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章 對決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1.7萬 字
1
——那傢伙不怎麼說話。
——一直都是一個人呢。
——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明明陰暗得要死。
——臉倒是很可愛,但那個態度啊。
——總覺得讓人生氣。
火大。想把每個人都揍到後悔爲止。
你們知道小景的什麼。像你們那樣,粗野又欠缺細膩還一丁點感性都沒有的傢伙,到底懂得別人的什麼啊。
果然那些傢伙<不一樣>。和我與小景<不一樣>。是說着異國語言的不同的人類。
那,你又如何呢?另一個我問道。
你和景一樣嗎?
——還是……不要管我比較好。
不要。別這麼說。我們不是同胞嗎。我們不是唯二的同胞嗎。
雖說如此。那個聲音又在說。
你拋棄了景吧。七年前把景丟下,自己從王國出去了。
不是我的錯,沒辦法啊。父母擅自吵架,又擅自和好,擅自把我帶到國外。
在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恐怕是從七年前左右就開始在市面上流通了。
卡普塞爾?小景,爲什麼會知道卡普塞爾呢?爲什麼說了「細胞」什麼的?那個發作到底是什麼?
——物部知道卡普塞爾吧。絕對有什麼關係。
不可能。因爲。
景站在緊急通道的臺階上,手裏抱着失去意識的美加。終於看清事態的學生們,吐出了憋着的一口氣,發出了安心的歡呼。
你這女的真是糟糕。
她服用了毒品。
——女朋友?怎麼可能有啊。書本纔是戀人吧。
或許,這怒火是對着無能爲力的自己。襲擊了麻裏奈,也襲擊了美加的謎之毒品。操縱這個毒品的謎之組織。忽隱忽現的惡意與嘲弄。漠不關心的相關人員。那些看不見也摸不着,來路不明的什麼,想要壓迫、擊潰自己。不僅是自己,那無言的壓力也將觸手伸向了景,想要連他一起吞沒。
那是隻在一瞬間發生的事。從屋頂上墜落的美加,像魔法一般被吸到了緊急通道的欄杆內。
身體從緊急通道的屋檐邊緣,被吸往了相隔數十米的地面,在那瞬間之前。從屋檐下的臺階中,伸出了一雙穿過欄杆瞄準了美加身體的手。
——怎麼了?
火大。然後——實際上,稍微有點
鬆了口氣
。
其他學生們也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靠近校門時,不再和朋友們談笑,取而代之的是緊張的耳語。
景說道。
「但是,美加不是和麻裏奈很親近嗎——」
大約過了不到十分鐘,警察出現了。
——啊啊啊啊啊!
那算什麼。那個聲音輕蔑地說。
梓無聲地尖叫着。必須阻止她。然而身體嚇得動彈不得。想立刻衝過去的意志與趕不及的絕望,撕裂着梓的身體。
——欸—好煩。放着他不管就好了吧。
她的步伐不穩。而且在那種地方呆呆地站着不看腳下,對梓的叫聲也完全沒有反應。從遠處看都能明白她處於非正常的意識狀態。
沒那回事。我們不是那種關係。所以別管我。
現在已經有許多學生到校了,但沒有人前往教室入口。到校的學生們都停下了腳步,齊齊往校舍的上方看去。已經不再交頭接耳了,有的人叫了出來,有的人捂住了嘴。
像被看不見的子彈擊中一般,美加的身體突然大幅度向後仰。宛如斷了線的提線木偶倒在混凝土上,從那邊緣墜落。
校舍的側邊設有緊急通道的臺階。在延伸到屋檐下的混凝土的突出部分,清井美加站在那裏。
——怎會讓你得逞。
——是在擔心你啊。
——可惡。
大致回答了問題後被解放的梓,懷抱着無處釋放的激情直直朝教室走去。
「不會吧。真的嗎?——」
聲音卡在了喉嚨裏。然後,從欄杆中窺見了那個人——看到了幫助美加的那個人,梓才真正慘叫出聲。
想要閉上眼睛,但做不到。
◆◆◆◆◆
在那視線前方,某處走廊窗戶的玻璃內——
那雙玻璃一般的眼眸,緊緊盯着我。然後——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抓耳撓心的焦躁感在身體內肆虐。
空氣浮躁地動搖着。波紋一般的興奮,像看不見的氣體一般從校門溢出。
——可惡。可惡。
梓洗了個澡衝去虛汗,比往常提早半個多小時出了門。
因爲……因爲……
不對。小景不是會沾染毒品的孩子。
——絕對沒朋友啦。
回到日本,無法融入周圍。大家雖然都很親切,但對我和對其他人的對話不一樣。我勉強陪笑,裝作沒注意到對方意味深長的笑容。
然後,美加的身體大幅痙攣着。
「誒——但這樣的話——」
然而景的目光沒有看向仰望着自己的學生們。感受不到他救下一條人命的感慨。他保持着往常那副假面一般的僵硬表情,死死盯着旁邊校舍的一角。
——畢竟你的朋友兼青梅竹馬,有染上毒癮的嫌疑。
「美加!」
心跳逐漸加快。
——你還是考慮一下別人吧。
趕到的梓,注意到他們的樣子停下了腳步。然後隨着他們的視線看去——屏住了呼吸。
嫣然一笑
。
「美加。」
各種各樣的臆測大聲地到處亂飛,在走廊上都能聽得到。
——!
發出聲音,拉開了門。
「偏偏那種裝乖的傢伙纔會——」
「小梓。」
表情宛如惡鬼的松崎祐子站在那裏。
有什麼不好。
在蛛網般纏繞着的無數低聲細語中,梓氣勢洶洶地前進着。她死死咬着牙,攥緊了拳頭,帶着馬上就要火山爆發一般的氣勢。
美加被救護車送往醫院。後來纔到校的學生們,被拼命想要收拾事態的老師們關在了教室裏。在那之前,老師們向梓與目擊到現場的學生收集了證言,但其中沒有祐子的身影。
——梓應該把目標放得更高一些。物部絕對和梓不太配吧。
啊……。謝謝。真的很開心。但是,我更希望由小景來說這話啊……
那個預感應驗了。
——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物部景的名字一次也沒出現過。
——確實確實。
就算煩悶苦惱,也絲毫沒有要逆來順受的意思。到達自己的教室時,梓已經下定決心。
穿過校門。
——不要。
「看不出她有在嗑誒——」
那雙手,在墜落開始產生速度之前抓住了美加的身體。趁勢以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把美加往臺階內側強行拽了進來。

2
冒失的興趣與惡意的好奇。從四面八方傳來了嘲諷對話的碎片
不可相信。只是有點在意。沒法放着不管。所以就去打聽了。真的,只是這樣。
「小景!」
梓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從同一方向前進的學生們的中間穿過,向校門走去。
早上的班會已經推遲了二十分鐘。當然也沒法上課。姑且是宣告了自習,然而沒有一個學生老實地翻開書本。
是物部景。
「美、美加——」
對啊。那消息是謠言。不可以相信那種事。
遠遠能看到圍着學校的圍牆時,就感受到了異變。在數個上學路線依次匯聚而成的,某個十字路口。
然後我醒了。那真是最糟糕的覺醒。
在這種時候,就會想到我並不是一個人——小景也是一個人——雖然不能這麼想——但總之安心了。
哐。
梓不自覺地邁動着腳步,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跑了起來。反覆吸入清晨的冷氣,吐出了白色的氣息。
因爲,這些評價和我知道的小景完全一致。而且,聽到他沒有朋友的時候,比起對小景的抱歉,更多的是安心。萬一小景交到了好朋友,比如說交到了女朋友的話,我……
校舍的屋頂上有個人影。在屋頂防止墜落的圍欄之外。有一名女學生茫然自失地站在那裏,裙子隨風飄蕩。
——傳聞呢。
前方是操場,左手邊林立着校舍,一副終於看慣的光景。
昨晚很遲迴家,躺上牀後各種各樣的思緒纏在心頭。大約到天亮才睡着。不過,起牀之後一點睏意都沒有,頭腦清晰得不可思議。身體雖然還很疲憊,但沒法再老老實實地待着。無形的影子驅使着不眠不休的梓。沒由來的預感不容許梓的休息。
然而——
教室裏的喧鬧聲瞬間靜了下來。然而在那之後,濃厚的好奇心無聲地膨脹着。
梓無視了這些,緩緩靠近了祐子的座位。
祐子一如既往,沒有變化。
和昨天一樣,擺出一副通情達理的前輩似的微笑,堂堂接受了站在面前的梓的視線。和平時一樣擺出了半開玩笑的,小惡魔般難以捉摸的微笑。今早在窗邊偶然窺見的,那副換了個人似的面貌已經絲毫不見蹤影。
「早上好,梓。」
梓的拳頭攥得發白。
「……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了梓?」
「美加啊。爲什麼連她也……爲什麼她也在嗑藥啊?!」
「沒事的。」
祐子毫不客氣地勾起雙脣。
「我沒事的。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
「這種事……你!」
「梓要選哪邊?」
輕輕揮開了梓的逼問,祐子向梓耳語道。
「忘了那種死宅吧。和我一起的話,就能幫梓
實現願望
哦。」
看着梓的那雙眼睛,浮現出怪異的光芒。
脊背發冷。
梓的下一句話消失在喉嚨中時,門開了。教室裏的目光向闖入者集中過去。
「喂,都安靜點!」
「哼,相當清楚呢。」
祐子不顧梓的反應,看着一言不發地注視事態發展的景。
必須先發制人。祐子是想要把嫌疑轉到景的頭上吧。就算想隱瞞周邊傳聞,馬上也會暴露的。還是由這邊來積極地給出提示情報比較好。
「他是?」
「那又是爲什麼?」
必須讓他洗心革面。但是,景不希望被發現,他和兩人的自殺未遂事件有關吧。反過來說,如果能夠成功擺脫這個事件的毒販嫌疑——這正是戒毒的絕好機會。
自稱上田的警察直爽地,但又帶着例行公事的口吻說道。稍微調查過的話,就不可能不去懷疑兩人吧。然而,他應該是巧妙地隱藏了這些心思。
「警察有些話要問你們。老老實實地回答。」
「是毒品吧。」
「我不知道。」
應該早就知道這種事情了吧。
上田探尋的目光望向了梓。梓的手心緩緩冒汗。
「對。」
「什——」
兩人被帶往了職員室隔壁的會議室。
雖然是在這種情況下,梓的心跳加快了。
美加在找景。在那之後,可能取得了聯絡吧。
「確實,昨天你到處打聽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吧?他的傳聞——既然是青梅竹馬不應該很清楚嗎?」
「其實,有同學說,你在今天早上和清井同學見面了。如果那是真的,也就是說你在她跳樓之前和她見面的吧。」
年級主任開口道。祐子漫不經心地,梓僵硬地點了點頭。
「繼續說。」
「我直到一個月前還在國外。」
——小景。
梓不由得看向了景。
祐子大喫一驚回頭望向了梓。班主任鐵青着臉斥責道「姬木君,你」,上田迅速制止了他。
梓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然後終於想起來似的,看向了教室裏千繪的座位。
不知不覺中,梓向景投去了親切的視線。景沒有迴避,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他的眼裏確實包含着交流的意志,拼命想要看透梓的打算。你到底想怎麼做,他的眼神彷彿在這樣問道。
「你不是和她不算親密嗎?」
班主任看到了班裏的浮躁氣氛,並沒有特別詢問理由。不僅如此,他十分慌張地掃視了一圈教室後,朝向了梓與祐子。
「難道說,有想到什麼使得兩人跳樓的原因嗎?」
梓的目光一瞬間朝向了祐子。不好,這麼想着但已經遲了。上田精準地捕捉到了梓的反應。
「打擾了。」
突然被拋了話題的景,用和昨天一樣毫無變化的鎮靜聲音答道。
「如你所說,在你們這個世代的人當中,這個名叫卡普塞爾的毒品傳播得相當廣泛。相當於便宜的LSD一樣的東西。雖然有過各種各樣的檢舉,但進行得不太順利。說實在的,這次事件是抓住線索的絕好機會。」
——爲什麼不反駁?!
「物部君,你和兩人很親密嗎?」
「……交談的話倒是有過。」
傲慢地命令道。
爲了先發壓制住祐子,梓開口道。
「你們和那兩人應該很親密吧。」
「倉澤麻裏奈同學的事情。」
真的只是一些非常細節的互動,然而,回過神時梓就取回了冷靜。
「笨蛋,你在擅自興奮些什麼啊。那個傳聞是在校外聽到的。」
說來奇怪,梓覺得景眼中玻璃似的硬質感消失了。不如說,看起來像在擔心無視忠告一頭扎進來的梓。
千繪還沒有來。是遲到了嗎——還是說去了哪裏呢——
——遲早會查到小景的頭上吧。不,或許早就調查過了。
雖然知道擺出反抗的態度並不是上策,但還是不由得露出了些許責備的眼光。上田敏銳地察覺到了,「啊,說來是這樣呢」如此辯解道。
「是的。」
「究竟是怎樣?」
「認識……那麼,最後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必須慎重。
「那是因爲——」
會議室是和教室一樣寬廣的房間,在角落裏聚集了十人左右。其中有數名警察、教頭以及年級主任。牆壁旁邊準備了白板,白板上用油性筆胡亂地寫着什麼。沿着圍成回形的長桌擺放着數張塑料椅。
「……」
面對如此清楚告知的祐子,梓拼命反駁着。
「說了什麼?」
「嗯。」
祐子簡短地答道。
恐怕非常困難吧。別說是事先商量了,梓對景的祕密一無所知。然而梓還是決定這麼做。
嘴角不由得緩和了一些,勇氣湧上心頭。真的——像個笨蛋一樣。
「是你說的嗎,松崎同學?」
梓的腦中回想起景在書庫裏的發作。如果那個發作是使用卡普塞爾的副作用,他的入手途徑很可能就是校內的毒販。但是,景回答不知道毒販是誰。在這種情況下說謊是致命的。景不可能不知道這點。即使如此景還是這樣回答了,是真的不知道嗎,還是說就算他萬一知道,也有隱瞞這點的自信。他一定準備了與證言沒有矛盾的整合好的答案吧。
「理由?」
——如果小景真的在嗑卡普塞爾的話……
梓站了起來發言道。
「我知道。」
「不,只是單純認識而已。」
「我想知道這兩人是怎麼獲得卡普塞爾的。知道什麼的話就說吧。」
「對,果然知道啊。這邊也問了些別的孩子,消息傳得相當開了呢。正如你所說,兩個人都是在服用毒品的錯亂狀態下跳樓的。是不久之前在這座城市流行的毒品。最近雖然沒怎麼看到,但絕不是已經根絕了。是叫做『卡普塞爾』吧……」
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嗎?一瞬間,景和焦躁不安的梓對上了視線。他的目光在說「沒問題」。梓就沒有再進行多餘的發言。
然後,警察中最年輕的男子,緩緩取出了筆記本。
「物部君,有着各種各樣可疑的傳聞呢,對吧。」
「是朋友嗎?」
「那個,你是松崎祐子,你是姬木梓同學吧。我是隸屬葛根市警署的上田。應該已經有所察覺了吧,關於倉澤麻裏奈和清井美加同學的自殺未遂事件,這邊有些話想問問你們。說謊的話馬上就會明白的,務必老實回答。可以嗎?」
祐子直白地說道。老師們一下子緊張起來,警察們則沒有驚訝。問話的上田,饒有興趣地盯着祐子。
梓不禁發出呻吟。受到打擊的同時想起了昨晚美加的電話。
——…………
進來的是梓她們C班的班主任。
梓盯了一會千繪空蕩的座位,老師煩躁地催促着。梓像爲自己打氣一般迅速提了一口氣,跟在祐子的後面。
聽到祐子的發言後,上田瞥了一眼景。景默不作聲沒有動作。不否定也不作辯解。
——真是笨蛋。
再次看向了景。遺憾的是,景不可能和卡普塞爾沒有關聯吧。警察去調查的話,可能馬上就會暴露了。既然這樣,就由這邊來公開遲早會被發現的事實。問題在於,景究竟有着怎樣的關聯。以及隱瞞着什麼樣的事實。必須看破這點,想辦法統一口徑。
「騙人!」
祐子立刻回答,迅速瞥了一眼景。
「……是見面了。」
學生門再次開始小聲交談起來。祐子悠然地站了起來離開座位。
景保持沉默。上田慎重地試探着景的反應說道。
「我覺得麻裏奈和美加都是從那個毒販手裏買的。但是,那是誰,以及有多少人就不知道了。……物部君,你知道什麼嗎?」
「……」
「沒有那樣的傳聞。是因爲我去打聽之後大家才產生了這種印象。那就是你的目的吧!」
「我聽到了他在嗑卡普塞爾的傳聞。」
「嗯。」
「因爲校內有毒販。」
面對挑釁似的說法,祐子冷靜地保持沉默。上田也沒有特別在意,繼續道。
景也在梓進入房間時轉向身體投來視線。眼鏡後的雙眸沒有無視她,準確地捕捉到了梓。
「關於跳樓的事情。她跳樓的理由以及——要怎麼做纔好。」
景看着梓的眼睛。
其中一張椅子上坐着景。
「青梅竹馬。我聽到了他染指毒品的傳聞後,昨天就去找他問話。因爲他什麼都沒說,所以就在他的周圍,到處打聽了一番有沒有這種跡象。結果沒有人知道詳情,至少這個傳聞本身是虛假的。我問到的人當中,誰都不知道有這樣的傳聞。」
「松崎,姬木,你們來一下。」
對面清楚傳來了想要回應配合的意志。就好像從前那樣。
上田輪流看着祐子與梓。沉穩的語氣中,透露出處理工作時專業的冷靜感。那是在瞭解達成目的的手段後,就會確切落實的那種人特有的冷靜感。
「但是,爲什麼突然,覺得他會染指卡普塞爾呢?」
上田詫異地問道。景完美地保持着面無表情。
「而且還問『該怎麼做纔好』?爲什麼要問你這種事?」
「是她——
搞錯了
。」
「搞錯了?」
「嗯。」
景在那之後沒有再發言。上田投去了問詢的視線,然而景的態度不爲所動。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和我沒有關係。」
「是和卡普塞爾相關嗎?」
「大概。」
「大概?大概又是怎麼一回事。你們交談了吧。」
「只說了一點。」
含有言外之意的說法。不好,梓後悔莫及。恐怕他在班上也是這樣冷淡地和同學對話吧。不會根據對象改變態度實在是很像他的風格,但不該給警察留下不好的印象。
「和倉澤麻裏奈——最後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那是。」
「是在前天的放學後。」
祐子從旁插嘴道。
她的嘴角掛着一副陷害得逞的嗜虐的笑。注視着景與上田問答的人們,一齊看向了祐子。
上田一直以來的穩重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
「也就是說,就在她跳樓之前呢。」
「請別在意。很快就能結束了……老師們也不想把這事拖得太久吧。」
「就是他賣給麻裏奈毒品的。」
「也就是說,在兩人跳樓之前,你都和她們見過面呢。」
「怎麼回事,海野君!那副打扮究竟……總之和你沒關係,快回教室去。」
「……你究竟想說什麼?」
千繪如此推斷過。但是錯了。兩個人真的有過會面。而且知道他們是青梅竹馬的關係。不過,麻裏奈爲什麼會知道景與自己的關係呢?想來可能是景告訴她的……那麼麻裏奈和景親近的傳聞難道並非謠言嗎?
——和我一樣的理由?
出現的人是海野千繪。
祐子得意地說。
面對突然亂入,旁若無人地放話的千繪,祐子初次展現了不快的表情。那險惡的眼神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千繪繼續說道。
慌忙再次看向景。景沒有看梓。然而,那並不是漠不關心的態度,而是有意識地控制自己不看向她。
真實與謊言,傳聞與謠言,虛實交錯,奪走了梓的平衡感。
祐子帶着侮辱的口氣說道。
「物部君說了吧,美加同學一大早來學校是因爲她『搞錯了』。而且,你也是。」
千繪爽朗地答道,努力不讓自己喜形於色。不,實際上就是喜形於色了。
——怎麼會……
不可以,理性如此警告着自己。這樣的話越說只會越來越降低周圍對自己的信任。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停止。
「你不是知道真正的內情嗎,祐子。」
「等一下。那說得好像我們不是清白的一樣?」
千繪高聲宣言着,邁着乾脆利落的腳步,靠近了相關人員聚集的座位。彷彿拿着手杖似的輕快動作。
祐子用十分刻意,但相當確信的口吻對梓說道。
「我說的那些?你是怎麼知道那些事情是真的呢?難道說是從誰那裏聽來的嗎?你又怎麼知道那個誰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從他的角度來看,你是和祐子同學、美加同學、麻裏奈同學隸屬於同一個團體的成員。就算是過去的青梅竹馬,也無法確信你是清白的。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想貿然高聲宣揚,輕率地把你交給警察,所以才保持了沉默。他是在顧慮這個。」
不受理性控制的感情驅使梓發出了慘叫。
「…………!」
「那種無根無據的東西完全是在胡說八道。就是你散佈的那些謠言吧!」
「大家都被你利用了!」
「可以吧,祐子同學?」
「你是從誰那裏聽來細胞網絡的事情的?」
「那和現在這種情況不一樣吧!」
——爲什麼保持沉默?!
大概是這樣吧。
不由得氣血上湧。怎麼現在提到這個話題……
梓恍然大悟。那時候——麻裏奈跳樓的時候,她遲到了。祐子本來是非常守時的人。如果是平時的祐子,早就不耐煩地提出要去叫她了。但是那時候,祐子完全不在意麻裏奈的遲到。她應該早就知道那時候麻裏奈去見景了吧。
「很多人都知道呀。對吧,警察先生?」
「胡說八道!」
忍不下去了,梓想要進一步上前逼問。就在這時。
這裏不該默不作聲。難道說景……和麻裏奈……
她以靈活的動作唰地朝向了景。梓也反射性地看向了景。
景沒有回答。
「……嗯。」
耳邊響起了冷靜清爽的嗓音。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從她知道景的臺詞來看,估計是一直在外面豎起耳朵偷聽,計算着進門的時機。想象一下,一定是以相當認真的態度,把耳朵貼在了門上。
「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老師。美加同學也是我的同班同學。作爲班長我沒法視而不見。」
「因爲,昨天——毒品組織的事情什麼的……」
讓人驚訝的是,她穿着和昨天分別時一樣的服裝,似乎沒回家吧。仔細一看眼睛下面還有黑眼圈。
宛如準備飽餐一頓的小貓,就差舔一圈嘴脣了。
這是極其不利的事實吧。本來景就有可能在隱瞞與卡普塞爾有關的事情……
「那是——!」
——真的嗎?!
3
「當然,我聽到的物部的傳聞可能是謠言吧。那些事調查一下就清楚了。至少美加相信了吧。所以才一大早去找他詢問真相。」
梓驚訝地回過頭——一名女學生手扶着門,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
「你啊……差不多得了吧?覺得物部是毒販的可不止我一個。覺得我在說謊的話,回到教室隨便找個人問一下啊。」
「那算什麼。」
「又是你啊!」
看起來是通宵熬夜了,但別說疲勞,她的周身甚至散發出了光輝燦爛的氣場。讓人聯想到了不喫不睡完成研究後的科學家。而且是那種帶來那種被世人詬病的研究的科學家。
「千繪!」
千繪一臉若無其事地面對老師的斥責。然後像名偵探一樣,環視了一圈在場的人,滿足地點了點頭。
「你出手的話,事態會惡化的哦。這裏就交給我吧?」
「就是如此。三人組中有兩人染指卡普塞爾了哦。當然,那也沒辦法證明你也是共犯。但這次的情況中,處於領導者地位的明顯是你。就算我不插嘴,警察這邊也會懷疑盯上你的——不如說是確信吧。——對嗎?」
「那是——」
上田苦着臉嘟囔道。
「他不是說了嗎。『和我沒有關係』,正是這樣。」
「你也聽到了那傢伙的評價吧?明明只是青梅竹馬而已,爲什麼能那麼天真地相信他呢?你不是也說了,他有什麼奇怪的發作嘛。」
景沒有回答。他謹慎地眯細了雙眼,進一步隱藏了本就讓人看不透的內心。
「雖然那時候沒注意到,但之後聽到一些傳聞後就理解了。前天在他和麻裏奈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和毒品有關的糾紛吧。不管怎麼說,在學校內嗑嗨了從屋頂上跳下來可不一般。」

「……什麼啊到底。」
千繪故弄玄虛地說道。本人可能是像儘可能地作出冷靜的姿態,但眼中藏不住閃閃發亮的光芒,鼻翼也興奮地膨脹着。
面對祐子的告發,景宛如磐石般一動不動。看着忍耐着什麼的景,祐子露出了勝利的嘲笑。
祐子像是在煽動着梓的空喊一般,遺憾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是指什麼。面對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梓,千繪聳了聳肩。
「是這樣嗎?」
「是的。」
梓張口結舌。
「今天早上失敗了。如果我再努力一點的話,就可以在美加同學變成那樣之前阻止了。」
「真是的,這種死宅到底有什麼好的……。搞不懂你。」
——沒睡嗎?
千繪佯裝不知,將錯就錯。突然想起了在咖啡店的對話。千繪說是從警察那裏聽到麻裏奈染上了毒癮的。那似乎不是由警察告知,而是悄悄偷聽來的。
「之前偷聽的時候應該警告過你了吧。又來摻和這事!」
「如果稍微關心一下卡普塞爾的事,這種程度的情報自然就會傳到耳中。」
聽到祐子的發言,上田銳利的眼光轉向了景。
被不安與焦躁逼得走投無路的梓,難爲情地看着明顯走錯場合的亂入者。一直是這樣,千繪總是讓梓悲壯的心情通通白費。然而爲什麼又覺得被拯救了呢。
「那是——」
「物部君之所以沉默,不是像你想象中的那樣因爲和細胞網絡有關。並不是因爲自己藏着問心有愧的祕密。不僅如此,他沉默的理由和梓同學沉默的理由
是一樣的
。對吧,物部君?」
不知是看穿還是沒看穿梓的心情,千繪向她投去了鼓勵的微笑。然後用興味盎然的眼光觀察着景——最後挑戰似的看向了祐子。
「多虧了那時的情報,目前的推理才得以成立。」
千繪富有心機地笑着看向上田請求同意。上田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放棄了至今爲止的禮貌態度,露出了極不痛快的複雜神色。
「爲什麼你覺得是這樣呢?」
「你纔是,爲什麼知道得那麼詳細!對卡普塞爾的事情也——」
「…………」
「是啊。卡普塞爾的傳聞散佈得相當廣泛。原本都是些奇怪的謠言罷了。」
怒意與焦躁折磨着頭腦。
——『麻裏奈和物部君見面的證言,大概是祐子同學的捏造吧。』
「不可以哦,梓同學。」
「那天,我們約好了大家久違地聚一起出去玩。然後麻裏奈就說『物部君是梓的青梅竹馬。』然後我們就決定也約他一起。在那之後麻裏奈就去邀請他了。」
面對無法反駁呆站在原地的梓,祐子得意洋洋地故意蹙起了眉。
祐子問道,上田凝重地點了點頭。
「演員都到齊了呢。」
「祐子同學,你是細胞網絡的成員吧。只是作爲成員的資歷尚淺。以你爲領導,和麻裏奈同學、美加同學組成了一個細胞。恐怕最後一人是準備讓梓同學來加入吧?在這個地方的地下勢力中,加入細胞網絡的細胞,意味着能有一定的地位。這和網絡原本祕密主義的組織性質相違背,但成爲網絡的細胞,就會收穫相應的面子。對於通過虛張聲勢來抱有優越感的人來說,是極富魅力的一個位置。」
「……你是來和我找茬的嗎?意思是我是毒販?」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毒販。但是把卡普塞爾給美加同學和麻裏奈同學的是你吧。至少不是物部君。」
「那傢伙在兩人跳樓之前都和她們見面了啊!」
「這個事實和他是毒販的假說並沒有關聯。麻裏奈同學和他見面的理由,如你所說是爲了邀請他放學後一起來玩吧。」
面對滿懷怨恨的祐子,千繪冷冷地反駁道。
「你們在那時,就已經把他誤認爲是網絡的細胞了吧?一定是想聯手交換情報之類的吧?細胞網絡的特徵是,本人只知道自己在組織中的世代位置。以及除了消息來源之外,也不知道自己與其他細胞相比處於什麼樣的立場。這對於像你這樣時常注意掌握着學校內流行興衰的人來說,應該很是難受吧。而且做得還是犯罪行爲,多少想要縮短和其他人『不一樣』和『顯眼』的差距。因此自然想要不擇手段得到其他細胞的情報。」
千繪做出雙臂環抱的招牌姿勢,一刻不停地轉變着身體的朝向。她伸出的指尖時不時地觸碰着嘴脣,隨着思考的節奏左右搖晃着。
千繪的推理與分析十分大膽。雖然毫無證據,充其量是說成妄想也不過分的臆測吧。但是,針對細胞成員的心理分析,梓心服口服。
例如——在梓的班級裏,存在着不成文的「標準」。根據這個標準分成「受歡迎」「普通」「古怪」幾類評價,不管是誰都戰戰兢兢地按照這個評價行動。服裝,容貌,言行,習慣,嗜好等等不管哪一個,如果和其他人不一樣,就會被看成是「古怪」「不合羣」,這個等級評價會在各種方面體現。
但是,這個「標準」本身,是毫無根據地隨着感覺在流動。只有斷定你很「古怪」的一方與被如此斷定的一方。要是誰半開玩笑地說你「古怪」,就會這樣傳開來。所以,現在還身處「普通」的人並不能安心。如果誰運氣不好被當成了替罪羊,馬上就會有人同意並跟隨這個意見。爲了讓自己逃過「古怪」的評價,就選擇去往差別對待他人的一邊。然後爲了儘可能延長現在的「評價」,就去探聽一些某人很「古怪」的傳聞,並積極地散播。
這也是景被討厭的一個理由吧,梓這麼想到。景在班級中「不合羣」,並且一點也不在意這個評價。就算被別人在背後詬病爲「古怪」也不曾動搖。不僅不去繞着評價的人轉,連這個想法和心思都沒有。雖然從他本身來看,單純是一種不在乎自己的表現吧,但在被「標準」折騰,拼命想要保持自己「評價」的同班同學的眼裏,就像在嘲笑他們一樣吧。所以越是固執於「評價」的人,而且在心底裏無法完全捨棄差別對待他人的人,就越是討厭景,越會說他的壞話。
對祐子來說,就是這樣吧。
「麻裏奈同學跳樓這件事,對你的打擊應當比誰的都大。跳樓的原因如果在於毒品,警察自然會出動。就算神不知鬼不覺地逃過警察的搜查,也避免不了細胞網絡的追責。本就是個討厭惹麻煩的組織,還造成了這麼大的騷動,如果暴露了他們應當是饒不了你的。」
——『他們不想讓卡普塞爾的事情聲張出去。現在應該正爲了對相關人員進行封口暗地活動着吧。』
——『最先下手的,應該是把卡普塞爾賣給麻裏奈的那個毒販吧。』
昨晚水原說的,細胞網絡的隱蔽工作。
「本來的話,在細胞內發生糾紛時要向上位細胞報告。但是你害怕網絡的處罰——或是不想讓上層部對自己的『評價』變差,因此沒有報告。幸虧網絡內爲了保護各自的隱私,不需要報告自己細胞成員的相關情報。只要不說,就不知道麻裏奈同學從屬於那個細胞。但是你不僅想默不作聲就這樣算了,還想把這個失態的責任,轉嫁到看起來同爲細胞的物部君身上。也就是讓人誤以爲麻裏奈同學是他的細胞成員。我最開始以爲,你帶梓同學去到處打聽,是爲了誤導警察的搜查。但不只是這樣,也是爲了向可能來調查的其他細胞進行告發。也就是在顯示物部君很可疑這點。」
千繪一邊做着連舞臺演員都要汗顏的舉止在相關人員的面前往返,一邊對全員展示了自己的推理。她的聲音凜然而響亮。宛如練習過一樣——怎麼說也不會做到那一步吧,但事實和梓的想法相違背——非常流利地演說着。原本是鼻樑高挺的美人,這樣的舉止讓人覺得宛如活潑的少年。
「真是肆無忌憚的中傷誹謗。你有什麼證據呢?」
「那你能夠證明嗎?有能夠客觀證明,你看着今早兩人的證言的證據嗎?」
「你!」
「對催眠狀態下的對象施加特定暗示,是一種在催眠後覺醒狀態下發生反應的催眠暗示。昨天我也說了,卡普塞爾似乎有容易施加暗示的性質。通過在產生幻覺的期間施加暗示,清醒後就可以隨便操縱對方了。是心理操作的一種呢。雖然不能斷言真的能夠產生效果,但無法忽視這個可能。大概這也是至今爲止網絡沒有暴露的最大的理由——」
「當然,這並不是說清井同學跳樓的原因在你。這裏只是提出一種可能,是利用了後催眠現象。」
「讓你們全部閉嘴就完事了!」
梓發出警告,但已經晚了。
最後一句話,是發自內心的獨語。千繪停頓了一會,看起來有一些悲傷。那不是演技,而是如同潔癖少年般的她的本心吧。
故意擺出了雙手叉腰的動作,千繪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名偵探,說得好像你看到了一樣——?」
「讓我看看!」
「你們這羣混蛋……我可不知道你到底要詭辯到什麼時候。但是你這傢伙和警察,不管有多少歪理,都絕對不會傳到網絡那邊的。
不知道的傢伙,就永遠不會讓他知道
。」
梓馬上擺出了架勢。
千繪這次沒有讓景登上舞臺。景也沒有發言的意思。但是他的沉默,對梓和上田他們來說,此時是和千繪同等程度的雄辯。
上田叫道。他的聲音變了。
哐當!祐子跺了一下腳。她突然高聲大叫,讓許多人嚇了一跳。
千繪大膽地站在祐子的跟前。
沒有任何前兆,上田的身體
被擊飛了
。
「一個個的……」
「松崎祐子!放開她!」
「話說回來。你的計劃相當奏效。然而昨天,美加同學背叛了你。」
千繪紅了臉目瞪口呆地說。
祐子陰沉着臉低語道。梓打了個寒戰,那是宛如老太婆一般的聲音。
那是被自己輕視的人逼到絕境的,激烈而愚蠢的憤怒。
梓第一次見到別人在眼前展現如此明顯的憎惡。是讓人忍不住別過眼的場面,然而,當事人景靜靜地正面接受了祐子的憎惡。
「……現在就別說那個了吧!」
梓嚥了一口唾沫。景突然開口,用沒有感情的聲音,極其事務性地說道。
「哈——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看了幾張照片後,上田不禁呻吟起來。他凝視着相機一張又一張地切換着。
「這不算什麼!」
面對祐子的指責,千繪向景搭話道。
「最後兩人的交涉破裂了,物部君離開了那個地方——後來,就如你所知。」
打了個寒戰,背後宛如有冰塊滑落。曾經遺忘過的那個感覺,再次侵蝕着梓的神經。
「你說的話誰都不會信的!陰暗的傢伙就老老實實縮着吧!」
上田忍不住站了起來。
「照片……」
猛烈襲來了不好的預感。彷彿要應驗梓的惡寒似的,祐子吞下了卡普塞爾。
她的雙眼出現嬌豔恍惚的光芒。肩膀時不時顫抖着,嘴角變得鬆緩,舌頭舔了舔嘴脣。
眼中射出紅光。
千繪唰地移動到景的身旁。
「嗯。在那之後就一直在學校裏埋伏着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很正確的判斷。」
「……她看起來徹夜未眠。不知道能信賴到何種程度,她就向物部君求助了——但並沒有達成一致。這也沒辦法。物部君應該對事態也有所察覺,對他來說,反過來沒法信任美加同學。昨天祐子同學和梓同學還在調查自己的事,散播陷害自己的流言。自然也會警戒這之中有什麼隱情吧。」
老師們發出慘叫。警察們也吵鬧起來。
「因爲是班長呢。」
是卡普塞爾。
「對自己沒自信,纔會過於在意別人背地裏怎麼說吧。而且,大部分人不會真心在背後說人壞話哦。就算會爲了配合當下場合附和的壞話,也不會真心憎恨誰吧。」
「倉澤麻裏奈同學說過,包含她在內的松崎同學的小組加入了細胞網絡。」
說到這裏的時候。
是將錯就錯了嗎。大部人都會這麼想吧。然而——
維持着手腕被反剪的姿勢,千繪含着淚眼叫道。「千繪,別動。」梓制止了她。有不好的預感。感受到了對方不是在開玩笑的恐怖感。大概祐子會毫不猶豫地用力折斷千繪的手吧。
像被突然颳起的暴風吹走一般,他的背擊向了牆壁。
手腕被剪住看不見背後的千繪,聽到祐子的笑聲後臉上失去了血色。注意到她的樣子,祐子笑得更大聲了。她朝着千繪的後頸吹了一口氣,然後吸了一下起滿了雞皮疙瘩的脖頸。
祐子從後面抓住千繪的手腕,向背後胡亂拗去。
她在笑
。
帶着與千繪對峙時完全不一樣的激烈蔑視,祐子對景怒吼道。
「……你這不是相當得意嘛。自以爲是地裝成一副偵探的樣子,就像小屁孩一樣。你知道別人怎麼說你那自戀的性格嗎?」
「閉嘴!」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被相機吸引了注意的警察們慌忙看向兩人。
在有關人員面前走來走去的千繪,再次走到了徹底沉默的祐子面前。
被趁虛而入的千繪,很快就動彈不得。
「……然後呢?」
「你、你這是招認了嗎?」
朝向梓說明的千繪的背後,祐子像幽靈一樣地動了。
——千繪!
「千繪!」
梓問道,千繪點了點頭。
所有人愣愣地張大着嘴。上田最先回過神來質問道「真的嗎?!」
「嘻嘻嘻嘻嘻……」
「千繪,難道你昨天在聽到了美加的電話之後……」
「是啊。不巧我確實看到了。從頭到尾用這雙眼睛見證了美加同學和物部君的爭論,一直到他們離開爲止。」
變化馬上就出現了。是和昨晚見到的毒販一樣的變化。
目前狀態絕佳的千繪,鼓起鼻子斬釘截鐵地說。梓注意到,她是興奮起來鼻孔就會膨大的體質。
上田激烈地大喊着,祐子在他面前咬碎了卡普塞爾。
唾液潤澤的雙脣緩緩咧開,露出了全部的牙齒。
「不管是染指卡普塞爾還是加入網絡,我不知道她究竟抱有怎樣的心情。但是,她應該沒有像你那麼熱衷吧。因爲自己,導致一直以來身爲普通女高中生的日常生活空間內,有警察頻繁出入。我覺得這對於沒有明確意識就犯法的普通人來說,是非常大的重壓。她一定懇求過你向上層老實報告吧?被你邀請加入細胞的她看來,比起不清楚內幕的網絡的制裁,眼前警方的搜查纔是更加切實的威脅。但是你頑固地沒有采取清井同學的意見。在細胞網絡內,只能通過自己的細胞領導來聯絡上層部,只要你拒絕了她就沒有辦法。你肯定也沒有告訴她緊急用的聯絡方式吧。被你拒絕後,懷揣着無處可去的不安,苦惱萬分的她就向物部君坦白了。相信他從屬於其他細胞的她,認爲可以從他的渠道來向上層部報告事態,總之先設法從警察那邊自保。細胞網絡本來就是『以保護成員的一般社會生活爲目的』的組織,她尋求保護這個行爲本身沒有錯。只不過,物部君不是細胞的人。」
祐子憎恨地扭曲着臉唾罵道。然而,千繪居然點了點頭。
祐子看向上田,令人麻痹的殘酷敵意照耀着祐子。
——小景……
「物部君。」
「別說傻話!」
「祐子。」
祐子完全褪去了剛纔的激昂。面對一個又一個窮追而至的不利展開,像是放棄了一切。但她一點都沒有老老實實要死心的意思。反而是用着兇惡的眼神像看髒東西一樣,環視着房間內以千繪爲首的人們。
「啊!」
「松崎君!」
「別做傻事了!做這種事也沒有用的!」
——誒?!
景看了一眼千繪,然後看向梓。
完全放飛自我了。一直以來將祐子與梓所熟知的世界聯繫着的什麼,徹底脫落了。
「總之,在中途我就跟丟了美加同學。她看起來狀況有點不妙,所以我就報警讓警察一起來找,結果變成了那樣。但是不僅如此。祐子同學,在我跟丟美加同學之前,也拍到了
你
和她談話的場景。」
「噫——!」千繪發出了宛如被獻祭的童女一般的弱小悲鳴。祐子仰天大笑。那是彷彿能搖動房間的放肆笑聲。
祐子拗着千繪的手腕,左手伸向了自己制服衣領的內側。指尖捏出了一粒膠囊。
上田露出了嚴肅的表情,手緩緩伸向祐子。就像讀着指導書上的臺詞,實際上也是第一次使用和聽到吧。
祐子叫道。
「……這也是那個同好會活動的環節嗎?」
「有哦,我用數碼相機拍下了照片。」
「他的證言,至少與你的證言具有相同的可信度。謹言慎行吧。」
話音剛落,她高高扯起了千繪的手腕。千繪一邊苦痛呻吟着一邊倒向地板。
千繪從掛在腰間的袋子裏,取出了小型數碼相機交給上田。上田當場操作起來,小小的顯示器上顯示出了部分照片。幾名年長的警察也繞到上田背後看着相機。
她赤裸裸地展現出了生動的憎惡。明明至今爲止祐子都在顧及上田他們的眼光,採取了常識性的對應,自己卻將那份努力付諸東流了。
「後催眠?」
「綜上所述,梓同學和這些人沒關係哦。她和網絡沒有任何關係的話,知道什麼可以說出來。」
「美加同學一看到你的身影就陷入了恐慌狀態,慘叫着亂竄……完全失去了理智。最後一副恍惚的樣子,注意到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屋頂上了。」
「連那種東西都」上田莫名恐慌地嘟囔着。其他警察也不知道該斥責她做得太過了,還是該佩服她準備得周到。不過當事人沒有一絲怯場的樣子。
——不對,她……
想要救出千繪的話,只能現在趁其不備了。就算捨身一擊也要救下她。
但是,宛如看穿了梓的想法。她馬上就對梓的動作作出反應,像獎盃一樣舉起了在地板上痛苦掙扎的千繪的手。
梓快把嘴脣咬出血來。祐子愉悅地燦爛一笑。
這時,彷彿要遮住兩人似的——景擋在了面前。
「小景。」
景突然舉起手捂住了梓的嘴。在這種緊要關頭時,景依舊冷靜。
祐子露出了和剛纔一樣輕蔑的視線。但是她的表情,暗含着對無法理解的事物的煩躁與不安。
「……麻裏奈那個笨蛋說你也在嗑藥。說你是細胞,讓你加入我們作爲同伴。」
面對祐子脫口而出的疑問,下方傳來了解答。
「她應該是對物部君有着好感吧……」
說話的人是千繪。千繪的這個發言,是目前爲止讓梓最爲動搖的一次。
「前天的放學後,她應該和邀請加入細胞一起,傳達了自己的心意吧?但物部君拒絕了她。那纔是她跳樓的理由哦。如你所說,在學校內服下毒品是非常不得了的事。她是因爲被物部君拒絕了才跳樓的。」
——怎麼會……
梓反射性地望向了景的側臉。景——景不知爲何,露出了
諷刺的苦笑
。
祐子呆呆地茫然自失,然後突然地,像痙攣一般地笑了出來。
「什麼?那個笨蛋,迷上了這樣的死宅?然後不惜謊稱這傢伙是細胞,也要將他拉攏成我們的夥伴?」
祐子笑到聲音嘶啞,緊接着震怒道。
「開什麼玩笑!一個個的……!」
完全激怒她了。
梓想要救下千繪直起了身子,但再次被景阻止了。
「怎麼會…」
有聽到慘叫的學生趕來。老師們回過神,斥退了他們。警察們也終於恢復了理性的思考,開始採取善後的動作,再次叫了救護車。
祐子的雙眼像是裂開一般地睜大了,她的手放開了千繪的手腕。祐子對此渾然不覺,呆站在原地。
「怎麼會!」
「……什。」
枯燥無味的表情瞬間繃緊,睜開了像針一樣眯細的雙眼。
然而,不可視的攻擊在觸碰到景之前就消失了。
在牆壁旁,地板上,天花板的下方,能感受到了巨大的氣息。
祐子慘叫道。
颯——
宛如暴風雨一般的慘叫聲中斷了,祐子昏倒過去。
有既視感的一幕。放學後,兩人獨處的教室內。最開始的那個異樣感,成爲了初次窺見祐子本性的契機。
水原看着倒在地板上的昔日戀人,一副忍耐痛楚的苦澀模樣。
「呀啊啊啊啊啊!」
祐子的臉上失去血色。景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梓宛如迷路的小孩,被想要大聲呼喊的不安包裹着。
像被雷擊中一般攤開了手腳,面部染上了恐怖的扭曲。她的雙眼上翻,口吐白沫,頭髮像受到靜電一般在空中飛舞。
那就是事件解決的瞬間。
哐——景踏出了一步。祐子接住了。像是在戰鬥一般退後了一步。那雙眼睛狂亂地在景與窗外照進的太陽,以及光亮照耀下景的影子之間來回移動。
景再次回到最初那樣,抹消了自己的存在感溶於周圍。回過神來,和梓之間短暫恢復的連帶感也消失殆盡。
「爲什麼……」
景沒有聽見。祐子大叫着。襲來了祐子身體膨脹的錯覺。和昨晚的毒販一樣,是致命一擊的預感。看不見的惡意向景與梓露出獠牙。
「騙人吧。你……難道是……」
哐!
「這樣啊——你……住手吧。」
然後——
然而,此時景的動作停止了
然後他將感情抹殺,面無表情地低語道。雖然聽不清楚,但知道是對梓說的。「砰——地燃盡,呼。」
誰都說不出話。
像是要否定自己的疑惑,祐子搖了搖頭,再次朝向景震怒着肩膀。
趕到現場的學生們當中,有水原的身影。
襲來了能晃動房間的衝擊。然而那個波動在觸碰到靜靜站着的景之前就停止了。
第三次的攻擊,還是打不到。
兩者間橫跨着漆黑的影子。
祐子的敵意像是要咬緊撕碎對方一般。但是,那被景眼前堅實的牆壁阻擋、四散開來,化作些許微風搖動着景的髮絲。
「小景。快讓開——」
第四次的攻擊,依然打不到。
祐子目瞪口呆地張開了嘴。
如此小聲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