常興奮。說實在的也很害怕。畢竟,周圍都化爲一片廢墟,而那正是自己乾的。
攬下這份工作的時候,還覺得是一樁美事。市內發生了一場大混亂之後,在迷茫的未來中意想不到地找到了一條出路。本以爲走出了一步妙着。事實上,一開始也很順利。
視線模糊難以對上焦點。終於連額頭上佈滿的汗珠幹掉這件事都感覺不到了。嘴巴半張,流出的口水弄髒了下巴。撐過劇烈的頭痛之後,莫非有哪裏壞掉了嗎,無法思考。之前聽到的腳步聲已經消失了。這至少算是個安慰。每當聽到那輕輕的腳步聲,就感覺腦子快要發狂。光是回想起來就快吐了。
拖着腳步緩緩前進着。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只是沒頭沒腦地閒晃。已經沒時間了。總之……得想想辦法……
總之要找。對,啓介自言自語道。
所以梓沒看到。
這樣下去,下一次遭到這種毒手的就是自己了。不是在開玩笑。絕對不想。
雙手撐在水泥路上,身體劇烈伸縮着吸入空氣。身心都並非處於能夠進食的狀態。至少通過呼吸來將積攢在身體中的噁心東西,與外面的新鮮空氣交換。
自己在街上徘徊,腦子一片混亂。隱約記得途中和誰說過話。嗑藥看到的幻覺,和記憶混在了一起。即使如此也拼命回想起來了,對方是哥哥。聽到的似乎是哥哥的聲音。
怎麼會變成這樣……
昨天——不對,是前天嗎?時間概念都模糊了。但是,清楚地記得自己做了什麼。那並不是嗑嗨了看到的幻覺。雖然只聽說過傳聞沒什麼興趣,但應該沒錯。那是……那是惡魔。
「……咕。」
但是——
那扇《門》。
不安與恐懼催促着身體全力四處奔跑。一直到失去了奔跑的體力爲止,無處發泄的焦躁感一直在灼燒着身體內部,火辣辣地炙烤着胃部、肺部和心臟。
「……嗯。」
背後傳來了腳步聲。那是輕快的腳步聲。是
幼小少女的腳步聲
。可惡。又來了。還跟在我後面。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現在連趕跑她的功夫都沒有。啓介再次開始搖搖晃晃地前進。
環顧四周,這裏是哪裏。剛剛緩和的頭痛再次襲來。疼痛難忍,於是吞下留在口袋裏的卡普塞爾。頭痛減輕了。像閃回一樣時隱時現的幻覺取而代之。耳內響起雜音。
自從那玩意出現之後,世界的一切都亂套了。
坂田啓介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吟,渾身充斥着焦躁。是今天早上才注意到的。自那以後,無法再思考其他事,馬不停蹄地走在街上尋找。與其說是在走,不如說是拖着腳。
證據是,我做了什麼?
但是,一直以來,一旦發生什麼事,能夠商量的對象也只有哥哥。
那是一個容量只能放進一本字典大小的雜牌波士頓包。黑褐色的鱷魚皮製,底部用油性筆潦草地寫着「13」。沒什麼設計,也算不上好用。只是個便宜貨罷了。問題在於裏面的東西。雖然現在包裏的東西行市暴跌換不了什麼錢,但不可以放着不管。如果被誰發現了,估計就會將那玩意交給警察吧。唯獨想避免這事。若是無法避免的話,他將迎來破滅。就算能逃過警察那邊,也絕對逃不過那個名叫巴吉麗絲的女人的手掌心。
他找的東西是包。
——嘛,算了……
強烈的焦躁和恐懼再次折磨起啓介的身體。
「……別感冒了。」
梓別過臉,微笑着走下樓梯。
活該啊。之前就看那些人不爽了。對了,是前天晚上。是那些傢伙先動手的。知道包裏是什麼突然纏上來來搶。在三對一的情況下,自己一旦抵抗,對方就拿出了小刀。是那些傢伙不好。把他們弄得破破爛爛。那虛弱的悲鳴。恐懼的臉龐。乾脆利落。真爽啊。
不,不對。不對吧。振作點。完全不是這種簡單的問題。
啓介意識恍惚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