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章 春日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1.7萬 字
1
聞到了青草與泥土的氣味。
風中帶着一縷香甜。
感覺未免太過真實,腦袋一時無法思考。
周圍有些昏暗。
籠罩在眼前的霧靄遮住了視野,宛如薄薄的面紗。
目之所及盡是碧綠。
幾千種綠色層層交織。
光芒灑落其間。
那是透過樹葉的陽光。
柔和的光線直直垂下,如同從屋檐空洞中滴落的水珠。
霧靄沐浴在陽光中閃耀着白光。深綠色的青苔變成了祖母綠。
濃厚的水汽包裹着身體。
少年逐漸開始理解一切。即使如此,腦袋依舊跟不上現狀。
從豐富的寂靜深處傳出了些許聲音。
鳥叫聲。樹葉聲。風聲。河流的潺潺水聲。
啪——
水滴滴落身旁,濺起水花彈到臉上。
好冰。
少年感受到鮮明的涼意,不禁歡呼起來。
事到如今纔想起了呼吸。他深吸了口氣,空氣充盈肺部。
「好了。讓他稍微睡一會吧——」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們也很混亂。但是,和其他孩子比起來他已經算好了。」
他用平穩的聲音溫柔地搭話道。
他撲哧一笑。
如此說完,他的臉上浮現出些許疲憊。
滿心歡喜。
少女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他嚴肅地答道。
綠意覆蓋着頭上的天空,造就了纖細而複雜的樹葉屋檐。屋頂則更加高遠。
從他平靜的語氣中,流露出了隱藏不住的憤怒。女人也咬住了嘴脣。目前警察的看法是有人對孩子們進行了心理操縱實驗。如果這是真的,那實在是不可饒恕。
最後,女人一邊抱怨着,一邊收拾好他喝完的杯子離開了房間。或許她是想從這起陰鬱的事件裏喘口氣才拜訪這裏的吧。
他拉過椅子,坐在病牀旁邊。
「虧您說得出科學思考呢。居然在這還藏着一罐啊?」
他苦笑着回答。但她還是不滿地繼續說道「但是——」
漸漸加快了腳步。
呼氣與水汽混合,融爲一體在世界中擴散開來……
話音剛落,一位身着白衣的女人走進房間,手上託着裝有紅茶的托盤。
湖面風平浪靜——
「感覺怎麼樣,物部君。」
少年沒有反應,視線恍惚,死死盯着半空。不,並不是在盯着什麼。可能是剛纔施加的催眠治療還在生效。
「喂喂,沒這說法吧。能保持鎮定不是挺好的嗎。」
「其他孩子……也沒有好轉的跡象嗎?」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移向簾子的方向。
走出森林之後——
那是一位和少年形成鮮明對照,安靜而沉穩的年幼少女。面無表情的臉龐楚楚動人,宛如這座森林的化身。
少年奔跑着。
少年深吸一口氣。
少年反過來牽過少女的手,拉着她朝森林深處飛奔。
等待在前方的是什麼,少年已然理解。
「……那孩子怎麼樣了?是叫物部景君對吧?」
「嗯。畢竟,產生這種程度的影響,心靈應該受到了巨大的壓力。比如說長期虐待之類。但是這些孩子僅僅在一天內——準確來說是在數小時之內就變成了這樣。這件事本身就極其不可思議,而且所有當事人都單單失去了那幾個小時內的記憶。只能考慮是有人對其進行心理操縱。」
重新打量起少年的側臉。少年長得非常可愛。雪白的肌膚和精緻的眉眼,就算說成是少女也不奇怪。帶有濃厚疲憊感的蒼白臉色,給人一種更加虛幻的印象。喜好閱讀怪奇小說的他,一瞬間聯想到了裝飾在廢棄洋館裏的自動人偶。
他往原本用來裝紅茶的杯子中注滿琥珀色的液體。「真拿你沒辦法。」女人聳聳肩膀嘆了口氣。
以防萬一再叫了一次他的名字。這回有反應了。但還是老樣子,眼睛盯着空中。嘴裏小聲嘟囔着什麼。
儘量不刺激到少年,輕輕打開簾子一看。如他所想,躺在牀上的少年雙眼半睜,看起來迷迷糊糊的,朦朧地望着天花板。
◆◆◆◆◆
「門沒關。」
吐出的氣息瞬間溶於水汽中。
◆◆◆◆◆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沒抱太大的期待。名爲物部景的少年也失去了事件相關各種各樣的記憶。
聽到敲門的聲音,他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
少年回頭望向少女。
「哼,隨你便。瞞着她喝的酒可是別有一番風味。」
「真是的!」女人目瞪口呆地皺起了臉。
「別鬧了。小心我告訴夫人哦。」
女人似乎想釋放無處可去的怒火,語氣尖銳地換了個話題。
「醫生,現在是工作時間。」
雖然嘴上這麼說,他能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他自己也覺得孩子們父母的反應十分不可思議。而且,這整起事件都莫名籠罩着一股古怪又異常的氣氛。
「……事態真是嚴重啊。」
陽光在上面閃閃發亮。
彷彿在邀請他進入。
爲了不偏離大路——
就在這時,簾子對面傳來了微微的響動。
來訪者穿過昏暗的樹林——
好厲害。
他一臉清爽地反駁道,拉開了桌子的抽屜。裏面滾出了一罐開過封的蘋果酒。
他稍稍舒展了一下身體,再次打開筆記本。
過去曾經講述給某位親友的故事,在少年的心中迴響。
「不。有的孩子慢慢取回了平靜。但就算是恢復了,記憶也十分混亂。有人因震驚陷入了暫時性的失語症,似乎也有人性格大變。」
「像黑幫小說一樣很帥吧?」
「警察也介入調查了吧?」
「話說回來——」
少女拉住少年的手,另一隻手則直直地指向森林深處。
在茂密的森林中——
「適量的酒精能放鬆精神。因爲能幫助活絡血液循環,消除肉體疲勞。既然在這樣的職場工作,就別拘泥於舊習,多多結合科學思考吧。」
他眯起眼,裝成反派的模樣嘻嘻一笑。
「但是,就算是這樣,依舊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比如說孩子們的證言——雖然並沒有什麼統一性,但從他們口中說出的話裏有很多共通的地方。『綠色』『樹木』『森林』『湖』『城堡』『塔』。就像歐洲的風景一樣。其中還有『樹海』。這不太像小學生會說出的詞彙,但好幾個孩子的嘴裏都嘟囔着這個詞。而且,他們害怕的對象似乎是一位女性。不過,關於這一點,也有孩子完全沒有印象,像是封閉了心靈。而且……」
然後,湖的對岸——
這起事件十分離奇。
女人問道,他的臉龐瞬間蒙上一層陰雲。「還有些混亂。」他簡略答道,端起了杯子,像是要把苦澀的感情一口悶下。
「大家對自己的孩子都莫名有些冷淡。只是作爲雙親在表面上擔心一下。光看着就覺得火大。彷彿
不覺得那是自家的孩子
似的。那可能是因爲PTSD導致孩子們和平時不太一樣,但這也太過分了點吧?」
「這孩子就能比較有條理地說出這些詞語。心靈損傷的程度和其他孩子相比也輕,就算表現出了現實感喪失的症狀,也保持住了自我。如果他能夠恢復,說不定能得到什麼提示。」
「最近的父母都好無情。這次事件相關的孩子的父母。明明是自己的孩子遭到了那種對待,怎麼就沒人方寸大亂呢。」
「很嚴重。」
現在放在桌上的蘋果酒已經少了一大半。一週前還沒在抽屜裏看到這個瓶子,減少的部分應當都是這幾天喝掉的。即使自己身爲醫生,妻子也時常提醒,但這幾天難受得不得不靠喝酒才能熬過去。
「好了,物部君。」
少年清脆的笑聲響徹森林。
「好香。順便給我倒杯白蘭地吧?」
他看到了一座城堡。
「……。……。…………」
在白天也必須讓火炬持續燃燒——
他站起身靠近簾子。裏面沒有回應,但似乎是清醒了。
他瞬間眯細了眼,將耳朵湊到少年的嘴邊。真的只能聽到些許微弱的聲音。
看到道路盡頭的光亮。
少年一穿過森林,就啞口無言不由得呆站在原地。夢寐以求的懷念光景讓他渾身顫抖。
女人將托盤放到桌上,揚起眉毛責備道。不過她的表情就像是在對付淘氣的孩子,並非是認真地在責備。
觸碰。撫摸。奔跑。樹幹的樹皮。沾水的樹葉。潤溼的土壤。柔軟的藤蔓。小小的白花。好厲害,好厲害,他一邊笑鬧着,一邊用手到處撫摸。
那是含有充足水分的溼潤水汽。
他雀躍地大喊道。
簾子對面有一張牀。現在牀上躺着一位少年。
隨後,她忽然望向拉上了簾子,佔據房間三分之一的那個空間。
「每個孩子的症狀特徵都是現實感喪失與自我消散,而且是重度的。這無疑是
創傷應激障礙
,但完全找不出原因,連帶着治療也無從下手。」
自己身爲心理諮詢師,肯定不能有這種想法,但他依舊忍不住這麼想。
「他們的父母是第一次經歷這些,難免會困惑。」
「物部君?醒了嗎?」
遠方籠罩着光芒。廣大的湖面反射着空中垂下的光芒。
呼吸變得凌亂。
驚歎與感動充斥胸口,興奮得腦袋發熱。
連「好厲害」這樣的讚歎都說不出口。
在說什麼?他愈發皺緊了眉頭,集中注意力。
少年的口中,斷斷續續地編織着話語。似乎在重複着同樣的內容。
發生那樣的事——
都怪我——
是我不好——
必須阻止——
她——
他的身體猛地僵硬起來。她?女性恐懼對象?
忽然清楚聽到了少年的聲音。
「
是我的錯
。」
他慌忙挪開腦袋,直視着少年的臉。「物部君?」他喚道。依舊沒有反應。但是——
「
我必須阻止
……」
在這瞬間。宛如少女般的虛幻眼眸中,閃爍出異常妖豔的光芒。
與少年對上眼的他不禁渾身顫抖——那是陰暗沉重,且蠱惑人心的光輝。
2
久違的公園染上了櫻花之色。
溫暖的微風緩緩流動,輕盈的花瓣無聲地踏着歡快的腳步。飛舞的櫻花滿滿地充斥着空間。因爲這幾天一直是晴天,花瓣們沒有被雨吹散,今天壽終正寢,一齊離開了枝頭。光是呼吸彷彿就能吸入花瓣。
「哇!好棒!好美啊!」
沐浴着只有在浮世繪中才能見到的絢爛櫻花雨,海野千繪的雙眼閃閃發光。
就在剛纔因爲人太多而有些煩躁的心情瞬間就變好了。長長的黑髮與若草色的毛衣已經沾上了粉色的花瓣。
千繪笑鬧着,回頭轉向跟在身後的姬木梓。
千繪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梓答道。「誒!」剛坐下的久美子又忍不住站了起來。由紀也有些驚訝地注視着梓,香苗也停下倒咖啡的手回過頭來。
跟在兩人後面的千繪插嘴道。看着泄氣的久美子,梓忍住了苦笑。
梓穿着長袖條紋襯衫與奶油色薄夾克。下身搭配牛仔褲與運動鞋。
梓似乎難以啓齒支支吾吾的,千繪則代替她憤怒地解釋道。
到底有多少人聽了會信呢。這位少女其實在模仿偵探,在市裏的地下社會里——特別是在名爲『卡普塞爾』的毒品的世界裏威名顯赫。而且,與文雅的外表相反,她是橫掃市內不良,逃離警察追捕,從去年聖誕開始到年末引起各色騷亂,轟動市區的某個組織的幹部。那副天真無邪地爲櫻花歡呼的模樣,完全不像是犯下如此罪狀的麻煩人物。
「梓梓!千助!好久不見——!」
千繪接過它正準備拔掉塞子往裏吹氣。
包括久美子在內的三人和梓與千繪同屬一個團體。爲了阻止去年年末圍繞卡普塞爾展開的一系列陰謀,大家都是那時一同奮鬥的戰友。
久美子想將千繪的質問糊弄過去,抓住梓的手,把梓拉到另外兩人的身邊。
「那是因爲……」
是回想起了那時的衝擊嗎,千繪一臉沉痛地皺起了眉毛。
對於景學力不佳這件意外的事實,梓甚至還偷偷高興過。畢竟,過去的梓總是讓景來教自己學習。總是都讓他幫忙寫作業,問不懂的地方。結果七年後的現在,立場卻反了過來,景板着一張臉盯着作業本,由自己來教他怎麼做。「不對不對」「這裏應該是這樣吧。剛纔不是說過嗎?」之類的。每當將這些臺詞說出口時,都有一種莫名的快感,不知不覺間就想要偷偷笑出來。這是類似於惡作劇似的不爲人知的快樂吧。
「嗯!」
由紀用手肘戳了戳旁邊的香苗。「那個……因爲賞花的準備很重要……」香苗漲紅了臉低下頭,用虛弱的聲音辯解道。
「謝謝。準備得真周到呢。」

千繪穿着棉質長裙與白色襯衫,外面披着對襟毛衣。品位不俗的打扮與典雅的美貌十分相稱。
她身上具有和千繪截然不同的運動氣質,不過說是運動風其實更具暴力性。她是和千繪同屬一個組織的成員,打倒了衆多不良。擁有實戰級別的護身術,赤手空拳面對怪異現象,是再三幫助某個兇惡癮君子反社會行爲的不良少女。
三人佔據了公園內某片樹林的跟前。沿路靠近草坪的地方,有一片精巧且長勢很好的染井吉野。既遠離人羣,地面高度也微微高出平面,視野很好。
千繪也同意了梓的提議。於是,香苗立刻遞來了一個扁扁的塑膠袋。
「什麼嘛——我沒跟千助說話——我在和梓梓講呢。事先說好。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我了。一根手指就能把千助打趴。」
梓和景是青梅竹馬。
「小香苗,小由紀,好久不見。」
去年,時隔七年回到日本的梓,聽說過去那個溫柔又膽小的少年染上了名爲卡普塞爾的毒品。在尋找真相的途中,與一同想尋找追查卡普塞爾販賣線索的千繪相識並且共同行動,後來加上前販賣組織成員的水原,一同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件。
「爲啥!?不是很早之前就說好了嗎!」
她一邊望着頭上的櫻花樹枝,腳下的動作卻不慌不忙。不僅如此,還好幾次扶住了因爲東張西望差點撞到行人的千繪。步子歡快而機敏,用髮圈紮起來的栗色馬尾,像是追逐着櫻花一樣輕快地跳動。
「話說回來,梓梓。景景和勇司呢?是遲到了嗎?」
不過……梓的腦海裏浮現出青梅竹馬的臉。
有好幾個家庭鋪開了桌布,坐在遠離散步談笑的賞花遊客隊伍的櫻花樹林裏。在其中一端看到了拼命伸直脊背揮舞雙手的三名少女。
走在前面的千繪舉起了手。梓也看向前方。
一看,餐墊上已經擺好了三個彩色的靠枕。
其中一位少女毫不在意他人眼光大聲叫道。「真是的!」千繪害臊地嘟囔道。話雖如此,她表現出的喜悅一點都不比少女遜色。
香苗垂下了頭。她的手抓緊了剩下的兩個靠枕。
香苗的腦袋越縮越小。
「二位都沒變呢。嘛,這也是自然,才過了不到三個月。」
千繪深深地嘆了口氣,明明不是在說自己,梓卻難爲情地移開了視線。
剛纔一起揮手的兩位少女,在久美子帶路的前方等着梓她們。
她邊說邊揮起了手。在學校裏時常保持着優等生的沉着模樣,現在的一舉一動卻像小孩子般天真無邪。成熟與冷靜,以及表裏如一的純樸在她的身上融洽地共存。
「嗚哇——太慘了。」
梓知道,千繪在聽到久美子的目標時,可是開心得熱淚盈眶。雖說如此,別說是和當事人道謝,都見面了還拿這個開玩笑。平日裏十分直率的千繪,不知爲何在面對久美子時,似乎總是保持着一副捉弄她的態度。
「啊。謝謝。……好了。不過這樣一來,如果穿的不是裙子是褲子的話會更方便呢。」
久美子則抱起手臂同意。
千繪佩服地環視周圍。
「當然!我還變強了!」
物部景與水原勇司,是梓的同級生。
由紀無奈地搖了搖頭。
與稱爲細胞的細胞網絡成員戰鬥。與DD的領袖甲斐冰太,前細胞網絡成員皆見茜的對立與和解。以及,與網絡上層部9C和執行細胞等人的決戰。在這個戰鬥過程中,結識了久美子、香苗和由紀三人。對於在場的五個人來說,景與水原都是重要的夥伴。
「……謝、謝謝。」
「手指這麼靈活,那筆頭也跟着一起動一動吧?你已經不再是以前的你,是個應考生了。如果準備上葛根東的話,不好好學習可不行。」
「啊,在那裏!」
「好久不見。小久美最近還好嗎?」
「並非如此。」
梓與千繪靠近後,先前發出大叫的少女衝到兩人的身邊,瘦小的身軀裏充滿了活力。是位染着紅色捲髮的淘氣初中生。
梓是海歸。在去年秋天後纔回到日本,這是她時隔七年見到櫻花了。
「話說回來,虧你們能佔到這麼好的位置呢。」
「不過真意外。水原同學暫且不論,物部同學明明看起來就很會學習。」
梓的嘴角溫柔地彎起。明明只隔了兩三個月沒見,卻感覺非常懷念。
「這個,是毯子。請蓋在膝蓋上。」
「因爲香苗早上六點就來踩點了哦。還抱着餐墊在公園裏來回打轉,嘟囔着『這裏等下人會很多』『這裏的樹枝長勢不好』什麼的。選好地方之後,就一直坐在這裏瞪着靠近的大叔們,不讓他們靠近。」
「雖然那之後就時常督促兩人學習……說實話前途多災多難。水原完全沒有幹勁。物部君也經常發呆,毫無危機感。」
久美子大喫一驚。她清楚「補習」的可怕之處,經常高聲主張着「那玩意根本就是『囚禁』!」對其退避三舍。
令半數以上路過的男人們都不由得爲之注目的兩位美少女,披着善良女高中生的假面,和樂融融地欣賞着櫻花林。
「喂——這邊這邊!」
當時正在離家出走的三人,在事件結束後就各自回到了家中。她們原本並不相識,是離家出走在街上游蕩時結交的夥伴。但是,直到各奔東西的現在,一同在卡拉OK包廂裏度過的羈絆依舊健在。似乎每天都通過短信和電話聊天,每隔一週出來見一次面。也是她們提議今天來賞花的。
「嗯嗯,那時候的小香苗稍微有點可怕。」
「因爲要補習啊。」
從四月開始,久美子升上初三。她志願報考的學校是梓她們所在的葛根東高中。雖然入學時間剛好和梓等人錯開,但她打算追隨兩人的腳步,繼承千繪創建的「實踐搜查研究會」。
「好好。那個不良似的外號我已經聽說了。還有在試課的徒手對抗時抓傷老師臉的美談。虧他沒給你退課呢。」
「這個,請吹鼓了用它吧。是充氣靠枕。」
販賣卡普塞爾的祕密組織細胞網絡。武鬥派集團DD毒犬幫。以及,在兩個組織之間活躍的謎之人物維薩特。
「兩個人在前不久的考試裏雙雙掛了紅燈。之前就算了,現在我們可是應考生,不可以偷懶。」
他們既是年末那起事件的核心人物,也是葛根市卡普塞爾使用者們所害怕和敬畏的「狩獵惡魔的維薩特」與他的搭檔。
在確認千繪與梓都坐下之後,香苗打開帶來的籃子,取出裝有咖啡的保溫杯。久美子和由紀也坐回自己的靠枕上。這時,隔壁的櫻花樹上飄下了幾枚雪花般的花瓣。
「這個,是打氣筒。請用。」
「喂那邊的傢伙,別給人取奇怪的病名啊。」
「是啊。櫻花不管看多少次都不會膩。」
「好久不見,梓同學,千繪同學。」
「嘖。梓梓也這樣,是千助傳染的毛病吧。班長綜合徵……」
「嗯,考試結束後我會考慮的。你也是哦。」
正如千繪所說,最近的景經常發呆。打小就並不算活潑開朗,甚至可以說是性格陰暗的少年。不僅如此,他的內心強烈地拒絕着他人,隱藏着爲了達到目的不惜一切代價和努力的嚴格。最近,卻有些莫名缺乏生氣。
千繪補充道。
達成長年以來的願望之後感到虛脫——也就是燃盡綜合徵吧。
「你瞧你瞧。是不是很像空手道高手?人稱『紅毛的久美』!其他班的孩子也知道這個稱號哦!」
稍微有點擔心。
香苗深深地低頭行禮,由紀則害羞地笑着。那是一位老實又機靈的少女和一位帶着小惡魔笑容的可愛少女。
「在那邊看不到吧?那就好好享受一番!」
「真走運啊,梓同學。今天肯定是最後能看到櫻花的機會了。」
早在含苞待放之時就翹首以盼,每當路過校內的櫻花樹時,都會忍不住仰起頭自然地露出微笑。實際上也很久沒有像這樣專程爲了賞花出門了。
「說到底那兩個人,從初中開始就沒怎麼學習了。畢竟一直在幹那種事對吧?嘛,自從那起事件之後,就金盆洗手了。那我們就開始認真準備考試吧,於是在春假裏舉行了一次學習會。真是慘不忍睹。然後我感受到了文化衝擊。誒,什麼?物部君?這個答案難道是惡魔使特有的笑話嗎?大概是這種感覺。」
「嘛嘛,二位適可而止啦。難得小香苗大展身手一番,大家都坐下吧」
「啊……那兩人今天大概來不了了。」
「那還真是……遺憾呢。」
梓得知景就是那個維薩特,並且深入觸及到了卡普塞爾的黑暗。特別是卡普塞爾的真實面目——召喚並使役名爲惡魔的存在的祕藥——她在得知這層真相後,體驗了好幾次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的噩夢般的世界。
梓苦着一張臉。
久美子噘起嘴。
久美子答道,「嘿!哈!」地沉下腰擺出直拳的架勢。受到梓影響的她,年初就開始去空手道教室上課了。
跟在千繪的身後,梓也露出了相同的笑容。
「梓梓下次要不要一起?梓梓的話肯定馬上就能拿到黑帶的。」
梓一邊盯着落花一邊考慮着這些,忽然聽到了久美子的搭話聲。「誒?」梓轉過頭,不僅是久美子,連香苗和由紀都疑惑地看着她。
「梓——梓——剛剛在想景景吧。眼睛都不知道轉哪去了!」
「不……那個!」
「真是的~因爲梓梓你們很恩愛啊~然後呢然後呢?你們之後怎樣啦?進展如何?有每天親親嗎?」
「什!怎麼可能。別捉弄前輩啊!」
「因爲捉弄梓梓很有趣呀。」
久美子滿不在乎地說。梓求助似的轉向千繪,但她似乎比久美子笑得還開心,決定貫徹旁觀的態度。
「啊啊——再早一年就好了!和梓梓上同一個學校的話,絕對很有意思的!」
久美子嘟囔道。「對呢」香苗也有些遺憾地點了點頭。葛根東也是她的志願校。
雖然梓也覺得有些遺憾,不過久美子的話,梓怕她若是和自己上了同一所學校,每天一大早就衝來三年級的教室。雖然有些對不起久美子,但一想到她可能用巨大的嗓音說剛纔那樣的事,就對年級錯開這件事感到萬幸。
「話說,小由紀是打算上衛校吧?」
千繪問道。由紀則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從以前開始就很憧憬護士這個職業。不是有白衣天使的說法嗎?我希望能像這樣以自己的工作爲傲。」
如此訴說目標的由紀眼中,充滿了直率而不加掩飾的真心。她的態度裏完全沒有了梓第一次見到她時流露的那種譏諷的氣息。
「這樣……不過小由紀就算沒有這個意思也能成爲白衣天使哦。畢竟很有潛質。」
「嘿嘿。現在要是裝成大小姐,說不定能釣到個好醫生呢。」
哦呵呵,由紀掩住嘴角笑道,被釣到的千繪、久美子、香苗以及梓都紛紛笑出了聲。笑聲連成一片,彷彿連散落的櫻花也隨之微微震動。
衆人笑鬧着,環顧周圍風景如畫。
青色的草叢上長着櫻樹的黑色樹幹。板凳邊並排着低矮的丁香花。旁邊的椿樹已經綻開了赤色的花朵,而前方的杜鵑花纔剛長出花苞來。
抬起視線,棉花狀的雲朵薄薄地鋪在藍天之上,櫻花枝縱橫交錯,花瓣奔放地飛舞着。梅花也佔據了一塊地方。與淺粉色的櫻花不同,這邊則綻放着雪白的花朵。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的櫸樹葉,散發出翡翠綠的色彩點綴着風景。
「皆見同學?可以啊。說來最近都沒怎麼聯繫了。」
景第一次出聲插話道。
水原也是作爲情報販子接觸地下市場的。與要打倒敵人隱藏真實身份的景立場不同。一邊將義理與利害放在天平上比較,一邊保持着許多若即若離的友好關係。在達成目的,逐漸遠離情報網的現在,這個立場其實比想象中的還要微妙。
梓明快地開口道。
「……意圖也太好懂了完全沒有吐槽價值。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像個色狼了?」
怎麼看都看不膩。
香苗也表示贊成,久美子少見地靠向千繪撒嬌。
雖然千繪那麼說,但溫泉確實不錯。梓自從回國之後就沒去過溫泉。不僅如此,連溫泉是什麼樣的印象都變得模模糊糊了。稍稍沉浸在模糊的回憶裏,讓他帶自己轉一轉七年不見的日本。那是她決定回國後就懷抱的一個夢想。
千繪表示贊同水原的提議。
「嗯。」面對千繪認真的眼神,水原也收住了玩笑。
是想象了一下和甲斐一起進男浴的畫面嗎,水原支支吾吾,額頭冒出了汗珠。千繪嘲笑着水原,但馬上語氣就認真起來繼續說道。
「見上一面就知道了。大家都擔心過頭啦。那可是甲斐哦?而且茜同學也在。可能會搞出一些亂來的事情,但不至於解決不了的。」
「不用。在這就行了。你那麼閒的話就給我去學習。學!習!」
「可惡——可惡啊!」
「可惡——可惡啊!最後還是回到這個!」
「對吧?香苗也這麼覺得吧?」
「啊——對了!我想到個好主意。下次黃金週大家一起去旅行吧。作爲今天的賠償,費用就讓景景和勇司出。」
陽光柔軟又溫暖,一副風和日麗的景象。
梓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她也覺得這個主意很棒。
梓幸福地呼吸着飽含春天的空氣。回過神時,其他四人也和梓一樣,看着周圍的風景入了神。
此時。
「嘎!抖S班長!」
「現在回想起來在卡拉OK包廂裏度過的時間也是一場美好回憶。爲了以後不再寂寞,偶爾創造一些像這樣的機會也不錯。來書寫健全的青春回憶吧!」
「別說了——快別說了!」
3
「嘛,剛纔也說過,這事就拜託你們倆了。下次一定要好好學習,回應大家的期待哦。」
外表看起來平凡土氣的少女,實際上是一位擁有銳利的洞察力與冷靜的判斷力的成熟女性。因爲與梓她們發生了一些糾葛離開細胞網絡,寄身於DD的甲斐冰太的麾下。是能夠勸諫暴走的甲斐的稀少人才,深受DD內外的信賴。
「如梓同學所說。果然還是大家聚一聚,在旅行中商量一下吧。」
此時,開始急速壯大隊伍的是DD。
「旅行嗎……嗯。先不論費用,大家一起去哪裏玩似乎很有意思。」
甲斐和茜,與梓和千繪,景和水原一樣,是以前者作前鋒,後者爲後援形式的行動搭檔。從外表來看,這個組合關係成熟而乾脆,但在交往過程中,會發現這兩人其實是搗蛋鬼和優等生一樣的相聲組合。
在彎着手指數數的千繪面前,水原趴在桌上扭動着身體。旁邊的景一臉嫌棄地把自己的杯子移到了旁邊。不過,就算是平時面無表情的景,也露出了遺憾的神色。
但是,DD和細胞網絡不一樣,是以甲斐冰太爲領袖,富有個人主義色彩的組織。組織內的羈絆十分牢固,很少能接受其他人加入。作爲集團來說應該具有極強的排他性。
「嘛,也不錯。」
「不,甲斐老哥就……」
看到久美子一臉嫌惡的樣子,旁邊的人自不必說,就連千繪自己也不禁噴飯。
比格身爲甲斐參謀的重臣,是DD裏少見的情報販子。從立場上,和水原從以前開始就是朋友。
對話中斷了。
對着朝向自己的三張臉說。
水原撓了撓頭。雖然姑且是作出了說明,但自己也無法理解眼前的事態,感到有些困惑。他似乎也沒能把握到詳細的狀況。
「也就是說本來就是個色狼吧。」
湖的兩邊漂浮着衆多船隻。小船用原木色的油漆塗上了豐富多彩的顏色。每當船頭描繪的航跡變換之時,落到水面的櫻花像萬花筒一樣變幻多姿。
「剛剛說的旅行那件事嗎?好啊。溫泉怎麼樣?溫泉?」
「只是遵從本心罷了。」
「成員增加了——更像是與原本的成員區分開來,另外聚集起一幫癮君子的傳聞吧?我聽說了,雖然只是傳聞。」
千繪也鬆開了手。她擅長排除先入爲主的觀念和同伴意識,客觀地考慮事情。不過,有時會因此顧及不到他人的情緒。這時,梓就能委婉地指出千繪疏忽的事。
「然而,不知道吹的哪陣風,似乎招了等同素人的成員進去。也有人說是因爲網絡消失變得貪婪想換個路線,但這實在不像是他的作風吧?從我聽到的說法來看,這傳聞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不太需要在意……」
「肯定還是老樣子操心得很。偶爾也得讓她放鬆放鬆。」
「不,沒有。最開始聽到這個傳聞的時候,有嘗試聯繫過他一次但沒聯繫上。就這樣。因爲……我不是已經洗心革面了嘛。不敢像之前那樣隨便地聯繫對方……而且,大家也都知道我和你們走得比較近。對方也有自己的立場,不想節外生枝吧。」
——這回一定要告白。
梓再次偷偷瞧了景一眼。
聽到千繪的回答,「好,那決定了!」水原破顏一笑。
補習結束後的晚上七點。
聽到這太過於露骨的肉麻語氣,千繪苦笑着戳了戳久美子的額頭。
水原連反擊的力氣都沒有,垂下了肩膀。梓和千繪相視一笑。
那是梓的真心話。因此,話語中帶着純粹的說服力。
少女們的笑聲自此就沒有停歇過。
「啊,久美,真是個好主意。」
「話說,旅行要不要邀請小茜呀?」
千繪優越感滿滿地說道。
「真的嗎?!太好了!」
去年的跨年夜。至今爲止一直支配着卡普塞爾交易的細胞網絡,在與景、甲斐以及千繪她們的共同戰線的戰鬥中敗北了。幾天前,網絡也在名爲「聖夜遊行」的騷動中失去了多數幹部,最後因這場敗北徹底瓦解並消失。
皆見茜也是先前聯手戰鬥的一位夥伴。她以前曾經是細胞網絡的成員,而且還是從屬於第三世代細胞的上位細胞。
在卡普塞爾使用者組成的組織當中,DD是繼細胞網絡後市內第二大的勢力。因此,在一方倒臺的現在,剩下的DD開始擴張勢力是再自然不過的走向。
「最近有和比格聯繫嗎?」
「對吧?覺得不錯吧?去嘛——不去太貴的地方也可以——」
「但——是——!要把書包帶去哦~姐姐我會溫柔地告訴你葛根東的入學考到底是什麼等級~」
梓下定決心。
想起茜的勞碌,千繪感同身受地說道。
「——水原。」
從學校解放的景和水原,與梓和千繪兩人一起坐在咖啡廳『潘多拉』的包廂內,一邊喝着咖啡,一邊聽白天賞花的見聞與久美子她們三人的近況。
「隨便損隨便損。那種自稱麻煩你損完就扔掉吧。這樣就稍微有點心思認真學習了吧。啊——小香苗的便當,真好喫呀。」
「那也得順便叫一下甲斐吧。如果不偶爾看着點那個人的話,不知道會闖出什麼禍來。」
「好,交給我吧!馬上就來定一下會合的位置!」
雖然組織消失了,但根植於葛根市的卡普塞爾與其使用者卻沒有消失。大量整體的卡普塞爾交易渠道可能斷了,但並非完全消失。不如說,比以前更加零散的交易增加了,全市的使用總量可能還在緩緩增長。千繪只能恨得牙癢癢。
他如此答道,靠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
原本,景和水原的目標就不是消滅卡普塞爾而是打倒細胞網絡。在挑戰身爲網絡指導者的執行細胞之時,也完全沒考慮過網絡崩壞後的市場狀況。打倒壞蛋就萬事大吉——現實並非如此。
「而且,其實最近在卡普塞爾使用者間似乎有奇怪的傳聞。聽說了嗎?DD在積極地散發卡普塞爾……」
圍坐在熟悉的角落,熟悉的臉龐與熟悉的香氣。那是今年之前都未曾想象過的,平穩而幸福的時光。
每個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各自關注的事情上。一時間,桌子上只留下了啜飲咖啡的聲音。
聽到千繪辛辣的說法,水原不高興地噘起了嘴。梓喫喫偷笑,嘟囔着「溫泉嗎……」
那之後,四人經常在這家咖啡廳消磨時間。時常從學校放學後就來這裏。來了說不定會有誰在,就算一時沒人,沒過多久就會有人來碰面。它變成了這樣的一個地方。
在去年年末的事件中,敵對組織的人趁老闆不在非法佔據了這家店。不過,過了三個月,現在完全變回了原本的樣子。
聽到來龍去脈的水原,抱着腦袋久久悲嘆着。
「是啊。」
香苗說。每個人都同意地點了點頭。
「居然放過了和五個女孩子一起賞花的機會……不行,這有損花花公子的名聲。」
景恢復了安穩的表情。用從前不會表露出來的溫柔眼神,望着水原、千繪與梓的方向。
梓的心中湧起些許歡喜,偷偷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景。景完全沒注意到梓的模樣,慎重地湊近了冒着熱氣的咖啡杯。
「那兩個人真是大笨蛋~居然放過了這麼好的機會。」
樹叢的對面可以看到鋪在公園正中央的湖面。
由紀指着久美子說。
如此同意道。
千繪與茜擁有相似的才幹,但性格迥異。在共同戰鬥的期間,經常能受到彼此不同看法與着眼點的刺激。
「最近市場的樣子似乎有點變化。因爲由細胞網絡制定的默認規矩沒掉之後,有不同階層的使用者加入了。」
「嘛,不也挺好嗎。」
景也清楚這些。於是他沒有再多問,盯着眼前的咖啡似乎在考慮着什麼。千繪也爲難地抱起了手臂。
水原也笑着說。
「手卷壽司!雞蛋燒!肉糰子!土豆沙拉!」
「咕——我也想去啊!」
「……真漂亮啊。」
潘多拉是一家位於葛根東內側半地下的咖啡店。古色古香的裝修散發出沉穩的氛圍,是家熟客纔會進來的店。因此,對於梓她們來說成爲了類似於祕密基地一樣的地方。
梓看到他的模樣,滿足地微笑了。
同時,又感覺哪裏有些不對。
再次觀察景的臉。和剛纔一樣。雖然沒有發言,但他的表情確實是參與聊天談笑之人的表情。
不過——
「話說。」
梓還沒能想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水原打斷她的思考,再次抱怨道。
「升上三年級之後,考試的數量怎麼一下子增加了啊?不管是啥每天都有小測。這不是很怪嗎。所謂的考試,不是應該先接受重重教學之後,爲了確認到底理解了多少才進行的嗎?現在這些考試的考試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話有一部分是正確的,但憑你現在的立場與成績說這些,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但是,認真來說,所謂考試,正是一併包含了這些矛盾的東西。」
「什麼意思?」
「所以說。就算不升學,再過一年我們也會高中畢業,離實際社會更近一步,對吧?一旦出了社會看看。等待你的矛盾和壓力,是高中生活與考試無法與之相比的哦。想想現在是爲了培養就算不合理也要忍受這些的忍耐力,就會覺得考試痛苦也有點道理吧?」
千繪和往常一樣披露了自己的想法,水原難以接受地皺起了臉。
「喂喂小千繪。那是上上個世紀的想法吧?現在沒人這樣想啦!」
「當然,覺得這樣很不合理,誰管你啊!的想法沒有錯。反而是完全沒有疑問和反感的人才有問題。但是。從現實的角度來看,高中畢業後的我們,就算高聲主張着這樣的社會很不合理,是錯誤的,無法接受之類的正論,現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至少,只是高聲空喊不會有任何改變。如果真的想要改正不公之事,就不能只是單單敷衍現實接受一切,還需要跨越這些的知識和忍耐力。」
千繪用循循善誘的語氣說着,喝了一口咖啡。她瞬間被苦到,眼睛飄向了方糖的方向。但她忍住了誘惑,繼續對水原說。
「考試確實有很多不合理的點。明明每個人對於考取大學的需求千差萬別,卻強制所有人進行相同的學習。但是,在十七八歲這個人生的貴重時期,故意施加不合理的困難,也能成爲重要的經驗吧?學力強弱不是問題。主要在於讓你做好精神準備。」
「是嗎?並不是一出社會,人生就會充滿了痛苦和辛勞的哦?還有其他活法吧。」
「舉個例子。對於我們現在這個年齡的人來說,並沒有矯正現實的意志和能力。但是,也有許多人不想只是唯唯諾諾地接受眼前的現實吧。那些人想用自己的雙手塑造嶄新的價值觀。成爲藝術家是一個方法,重視飛黃騰達以外的——與朋友們一起度過的時間,或者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是一個方法。我不覺得這有錯。但是,先不論將來會怎樣,完全無視擋在眼前的嚴峻的實際社會情況一意孤行,不可能有用。就算覺得厭煩,也必須要和社會妥協。那麼,爲了培養與之相處的平衡感,利用『考試』這個特殊的環境……這樣想不也挺好嗎?」
千繪說完,把杯子放到茶托上微微一笑。
「接下來的人生,不管是男是女都必須得堅強起來哦。」
她斷言道。
水原把自己的成績擱在一旁,說了實在非常無禮的話。
「……生氣了嗎?」
反應過來時,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掛墜的中間是空的,裝有應急用的卡普塞爾。是景拼命狩獵惡魔的殘痕。
事到如今,開始厭惡依靠這些東西的自己。
就在這時。
說了一堆後,千繪纔想起來問這事。她自己是打算上大學深造。志願是法學部。這個志願對她來說再自然不過了。
但是,偶爾會有些泄氣。
注意到三人都嚇了一跳望向自己,景慌忙搖了搖頭。
當然,有不會屈服的自信。他認爲這次一定能克服。這份確信直到現在也沒有消失,而且自己也一點點地開始習慣了。總有一天,能自然地在那個圈子裏創造出自己的容身之所。他如此相信着。
不管怎麼說,完全想不出景忽然心情變差的理由。
——藥劑師?小景嗎?
雖然痛苦到不禁流淚,景依舊冷靜地看清了自己的身體狀況。
隨後。
不管卡普塞爾的市場現狀如何,在景的心中,惡魔的故事已經落下了帷幕。但是,景卻沒能脫掉這個掛墜。
「但是物部君似乎和白大褂很配。怎麼樣?現在還不遲。一年的時間雖然有點短,但認真地以藥劑師爲目標開始學習如何?」
「物部君呢?也想考大學嗎?」
老實說,水原的玩笑很有趣。千繪說出口的話都是自己沒考慮過的內容,純粹地產生了求知慾。和梓一同歡笑的事實,讓景十分安心。
打算像這樣,一點點過濾淨化掉長年過量使用,在體內積攢的卡普塞爾殘渣。
原因很明顯。這是卡普塞爾的戒斷症狀。
「嘛,姑且是有這個打算……」
水原似乎所言非虛。在梓看來,景對於千繪所展示出的具體的計劃感到非常佩服,時常點頭幫腔。似乎沒把她的計劃當成玩笑。如果那是他的洞察力自然表露出的判斷,梓的前途可以說是多災多難。
自己與景,以及千繪和水原一起夢想着將來,這份快樂相當刺激。
「既然這樣,現在的成績可以說近乎絕望。看來不止是小久美她們在旅行的時候要學習呢。乾脆在旅行的同時舉行學習會吧?如字面上一樣來個『修學』旅行。」
千繪再三進言道,景困惑地答道「我會考慮的。」
景死死盯着自己映照在鏡子裏的眼睛。
「是嗎?不過前不久我們班不是有調查過志願嗎?寫了什麼?」
景站起身,衝完廁所走出隔間。
這是一件甚至讓他感受到罪惡感的事實。與一同戰鬥,一直照顧自己的朋友們在一起,景覺得自己被單獨拋下——不禁覺得和周圍產生了錯位。
她隨口問道。
景與三人逐漸變得親近,和梓在一起的時間自然也變多了。和以前比起來也相處得更加融洽。
完全吐出胃裏東西的景,用顫抖的手擦拭着嘴角。他整理好呼吸,拼命忍耐着身體內翻騰的灼熱與痛苦。
景如此說給自己聽。體內起伏的力量急劇增幅,景忍不住彎下了腰。
「交了白紙。」
景曾經一度將自己的身體逼到死亡邊緣。中毒也到了末期。在一旦停止服用卡普塞爾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的狀況下,強行驅使着半是毀壞的身體。
景極少說自己的事,不止是千繪,水原也「誒——」地發出了感想。至於梓更是當成自己的事一樣認真豎起了耳朵。
那是一雙如玻璃珠般的眼睛。
不是她們不一樣,是自己。從小時候起就無數次品味過的東西,正佇立在景的面前。
在洗手間內蹲了很長一段時間。
「嗯,抱歉。」
梓正準備委婉地叮囑千繪,儘量不打擊她的積極性。
「說來,水原,你要升學吧?」
千繪抱起手臂,豎起手指認真地煩惱着。雖然嘴上說着以防萬一,但看起來似乎是真心幹勁滿滿地想要把親友拉入夥。要是放着她不管的話,可能連名片都會一起準備了。
咯!
但是,沒有這麼簡單。
「——咕!」
望着景離開的方向,千繪不安地問道。
右手無意識地伸向胸口。那裏有個十字架形狀的掛墜。
爲了不讓梓她們發現,等待着臉色恢復。不想被擔心。得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上。然後,繼續加入那個對話,度過這段時間。
像這樣的發作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月。但是,發作所需的平復時間完全不見縮短。
都是藉口。
腹部彷彿潛藏着來歷不明的生物。臟器內蠢動的觸感令他毛骨悚然。
曾經立下了覺悟。
「不知道。還沒定好。」
但是,一直沒有提及未來和今後打算的機會。雖然想問問,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於是,發覺在泄氣之時一直支撐着景的東西消失了。
梓也沒想好志願,姑且是打算考大學,之所以還沒決定好要去哪裏,是因爲在意景的志願。
◆◆◆◆◆
「這玩笑可開大了。這麼不健全的修學旅行會變成心理陰影的。」
景迅速道了個歉後,躲開衆人的視線朝洗手間走去。
聽到答案的千繪一瞬間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她隨後補充道。
三年級的分班之後,千繪和梓、水原都分到了C班,而景一人分到了A班。
「這樣。雖說也不用太着急,但如果想要考大學的話,就必須得學習了。不會現在就打算復讀吧?」
「沒那回事。不僅如此,他比我和小梓還認真在聽呢。」
但是,現在景失去了支撐那副覺悟的東西。
他在洗臉檯稍微洗了把臉,用手帕擦乾水分,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
景猶豫了一下,視線垂到桌面。
「沒打算復讀。我上專科也行……」
「……是、是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必須回去了……
完全沒想過的展開,但聽到景回答會考慮,梓非常高興。
體內的野獸再次發出了低吟。安靜。他向它命令道。
一如既往的感覺。熟悉的痛苦。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這種程度馬上就會結束。
「我說啊。藥劑師必須考大學纔行。記得還得是藥學系的大學畢業。」
諷刺的是,之所以能避免走向破滅,是因爲女王附身的影響。女王控制了景的肉體內部,降低卡普塞爾的傷害,恢復了身體機能。雖然說不上完全,但因此景的身體至少稍微好轉了一點。
景保持着將杯子放到茶托上的姿勢僵住了。周圍也灑出了咖啡。
但是,這並不意味身體就完全恢復了。
自從冬天之後,景就沒有攝入過卡普塞爾,想都沒想過。雖然在實踐搜查研究會的活動中,需要闖入和卡普塞爾有關的糾紛,但那都不必依靠卡普塞爾就能解決。景能夠在沒有服用卡普塞爾的情況下使役惡魔。當然,和之前相比,發揮的力量也極其有限,但根據使用方法,足以對付那些一般的惡魔。
「梓同學,你也不用在意女大學生的就業冰河期哦。有什麼萬一還可以和我一起組成『海野·姬木偵探事務所』……不,乾脆就取名爲『UH
事務所
』吧。梓同學的英語很好,可能這個名字更適合一些。不過這樣在職業介紹所和電話簿上的順序就會靠後了吧……還是『海野』比較好嗎……」
與他人之間的障壁。
陶瓷發出了粗暴的碰撞聲。
考過日本私立偵探協會的調查資格測試,設立事務所的法律手續與資金調度。從獲取普通、大型車輛、摩托車的駕駛證,到爲了使用竊聽、偷拍設備調查需要的各種無線電技術資格與電器工程師資格證。最後甚至還要考取危險品的使用資格證,不知爲何,計劃縝密得讓人感到非常可怕。雖然覺得是在開玩笑,她對槍支彈藥許可證也表示出了強烈的興趣。梓與水原半是好玩在一旁聽着,臉上不知不覺就失去了血色。
在那之後,千繪披露了自己的志願以及將來的目標,也就是設立海野千繪偵探事務所的計劃。
惡魔使並沒有消失。只要千繪還在繼續實踐搜查研究會的活動,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測。所以,現在還將其當成底牌帶在身邊。這樣自己說給自己聽,直到現在還將掛墜掛在脖子上。
那是超越了憤怒與憎恨的,對於女王的強烈執着。以及,想要爲自己的罪行贖罪的念頭。
「文清。」
「這樣嗎?那不行了。像你這樣沉默又病弱的類型在昏暗的屋子裏配藥什麼的,明明形象得不得了。」
景強行放下伸向胸口的手。他扶着洗臉檯攥緊了手,手上青筋暴起。
「抱歉,手滑了。」
他小聲說。文清大學是市內唯一的大學。也是水原的哥哥曾經考上的大學,是他度過人生最後數年的地方。
水原嘟囔着什麼,雙手枕到腦後。梓也十分佩服地用力點着頭。梓完全沒有像這樣考慮過考試這件事。果然千繪的思考角度與衆不同。
水原鐵青着臉顫抖着身體。千繪露出了嗜虐的冷笑望着他。
衝進洗手間的景,連門都沒來得及鎖就將胃裏的東西吐了出來。
千繪喃喃道。誰知道呢,水原聳了聳肩膀。梓默默盯着景消失的方向。
現在,景的身體中依舊深深地殘留着卡普塞爾刻下的傷痕。斷掉卡普塞爾,遠離黑暗之力,傷痕就不會加深。但是,只要持續着沒有卡普塞爾的生活,渾濁的水就會往底部沉澱,最終就像淤泥一樣纏繞着景。
違和感。
但是,即使如此,還是不一樣。
在挑戰比自己更強的惡魔之時,忍受因戒斷症狀失眠的夜晚之時。幫助他撐過幾百次、幾千次挫折,跨越重重困難的那個東西。
景雖然惱火,但還是點頭同意了他的意見,梓則代替他用殺人般的視線瞪了水原一眼,「啊……」水原不禁僵硬起來。
「專科呢。確實你比較有工匠風格。廚師怎麼樣?啊,不對。藥劑師比較好吧。比較帥氣。」
「準備考哪裏?」
也不是非得藥劑師不可。但是,景和自己一樣,朝着不遠而相同的未來前進。
——『從今往後的人生,不管是男是女都必須堅強起來哦。』
景露出了苦笑。
正如她所說。
卡普塞爾的後遺症,交流障礙,這些都是小事。自己會和他人評價的一樣厚顏無恥,若無其事地克服掉它們。迴歸成和卡普塞爾與惡魔沒有關係的普通人類,迴歸到平凡的日常中去。
現在的自己,沒有其他可做的事。
——行了吧。
景鬆開洗臉檯,面對鏡子伸直了脊背。
一個陰沉又彆扭的小屁孩正瞧着這邊。
就算是沒用的人,也應當有沒用的生存方式。
——真的嗎?
景走出洗手間。
回到座位上後,梓擔心地看着自己。
「沒事嗎?」
她問道。明顯是發自內心地在關心自己。
景微笑着回答。
「沒關係。」
——真的嗎?
不知道。
這種事到底有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