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章 彷徨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2.1萬 字
1
——唔……
彷彿正從粘稠的溶液中抬起身體。
從溫暖的泥潭裏甦醒,針扎般的冷氣折磨着梓。梓想尖叫着逃回泥潭。但是,在逃離外界之前,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觸碰自己的身體。
——什麼?
是什麼——不,是誰在擺弄着自己的身體。
這雙手的觸感明顯很可疑。某人將手伸進自己的羽絨服裏,在睡衣與外套之間來回摸索着。而且就在沒穿內衣的乳房正上方。
那個誰的手指,忽然緊緊按住了胸部。身爲女性的本能強行壓下了想逃回泥潭的慾望,讓梓的意識瞬間清醒過來。
「呀!」
本想發出尖叫,但聲音十分虛弱。梓揮開伸入衣服的手,捂住了外套的衣領。
然後——
「嗚哇!」
在外套中摸索的某人,被突然醒來的梓嚇得慘叫一聲。
是女性——而且是「女孩」的聲音。
「誒?」
看向聲音的主人。眼前的少女摔了個屁股墩兒,大喫一驚望着梓。
「……你是?」
「啊,不,不對!我還什麼都沒幹!」
「……誒?」
梓終於徹底清醒,確認周圍的狀況。
梓現在身處辦公大樓林立的小路中。狹窄的道路夾雜在大樓與大樓之間,沒有行人往來,背後是通往雜居大樓後門的水泥樓梯。梓就坐在樓梯與旁邊設置的空調排氣外機之間。
對尋求幫助的新田堇見死不救,事情結束後連想都沒想起來的自己。
——項鍊也沒了……
瞧不起親友松崎祐子,只做出表面反省的自己。
連自己也無可奈何。
梓最後看到的景,和DD的甲斐冰太戰鬥着,即將瀕臨死亡。梓想要幫他,結果……讓《她》見到了景。
少女如此說道,強行扯出了笑容。似乎在安慰着梓。
「誒嘿嘿。這位是梓梓,高二。」
「不,所以說,你又不用道謝。而且,說起來你應該比我更大吧?」
冷氣再次悄悄靠近。嚴寒侵蝕並破壞着身體的細胞。梓依舊一動不動,縮成一團顫抖着。
梓反射性地想要追上去,但站起來的瞬間感到頭暈目眩。
「沒事啦。不是什麼可疑的地方哦。啊,對了對了——」
梓大叫一聲,少女立馬撒腿狂奔。她拿了景的項鍊。梓握在手中的,裝有卡普塞爾的項鍊。
哐,像是被緊緊勒住了腦袋。緊接着襲來一陣惡寒與強烈的頭痛。彷彿把生鏽的釘子打入太陽穴一般。
「……可以嗎?」
這樣的話多少也能懲罰自己。身上穿着睡衣和外套,貼着膏藥裹着繃帶,因感冒加重痛苦得滿地打滾的蠢樣,很適合自己。從醫院裏逃出來服下毒品,陷入幻覺到處晃盪,最後因爲感冒死掉。實在是滑稽至極的結局。大家一定會捧腹大笑或者是皺着眉頭看不起自己吧。自己會被這樣對待也是活該。
——好冷……!而且,好痛!
「……喂。」
那個女的想連你一起喫掉啊!——
——還我。那是小景的……
確實和起牀時一樣,身體中殘留着時間流逝的感覺。而且回過神來夜幕就已經降臨。
都淪落到了這種地步,腦子裏還淨想着景的事。
梓想要回答的時候,喉嚨深處忽然發癢。
她的臉上帶着愧疚,困惑與尷尬。和梓對上目光時,少女戰戰兢兢地說道。
揮舞着「爲了景」這張免罪符,標榜着自我犧牲,踐踏了他人的心意。如此旁若無人的自我滿足,《她》都看在了眼裏。沒有輕蔑也沒有嘲笑,更沒有敵視,只是冷徹地看着。
似乎自己也感受到了痛苦似的皺起臉。
小梓——
梓看了看在眼前搖晃的十字架,又看了看膽怯地與自己對上視線的少女。
眼中點燃的怒火消失了,梓停下了腳步。全部都回想起來時,別說是挪動雙腳,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景……」
咬緊牙關給自己鼓勁的瞬間,記憶突然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但是……」
「是……」
時隔七年再次見面時,景那震驚的表情與冷淡的態度。現在想來也是理所當然。本應遺忘的過去被再次挖了出來。過去那樣對待他的自己隨隨便便地靠近他時,他會想些什麼呢。
「總之醒了就好!那,那我就先走了!」
聽到意料之外的提案,梓抬起泛着淚光的雙眼望着她。
手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梓呆站在小路中央,視線垂到骯髒的地面上,不由得自嘲地笑了。
梓抬起被淚水與鼻水弄髒的臉,看到剛纔的少女拄着膝蓋,偷偷瞧着梓。
——乾脆,就這樣讓感冒惡化算了。
在變成這種狀況之前,完全沒注意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自己體內的。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有誰在注視着自己。那說不定就是《她》吧。
《她》一直都冷徹地眺望着梓表面下的心聲。望着對自己也擺出漂亮藉口的梓,最本質的部分。
少女看着扭曲臉龐的梓。
回國再會之後,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
「嗨——」
「……謝謝。」
「嗨……等下,久美!什麼啊?怎麼回事?」
那
到底是什麼?
「怎麼了?是親人的?還是男人的?」
我絕對會保護你——
扶起梓站起身後,少女指着自己說。
「……些……」
梓目瞪口呆,隨後抽泣着說。
梓不住地咳嗽着。頭痛像是被咳嗽誘發似的復發了,席捲全身的惡寒捲土重來。
以及昨天。
久美子帶梓去的地方,是深夜營業的卡拉ok包廂。「呀吼——」她和認識的店員打了招呼穿過前臺,拉着梓的手進入最裏面的房間。
「反正你也另有隱情吧?沒事,正好有個好地方,一起來吧。比這裏好多了。」
——那個是……
低垂的臉龐中冒出了含混不清的嘟噥。
——也就是說,現在是晚上?我這一整天都沉在卡普塞爾中失去了意識嗎?
「那個!」
看起來似乎是在陷入幻覺的時候移動的。梓想確認一下時間,但注意到自己沒有戴錶。天氣還是老樣子,但十分昏暗。太陽已經下山了吧。
想起自己的衣着。在深冬的十二月穿成這樣在外面晃了一整天,當然會感冒,就算加重變成肺炎也不奇怪。剛纔那個地方沒有風。是因爲無意識間在尋求溫暖的地方吧。靠着空調外機的話,機械制動的熱量多少能讓身體暖和一點。
梓強行調動天旋地轉的平衡感,追在少女身後。這下明白爲什麼剛纔她在摸外套了。那並不是在照顧倒下的梓,而是把自己當成了失去意識的冤大頭物色隨身財物。
——可惡,感冒了。
擅自闖入圖書室質問他時,景那冷冰冰的語氣。看到自己厚顏無恥地裝成保護者的模樣,想必一定很不愉快。那時的景明明已經那樣明確地拒絕了,自己卻依舊擅自行動……而且,還淨是讓他的處境變差。
少女大概是初中生,比自己小兩、三歲左右。一頭染成紅色的捲髮。制服外面穿着紺色的海軍領大衣,手上挎着塑料材質的包包。妝容也十分完備,大概是所謂的辣妹風打扮吧。
無論是夢還是現實,一切都歸你所有——
少女擔心地看着梓,有些猶豫地癟着嘴。她躊躇了好一陣子,最後嘆了口氣站起身。
頭痛得尤其劇烈。彷彿有個打樁機在隨着心臟跳動的節奏一起往下錘,而且是敲裂頭蓋骨般的劇痛。
自己沒有哭泣的資格。就算拼命對自己這樣說,但任性的心一點都不聽話。
她道了歉。梓接過項鍊,目不轉睛地盯着少女。
——什麼時候到這種地方的?
肩膀顫抖着。
還是……別管我比較好——
「啊,啊哈哈。太好了。似乎醒了。不能在這裏睡呀。」
「這個……還是還你吧。」
「小景……!」
梓垂下肩膀轉過腳步,慢慢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坐在臺階和空調外機的夾縫中,抱着膝蓋埋起臉。
「我叫久美子。請多指教咯。」
「誒?」
已經全部結束了。事到如今拿回項鍊又有什麼用呢。
「那個……你——」
「嗚哇。看起來真的很不妙。」
「沒辦法。偷了你一次東西的我也有責任。跟我來吧。」
但是,梓沒有看漏左手握住的項鍊。
少女嘻嘻一笑。
在《她》即將附身之前,景說了「放開梓」。多虧於此,現在的自己可以自由地活動身體。景都變得那樣遍體鱗傷了,還想着幫自己。爲什麼?
「怎麼說呢。雖然我現在手頭很緊想要錢,但從比自己還慘的人那裏搶東西還是不太好吧?剛纔沒怎麼仔細考慮,路過覺得是個好機會就下手了。仔細想想,你也很怪。聖誕節穿成這樣在外面晃。而且明明受傷了,卻蹲在這個地方哭。這怎麼看我都是個壞人吧?所以,那個……打起精神來。」
此時——
拿走別的什麼都無所謂。但是,只有那個項鍊不行。
《她》操縱着自己附身在景身上的瞬間,梓像看着繪本中的故事一般,從遠處望着這副景象。直到最後的最後,自己都是個瘟神。
踏入惡魔世界的自己,不知好歹地想要幫助景,反而無數次拖了他後腿。麻裏奈那時是這樣,『女神之鏈』那時是這樣,凱伊姆那時候也是。
少女似笑非笑,後退着離開梓的身邊。她輕輕揮了揮舉起的右手。另一方面,左手像是在藏着什麼一樣轉過身。
少女微微噘起嘴,遞出了項鍊。
少女手足無措,又有些害羞地笑了出來。然後她蹲在梓的面前,眼睛閃閃發亮,饒有興趣地問。
「不,不是什麼『可以嗎?』這本來就是你的吧。而且……對不起。沒想到你會那麼失落。」
旁邊有人出聲搭話。
2
——是啊……
在那之後也一樣。
實在是厚顏無恥又沒用,不管怎麼自責,心依舊因再也見不到景的寂寞而顫抖着。
甩開清井美加與同班同學,因幼稚的慾望忘乎所以的自己。
「我沒問這個,笨蛋。我是在問這是誰啊!」
「所以是梓梓呀,高二的。」
「喂,久美~!」
房間裏已有兩位來客。
一位少女染着茶色頭髮,粉嫩的肌膚上化着自然的妝容。制服外面套着白色毛衣,百褶裙的長度折到了最短。根根分明的睫毛,清晰的雙眼皮,水靈靈的櫻桃小嘴,一眼就讓人覺得十分可愛。
另一位少女沒有化妝,看起來弱不禁風。梳得整整齊齊的黑髮垂到肩膀,用串珠紮成了一個小辮。與活潑的久美子與另一位少女形成對比,給人一種老實巴交且怯生生的印象。
兩人都穿着制服,看起來和久美子同歲。恐怕都是初中生吧。

久美子帶梓走進房間後,首先指着白色毛衣的少女說。
「這是由紀。」
接下來,指着戰戰兢兢地盯着梓的少女說。
「這是香苗。」
如此介紹道。
不知爲何久美子似乎心情很好。與之相對,由紀則有些不高興地吊起了眼睛。她毫不吝嗇地露出苗條的大腿,煩躁地翹起了腳。
「久美,給我說明一下。那傢伙怎麼回事。是你的熟人嗎?雖然不知道和你是什麼關係,但突然帶到這裏不是犯規嗎?」
「誒——有什麼不行嘛。」
「不行!而且她是高二生,到底和你是什麼關係啊。」
「撿來的。」
「哈?」
聽到裝傻似的回答,由紀揚了揚修得很整齊的眉毛。
久美子說着「讓一讓啦」推開緊張得抿着嘴的香苗,空出了自己和梓坐的位置。
由紀冷淡又有些生氣似的放話道。「我並不是……」香苗雖然想辯解,但並沒能明確地說出口,只能繼續卷着繃帶。梓也沒能反駁。
香苗拉住想把瓶子遞給梓的久美子,第一次開口說話了。梓驚訝地看着香苗,她慌忙低下頭。
久美子不由得袒護梓,「讓你閉上嘴了吧!」由紀大聲斥責道。久美子只好嘟着嘴老實退下。果然,這位名叫由紀的少女似乎是三人中的領袖。香苗像是自己被罵了似的,縮在沙發一角不知所措地看着兩人。
「……嗯。」
「真是的。」
「啊——我懂我懂。確實我們這羣人在一起有點奇怪呢。外表上就不一樣。」
取得同意的久美子發出歡呼抱住了梓。
——……說起來,曾經也邀請他離家出走過。
「等下!由紀不會太冷淡了嗎?」
「啊,別那麼沮喪嘛。由紀也夠了吧?我帶了點心和飲料回來哦,快看快看。」
爲了安撫嚴厲的由紀,久美子說明了事情的原委。不過她的說明怎麼都不得要領,由紀反問了好幾次,終於理解了事態。
梓老老實實地點了頭。看到她順從的態度,由紀似乎也放鬆了一些。
——『人類會在自己虛弱的時候,藉由照顧更加弱小的人類讓自己安心。』
嘆氣道。
梓用消沉的視線重新打量着房間。
最後她瞪了一眼久美子。
——果然。
首先,雖然剛剛纔認識,但久美子這位少女的性格很明顯。不分善惡的單純與天真無邪。梓自己絕不算成熟,但在梓看來她的性格也非常幼稚且孩子氣。
梓默默思考着該如何搭話,「那個……」身旁傳來了聲音。轉過頭,香苗縮着身子坐在梓的旁邊。
「……小久美,這個人感冒了。」
相對的,由紀乍一看是清純可愛的少女,但從剛纔的問答來看,性格明顯比久美子要靠譜得多。富有美少女氣質的服裝和妝容,大概也是出於瞭解自己的外貌優勢,爲了充分激發其中魅力而選的。
「對不起,由紀。但這個人已經注意到了哦。而且我覺得她不會告訴警察。」
由紀皺起眉。
「但是,費用光讓由紀負擔了……」
「誒,沒事的。怎麼好意思。」
這三人一定也一樣。因爲現在有了自己這個異端,氣氛才如此沉重。平時的她們一定和剛纔久美子擺出飲料時那樣,快樂地歡笑着。
「好了。——喂,梓同學,久美把你撿來,香苗也對你多加照顧,並不是與你產生了共鳴。人類會在自己虛弱的時候,藉由照顧更加弱小的人類讓自己安心。所以就算這麼照料你,同情你,也並非產生了友誼。別搞錯了。」
「…………」
突然,香苗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由紀的一句話像鉛塊一般,沉重地壓在梓的身上。
「什。你又來~!」
梓和景逃離了雙親和同學,逃離了包圍着二人的所有事物,在那間別屋裏閉關自守。只有那間別屋是能夠逃避現實的聖域。只有在那裏度過的時間是快樂而幸福的。
「那個。」
「嘻嘻,順手拿的。」
「那是……」
話音剛落,久美子就彈起身離開座位跑出房間。真是活潑得讓人羨慕的少女。
梓如此判斷道。宛如對外人抱有極強警戒心的野生貓咪,敵意根植於對敵人的恐懼。
全員的視線都集中到梓身上。由紀一言不發抱起胳膊,什麼事?——彷彿在催促她往下說。那強硬的態度看起來不像是初中生,但仔細一看,抓着手腕的指尖都變僵了。她是在逞強着不表現出內心的緊張。
意外的是,就算沒有主動詢問香苗,她也在流暢地告白着。這樣一看,說不定她原本並不是沉默寡言的孩子。像是一直沉在水底下的人想要抬頭換氣一樣,香苗小聲地拼命挺身訴說着。
「你們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這些孩子們……
梓低頭不語,久美子慌忙拍了拍她的肩膀。
「梓同學。話說在前面,我們沒有把你也當成同伴的意思。」
「梓同學,你爲什麼穿成這樣在外面晃呢?看起來完全像是剛從醫院裏逃出來的樣子。家人呢?不會有誰來找你嗎?放着不管沒事嗎?」
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雙親的臉龐。然後還有水原和千繪兩人。自己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被送到醫院的,梓並不清楚。但是,畢竟天亮之前從醫院裏跑出來了,大家應當已經得知了自己的失蹤,拼命尋找着自己。
「香苗!」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房間播放的背景音樂中,隱約能聽到香苗重新包紮繃帶,衣物摩擦的聲音。
梓默默點了點頭。香苗愈發安心地微笑着。
「小久美的媽媽離家出走了,爸爸原本就不在,後來被親戚的人領養。但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就離家出走了。由紀是被同班的女孩子盯上,故意找她的碴……若是反抗的話就會跟老師或者父母說由紀的壞話。然後就放棄掙扎離家出走了……我的話,那個……有些不好的經歷。」
「對吧?誇我誇我——啊,也給香苗一瓶碳酸飲料。梓梓要哪個呀?」
沙發靠在牆邊。上面用大大的紙袋塞了兩三個袋子。裏面似乎放着換洗衣物。另一邊是讀完的雜誌小山。地上丟着好幾個裝有垃圾的塑料袋。
不知爲何,香苗的說話方式像是在道歉。她有些害羞而弱氣地小聲嘟囔着。梓暗中觀察着這樣的她,忽然發現她的左手腕也包着繃帶。香苗注意到梓看着自己的手腕,慌忙拉起袖子遮住繃帶。
由紀像是責備似的提醒香苗。但是香苗微微搖了搖頭。
梓道了句謝。
「你的傷勢似乎挺嚴重的,呆在這也無妨。因爲這裏是二十四小時全天包租的。嘛,對了。在感冒治好之前可以讓你待在這。但是,別擺出一副同伴的嘴臉,懂了嗎?」
——對了。
與他相識,得到他的理解,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他身邊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但是,那可能只是爲了逃避現實利用了景。
——她們不是壞孩子。
「……我們雖然也知道自己在做壞事。但是沒辦法。無論如何都不想回家和學校……沒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也沒有能幫自己的大人。特別是我,如果沒遇到由紀和久美的話,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呢。」
「別那麼兇嘛。梓梓是受傷的病人哦。」
她目不轉睛,毫無顧忌地盯着梓,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最開始,由紀的表情像是看到野狗的波斯貓,不過在注意到梓的大衣下還穿着睡衣,到處都纏着繃帶和膏藥之後,表情就軟化了一些。
「說明一下,久美。」
「沒關係。那個自己很難弄吧。」
梓努力調動着因爲發燒沒法思考的腦袋。
——感覺有點奇怪……
景的別屋和這裏很像。而且不是現在的別屋。這裏能讓人聯想到梓所熟知的,過去的兩人作爲祕密基地佔據的別屋。
梓不由得反問道。香苗沒有看着梓的臉,像是藉由解開繃帶坦白一切。
「我……」
由紀還是一副警戒的態度,板着臉答道。她有意無視了梓,開始物色起飲料。
由紀嘖了一下舌頭,似乎對香苗有話要說。香苗的話告一段落時,她用強調的語氣叮囑道。
「感冒藥的話可以直接點。對前臺說一下估計就會給吧。」
「誒?」
梓一言不發地站着,但被久美子強行拖到旁邊坐下了。由紀瞪着這樣的久美子,口沫橫飛。
「啊,對了。糟糕——要是順便拿個感冒藥就好了。」
久美子得意地拿出看上去像碳酸雞尾酒似的酒精飲料。因爲久美子的盜竊行爲感到心情複雜的由紀,看到這個之後也沒忍住笑噴道「這麼大個」。估計她也不想一直高高在上地說教吧。總覺得像個對待不成器妹妹的姐姐。
聽完來龍去脈之後,由紀皺起眉頭仰天長嘆。
她抬起眼看着梓。
「謝謝。」
「久美!你閉嘴。……你是叫梓嗎?我們的事和你沒關係吧。可以別多問麼?」
奇妙的既視感。
她像是尋求確認似的注視着梓的眼睛。少女的外表不太起眼,望着梓的那雙眼眸卻透明澄澈,十分美麗。
梓斗膽搭話道。
「你真——的是笨蛋啊。不僅同情自己偷東西的對象,返還了贓物,居然還把那傢伙帶回來。這可不是阿貓阿狗啊!說到底,你覺得那種隨隨便便的做法就能賺錢嗎?」
「由紀……」
三位少女看起來不像是同班同學或是一個小團體的。首先制服不一樣。久美子的海軍領大衣下穿的是苔綠色的西服夾克,香苗穿着的是正統的水手服。由紀穿的制服也是,白色毛衣上露出的衣領設計也與其他兩人不一樣。
由紀哼了一聲停止了抱怨——其實更像是在說教,用明顯不友好的眼神看着梓。
梓過去做的事不也一樣嗎。梓在家裏失去了容身之所,因此幫助了在班裏失去容身之所的景。那難道不是因爲被雙親拋棄的自己過於悲慘,爲了逃避現實的行爲嗎。然後,藉由保護遭受欺凌的景,來獲取心理安慰。
「嘛嘛,給由紀大人一個。看我變——」
「一開始大家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在偶然間認識了……因爲我們的情況有些類似,於是就一起行動。」
「沒什麼,反正也不是我的藥。」
而且最重要的是,三人性格迥異。
「……那是怎麼回事,久美?」
——我明明沒有這樣的價值……
「你不用操心這個。我說過很多遍了吧。」
梓猶豫着要不要接受香苗的好意,最後還是說着「那麻煩你了」脫掉了外套。香苗檢查着梓的傷勢。梓鬆了口氣。
看起來就像是離家出走的氣氛,似乎猜中了。而且這樣一來也能理解類型不同的三人爲何會待在一起。
「……我們都是離家出走的。」
「繃帶——好像鬆掉了。我幫你重新包吧。」
最後的香苗,性格和久美子與由紀明顯不同。畢竟她在梓現身之後一句話都沒說。這樣的她和健談的兩人待在一起,本身就很不自然。
梓一時無言。自己已經粗心大意到,在被自己還要年幼的少女指出之前,都沒想到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
「真的嗎?不愧是由紀。那我去拿。」
久美子打開隨身的包包,從裏面拿出點心和飲料瓶,挨個擺到桌子上。
——是啊。
梓理解了。
這裏也是「王國」。
她們互爲同胞,逃離異國,在這個卡拉ok包廂內建立起了她們的王國,生活在這個國度內。像過去的自己與景一樣。
在夜晚的森林裏圍着篝火,背對黑暗談笑的孩子們——
痛苦的思緒被高燒的熱意折磨得有些模糊,梓彷彿在剎那間看到了這樣的願景。
梆!
撞開門的聲音打破了梓的思緒,久美子飛奔進房間。
「喂!喂由紀!我聽說了哦!」
「什麼啊,吵死了。你不是去前臺嗎,聽說了什麼?」
「因爲,晉也說感冒藥賣完了,所以我就拿了錢去買。先不管這個!我聽說啦。由紀終於要加入網絡的細胞了?好厲害啊!爲什麼不馬上告訴我們呢?」
久美子興奮地蹦跳着。
「笨、笨蛋!」由紀漲紅了臉斥責道,香苗馬上豎起一根手指「小久美,噓!」但是久美子沒注意到她們的反應。
——什麼?!
「加入細胞?! 」
「啊咧,梓梓知道細胞嗎。不是很行嘛,意外地不良。」
「你們!知道細胞網絡的細胞是什麼嗎?那是販賣毒品的組織啊。你們打算成爲卡普塞爾毒販嗎?」
那是梓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激烈反應。
一直和梓很親近的久美子,以及漸漸敞開心扉的香苗,都像被敲打了一般僵硬着身體。由紀也臉色鐵青倒吸一口氣。
梓瞬間回過神來。
「什麼?」
久美子彷彿在說,你不是也很清楚嗎,天真地笑了。
所屬同一細胞的人,除非創立了自己領導的新細胞,否則只能持有同一細胞同伴的情報。從網絡整體來看,這樣能防止組織內部情報的外泄。但反過來說,若是加入了一個細胞,那構成細胞的四個人可以說是命運共同體。
「由紀,聽我說。雖然我不反對加入細胞,但我很不安。其實你也是吧?因爲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梓同學知道些什麼的話,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們。不管是多麼細節的事情都可以,情報肯定是越多越好。」
「誒——但是但是,剛纔的反應絕對是知道些什麼吧。啊,對了。是嗑過卡普塞爾嗎?然後下場很慘。」
由紀漲紅着臉對久美子怒吼道。久美子也有些較真地繃起臉來。
「啊~說中了~所以纔會討厭網絡吧~啊,我知道了!剛纔梓梓睡在路邊,是因爲服完卡普塞爾
墜機
了吧?不行呀,如果一個人嗑藥的話,很容易加重幻覺的。」
然後,梓就這麼消失了。
細胞由各個成員構成了三角錐的形態,頂端的一人與其他不同的三人組成一個上位世代的細胞。另一方面,底邊的三人也可以組建各自領導的三個下位細胞。如此由上至下擴展成一個巨大的組織。
梓想要矇混過去,但香苗的態度不容許她曖昧地回覆。
最先振作起來的是久美子。久美子緩緩放鬆了僵硬的臉頰,感嘆道。
「但是……」
「梓同學說了『對不起』。她在住院後一直嘟囔着。看起來很痛苦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
「…………」
「在那之後如果去一趟病房的話。不,如果更早一點去問梓同學的煩惱,就可以避免發生這種事了……真丟人。到這種時候卻幫不上忙。」
「不,並不是這樣。」
「…………」
「總之,這是我們內部的事情。請你不要干涉。」
「…………」
「那麼,梓梓爲什麼喫下去了?」
「又來了。這不也挺好的嗎,由紀。」
千繪苦澀地說着,掛斷了電話,悲痛地閉上了眼,精疲力竭癱在椅子上。流瀉而下的黑髮凌亂地散在桌子上。
「誒?」
「……不用謝。」
梓一臉蒼白地向後縮起身子。視線卻盯着卡普塞爾無法動彈。
「……好。」
「……說。」
千繪沒有回水原的話。兩個人光是坐在椅子上都顯得無比疲憊。渾身彷彿澆了層瀝青一樣沉重。
她微微一笑。然後取出第二粒卡普塞爾,放在手心裏伸到梓的鼻尖。
千繪低着頭含混不清地說道。放在桌上的雙手握着兩隻手機。一隻是千繪目前使用的手機,另一隻是被丟在病房的梓的手機。
然後。
「……我不會再失敗了。我的感傷就扔到下水道去吧。現在梓同學需要的不是哭哭啼啼地煩惱的朋友,而是有力的搭檔。」
「什麼嘛,由紀最近火氣好大。想想唄。如果由紀要建立細胞的話,由紀能讓三個人加入自己的細胞吧?那樣的話,我們兩人加上梓梓,不是剛好三個人嗎?由紀領導的一個細胞就建好咯?」
似乎戳到了痛處,香苗慌忙閉上了嘴。
暫且不論做法是否正確,梓感受到了強烈的罪惡感。身爲異邦人的自己,闖入了她們的樂園,擾亂了那份和平與安穩。
手中抓住的毫無疑問是卡普塞爾。
香苗慢條斯理且仔細地向由紀說道。從第一印象來看完全想象不到,她會如此有條不紊而溫柔地說服人。
「誒——爲什麼?也沒有其他人了吧。」
身爲海歸的梓,認識的人很少。而且,除了家人和千繪水原以外,應當沒有其他從醫院跑出來之後能依靠的對象。就在剛纔打電話的清井美加是過去與梓親近的同班同學,算是極少數的例外。
「總之這樣不行!細胞是共享祕密的同伴啊。怎麼可能讓那種隨處撿來的人加入!」
應該確實是很不安吧。由紀也沒有再反對。香苗無視了眼睛閃閃發亮期待着意外發展的久美子,再次轉向梓。
「拜託了。我們從認識的人那裏收到了要不要成爲細胞的邀請,說實在的,那個人不值得信賴。梓同學想在這裏呆多久都行,像小久美說的那樣成爲我們的同伴也可以。所以,能把你知道的事告訴我們嗎?」
但美加也不知道梓的去向,梓也沒有聯繫她,也沒有聯繫其他人。說到底,沒有最先來找千繪就很奇怪。
久美子與由紀互相瞪着對方,氣氛十分險惡。
「梓同學……很瞭解細胞網絡嗎?」
久美子對顫抖的梓呢喃道。那聲音溫柔地安撫着梓。
「看吧,沒事啦。」
「果然不行嗎?」
「…………」
「喫了卡普塞爾,就能忘掉所有討厭的事吧?梓梓可能還不知道,那真的能看到夢想成真的幻覺哦。真的很舒服呀。」
千繪低垂着頭死死咬住嘴脣。水原雖然關心地望着她,但並沒有說出什麼安慰的話語。
兩人現在身處名爲『潘多拉』的店內。千繪的實踐搜查研究會將這家半地下咖啡店作爲活動據點。店裏還是老樣子沒什麼生意,客人只有千繪和水原兩人。
「這樣……我明白了。嗯。沒事。謝謝。如果有聯繫你的話……嗯。拜託你了。那先這樣。」
「別那麼緊張。沒關係。我們也會一起的,如果
墜機
了就把你叫醒。試一試吧。真的很舒服哦。」
「香苗,連你都!」
「我知道。」
梓似乎是自己從病房裏跑出去的。也從護士那邊聽說了曾經看到身着外套的梓穿過走廊的證言。她邁着夢遊症患者般的腳步,就算搭話也沒有反應。
「由紀,我們也沒有其他可以問的人了。就算沒有聽到什麼稱得上情報的東西。這樣也算是很幸運了。看到你想要保護我們的心意,我真的真的很開心。我和久美,如果沒有由紀肯定什麼都做不成。由紀真的非常可靠。不過正因如此,稍微通融一點,好嗎?」
兩人聽說梓從醫院裏失蹤之後,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梓會去的地方。但最後沒能找到線索就迎來了日落。兩人一個接一個地和熟人打招呼,反覆拜託他們,一旦有了梓的任何消息就通知自己。兩人一直奔走到現在,也沒有回家的意思,就在這裏等待消息。
三名少女互相望着彼此,悄悄交換了一下眼色。在播放配信榜歌曲的背景音樂中,時間尷尬地流逝着。
「梓梓莫非是網絡的關係者?難道是前細胞什麼的嗎?」
房間內一時莫名安靜。
看到梓的反應,久美子嘟囔着「唔——」,突然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卡普塞爾放入口中。
「先不管這個,那個……真的要加入細胞嗎?」
久美子擔心地拍着梓的手。她已經回到了往常那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千繪抬起趴着的頭,帶着黑眼圈的眼睛炯炯有神。
難以忍受的頭痛與惡寒再次襲來。汗水濡溼了背部。
「……那可是毒品啊?我見過很多因爲嗑藥嗑到精神失常的人。」
「我最近在想。從這~麼開心的夢中醒來,獨自躺在這裏時想到了。總覺得待在這裏的自己,反而感受不到什麼現實感。難道說,
剛纔見到的夢纔是現實嗎
——嗯。其實哪邊是現實都沒關係。關鍵開心就好了吧?如果開心的話,
不管是在這邊還是在那邊,都無所謂吧
?」
其實在送失去意識的梓回學校時,千繪就與她商量了一番。雖然沒有告知具體的情況,但她還是盡全力配合了,千繪很是感激。
「看。」
塞滿視線的卡普塞爾中,傳來久美子殷切的聲音。
「不、不好意思。我沒打算兇你們……」
漫不經心的一句話,狠狠刺中了梓的心。突然,腦海中回想起口袋裏的十字架和那冰一般的觸感。
3
久美子笑着解圍了。香苗和由紀都嚇了一大跳,但久美子滿不在乎地繼續說。
「……呀——梓梓生起氣來好有壓迫感。我剛纔真的嚇到了。」
梓以及看到這個舉動的由紀和香苗,都倒吸了一口氣。
「……!」
所謂細胞,就是構成細胞網絡的最小單位的團體。四人組成一個細胞,一人作爲領導,其餘三人則是部下。
「……先別管這個了。雖然這話不好聽,但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也不是陷入自我厭惡的場合。」
坐在對面的水原,雖然從千繪的態度來看就能明白結果,還是忍不住再次確認。
「久美!你在說什麼蠢話。不可能這樣吧!」
「對、對不起。不由得就……啊,小香苗也是。對不起嚇到你了。繃帶已經可以了,謝謝。」
現在兩人最害怕的是,梓可能處於無法聯繫千繪的糟糕狀況中。因爲雷擊事故與其他兩個事件的影響,現在葛根市內騷動不堪。地下社會也一樣。即使一般使用者還不知道細胞網絡突然崩壞,某種怪異的疑雲與不安的陰影正在迅速蔓延。
「……還沒有定好。」
由紀似乎在後悔着被氣勢壓倒,默默咬着嘴脣。
水原將表情隱藏在煙霧之後,乾巴巴地回應了一句「這樣……」
「因爲想要卡普塞爾。」
「來,喫吧。」
久美子如此說道,眼神望着遠方。
搶在久美子回答之前,由紀苦着臉告訴了梓。
「爲什麼想加入細胞?細胞網絡是犯罪組織啊。因爲離家出走沒有錢嗎?準備賣卡普塞爾賺錢?那和離家出走就不是一個層面的問題了。」
香苗極其認真地問道。
梓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香苗痙攣似地點了點頭,挪開了手指。不過,還以爲香苗是受到了驚嚇,但她的眼中卻燃起了理智的光芒,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久美子閉上了眼,吞下卡普塞爾後喘了口氣
「家裏。景的公寓。別屋。
潘多拉
。小千繪的家。除此之外也沒有聯繫小美加,已經想不到別的地方了。」
「梓梓也會一起吧?會和我們一起吧?發生了討厭的事,對吧?」
久美子忽然舉起卡普塞爾。
「久美!你嘴巴太鬆說太多了!反正是晉也告訴你的吧。那傢伙會得寸進尺,麻煩得很。別太給他好臉色。」
但在梓開口之前。
久美子的手舉到梓的眼前。
「……爲什麼?」
千繪的臺詞並不像是自暴自棄的樣子,水原將吸完的香菸按滅在菸灰缸中。
「那麼,總之先喫飯。至少讓身體保持在有力氣能動的狀態。然後交換着去睡覺。現在我們能做的只有這些。」
不僅是千繪,這一整天水原也在四處奔走。現在他正在全力調動着手上持有的情報網。
通常來說,根植於某部分地區的情報網絡,在收集情報的時候要慎重調度。因爲能接觸情報網的人數量有限,馬上就會暴露身份。因此,如果要收集情報的話,基本都是被動地從情報網接收情報,若是需要主動尋求某些情報,就必須做一些相應的僞裝。
這次,水原無視了這些常規,以獲取情報爲最優先調動着情報網。這樣一來他恐怕會失去持有的情報優勢,而且也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和功夫才能恢復吧。
但是,儘管如此,依舊沒有獲取到什麼有用的消息。看起來,由於細胞網絡崩壞的衝擊,情報網也逐漸喪失了機能。
至少如果能聯繫上比格的話,水原苦澀地想。DD的領袖甲斐似乎在與景的戰鬥中受了重傷。直到現在也還沒恢復意識,沒有什麼明顯的行動。
恐怕,比格帶着失去意識的甲斐潛入地下了吧。這樣一來,就算這邊去聯繫他也八成會被無視。如果能拜託比格的話,說不定就能調用DD的人手,但聯繫不上實在是很難辦。
「值得欣慰的是,至少現在沒有哪個勢力瞄準了梓同學。細胞網絡也好DD也罷,他們都陷入了關乎組織存亡的危機中,特意去追捕梓同學沒有任何好處。越是接近組織頂端的人,越能明白這點。就算是底下的人,也知道在現在媒體滿天飛的情況下,引發事件實屬下策。最怕的是,遇到那種不知好歹沒法判斷眼前形勢的人——萬一運氣不好遇到了這種人。」
爲了避免這種事態,必須儘快找到梓。
然而,說到底梓爲什麼要消失呢。
梓的隨身物都留在醫院裏。現在千繪手邊的手機,以及錢包都沒有帶走。之前穿着的制服也留下了。只有梓母親後來帶的外套不見了。也就是說,梓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什麼東西都沒帶,就這麼消失了。而且並不是爲了逃跑,而是獨自精神恍惚地離開了。
或者說,梓也有可能並非是以自己的意志離開的——
「果然是那個巴爾的陰謀嗎。」
「……不。應該不會。那傢伙放過一次小梓。如果還準備利用她的話,那時不會把小梓還給我們的。」
「這樣。」
千繪嘟囔着閉上了眼,皺起眉頭。
「但是確實發生了
什麼
吧。和我們見面的時候,巴爾說失去意識的梓『身體方面馬上就會復原』。雖然那時候沒注意,但仔細一想,『身體方面』這個說法很奇怪。而且梓同學的夢話……『對不起』那大概是在對物部君道歉吧?」
「爲什麼?爲什麼小梓要向景道歉。因爲被女王附身了嗎?那不是小梓的責任吧。」
水原反問道,千繪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對方驚訝地抬起頭。茜祈禱着自己的微笑看上去足夠大膽無畏。
「我知道了」上田一邊記着筆記,一邊接受了這個請求。隨後,他冷不防地用嚴厲的目光盯着千繪與水原。
「現在警署內也亂成了一團。大概年內都會是這樣吧。別說是聖誕節了,估計連正月都不安生。說實話饒了我吧。」
聽到上田的忠告,千繪一時沒有回答。是在意她一反往常的老實態度嗎,上田輕輕咳嗽了一聲,繼續往下說。
「啊,我……」
將偶然一詞說出口的瞬間,千繪露出稍許探詢的目光。雖然水原注意到了,但上田完全沒有察覺。
「啊,好像是說過還有一個男生。先不管這個,那個菸灰缸是什麼?你是未成年吧?」
「你是?」
聽到上田的回答,千繪迅速和水原交換了一下眼神。理所當然的是,上田似乎還沒將雷擊與鬥毆聯繫到一起。
「嗯。在調查松崎祐子事件時,那孩子也在房間裏吧。不是加入了你的研究會嗎?」
兩人反射性地回頭望向門口。看到現身的人,千繪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好,水原目瞪口呆,緊接着手足無措起來。眼前出現了完全沒預想到的人物。
「不僅是警察。當事者們也緊張兮兮的。這種時候很容易因一時衝動產生衝突。你也不想因爲無聊的爭執受傷吧?」
「初次見面。真報廣播的榊原忍小姐——這麼稱呼您可以麼。」
「他是水原君,是實踐搜查研究會的成員。」
對方用隻言片語反擊道。
「你是?」
身爲警方一員的刑警——不,身爲構成社會的成年人,無法直面那種東西。
「……真的假的。都談了些什麼呢?」
上田稍稍探出身子,執拗地逼問着千繪和水原,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上田先生。上田先生那邊可以一起幫忙找梓同學嗎?我們拼命找了一圈,但沒有找出什麼頭緒來。雖然知道現在上田先生那邊很忙,但是,拜託你了。」
「主要是卡普塞爾買賣相關,還有就是細胞網絡相關吧。在各自所知範圍內交換了一些必要的情報。」
現在,聽過水原說明的千繪已經知道了這個理由。那麼上田呢?
上田的表情瞬間變得陰沉起來。他環視了一圈無人的店內,壓低了聲音說。
店裏只有兩個人。上田徑直靠近了千繪他們的桌子,一臉複雜地對千繪說。
無言的膠着持續了大約三分鐘,最終上田鬆了口,回到了原本隨意的態度。
「有點想問的事情,所以就違背規矩來拜訪您了。用名字來稱呼可以嗎?還是說用代號呢?」
沒有人同席。那人獨自坐在桌邊,纖細的手指在筆記本電腦上飛舞着。茜靠近了這張桌子,一言不發地坐進她對面的沙發中。
千繪拒絕了上田的邀請,再次低下了頭。
「上田先生……您是怎麼看待『惡魔』的?」
面對茜出其不意的先發制人,面前的女性完全沒有動搖。暫且不論她心裏怎麼想,至少表情是完美地控制住了。
隨後千繪詳細說明了梓消失時的狀況。
這回對方明顯出現了動搖。
「就是這麼回事。畢竟卡普塞爾只在青少年間流通。有海野君這樣的人,也是幫了我大忙了。不過——」
「不清楚。但跟我一起活動的她遭到不良怨恨。不知道捲進了什麼問題裏。」
「你們已經放寒假了吧?學生真好啊。但是,不要因爲很閒就給我惹事哦。特別是海野君。現在滿地事件的情況在你看來可能很美味吧。麻煩你自重。」
「和姬木君的失蹤也有關係對嗎。雖然沒打算說這個,但那個雷擊事故中,出現了一些奇妙的證言。『某個學生預知了雷擊。』而且不是一兩個人這麼說。大多數目擊者都作證了,某個學生在停電後到雷擊這段時間內,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舉止可疑。」
「什麼?」
「惹得麻煩遠遠更多。對了對了,看電視了嗎。現在情況很亂。你們也參加了結業典禮吧?真是一場災難啊。」
平時經常使用這個情報網的茜,對內部情況知之甚詳,同時也把握着他們的一些個人情報。茜的目標是統籌這個情報網的人物。
「彼此彼此。當天發生了那種嚴重的事故,居然還發生了聚衆鬥毆……雖說是偶然,運氣也實在是不好。」
上田反問道,千繪鎮定地說。
「還記得姬木梓嗎?」
茜打斷了店員的招呼,走進店內。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用羨慕的眼神望着千繪和水原。
「哼。反正你已經察覺到了吧。雖說還沒公開,但之前那個暴動,是卡普塞爾使用者搞的鬼。」
這回輪到上田沉默了。
不過,千繪思考到最後,口中卻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臺詞。
他在逃避。上田在追查卡普塞爾的過程中,應當多少會聽到一些惡魔的傳聞吧。但那不過是傳聞,是謠言。它必須是謠言。所以,當受到了伴隨着現實痛楚的傷害時,感情叫囂着抹殺了疑問,強行移開了目光。
「對不起。我無法和警方一起行動。現在我們所揹負的問題根植於此。所以……」
「想不到。」
那是一位大約二十五、六歲左右的美豔女性。頭髮染上些許褐色,剪成富有毛流感的短髮。除了耳邊掛着的耳墜之外,沒有多餘的裝飾。身穿普通的灰色西服,設計實用性高但很有品味,給人一種幹練的感覺。
茜只知道一些微不足道的情報。
以前上田在調查松崎祐子的當中,因爲原因不明的現象負傷了。那是因爲遭到了祐子使役的惡魔攻擊。
「那個學生,就是二年B班的物部景。是在調查松崎祐子時也在場的少年。曾經被錯當成卡普塞爾毒販。他在那起事故之後下落不明。而且,他不是姬木君的青梅竹馬嗎?」
「嗯。其實已經抓了好幾個人了。雖說如此也都是些底端的人。根據那些傢伙的招供,那個暴動是細胞網絡和毒犬幫——你知道的吧。這兩個集團嗑卡普塞爾嗑嗨了開始聚衆打架,現場似乎非常慘烈。這要是暴露給記者的話那可了不得。而且,不僅是底端的人,似乎也有相當核心的人員參加了。先不管具體損失,總之這是個抓人的好機會,我們這邊也相當拼命。如果你貿然湊過來,可能會被一起帶走。這回我也沒法袒護你。所以拜託你老實一點。今天我是爲了說這些纔來的。」
茜感到自己有些怯場,但透過墨鏡回敬了她的視線。
茜一瞬間還以爲自己搞錯了,浪費了難得的演技,不過看到桌上放着帶有真報廣播標誌的信封,勉強避免了自爆。
「……那更不能放着不管了。」
通常,自己所屬細胞之外的成員情報,只要本人希望就會被嚴格保密。但是,細胞網絡在構成組織人員的細胞系統之外,也有用於情報傳輸的普通情報網。網絡運營的網站和公告板就是其中一種。這樣的情報部門,包括了專門的收集情報的實行細胞與擔任智囊團的細胞。
就在此時,門鈴響起了清脆的聲音。
千繪低下頭,上田一邊發着牢騷,一邊轉向了她的同伴。
景也杳無音訊。但是,費了那麼大力氣讓女王復活,巴爾不可能就這麼老實下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他行動之前,確保梓的安全。
「我在搜查隊中還只是個新人。既無法指揮搜查,也沒有這個責任。而且我也欠了海野君人情,所以不會再多加追究。但是,你們似乎遇到了棘手的問題。若是出現了實際受害者,那時再後悔就晚了。把一切都說清楚,向警察尋求幫助怎麼樣?儘管我能力有限,也會盡可能給你方便。」
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的水原慌忙挪走了扔有菸蒂的菸灰缸,讓出了座位。隨後困惑地望着千繪。
「那個——對不起……」
「我是『戴爾塔』。」
「『惡魔』是指……服下卡普塞爾就能實現願望的那個傳聞嗎?」
千繪艱難地說道,再次低下了頭。
「在那場調查中,她拼命地爲他辯護。不知你們在那時是否就已經與他結識。但至少姬木君和他有所往來,對嗎?」
確認到目標進入了深夜營業的家庭餐廳後,茜戴上墨鏡跟在了後面。
千繪嚇了一跳,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面對這毫無徵兆的詰問,一時沒能矇混過去。
上田明顯被問了個措手不及。
「可能還有其他道歉的理由。或者只是沒有意義的夢話罷了。但我很在意。」
「你們和昨天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吧。」
「自己主動消失嗎。原來如此……你想得到她會自行消失的理由嗎?」
「你、你是葛根市警署的……」
上田與衆不同的地方在於,到這種時候會有意識地不去使用強硬的語氣吧。他爲了給年少的兩人充分考慮的時間,故意轉向椅背後方背過了手。
千繪和水原都沒能掩飾內心動搖。看到兩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氣,上田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是啊。摩托車的事件,讓昨天難得的聖誕夜都泡湯了。當然今天也是。」
她用知性又有些懶散的黑色眼眸緊緊盯着茜。
在千繪安靜的守望中,上田的眼中出現了一絲恐懼。
他苦笑道。
◆◆◆◆◆
「上田刑警。是調查松崎祐子同學的刑警先生。應該還沒和你直接見過面。」
吸菸席的最深處。目標坐在區字形的位置上。
水原的表情彷彿在說,沒聽過這回事啊,千繪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膀。
「對不起。但這邊狀況緊急,無法讓步。」
——認錯人了嗎?
上田取出筆記本,迅速記下了要點。這番舉動相當有刑警樣。他重複詢問了幾個細節,把握事件概要之後,一邊用圓珠筆尖敲着筆記本,一邊爲難地嘟囔着。
「上田先生在調查松崎同學的時候受傷了對吧。您是如何看待那個現象的?」
「…………」
「上田刑警和我私下交換過好幾次情報。不過我們也極少像這樣見面。」
「和卡普塞爾有關嗎?」
「沒錯嗎?」
「別在這種時候把我叫出來啊。你應該知道現在署裏忙成什麼樣了吧。」
水原偷偷看向千繪的側臉。他處於無法與警察一起行動的立場,也沒有這個打算。但千繪不一樣。爲了儘快找出梓,千繪也可以獨自選擇其他的行動方式。
千繪理解了上田的沉默,筆直地望着他。
「什、什麼?」
兩人保持着沉默。千繪一臉沉重,但是頑強地沒有表現出要屈服的意思,水原也將錯就錯地裝傻,扭頭轉向了別處。
千繪如此說明道,上田同意地點了點頭。
「麻煩您也考慮一下我有興趣的情況吧。」
「爲、爲什麼突然——」
「在雷擊事故之後她住院了。但今天早上她從病房裏消失,目前下落不明。」
茜再次露出了比剛纔更爲強硬的微笑。
她咬住了塗着薄薄口紅的誘人嘴脣。
「……在網絡裏不用名字稱呼是禮儀吧?」
「那麼,『克麗絲塔』。初次見面,能見到你我很榮幸。」

茜親切地打了招呼之後,克麗絲塔翹起腿背靠沙發。
「爲什麼——雖然這麼問有點不甘心,但沒法不問呢。你是怎麼調查到我的身份的?」
「還真是開門見山呢。不過不好意思,回答是有條件的。」
「條件?」
「不用我說。情報
有取就有舍
,對你來說是鐵則吧。」
克麗絲塔的柳眉氣憤地跳動了一下。同時,對待茜的態度中多了幾分犀利,將她當成了不可掉以輕心的交涉對象。
細胞網絡在向葛根東發動奇襲之前,在DD庇護下的茜,得知比格從水原那裏收到了「『戴爾塔』那傢伙,把維薩特的真實身份泄露給9C,到底是想幹嘛」的信息。不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的茜,爲了解開誤會慌忙闖進葛根東,剛好撞上了那場雷擊騷動。
從事後發展推測,那條信息是水原爲了引出甲斐,故意告訴這邊的。但是,信息內容本身是真的。也就是說水原冒用了戴爾塔的代號,向9C告密「維薩特的真實身份是物部景」。
9C判斷這條告密爲真——實際上這也是事實——作出了奇襲葛根東,還有讓物部景遭遇『事故』的決定。隨後也明白了這是爲了引出9C的陷阱。因此對9C來說,很難無視名爲『戴爾塔』的這號人物。
而且現在的克麗絲塔,不僅被身份不明的『戴爾塔』得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甚至不知道爲何泄露了。這樣下去肯定難以自保。就算知道出師不利,也只能接受交涉。
「由我開始提問。沒問題吧,克麗絲塔?」
「……我知道了。可以。我答應交換情報。請吧,戴爾塔。」
克麗絲塔的聲音平靜而充滿戰意,蘊含着給對手施加心理壓力的力量。
茜假裝沒有在意,慎重地穩住呼吸。
茜想知道的是,「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
昨天,在細胞網絡與DD的相關人員之間發生了一場地震。但是,能正確地理解具體發生了什麼的人是極少數。光從結果來看,細胞網絡瀕臨毀滅,網絡的敵對者維薩特取得了勝利。
——無法在黑暗中前進。
「這樣的話就沒有情報交換的意義了。」
「……哪個可能性都很難說合理。」
「希望你能告訴我,在那之後你瞭解到的維薩特的行蹤。」
「你知道『巴爾』這個名字嗎?」
「可以猜到。」
克麗絲塔嫣然一笑,滿足地點了點頭。
「請回答我最開始的提問。到底是什麼時候,怎樣知道我的身份的?」
「……昨天的聚衆鬥毆。你知道那場戰鬥的結果吧?」
「請不要裝傻。
墮落
的惡魔使就此下落不明,這可是前所未聞。你也應該覺得很奇怪吧。」
——冷靜一點。別露怯。
「嗯,我知道。維薩特
墮落
,甲斐冰太敗北。細胞網絡和DD都遭到了慘重打擊。」
克麗絲塔一臉複雜地望着遠方說。
「那樣的話就當沒有這場交易。不過到這時,我會和你約好不泄露你的個人情報。」
「——這是在說?」
被對方矇混過去了,茜焦躁不安,粗暴地回答道。
克麗絲塔注視着茜,像豺狼一樣露出牙齒笑着。茜不由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怎麼樣,戴爾塔。既然難得來聯繫我了,不一起聯手尋找真相嗎?」
假設,墮落的維薩特現在依舊在建築工地裏施展着惡魔的暴威,從理論上來說,應當會引發暴露惡魔祕密的大混亂。然而維薩特卻消失了。爲什麼?怎麼做到的?
茜若無其事地說。
克麗絲塔哼了一聲,俯視着苦惱的茜。
「原來如此。那麼你在凱伊姆墮落之後,背叛到DD那邊去了啊。我還以爲你肯定是海野千繪一派的,看來似乎有些不一樣。」
「約定呢。會寫契約書嗎?」
「…………」
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確實這樣就能說明一切。
茜忍耐着席捲全身的惡寒,鼓舞着自己。
「那這樣如何?他在
墮落
後被第三者殺害了,隨後那人一同帶走了遺體。」
「呵呵。沒什麼確不確定的,只是有這種猜想罷了。你問我『知道發生了什麼嗎』,若是要回答這個疑問,答案是『我不知道』。但是,從現階段收集的情報來看,如果要尋求合理的解釋,『維薩特的性命被順利了結』,這是最爲妥當的說法。」
「所以請您提供一些有用的情報。請不要忘了我知道您的真實身份。」
想到這裏的瞬間,茜從克麗絲塔的態度中,同時看出了從麻煩事裏悠然脫身的從容,與虛張聲勢準備逃離組織的怯懦。那和現在的自己心境相同。
但實際上,這是未能下定決心告別黑暗的她,用來逃避決斷的手段罷了。
雙方之間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梓與維薩特有着深刻的因緣。這樣一來,她的失蹤很可能與維薩特的消失有什麼關聯。不過,剩下的海野千繪與水原勇司,似乎也沒能把握他們的去向。
現在細胞網絡正面臨毀滅危機。實際的運營者9C也只剩下了克麗絲塔。然而這份從容究竟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爲什麼……難道目標是維薩特嗎?」
乍一看是積極的行動。茜自己也如此堅信着。爲了能夠靈活應對困難,這是自己一直以來的做法。
「如果這邊曬出了所有的手牌,也沒有你想要的情報的話,要怎麼辦呢?」
「現場的實行細胞說了什麼?他們有報告那是
墮落
嗎?」
「他們是有這麼報告過。而且還是在嚇得半死的恐慌狀態下。但是,那也可能是維薩特惡魔的力量。畢竟我們並不瞭解維薩特的所有招數。或者,他可能知道某種從墮落狀態中生還的方法,也有可能單純是個偶然。亦或者是對在場者施加了看上去像是墮落的暗示。」
茜一邊警戒着一邊再次發問。
「我讓你知道了自己得知了你的真實身份。此時就擔負了被你盯上的風險。利害是一致的。」
「但是!……不好意思。據我所知,執行細胞已經好幾年沒有現身了。」
——怎麼會……
想到這裏的時候,茜察覺到了自己爲何會對維薩特的死亡感到震驚。如果他死掉的話——而且是被第三者殺害的話,甲斐會怎麼想呢。
「在那之前。現在的情報——準確來說雖是推論——應當具備了一定價值吧。接下來,請回答我的問題。」
先屈服的是克麗絲塔。不知是真心還是演技,她佩服地聳了聳肩膀。
「但是……到底是誰幹的?」
茜的回答聲十分微弱。
「是的。如你所想。首字母爲『B』。也就是執行細胞的一員。」
「嗯。但是,那……」
茜不由得懷疑起這個說法。不過就算假設是謊言,這也是沒有必要的謊言。對方看起來不像是戲弄對手並以此取樂的類型。
茜抬起陷入沉思的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充滿自信與好奇的目光。那道視線銳利地貫穿了茜,又一下子消失。下個瞬間,克麗絲塔露出了無隙可乘的友好微笑。
克麗絲塔的眼神變得可怕起來。
並非不可能。眼前的女人,並沒有那麼留戀組織。但是,如果想逃離網絡,勢必要壓制執行細胞的行動吧。這樣一來就可以理解爲何要利用局外人的自己。
「……是呢,有各種各樣的解釋。比如說,那可能是維薩特的把戲。那個地方似乎是維薩特設定的戰場,他可以準備一些飄浮在空中的機關。」
不知爲何,茜對這個說法感到十分震驚。
茜想從「爲什麼維薩特獨自消失了」這個疑問入手解開謎題。
茜緩緩吸了一口氣。
——關鍵果然在於維薩特。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
「確實是事實。你能知道我沒有隱瞞嗎?」
「什麼都不知道——這樣回答可以麼?」
「……可以。」
「……可以了吧。回答我。你覺得是誰殺了他?」
茜甩了甩頭揮除雜念。
無意間,茜感受到了違和感。最開始還不明白是哪裏違和,但馬上就想到了。
「誒?」
意想不到的回答。茜不由得探出身體。
被DD趕出來陷入窮途末路的茜,爲了決定今後的方向,需要正確地瞭解「現狀」。所以像現在這樣爲了解開謎團行動着。
昨日事件的決定性瞬間,連身處現場的茜都認爲難以解釋,到現在也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茜的目的是爲了解開這個謎題。
「誒?」
然後。
所有謎團都起源於此。目不可視的詭異趨勢正逐漸展開。而它唯一顯現的瞬間,就是維薩特墮落的瞬間。
啊,茜後悔不已。看到她這副樣子,克麗絲塔越笑越大聲。
克麗絲塔從茜那裏取回了提問的主導權。
克麗絲塔的語氣明顯有些憤怒。
「那之後,你爲了獲取DD的情報,代替凱伊姆與DD內部的間諜——『家犬』接觸吧。然後我就知道了。如你所知,我曾是凱伊姆的部下,所以很清楚誰是家犬。你前來接觸的時候,DD的家犬已經被監視了。」
「但他在幾天前現身了。其實我也忘了——不,是讓我忘記了這回事。」
「沒辦法。你也知道我擁有你想要的情報。但是,你我都不清楚你是否持有我想要的情報。既然這樣,若是想要我公開情報的話,您也必須打出所有的手牌。」
一開始,茜想和海野千繪與姬木梓,以及水原勇司接觸。因爲維薩特和她們所在的實踐搜查研究會屬於同一陣營。但是在那之前,就得知昏迷的姬木梓被送到醫院後下落不明。
「現在我也相當缺乏巴爾的情報。幸運的是,你對我個人似乎沒有敵意。這樣的話,齊心合力辦事會更加有效率,對吧?」
——她太過於從容了。
不覺得克麗絲塔把握了事件全貌。但是,她處於細胞網絡中情報最集中的位置。
——打算捨棄細胞網絡嗎?
克麗絲塔說「順利」。確實,若是與放任
墮落
的惡魔使造成的災難相比,直接讓他死掉更好。但是,如果維薩特被殺了……
克麗絲塔的笑容消失了。
「……在凱伊姆墮落之後。」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沒有得到有益的情報,我也不會提供任何情報。」
「確定嗎?! 」
「你知道維薩特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今天一整天,那兩人都在找維薩特和梓,絲毫不顧忌他人眼光四下奔走着。從旁來看也能明白這兩人什麼都不知道。於是茜就改變方針,沒有接觸實踐搜查研究會,而是選擇與克麗絲塔接觸。
「沒什麼好驚訝的吧。你知道嗎?在凱伊姆變成那樣之後,我們可是相當認真地在找你啊。如果找到的話,纔不用陪你玩這樣的遊戲,就能問出各種情報了呢。」
——不是說謊?
想想甲斐。想想他一直以來兇悍又傲慢的態度。
聽到茜的回答,克麗絲塔冷冷地嘲笑道。
「……那還真是單方面的交易呢。」
「行……請吧。繼續提問。」
「怎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