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亂―rondo―

Ⅳ章 敵境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2.2萬 字

1

葛根市家庭遊樂園,由面積廣大的兩層步行街建築,和充滿遊樂設施的七層建築構成。前者被稱爲『二棟』,後者則是『七棟』。

二棟裏既有展館也有劇場,還有電影院。樓上則是空中花園,夏天還開放啤酒館。七棟那邊的六層是CD店和服裝店,最上層準備了美食街。其他商業設施分佈在二三樓,底下一層也有公交站。兩個建築一樓二樓之間的部分是連着的,從正面的停車場往上看,宛如一艘擁有巨大艦橋的軍艦。

就在七棟的中央,有一座直通的自動扶梯。貝利亞爾一層一層地衝下現已停止運作的扶梯。

「他從哪邊來的?」

「正面。」

「正面?哈哈,還真有甲斐的風格啊。」

貝利亞爾的右手抓着開了蓋的啤酒,左手插在褲兜裏,邁着輕快的腳步走下臺階。穿着高跟鞋的巴吉麗絲光是跟上就已經竭盡全力,但她依舊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冷靜。

「這並不好笑。正面已經被突破了。那個男的實在太亂來了。一開始用惡魔破壞了車站,最後還丟燃燒瓶放火。那可是燃燒瓶啊?他還撞破捲簾門,騎着摩托車在建築內暴走,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嘛,畢竟是癮君子啊。」

貝利亞爾顫抖着肩膀忍笑道。巴吉麗絲的語氣又加強了幾分。

「重整的實行細胞根本無法阻擋他。已經有接近七成的惡魔使敗下陣來,但甲斐那邊毫髮無傷。」

「嗯?他都被陛下一刀兩斷了,居然沒變弱嗎?」

「就算拔掉了幾顆牙齒,老虎終究還是老虎。」

「哼,確實。」

貝利亞爾點點頭,又仰頭喝了一口啤酒,即使喝酒也沒有放慢下樓梯的腳步。

「維薩特不在嘛?」

「還沒看到他。不過不可能不來的。恐怕和這邊預料的一樣……」

「瞄準巴爾埋伏起來了嗎。那還真是謝天謝地。一下子跟這麼多人打,身體肯定喫不消。這樣一來稍微糊弄下就行了吧。咱就是爲此而

布的局

。」

貝利亞爾輕鬆地說道,巴吉麗絲依舊十分擔心。不管是甲斐冰太還是維薩特,都不是「稍微糊弄一下」就行的貨色。

但是,貝利亞爾完全沒有自命不凡的意思。在巴吉麗絲眼中看來十分可靠,同時還有些悲傷。

景躲在大廳走廊的陰影中,窺視着貝利亞爾與甲斐的樣子,苦澀地呻吟道。

「嗯……」

「…………」

「不是這個。」

「我很清楚。那不是爲了取得勝利的戰鬥方式,而是將戰鬥當成了達成目的的手段。所謂惡魔戰——卡普塞爾使用者往往容易被戰鬥的興奮吞噬。那傢伙卻分得很清楚。他明顯在配合戰況控制着自己。說實話,比我還要更加冷靜。」

「無聊死了。前戲唱差不多就開整吧。」

靠近後聽到了慘叫與怒號聲。與此同時,貝利亞爾的臉龐蒙上了一層陰霾。

「我不過是一介俗人。懷抱着陰暗低俗的慾望,也並未對此感到光榮或者恥辱,無法理解各位的理想。但是……即使如此,那時的我依舊憧憬着你們。不,時至今日也是如此。」

《D crackers》Ⅳ 亂―rondo― Ⅳ章 敵境插圖(1)
《D crackers》 · Ⅳ 亂―rondo― · Ⅳ章 敵境 · 第1張插圖

景乾脆地斷言道。在講究策略的景眼中,像甲斐這樣橫衝直撞想必是相當亂來吧。明明自己也在學校的體育館光明正大地打過惡魔戰,梓雖然這麼想,但老實地沒說出口。

但是,貝利亞爾的戰法確實效果拔羣。他將狂犬當成鬥牛,將鬼火當成赤紅的披風,宛如鬥牛士一般。操使嘲笑的長槍,刺出戲言的利劍,任意擺弄着甲斐。

觀衆們屏住了呼吸,眼睜睜地看着兩人隨意地拿出了兩粒卡普塞爾,同時吞下。

不知是誰慘叫了一聲,以此爲信號開始了雪崩般的逃跑。

難道說,甲斐是想在這方面也要和景爭個高低嗎。想到這,梓露出了不合時宜的苦笑。

「咋回事啊蠢貨。給我打起精神來!」

梓辯護道。

景一臉不高興地說明着。話裏話外都透露出了對甲斐的不滿。

「你到這裏就行了。給我去巴爾那邊。」

他的視線從酒罐移向在一旁默默傾聽的巴吉麗絲。

「說真的,不管是對你們,還是維薩特他們都感到很抱歉。我明白,應該撤退的是我們這邊。你心裏應該也清楚吧?我們是爲了自己的個人理由而行動的。雖然說創造能夠輕鬆享受卡普塞爾的環境是一個目的,但歸根到底,這只是爲了達成真正目的的一個手段罷了。我們並不是真的在爲網絡着想,也不會回報來幫忙的傢伙。我也沒想太多,只是單純地陪着巴爾,照他說的做而已。」

景回過頭對身後的梓說。

水原安撫道。原來如此,可以這樣抓住景的繮繩啊,梓莫名有些佩服。

貝利亞爾淡淡地訴說着。語氣中既沒有歉意,也不像在找藉口。因此,這就是他毫無掩飾的真心吧。

巴吉麗絲是美麗而富有才華的女性。她的知性裝點了美貌,她的狂氣爲美貌增添了魄力。但是,此時貝利亞爾眼中的她像少女般楚楚可憐。那和無法繁殖的畸形花朵類似,任誰都無可奈何,蘊含着扭曲而可憐的氣質。

景眯起了眼,同意水原的看法。確實,他的戰法和維薩特驚人的相似。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成爲戰鼓,貝利亞爾走下一步扶梯,甲斐下了摩托車。

忽然,摩托的排氣音響徹空間。

走出七棟進入二棟,戰鬥的漩渦迎面而來。

生牡蠣配上啤酒。廚房裏有菜刀,可以直接撬開牡蠣殼,撒上檸檬汁、鹽巴和橄欖油大快朵頤。

短短六天前,貝利亞爾纔剛從醫院裏醒來。在那之前的四年間,他一直陷入了沉睡。從休息室裏眺望的葛根市風景,和他記憶中的景象半分重疊,半分錯開。

夕陽墜入遠方的山脊。橙色的圓盤與黑色的山巒陰影。鋪滿平原的街道。和模型一般大小的道路。冬日染紅了天空與市街。殘陽照耀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河面。

「對。」

巴吉麗絲的表情僵硬起來。但這個命令也在意料之中。

水原說。

「我們兵分兩路吧。因爲可能還有其他人在,所以小梓就和水原一起。如果找到他了別出手,打電話聯繫我。就算沒找到,也每隔十分鐘聯繫我一次。要是找不到的話……」

貝利亞爾一點都沒有要打敗甲斐的意思,不過是在爭取時間罷了。他打算在這期間讓巴爾趁機逃離這裏,再次潛入地下吧。這樣一來就又撲了個空。

自己是劍。是巴爾與別西卜的劍。

「想必貝利亞爾大人一定會取得勝利吧。巴爾大人也會繼承別西卜大人的遺志,實現各位的理想。爲了見證那個瞬間,我留到了最後,這是我僅剩的矜持。」

「巴爾那邊的情況才比較棘手啊。那傢伙就拜託你咯?」

巴吉麗絲一反平時嘲弄與輕視他人的態度,真摯地注視着貝利亞爾。看到她那副坦蕩直率的樣子,貝利亞爾稍稍有些狼狽。

「總覺得戰鬥方法和你有點像啊。」

貝利亞爾操縱着在補習學校裏見過的那個青色鬼火,與甲斐對抗。那個鬼火恐怕是他惡魔的派生能力吧,和景的鋼索類似。雖說那確實是貝利亞爾的惡魔,但他並沒有全力以赴。在滿心歡喜地衝進來以爲能迎接一場激戰的甲斐看來,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侮辱了。

「還剩一個呢,完事之後不知道會不會幹了啊。」

「雖然是在預料之中……」

他隨手將空罐往身後一丟,發出了乾澀的響聲。

「所謂的『王國』……」

而且對手不是一般的惡魔使。是DD的甲斐冰太。對甲斐使用這樣的戰法,並不是能輕鬆做到的事情。

當然,甲斐並不是一間一間在專賣店街上來回打轉搞破壞的。雖說也有店鋪倖免遇難,但恰好在他行進路線上的店鋪無一倖免。總之就是開地圖炮。

「我尊敬着你們三位。自細胞網絡成立時期起,我就染上了卡普塞爾。我經歷過惡魔使之間的鬥爭,也數次度過警方的調查危機。當所有人都被慾望掌控只顧眼前之時,而你們卻在爲了什麼戰鬥着。因此,我接近巴爾大人,遵從他的教導。」

甲斐在衝進來的同時就召喚出了自己的黑鯊惡魔。在短短一段時間內就吞噬了不知多少隻惡魔。可是,當終於能與敵人的首領一對一單挑的時候,那個對手卻沒有使出全力。

她無法理解他和巴爾。他們望着她看不到的東西,尋求着她無從知曉的某物。加入同一個執行細胞後,更是痛切地感受到了這點。

他並不喜歡爭鬥。但是,他的惡魔乾脆地背叛了這份自我認知,是典型的攻擊性惡魔。那麼,真正的自己是好戰之人嗎?他覺得並非如此。

「的確,我的惡魔並非用於戰鬥,在能力暴露的情況下,敵方應當也對此制定了策略。但是,貝利亞爾大人您要做甲斐和維薩特兩人的對手吧?其他的惡魔使由誰指揮?我雖然基本沒有指揮過惡魔戰,由身爲執行細胞一員的我來作出指示,惡魔使們應當也會聽從,一定會有所幫助——」

「那隻蠢狗除了吊在鼻子前面的餌食什麼都看不到……就他這德行居然是組織老大?根本不考慮後果隨便暴走,完完全全就是隻狗。」

此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轉向不禁望着自己的巴吉麗絲。

貝利亞爾哼了一聲,用手指托起巴吉麗絲的下顎,像蝴蝶停留在花瓣上一樣輕輕吻了一下她。

貝利亞爾微笑着說。

◆◆◆◆◆

景則咬緊牙關嚥下了不滿。

「不,似乎並沒有按照計劃進行。看來他們看穿了這邊的目標。」

他並非在尋求回答。巴吉麗絲默默注視着走在前方的寬廣背影。

他想開個玩笑糊弄過去。不過巴吉麗絲依舊誠懇地開口道「我——」

巴吉麗絲點點頭,轉身走向出口。

「怎麼?我可不是在留遺言啊?」

貝利亞爾目送她離開,隨後一邊咕嘟咕嘟地喝着罐裝啤酒,一邊走近正面的門廳。

乾脆衝出去踩他尾巴一腳好了。景的臉上清清楚楚地寫着這樣的想法。梓以防萬一抓住了他的風衣下襬。

「嘛嘛,大體上還是按照計劃進行的。比起故意和這邊唱反調要好得多吧?靈活使喚那樣難搞的人才算得上戰略吧?」

「也就是說,在那之前必須找出巴爾吧?」

走到大樓通風井的位置,視野立馬變得寬廣起來。偶爾會有歌手在這個舞臺進行新曲發表。向下俯視一樓,眼前是被吹飛的看板和翻滾得亂七八糟的椅子,以及熊熊燃燒的火焰。貝利亞爾在這五天內聚集起來的細胞網絡殘黨們大聲怒吼着四下逃竄。貝利亞爾靠在通往一樓的扶梯旁,朝樓下高聲喊道。

「不可能。絕對是那傢伙的惡趣味。」

「說不定,甲斐是爲了引誘敵人出來呢?」

不過,這樣一來,整體戰況就會越發膠着。

二棟的中央樓梯井大廳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了道路。從東南西北各個方向的入口徑直前進,最終就會到達這個大廳。

位於一樓的所有人都不禁回過了頭。貝利亞爾睥睨着每一張臉。那烈火般的目光正與『清道夫』之名相配。每個與他對上視線的人都感覺內心在顫抖。

「雖然這座設施已經關閉了,不知道有沒有火災報警器什麼的。」

兩人下到二樓。再走一會就能進入甲斐大鬧的二棟了。

他在這座城市裏度過了四年。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四年。他在這座城市裏結識了兩位盟友,爲兩人的夢想獻上了一切。不曾後悔。不管迎來怎樣的結局,他都已經心滿意足。

從行動前的樣子來看,知道他很有幹勁。可萬萬沒想到他會準備燃燒瓶。他將汽油灑在地板和牆壁上,火焰像窗簾一般搖曳着。道路上充滿焦臭味,捲起濃濃的黑煙。景他們藏身的地方也有煙飄了過來。

景他們藏在二棟樓梯廳旁邊。戰場四周一片狼藉。雖說是已經封閉的設施,二棟內也有以前開過時裝店、CD店和電器店等店鋪的痕跡,但現在店面的櫥窗碎裂,牆壁開了大洞,看板也被吹飛了。

「抱歉。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一字一句地擠出話語,注視着貝利亞爾的眼睛。時常被人評價爲冷酷而嚴肅的巴吉麗絲,第一次展現出如此率真的表情。

「到底是什麼呢?」

「熱身好了嗎,狂犬?」

「巴爾嗎?」

貝利亞爾抬頭從樓梯井望向七樓,不知道這話有幾分是認真的。牡蠣是他愛喫的食物之一。不過已經很久沒品嚐過這個味道了。

貝利亞爾走下扶梯,邁步前往二棟。雖然他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但那雙長腿走得飛快。他的動作優美而洗練,只是邁着腳步,就散發出超模般的幹練氣質。

貝利亞爾原本在最上層的美食街等待着報告。他坐在沒有主廚的空中餐廳內,面朝窗戶享用着爲時尚早的晚飯。

「我是讓你去巴爾那邊,和他說明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畢竟我擅自布了這個計劃之外的局。嘛……不過估計那傢伙就算知道了,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他輕輕聳了聳肩膀,抿了一口啤酒,舉手製止了想要反駁些什麼的巴吉麗絲。隨後他盯着手中的罐裝啤酒獨白道。

「……小景?」

當時的三人急需足以對抗其他惡魔使的力量。自己只是回應了這個願望。也就是說,自己本質上是道具。成爲巴爾與別西卜——四宮庸一與水原信司的助力,是緋崎正介的願望。時至今日依舊是無可動搖的真實,借巴吉麗絲的話來說,這是他最後的矜持。

「恐怕貝利亞爾事先關掉了吧。要是有人去報警的話他們也很麻煩。」

「嗯,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不過,甲斐興高采烈地暴走了沒多久,馬上就火冒三丈。因爲貝利亞爾似乎不準備召喚自己的惡魔。

大廳裏並列着縱橫四列總計十六臺顯示器的熒幕。熒幕前方是桌子和椅子,也配置了裝飾用的柱子。裏面有通往二樓的兩座升降自動扶梯,旁邊也準備了能夠搭建簡易舞臺的空間。不過,兩人開始戰鬥之後,這些設施在一瞬間就變得不成樣子。

甲斐翻動着閃耀鎖鏈的皮夾克,跨坐在摩托上,他的雙眼緊緊地盯着貝利亞爾。二者視線交錯,戰意高昂。

聽到他無意間的嘟囔,巴吉麗絲閉上了嘴。

貝利亞爾打斷了越說越激動的巴吉麗絲。

貝利亞爾回瞪了他一眼,將啤酒一飲而盡。

「不好的預感?」

梓反問道,景似乎難以啓齒。「景?」水原也有些疑惑。景一邊斟酌着話語一邊開口道。

「水原,你覺得爲什麼貝利亞爾要獨自吸引火力,而關鍵的巴爾卻沒有現身?」

「因爲——他是那邊的大將吧?而且巴爾應該不是惡魔使。」

「不對。他們的大將是女王。而且現在巴爾身上有騎士。」

從景的口中聽到「女王」一詞,梓不由得嚇了一跳。

「尤其是騎士。那個惡魔一旦出場就能讓我們損傷慘重,根本不用陪着演這出鬧劇。而且,如果只想逃跑,那打擊我們一次之後,行事會更加方便。沒有在這裏吝嗇實力的理由。」

「那麼——」

「恐怕他是被『吞噬』了。」

景的目光越發嚴峻。「吞噬」這個詞語的詭異感讓梓和水原都不由得皺起眉頭。

「巴爾沒有被女王附身的適性。自女王覺醒已經過了七天。他負擔着召喚出騎士的女王,身體在短期內承受了大量的損耗。估計若是再使用騎士的話,就會輕易墮落了吧。他已經被逼到了絕境。」

「是嗎……可惡,什麼啊。」

水原苦澀地罵道。他和哥哥的親友巴爾——庸一認識。雖然他沒說過兩人的關係親近到何種地步,但心裏應當也五味雜陳。

「……但是,這不是對我們更有利嗎?敵方削減了戰力對吧?」

「是啊……不過,如果陷入那種狀態,應該很難抑制氣息的。但是,從剛纔開始,我一次都沒有感知到女王的氣息。就算不知道貝利亞爾的態度是不是演技,他似乎也相當遊刃有餘。看來我們被敵人玩弄在手掌心上了……」

就在這時,從樓梯井的方向傳來了巨大的轟鳴聲,戰鬥的餘波經由狂風撞到了景他們藏身的柱子這邊。

一旁吹來的狂風揚起梓的馬尾,景瞬間掀起風衣護住了梓。

「什麼?!」

水原大喊道,不小心吸入塵埃嗆住了。一看,樓梯井裏的四座自動扶梯都躺在地上。是氣得火冒三丈的甲斐從根部折斷了它們。滾滾的濃煙一直蔓延到二樓的天花板。

從崩毀的瓦礫山對面傳來了貝利亞爾的慘叫與甲斐的怒吼。雖然聽不太清楚,但面對敵人的叫罵,甲斐大聲地吼了回去,勉強能聽清「活該啊你!」之類的話。他似乎稍微心情舒暢了點,語氣還有些得意。

久美子瞪大雙眼說不出話,一步一步往後退。

仔細地豎起耳朵,聽不到男人的聲音了。趁現在。久美子剛想衝出去,卻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別走!在周圍鬼鬼祟祟地轉來轉去,現在還想逃哪去!」

——排水管!

門上的玻璃也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沒有門鈴。但是,火柴盒上寫的是今天。如果在這裏交易的話,裏面應該有人在的。久美子糾結了一會要不要敲門。

門鈴的響聲馬上消失了。裏面一片寂靜。久美子慎重地推着門,儘量不發出鈴聲。和厚重的外表相反,門開得非常絲滑。

總之先推門看看。

馬路的對面是比剛纔的空地那邊來得更加高大的圍牆。圍牆對面是——操場吧。看起來是所學校。

周圍慢慢吵鬧起來,和行人擦肩而過,來到了馬路上。

受傷的幼貓猶豫到最後,還是遵循了自己的本能。

『葛根市立葛根東高中前』

「嗯!」

「嗚哇,這怎麼找得到嘛。」

空地前方,道路的對面有一座二層的建築。

「是啊……是你嗎……一直一直一直跟在我後面,一不注意就給偷走了……你這個……小偷……」

2

然後聽到了——

久美子很不擅長看地圖。而且這個地圖很小,幾乎沒寫什麼地名。她將地圖倒來倒去,自己也跟着轉來轉去,反覆對比地圖標記和自己所在的位置。

久美子窺視着通往地下的臺階。說是地下,實際上是半地下。這樣一來說不定可以透過窗戶看到裏面。雖然這麼盤算着,但不巧這扇窗戶拉着窗簾。大概是採光窗吧。拉上窗簾就意味着並沒有開店。

他的眼睛和聲音中,都蘊含着非同尋常的憤怒與憎惡。久美子有種腦袋麻痹的錯覺。以往有過多次被不良恐嚇過的經驗,也和年長的男性吵過架。但是,現在眼前男人向自己釋放的殺氣,是一次都沒有經歷過的。詭異,難受,害怕得不得了。

久美子配合着男人的動作,從排水管內側緩緩朝旁邊移動,儘量不發出聲音分開雜草鑽進排水管。

再次確認一遍火柴盒內側記載的簡易地圖。

馬路邊有個公交車站。久美子湊近看了看站牌上的文字。

即使如此,她的功利心,最重要的是好奇心勝過了恐懼。

不知道男人在說什麼。久美子自然不認識那個男人,也沒有跟蹤過他。但是,對方似乎認得自己。估計是把她和誰搞混了。畢竟那個男人看起來完全失去了理智。

牆壁有一部分損壞了,透過牆洞可以看到對面放着排水管。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排水管呢。久美子自言自語地觀察着它,穿過了空地旁邊。

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臺階的兩側是磚砌的牆壁。藤蔓垂在上面,像裝飾着牆壁的面紗。臺階的平臺上掛着一個比地面那塊來得更大的看板,上方吊着一個暗掉的錐形燈飾。

男人的視線轉向空地。他來回打量着牆外,反覆確認不放過每一個角落,「可惡」最後留下一句罵聲又衝了出去。

「——等等,小景。」

被風衣護住的梓,從景的懷中抓住了他的衣角,然後指了指他的口袋。

牆壁上爬滿了藤蔓,只露出了一樓二樓的窗玻璃和木框。正面有一條通往地下的臺階,臺階上方的牆壁伸出了一條做成了藤蔓形狀的黑色鐵棒。

爲了尋找火柴盒上標記的那家咖啡廳,久美子快步穿過街道。明明離得相當遠卻選擇步行前往目的地,是因爲捨不得掏電車費和巴士錢。不過她買了——這可沒法偷——玉米熱狗來喫,手上提着裝滿卡普塞爾的包昂首闊步地走在路上。

「得回去了……」

久美子嚇了一跳,但依舊悄悄推開了門。忽然,響起了叮叮噹噹的門鈴聲,感覺心臟都停止了。她要真是隻小貓的話,估計這時就該毛髮倒豎了。

那是一扇用玻璃與木柴製成的厚重的木門。中間用繩子掛着翻到了『close』一面的橢圓形金屬板。如她所料歇業中。

他一拳打向柱子怒罵甲斐。不過,這就算讓本人聽見了,估計也只會若無其事地當成耳旁風吧。這樣一想就愈發煩躁。

「哪呢,是這嗎?這是高中吧?」

男人大聲地——不顧一切地大聲怒吼着追在久美子身後。看樣子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或是放過她,甩開手腳全力追趕。久美子也沒有回頭,顧不上整理掀起的裙襬,屏住呼吸拔腿狂奔。

大概是這附近吧。

不知道剛纔那個男人什麼時候會回來。久美子真心想盡快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乍一看完全不像家咖啡廳。而且剛纔路過的時候,注意力都被排水管吸走了,完全沒看到這邊。

「受不了了。我要給那蠢貨來上一拳。」

「——!」

設定爲震動模式的手機嗚嗚地響着。不是甲斐。當然也不是在場的兩人。這樣一來就只能是千繪了吧。

男人的臉色十分憔悴。他的馬甲外套破破爛爛的沾上了灰塵。梳成大背頭的髮型軟趴趴地耷拉着。眼角沾滿了眼屎,下巴滿是胡茬,臉看上去髒髒的。

「……痛。」

看板上寫着『潘多拉』。

不,是盯着久美子手上的包。

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慘狀,臉瞬間漲得通紅。

久美子反射性地後退了一步。因爲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奇怪。

天氣很好,多走兩步也沒那麼冷。她生性愛湊熱鬧,喜歡走路,腳力也很好。

此時衝過的地方,奇蹟似的有些眼熟。聽着背後傳來男人的怒罵,久美子抓住路燈拐了個大彎。

「……怎麼辦。」

「誒?這不是梓梓的學校嗎?」

再次確認了一下火柴盒。地圖上有一條像是馬路的粗線,以及車站的標記。確實就是這裏。

有咖啡廳什麼的嗎?久美子撓撓頭想折返來路。

走掉了。

旁邊就是入口的門。

走着走着,一些三四層樓高的建築逐漸映入眼簾。建築對面有個被牆壁圍起來的空地,看到了堆疊起來的輪胎和放在草地上的兒童自行車。空地對面是河面,久美子總覺得這個地方有些眼熟——隱約有這種感覺。

「哎呀,走過了。難道是剛纔那邊的空地嗎。」

那邊嗎?隨便挑了個方向走,但是,道路愈發狹窄。果然是反方向吧,她轉了個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回頭的時候,眼前站着一個不認識的男人。

看到空地了。久美子衝向牆壁破損的地方鑽進破洞,藏到了排水管後面。

男人隔了一秒才現身。「可惡!跑哪去了!」他高聲怒罵,衝到空地旁邊。

男人向前跨出一步,伸出了手撲了過來。

「是你嗎……」

上面掛着門牌狀的赤茶色銅板。是看板。

本能的恐懼驅使着久美子全力狂奔。完全不記得自己跑到了哪裏。爲了逃過男人的追擊,拐了好幾次彎,鑽進建築間隙的小路。

無視嗎,但這樣一來,久美子說不定會在接下來更加關鍵的時候打來電話。

而且,那個男人大概是這個包原來的主人。

男人像在咬碎空氣一般擠出聲音。

舉起右肘舔了舔,舌頭上有血的味道,傷口傳來一陣刺痛。久美子的眼角滲出了眼淚。

「是久美子。怎麼哪個傢伙都挑這麼重要的時候搗亂……」

「手機響了。」

久美子皺起了臉蛋。襯衫袖子染紅了。似乎是鑽進排水管的時候擦傷了右手肘。捲起破了個洞的袖子一看,有塊五百圓大小的傷口滲着赤紅的鮮血,抱着包包的左手指甲也有抓傷的痕跡。這是在鑽圍牆的時候,太用力抓鋼絲網導致的吧。

久美子從排水管裏探出頭,窺視着路邊的情況。像只害怕着惡狼從巢穴裏露出臉的兔子。在確認沒有危險之後,她緩緩爬到外面。

門沒鎖。

她邁着小碎步走啊走。

◆◆◆◆◆

「怎麼了?」

久美子飛快地逃走了。

久美子吐了口氣,顫抖不止。雙腳因恐懼與疲憊開始痙攣。自己的呼吸聲在排水管內部迴響。心臟像爆炸一般跳動着。

「冷、冷靜點景!再這樣下去會把我們也捲進去啊。總之先移動吧。」

景少見地抱怨了幾句,拿出手機。

「那個混蛋……警察之後還要過來啊?!」

要抓到卡普塞爾的交易現場,成爲千助突擊隊的王牌!久美子將這雄心壯志忘了大半,心情彷彿在附近散步一樣輕鬆。路邊滿是雜草,院子裏晾着洗好的衣物,還看到了狗窩。電線杆上沒有貼着奇怪的小廣告,圍着停車場的牆壁也沒有用油漆噴過塗鴉。雖說似乎有點偏僻無聊,但這副悠哉和樂的景象,完全無法讓人聯想到卡普塞爾之類的毒品。

不過,道路像棋盤那樣縱橫交錯,而且不管轉到哪個方向都是一樣的景象,很難分辨道路。久美子來回轉悠了好一會,眨眼間就到了日落之時。

這一帶十分閒靜。雖然算不上祕密通道,也算是個小巷。一半是一戶建的平房,有的附着庭院,有的帶着車庫,有的被圍牆攔得死死的什麼都看不見。另外,周圍還零星散佈着洗衣店和菸草鋪,還看到了腳踏車的修理工廠和公寓。

宛如死人般的一張臉。唯獨那雙眼睛閃爍着異樣的光芒,瘋狂的視線死死盯着久美子。

久美子吸了吸鼻子,穿過圍牆。

但是,如果一直呆在這裏,可能最後還是會被發現。在男人回來之前,必須離開這裏。

久美子慌忙取出火柴盒。『咖啡廳潘多拉』。沒錯。是這裏。

臉色都憔悴成那樣了,男人卻異常難纏。雖然漸漸開始拉開了間隔,但再這樣下去自己會先耗盡體力。只能先找個地方藏起來。

室內很暗。久美子判斷裏面沒有人,於是就從開着的門縫溜進店內,反手關上了門。

現在打電話過來,一定是非常緊急的情況。景恢復了緊張感,拿出手機確認對方的號碼,詫異地歪了歪頭。終於想到來電是誰時,他不由得嘖了一下舌頭。那是景備用手機的號碼。

當久美子的嘴邊沾滿了番茄醬的時候,她終於抵達了咖啡廳所在的地區。

「臭小鬼……別小看人。做好覺悟吧……給我變成惡魔的養料……」

店裏飄蕩着咖啡的香氣。久美子一動不動等着眼睛習慣黑暗。採光窗的窗簾縫隙中透進些許光亮。不過,太陽馬上落山了,光線並不充足。周圍非常昏暗。

真着急呀,久美子想靠近採光窗的正下方看看。進店後似乎還有一段臺階,她一步一步慎重地往下走,到達地面之後,扶着臺階的扶手移動到牆邊,來到了採光窗下面。

在黑暗中摸索着牆壁,找到了可以打開窗簾的繩子。久美子毫不猶豫地拉起繩子,窗簾滑向旁邊,光從窗戶照了進來。

「呼。」

久美子滿足地吐了口氣,環顧店內。雖然還很暗,但比起剛纔好多了,好歹能看清室內佈置。店內面積沒多大。除了吧檯位之外,還有幾個由毛玻璃隔開的包廂位。天花板上裸露着房梁。牆邊有個很大的餐櫃。排在櫃子裏的咖啡壺在吧檯深處反射着採光窗的光芒。

不錯的小店,有種古色古香的氛圍,香苗應該會喜歡。

「但是,真的是在這裏交易卡普塞爾嗎?」

總覺得搞錯地方了。而且,此時久美子終於想到,這個火柴盒或許只是單純用來做便籤而已。如果是這樣,那還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走了老遠一段路,被奇怪的男的追着到處跑,還受傷了。肯定會被千繪狠狠兇一頓。

久美子鬱悶地嘆了口氣。然而她馬上就轉換好心情,開始好奇地打量起店內,靠近了店裏最醒目的古舊餐櫃。

餐櫃裏面放着茶托和杯子,還有一些鍍金的模型。她被這些玩意吸引注意,湊近了玻璃窗。

「……哇。」

「呀啊啊啊啊啊!」

猝不及防被搭話,久美子魂都嚇飛了,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她轉過頭,後背重重地靠在餐櫃上。

眼前的吧檯對面有誰在。

似乎是坐在椅子上。剛纔看的時候還沒注意到,也完全沒感到氣息。一瞬間真的以爲是幽靈。

「——嘛,冷靜一點。」

做不到。久美子拼命搖着頭。眼前的人物看起來太可疑了。

「拜託啦,餐具會碎掉的。不好意思剛纔嚇了你一跳。」

聲音的主人是男性。語氣莫名讓人感覺很安心。有種

和熟人在聊天的錯覺

。久美子放鬆下來,後背緩緩離開餐櫃。

久美子遭到了出生以來未曾體會過的衝擊,也就是說徹底無語了。

久美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久美子頑固地拒絕了。男人——別西卜一臉失落地嘟囔着「別西啪……」正因爲知道名字的重要性,他似乎不太願意接受久美子取的綽號。

男人爽朗地問道,但久美子頑固地沒有放鬆警戒。

男人悠哉地等待久美子取回冷靜。久美子平復了震驚之後,好奇心立馬就取而代之佔據了腦海。這把戲似乎相當有趣。

別西卜不服氣地揚起眉毛。

別西卜板着一張臉,眼神中流露出溫柔的無奈。他有着包容年少者自由玩耍的親和力。久美子很擅長尋找這樣的「遊樂場」。雖然有時候會鬧過頭被罵,但時常能夠順利地和對方打成一片。

「在補習學校的那會。不記得了嗎?啊,不對,大概是

讓你不記得了

吧。好等下,稍等一下。」

變成了別人。

「……喂,你是什麼人?」

「日語用得亂七八糟。『最多好像個』什麼的。語言是非常纖細敏感的表達手段,要儘量避免僅憑感覺來使用。」

「真的嗎~?那是怎麼創造的?是爲了什麼創造的?」

男人繼續往下說。

男人似乎自顧自地明白了什麼,將右手手心蓋住眉毛下方的眼睛,停頓了一會。久美子驚訝地望着他這番舉動。隨後,男人緩緩移開手抬起臉。

最開始就明白這是個怪傢伙,但怪到這種地步已經大幅超出她的想象。有種剛纔拿下的一成被三倍奉還的感覺。

「你知道我吧?還是說光顧着玩兒,沒認真聽海野或是物部的話嗎?首先,我們已經是第二次見面了。不過說話還是第一次。」

「啊咧?難道別西啪是執行細胞嗎?」

「確、確實這段話並非在追求交流。對初次見面的初中生不該採取這樣的對應。我會反省一下。不過,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好久沒和人說話了,還不怎麼習慣,也稍微有點興奮。說到底我本來就是不擅長交際的那種類型,因爲看到了認識的人所以——啊不對。好久沒說這點不太對。在數天前才形成了現在的我,準確來說我還是第一次和這傢伙之外的人說話。嗯——但是,如果把正在說話的我當成主體,在我的記憶中果然是很久沒說了,這種說法也不一定是錯的……啊,抱歉。不好意思。我們好好談談吧。」

「冷、冷靜一點。我剛纔說的都是爲了回答這個提問的解說呀?」

「……被你這麼大的女孩子這樣說,真是很受傷。」

「但是,別西啪看起來不怎麼壞嘛。最多好像個專門給黑社會辯護的律師。」

「變裝……不是吧。難道是魔術?」

「怎麼了?明明是自己闖進來的,真是奇怪的孩子。」

「啊這樣?這可是非常貴重的心理學臨牀案例哦?這樣吧,舉個身邊的例子。你雖然不記得我——這傢伙的事,但你記得《她》吧。回想一下十二月二十五日深夜,在補習學校看到的物部景君。」

在那瞬間,別西卜挑釁的微笑中流露出了他的些許本性。

「嗯嗯,很驚訝吧。你會有這種反應也是自然。大多數的人類在看到這種操作時都無法保持冷靜。而且你還是會直接表示出感情的女孩子,難免會亂了方寸。不過,我還有點話想說,如果你能努力保持冷靜的話就幫大忙了。」

「嗯,好問題。直擊本質呢。」

「這就不對了。不過,要是隻關注外表狀態,的確非常相似。之後如果有必要向不必深究的人說明的時候,這樣解釋應該比較節約時間。我姑且記下來好了。」

「記起來了嗎?那就說明順利完成了。哎呀,雖然知道這很幼稚,不過實在是相當有趣啊。」

她生氣地噘起嘴。男人似乎深受打擊「腦子不好……」不過他馬上咳嗽了一聲取回了冷靜。

「你怎麼回事?感覺好惡心。」

「總覺得槽點滿滿……創造了卡普塞爾?別西啪嗎?」

「…………」

雖然是個帥哥,但給人的整體印象卻難以捉摸。是一張分開五分鐘之後就什麼都想不起來的臉。不,正確來說不是臉,而是他的整個存在十分模糊。

「虧你說得出口呢,還那麼開心。」

如果是千繪在場,她大概會漲紅着臉不肯放過他說的每一句話,如果是景的話,他應該會臉色慘白吧。但久美子露出一副十分爲難的表情,儘量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他說的話。

久美子忍不住插嘴道。她最討厭無聊了。

別西卜淺淺一笑。

「這是兩個非常危險的提問。你

真的

想知道嗎?」

「那話說回來,那時的他被不同人格附身了。至少你們是這麼理解的吧。不過,這只是一種比較通俗的假說罷了。實際上,他是被謎之人外精神體附身了呢,還是說他的隱藏人格顯示到意識上層,也有可能遭到了某人的心理控制,或者,這一切單純是他的演技呢,我們無法客觀地進行確認。嘛最後那個例子是玩笑啦。不管真相如何,既然沒有確認的方法,那就選擇最簡單的說明就好。於是,我們在剛認識他的時候,就選擇將這個現象解釋成『惡魔附身』。這個假說和我們,和我以往構建的理論沒有衝突,也容易讓一般使用者從超自然現象的角度上理解。簡單來說就很方便啦。……你會覺得怎麼這麼隨便吧?但仔細想想。世間的一切都成立於假說之上。例如,時常被人們當作超自然反面的科學,所謂科學性的思考,只是一種用理論說明如何理解現象的手段。這裏可以引用《廣辭苑》的解釋『有理有據地從理論上系統考慮事物』——真厲害啊。連這種東西都記得,這傢伙是有多閒。」

「景景——真是可愛的綽號。完全沒了狩獵惡魔的維薩特的威嚴。果然不可以輕視名字的作用。在我看來景景這個叫法還比較親近些。」

「是啊。操縱他人認知,在手法上確實和魔術一樣。種類不同就是了。」

「你啊,是不是腦子不太好?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第二個。『別西卜·

模式

』」

「……你是誰?」

當然不認識這個男人。不過,有種奇妙的違和感。那張沐浴在光下的臉比起在黑暗中還要來得更加模糊。臉龐相當端正。眉毛不粗也不細,目光炯炯有神但並不嚴厲,鼻樑高挺,嘴角也十分緊繃。

男人站起身,手伸向牆壁。下個瞬間,吧檯上的照明燈啪地亮起白色的光芒。

久美子揮舞着拳頭跺着腳。

「啊——真是的。不對啦!我想問的是名!字!我在問你的名字。What9;s your name! OK? 」

「畢竟,這裏可是相當優秀的祕密基地。完全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而且出現的還是你,我都要懷疑自己的眼睛了。如果這不是偶然事件,那就是我猜錯了他們的戰略——實際情況是怎樣呢?」

「……搞不懂。」

「聽好了,我的原型是『別西卜』——不,用更加準確的詞彙來形容我這個人吧。我的的確確是細胞網絡創始者的執行細胞中的一人。是六年前避免了

因《夢魔》的墮落而產生大規模惡魔召喚

的慘劇,而且還是制止了後續濫用惡魔召喚的功臣哦?實話說了,就是我

一手創造的卡普塞爾

。在葛根市的地下社會中留下顯赫威名,提及卡普塞爾文化時絕對無法無視的人類。不不不,要是有人慧眼識珠的話,這已經不僅是停留在某一個城市的怪奇現象,而是近代超自然歷史上震驚世界的一番偉業。在葛根市內實現的細胞系統,既展示了近乎奇蹟的成果。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超自然學術實驗。

神啊,請聆聽我的請求

。」

「哼,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別西啪的日語纔夠奇怪咧。」

「是的。」

因爲很暗看不清臉。從聲音來聽,對方比自己要年長,大概是二十歲左右吧。

男人點頭答道,那副語氣像是在表揚學生。

「……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男人有些膽怯,覺得差不多是時候該換個話題了,他重新打起精神說道。

「…………」

「我知道了!你是雙重人格吧。我在電視上看過。」

男人極其認真地嘟囔着意味不明的話。

久美子思考了一下至今爲止的對話,似乎終於理解了。她收起揮舞的拳頭,誇張地點了點頭。

「真失禮啊。雖然這張帥臉不是我的,但在這番對話中,是從哪聯想到接電話的啊。」

「那你不是壞蛋頭頭嗎!小久美大危機!」

「什、什、什麼——!」

男人的表情非常平靜。眼睛裏不可思議地閃爍着混雜了稚氣與知性——而且是富有魅力的光芒。悠然且有些輕飄的態度,就好像學校的老師一樣。

不,仔細一看,臉並沒有什麼變化。然而給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

似乎和誰很像。

「嘛,是啊,一般情況下,我這時應當報上『別西卜』的名字。不過,現在的我是冒牌貨,爲了和本體作出區分,不想用同一個名字。因此,現在你就叫我『別西卜·

模式

』吧。也就是現在和你對話的主體。身體本身是『巴爾』。明白了嗎?」

「搞不懂。爲什麼會有三個名字跑出來啊。『別西卜』?『別西卜·

模式

』?還有『巴爾』?到底是哪個。」

「說到底啊——你真的是執行細胞嗎?執行細胞是細胞網絡裏最厲害的人吧?別西啪看起來完全不像個幹部。不是在扯謊嗎?其實你只是個接電話的?」

突然提到景的名字,久美子嚇了一跳,頓時緊張起來。

男人回答着,抬起食指摸了摸鼻樑。是抬眼鏡的動作。但是注意到現在的自己沒有戴眼鏡,放回了手。

「話說回來。那個——對對是惡魔附身的話題。他和我的解釋,從廣義上來說是六年前在葛根市持續觀察着現象的我的眼中——」

她一字一句地向男人確認道。

「那當然咯。還是說果然是在說謊?」

「你認識景景嗎?」

「……這種程度的情報你至少是知道的啊。」

「這裏是『潘多拉』對吧?」

「其實我也嚇了一跳。剛纔只是稍微反擊了一下。」

另一邊,終於扳回一城的久美子滿足地笑了。「嗯?」她歪了歪頭。仔細回想一下,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千繪,梓,以及景好像說過來着?名字——不,代號是……

「不要。」

「抱歉,這是我的老毛病了。我當然認識他。六年前就認識了。……那個,啊對,是人格的話題吧。這種時候這傢伙的記憶力就很方便呢。」

男人流利地說着。雖然話裏有些得意,但感覺不到惡意與害人的意思。不僅如此,甚至還十分友好。

久美子將手插進口袋,然後——

「……喂。」

《D crackers》Ⅳ 亂―rondo― Ⅳ章 敵境插圖(2)
《D crackers》 · Ⅳ 亂―rondo― · Ⅳ章 敵境 · 第2張插圖

「我明白了。叫你別西啪吧。」

習慣了黑暗的眼睛有些發疼,久美子不由得閉上了眼。再次睜開眼睛之時,男人和剛纔一樣坐在朝向吧檯的椅子——應該說是沙發上——望着她。

「是啊。老闆不在哦。正月去夏威夷了。於是我就在這期間稍微借用一下這裏。雖然沒經過他允許呢。」

「等等,我現在開燈。」

久美子露骨地懷疑着。

「別說傻話。我什麼時候見過你啊。」

那是梅菲斯特的表情。那是嘲笑着想要不自量力地與自己交易的人類的表情。那是明明知道對方恐怕會走向破滅,但依舊若無其事地一口答應的表情。【注:在《浮士德》傳說中,梅菲斯特向浮士德許諾實現他此世的願望,在他死後支配他的靈魂。梅菲斯特表現出一副會遵守契約的模樣,巧言令色矇騙浮士德。】

「現在我作爲一種非常複雜且稀有的現象存在着。某一人物精神上的某一部分,受到特殊的內部素質與更加特殊的外部影響,將原本不可能有意施加干涉的其他認知人格,進行了高度模仿,構成了相似人格。結果,現在的我可以像以往那樣用我自己的語氣來說話。我還真是複雜呢。實在有趣。」

別西卜不高興地說。與之相對,久美子興奮起來唸叨着「誒——不會吧?!」。

「別、別西啪?!難道是『別西卜·

模式

』的省略嗎?能不能至少叫『B模式』呢?」

久美子如此反駁道。她探出頭眯起雙眼,用懷疑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着沙發上的男人。

看到不耐煩地開始整理頭髮分叉的久美子,男人慌忙安撫道。

千繪或者是景在場的話就能注意到吧。但久美子完全沒注意到別西卜的本來面目。

是這傢伙,久美子擺好架勢。像被人拐進奇怪的宗教一樣可怕得不得了。

「第二次?」

「別跑題啊。」

「怎麼可能說謊呢。」

他坐直了身體,張開雙手合上五指。

「好啊,我就告訴你吧。首先是最開始的提問『怎麼創造的卡普塞爾』。如你所願,我儘量省略複雜的說明,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召喚』出來的。惡魔召喚。這你也能明白吧?」

「哈?召喚是……召喚了什麼?」

卡普塞爾

。那是我召喚的惡魔。」

久美子無力地垂下肩膀。她有些不耐煩了。

「……喂,我也相當努力了吧,果然你和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互相理解。」

「只是努力得還不夠罷了。嘛確實,說成是我召喚出來的惡魔並不確切。我不過是創造了一個契機罷了,以《夢魔》的力量作爲基石。性質上也和普通的惡魔使所使役的惡魔大不相同。從這個角度來說,『惡魔』這個稱呼本身附屬的印象太特殊了不夠貼切。不過,既然可以稱《夢魔》是惡魔,那麼卡普塞爾也能算是惡魔。證據在於,它會

自我增殖

。你沒見過嗎?現在《夢魔》的力量幾近全開,增殖速度應該也加快了不少。」

「騙人!你也差不多得了吧!」

久美子火冒三丈,從手上提的包裏拿出一袋卡普塞爾。

「這是惡魔?別開玩笑了。自我增殖又是什麼啊。這玩意又不是活的。而且它不是能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嗎!」

「服下卡普塞爾後,我們才能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普通的惡魔。你覺得這是爲什麼?這是因爲卡普塞爾更改了觀察主體的認知。爲了讓你也能聽懂,稍微誇張一點來說明吧。例如說物質。『物』對大部分人來說,可以當成普遍既定的真理來感知,是形而下世界的象徵。不過,真正觀察並認同了它的存在的,是人類的心。你說能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卡普塞爾。那麼,用眼睛看,用手摸的人是誰?是你。如果你的眼睛瞎掉,也失去了觸覺,對你來說這個卡普塞爾就等同於不存在,對吧?」

「……我不懂。」

「不夠努力。再認真地思考與想象一下。嘛,多思考一下不習慣的東西,我舉個其他例子吧。剛纔你進入這家咖啡廳的時候沒注意到我。因爲很暗看不清楚,你纔不知道我在這裏。不過,因爲我向你搭話,你知道了這裏有人,並且在開燈後看到了我,進一步加深了認識。但是,仔細考慮一下。我

真的在這裏

嗎?我的出場不會太過唐突和不自然了嗎?我們連手都沒有握過。那麼,現在看到的我,現在說話的我,

真的存在着物質形態

嗎?你能肯定,這不是大腦看到的幻覺嗎?說不定你在這昏暗無人的地下房間內,對着什麼都沒有的吧檯說個不停?不,不僅如此,你以爲自己在說話,但可能只是在黑暗中呆站着吧?如何?」

別西卜嘻嘻一笑。那副笑容宛如惡作劇的小孩一般。不過,他所作的惡作劇,不是小孩搗亂那麼簡單的東西,而是屬於惡魔的領域。

「再好好想想。」

他用穩重而溫柔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再仔細好好想想。說起來,發現這家咖啡廳的時機很奇怪吧?表面覆蓋着藤蔓,看板也不顯眼,乍一看不是家做生意的店。你

真的打開了『潘多拉』之盒

嗎?應該不只有這點可疑吧?難道真正的你現在依舊躲在排水管裏發抖嗎?再進一步懷疑一下。在你看到這個包裏裝了什麼的時候就沒想過嗎?有這麼多的卡普塞爾。就算用掉一點點也不會有人發現。應該有這麼想過吧。

所以

?從那時起到現在爲止,你沒有嗑過卡普塞爾嗎?嗯,沒嗑?

真的嗎

真的沒嗑嗎

?百分百確信嗎?其實你嗑了卡普塞爾吧。莫非是趁機放空腦袋吞下去了嗎?於是,現在的你並不在這裏吧?這難道不是你看到的幻覺嗎?這樣一想,執行細胞的真實身份連細胞網絡成員自己都不知道,區區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姑娘卻和其中一人面對面談話,聽到了絕對不該泄露的卡普塞爾的祕密。這樣一看,更有可能是你產生了幻覺吧?如果讓海野君聽到你這番經歷,她會說些什麼呢?打破約定到處亂逛,一直到太陽下山之後纔回去,而且還拿着來歷不明的大量卡普塞爾和執行細胞見面,從他那聽到了卡普塞爾和惡魔的謎團。她會怎麼想?」

「…………」

久美子不知不覺間抱緊了包包。像是抱着玩偶一樣緊緊抱着它。

別西卜問,他的表情十分落寞。

想起來了。和這個男人說話的時候,覺得和誰很像。輕飄飄的舉止也好,詼諧的語氣也罷,確實能聯想到水原。不同點在於,水原在裝作輕浮的外表下隱藏着認真而純粹的氣質,而別西卜的內部則蘊含着跨越倫理與常識的詭異與可怕。

「那位經常照顧你的水原勇司。」

巴吉麗絲預感到了什麼,她臉色大變開始搜久美子的身。「嗚哇,住手,變態!」巴吉麗絲無視了久美子的破口大罵,沒一會就從久美子的裙子口袋裏搜出了一臺手機。

「那知道女王嗎?附身物部君的那個。」

「……不知道。」

久美子煩惱到最後,老實回答道。

「弟弟?」

她不知不覺就聽入了迷。

欸嘿嘿,久美子擺出不合時宜的笑容,明顯是想用假笑糊弄過去。她在發現巴爾後,馬上就撥通了這個手機。爲了將對話內容從頭到尾傳出去。

「……知道。」

「怎麼擅自行動……反正是你們引誘他們的吧。」

巴吉麗絲的話語中斷了。

「再深入思考一下。」

「接下來,卡普塞爾的製作與投放姑且是成功了。但同時產生了新的事態。通過攝取卡普塞爾,居然能讓逃過女王第一波力量暴走的人也能召喚出惡魔來。現在想想,這應該就是她的目的吧。雖然女王對物部君像是依戀親人的幼童一樣,但對其他人類依舊心存隔閡。不過,我們並非對這個全新展開有所不滿。爲了傳達情報以及保證卡普塞爾的供給,我們創建了組織——『冷酷無情的女王』,在把握事態全貌的基礎之上,制定了一個『計劃』。雖然失敗了……隨後時光流逝來到現在,我死後已經過了五年了呢。沒想到事態會發展成這樣。真是,人類的想象力是何等渺小啊。」

聲音十分耳熟。但是,如他所說,即使她和這個聲音交談過,但這還是第一次和「他」本人對話。

「好。就當你聽我講到這裏的回禮,我來告訴你一切的開端吧。」

巴爾依舊坐在沙發上。兩人之間隔着一個吧檯,巴爾似乎消耗了不少體力,自己對腳力也有相當的自信。

「你至今爲止嗑過幾次卡普塞爾了?應該數都數不清吧?同時也經歷了無數次的幻覺。你應該每次都會覺得,那邊真好啊。幻覺比現實要好得多。你也肯定想過,難道說,醒來之後的世界纔是虛幻,現在看到的夢境纔是真實?

如果真是這樣呢

?卡普塞爾的幻覺與卡拉OK包廂的現實。你能斷言沒在不知不覺間被替換掉嗎?朋友?原來如此。一起離家出走的朋友嗎。啊,別在意,我調查過她們的事。排水管也是。別管那傢伙了。反正他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那麼話說回來。朋友——也就是第三者。第三方的觀察者。在你服下卡普塞爾的時候,她證明你是在一邊流口水一邊打呼嚕,作爲穩定的觀察點,幫助你區分出夢與現實。那麼,『他人』與你交流的手段是什麼?是對話。也就是說,她向你輸入情報的方式和我完全一致。對吧?你的耳朵捕捉到空氣的震動,將聲音通過認知轉化成語言,從眼睛接收到的影像情報中,結合過去的經驗法則進行綜合處理,理解情報傳達對象的意思,作出判斷。你能斷定這個從認知到判斷的過程是絕對的嗎?而且我聽說,你們似乎才認識了兩週左右吧?交情如此淺薄的人所說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呢?不止是現實世界。在陷入幻覺的夢中,你應該也和那些朋友講過話吧。那時的你能在意識到這是幻覺的同時與她們交談嗎?現在說話的是現實的朋友。剛纔說話的是幻覺的朋友。你能正確地識別出來嗎?

真的嗎

?你真的和那位朋友……」

「……喂,反正都說這麼多了不如再多告訴我一點唄。你們搞的那個嗯——『建國』是什麼呀?」

「……嚯。」

「所以說。我搞不懂啊!差不多得了吧你!」

「怎麼樣?有什麼感想嗎?」

巴吉麗絲瞬間掛斷了電話,她回過頭,用彷彿要殺人般的視線瞪着久美子。

正是這臺手機在響。不過並不是來電鈴聲。而是電量不足的警告。

「好好知道了。我道歉。不好意思。只是,如果就這麼停下來了,到最後會影響你的心情。我不會再說惹你生氣的話了,再接着聽一聽好嗎?」

「其實……剛纔葛根樂園那邊遭到了維薩特他們的襲擊。現在貝利亞爾大人正在獨自迎戰。」

巴吉麗絲聳了聳肩走下臺階。久美子的雙腳違抗了她自己的意志,跟在巴吉麗絲身後。身體被操縱了。久美子滿臉通紅地掙扎着,但手腳完全不聽使喚。巴吉麗絲的惡魔擁有能夠操縱人類身體的能力。

「交涉?和他們嗎?」

「哇!」

「放棄吧。……辛苦了,巴吉麗絲,出場時機恰到好處。」

說完,別西卜直起身,將後背靠到沙發上放鬆身體,將手指伸向鼻樑……又慌忙收回了手。

「你想幹什麼?」

別西卜看到她的反應,表情愈發滿足,繼續往下說道。

最後,別西卜用一聲輕嘆結束了漫長的獨白。

兩人的視線集中到擠出抽筋般假笑的久美子身上。她的身上傳出了小小的聲音。小小的電子鈴聲。像是手機在響。

沒有。不可能。這裏確實應該有個抓圍牆時的撓傷。應該有……吧。我確認過的……不,沒確認嗎。但是……

「還真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交涉籌碼呢。」

手機正在通話中。

久美子得意地說。

別西卜輕鬆地將久美子的怒罵搪塞了過去。原本兩人就不在同一個層面。不過,別西卜並沒有敵視久美子。不僅如此,他還點了點頭,似乎對她刮目相看。

渾身都在抗拒着別西卜的話語。身體警鈴大作。

『你應該是第一次和

說話吧。克麗絲塔。不,巴吉麗絲。』

「我好歹也是衆望所歸的新人呀。對吧?」

「安靜點。巴爾大人,這個小姑娘是什麼人?」

巴爾說道,聳了聳肩。

然而——

久美子揮開周身縈繞的聲音,但不知道如何逃過它。腦子裏一片麻痹。宛如給心靈注射了麻醉,失去知覺的部位逐漸擴散,侵蝕着整個身體。嗑卡普塞爾?確實有這麼想過。雖然想但沒嗑。沒嗑。沒嗑……嗎?

「……不會吧。」

——對了,傷口。

話音剛落,久美子像兔子一樣撒腿狂奔。趁其不備的起跑時機非常完美,連巴爾都不由得直起身子。

「嘛,那傢伙也開始

逐漸靠近『成功例』

了呢。」

「哎呀,你看。」

「勇司的哥哥,爲什麼要創建細胞網絡啊。那傢伙爲了消滅卡普塞爾那麼拼命。然而卻……這不是很可憐嗎!」

巴爾扭過頭。

看到別西卜越說越來勁,久美子也不禁「嗯嗯」地點着頭。

巴吉麗絲一臉僵硬地將手機放到耳邊。機械裏傳來了似曾相識的聲音。

別西卜的聲音帶着固定的音律。低沉的語調在耳邊流淌。下一句話說出口之後,前一句話依舊彷徨在虛空中緩緩溶解於黑暗,同時留下了悠長的餘韻。瀰漫在空氣中的聲音,和蒼蠅拍打翅膀的聲音類似。

別西卜點了點頭,久美子震驚地盯着他。

「自顧自地……!」

喀拉。

「不過,你剛纔採取的態度非常正確。『保持自己的步調』是在應對未知狀況時的常規解法。你並沒有用道理反駁我漫長的解說,而是用辱罵來對付。這樣就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全力以赴用盡手段。不管在何種情況下都能做到自如應對的話,你自此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很好。要多加精進自己。」

巴爾也是一樣,久美子雖然不知道,但貝利亞爾也心懷同樣的憂愁。他們的憂愁是活在過去之人的苦惱。他們三人最終都會變得老練與老成。與年齡無關,大家終究都會老去。

「總覺得在胡說八道。」

「抱歉。這是因爲考慮到巴爾大人的身體狀況才這麼做的。不過,既然得到了這個女孩,就可以用她的人身安全作爲籌碼去交涉。就算對方不投降,應該也會答應退兵吧。我儘快——」

久美子抱着包包,緩緩向旁邊移動了一步。

巴吉麗絲的表情亮了起來。

別西卜如此說明道,自然地繃緊了表情,提高了聲音,語調意味深長。久美子覺得他像個真正的老師。而且,還不是學校裏向學生賣弄學識的教員,而是真正意義上能夠引導渴求知識的求學之人的教師。

別西卜破顏一笑。

「最初的

惡魔

女王——我稱之爲《夢魔》,是由我、巴爾和貝利亞爾三人召喚到這個世界的。但她馬上就從我們身邊逃走,附身到物部君的身上。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她的力量能作用於人類的認知,改造對方的世界。這份力量能操縱人類對世界的認知。這對於被操作的人來說等同於重生,即使如此,這只不過是某個對象個體的問題罷了。不過——這裏開始纔是關鍵,這份力量的影響力,並沒有侷限在一個人身上。不僅如此,還逐漸開始影響到現實世界。說實在的,那時的我很興奮。從來沒有這麼如癡如醉地沉迷於某件事物。從白天觀察到晚上,連覺都不肯睡,不停地思考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就在這當口,她暴走的力量開始向周圍擴散。如果對當時的詳細情況感興趣的話,可以問問物部君。雖然他大概不會告訴你吧。總之,對我們來說關鍵在於如何善後,也就是得想辦法阻止她的暴走。嘛雖然情況很複雜,但幸好,她不止是和物部君,也和我這個主謀能夠同調。於是她就附身到了我身上。某個人類的靈魂——雖然不想這麼輕率地使用這個詞,總之,她如果不寄生在人類的精神中,就無法保持安定。」

「像是我弟弟會說的話。」

當腳踩上第一層臺階的時候,彷彿老早就等着她逃跑似的,『潘多拉』的門開了。

一位身穿西裝的女性走了進來。在黑暗之中,閃爍着赤紅光芒的眼睛俯視着登上臺階的久美子。

巴爾盯着久美子,得意洋洋地嘟囔着。他身上的氛圍和變臉之前一樣平易近人,但現在的久美子明白,這傢伙——不,這些傢伙,就算能像這樣看似親密地交談,也會毫不留情地下手。就算沒有敵意和惡意。不僅如此,他們在有必要的時候也會攻擊真正親密無間的對象。

久美子是真心爲了水原發怒,別西卜冷靜地望着她,似乎有些羨慕。

趁着這一瞬的空隙,氣氛再次開始產生變化。現在眼前已經不是剛纔那個滔滔不絕的人物了,是最開始搭話的男人——巴爾。

「覺得比較容易從她那裏逃走嗎?着眼點不錯,不過她現在不在,去散步了。最近似乎找到了感興趣的傢伙,在觀察他的樣子。」

巴吉麗絲凝視着手忙腳亂的久美子。她已經調查到維薩特在市內某所卡拉OK當據點,而且也知道他們身邊有三名離家出走的初中生。

『我聽到了。

馬上就過去

。你和巴爾在那等着吧。關於那傢伙的人身安全,狩獵惡魔的維薩特會直接去交涉的。』

「可憐嗎……確實。那傢伙的心情想必相當複雜吧。我不希望那傢伙和這件事扯上關係。那傢伙不適合這個世界。該開槍的時候無法開槍,該越界的時候無法越界。那傢伙生性溫柔,是非常優秀的美德。但是……」

「維薩特他們那邊的新人。」

「閉嘴閉嘴閉嘴!你怎麼回事?說什麼啊?!你算哪根蔥啊?有什麼資格對別人的朋友說三道四!囉囉嗦嗦講一堆搞不懂的玩意。噁心死了!閉嘴!蠢貨!」

別西卜平靜地對害怕到有些混亂的久美子說。

「啊——可惡!好狡猾啊!這不是違反規則嗎——!」

「因爲聽到說話的聲音就在外面等着了。巴爾大人早就察覺到了吧?」

她嚇了一跳。

「那麼,安頓好她的歸宿,這樣一來就皆大歡喜了嗎?並非如此。她散落四處的力量附身在市內衆多具有適性的人類身上,作用於附身對象。此時,到處都有惡魔被召喚出來,惡魔使如雨後春筍般出現,揭開了羣雄割據的帷幕。那正是現在依舊被人熱議的惡魔使的爭鬥期。那時的情況可相當慘不忍睹。畢竟能夠控制惡魔的人寥寥無幾,使役者本人光是要保持理智就拼勁全力了。這樣下去會發展成覆水難收的事態。因此我請求附身的女王協力,讓她把四散的力量進行了加工。具體是怎麼做到的,我也不太理解。如果要刻意地印象化描述它,就是將我召喚出來的惡魔,與殘留在葛根市中的力量融合——大概是這種感覺吧。果然還是搞不太懂嗎。總之,如此創造出來的東西,就是『卡普塞爾』了。它的效果如你所知,能讓人看到惡魔,以及刺激惡魔活性化。但是,從一開始,它就是爲了

制御

惡魔的東西。將不穩定且容易暴走的東西安定下來,給予穩定的能量源,並且進行整體上的管制。再加上不用經過設施製造,如果想要它的人存在就可以無限增殖的特質。嘛大致上都很順利。這個計劃的關鍵,在於令卡普塞爾成爲『與惡魔無關的第三者也能夠認知的物體』,最後非常完美地實現了呢。這是目前唯一的『

成功例

』。此時我重新審視了一下榮格的集體無意識論。物部君的惡魔是“影子”這一點,從原型論的角度來看也非常有趣。」

久美子破口大罵。她條件反射似的如此大喊道。

「讓那傢伙隨心所欲了會,沒想到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差不多該打道回府了……那麼,他似乎說了很多不該說的事,而且這地方要是被知道了也不太妙啊。怎會如此。

想要右拐的久美子發出了尖叫。身體動不了了。是這個女人的緣故。脖子以上的部位是自由的,但關鍵的手腳動彈不得。

久美子舉起右手。手肘上有剛剛開始結痂的擦傷。這不正是現實的證據嗎。她有些欣慰地笑了。另外左手也……

「……哎呀。現在的初中女孩也這麼會說嗎。我投降。」

想起剛纔追着自己跑的男人。那個古怪的男人。那個

缺乏現實感的存在

。在那之後馬上找到了這家店。

第一次路過的時候沒看到

。但是……但是最開始沒看到,是因爲被空地的排水管吸引了注意。畢竟是第一次看到排水管……

現在排水管已經很少見了

……爲了逃離那個男人的追殺,也沒有其他

合適

的藏身地了……

嘴角、態度、氣氛。能夠利用這些理所當然的事物,自由地操縱他人的感情。她先前強烈地反感與恐懼着別西卜的口才。然而,和這份不可思議的力量相比,他的口才就像是虛有其表的裝飾。她終於切身感受到這個男人並非等閒之輩。

「剛纔我說過,世界不過只是個人腦中描繪的認知。無法否定這既是事實的一面,極端來講這也是事實的全面。我來解釋得更加通俗一點吧。這是爲什麼呢,是因爲『物質是一種存在』。當然,『他人』也是一種實際存在,『他人』擁有既定的自我——也就是他我。與之相對,人類也是一樣,只能理解自己製造出的關於這些『外界』的認知。可以理解吧?我們呼喚出的『惡魔』,就是潛入了這個認知與物質的狹間。存在於夢與現實的縫隙中。雖然與物質一樣能被認知到,但實際上並不存在,已知的物理法則無法限制它。不僅如此,它還對其他實際存在的物質具有物理上的影響力。這完全是超自然的領域了。若是做好充足準備,進行徹底的科學調查的話,說不定也能利用至今的科學知識,作出系統性的說明吧。但是,不巧我對這不感興趣,就交給別人來解答吧。我知道的只有一點。這個現象全部都是由《夢魔》引起的。你知道《夢魔》嗎?

這難道是魔術嗎。明明沒動一根手指,一瞬就淨化了剛纔兩人間瀰漫的那股險惡空氣。久美子的憤怒就這麼被敷衍了過去。

「勇司嗎?不會吧!那、什麼?你是——勇司的哥哥?」

「誒——啊!」

「怎、怎麼回事——放開我笨蛋!」

巴爾聽到報告,表情頓時嚴肅了不少。

「沒想幹什麼。只是有點好奇……不行嗎?那換個問題。女王不在嗎?現在那傢伙附在你身上吧?我想和她說說話——」

冷酷的語氣令久美子臉色鐵青。別西卜看到她表現出害怕後,像是在故意叮囑她一樣說道。

「閉嘴!」

久美子正準備反駁他,深吸了一口氣,然而卻沒能繼續說下去。正確來講是不想說了。原本縈繞在心上的怒意消失了。

「但是,就算同情,我也不會猶豫。這是

的宗旨。」

巴爾投降似的舉起了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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