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接觸―touch―

Ⅱ章 波及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1.5萬 字

1

窗外是陰雲密佈的天空。明明是白天,走廊還亮着熒光燈。在無機質光芒的照耀下,梓沉默着快步通過走廊。

登上樓梯到達四樓。在樓道盡頭處,圖書室的門左右大開着。

圖書室有兩個教室那麼寬,人影稀疏。梓大致瞥了一眼房間內的樣子,徑直往深處的那扇門走去。門上掛着一塊寫着『書庫』的板子。

梓打開了門。

書庫的空間只有圖書室的三分之一左右大。這裏緊密地林立着高及天花板的書架,對沒見慣的人來說有種無形的威壓感。

室內滿是灰塵和黴菌。一股舊書特有的氣味不由分說鑽入梓的鼻腔。但這對梓來說是有些懷念的氣味。和那間別屋一樣的味道。

立刻發現了要找的那個人。他就在書架之間的狹小過道中。梓覺得那張臉看到自己時,似乎閃過了瞬間的動搖。

「姬木同學——」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了……景君。」

面對沒有合上書本的景,梓儘可能平靜地說道。猶豫了一瞬間,還是直呼名字了。總覺得如果和對方一樣稱呼姓氏的話,或許再也不會以名字相稱了。

《D crackers》Ⅰ接觸―touch― Ⅱ章 波及插圖(1)
《D crackers》 · Ⅰ接觸―touch― · Ⅱ章 波及 · 第1張插圖

書庫的窗戶也被書架佔據着。唯一的光源只有微弱的熒光燈。

宛如深海海底一般,空氣靜靜地堆積於此。物部景呼吸着這份空氣,溶於這片深海。

那是一位拖着黑暗陰影的少年。

人工的微弱光亮,像細雪一樣灑在了頭髮與肩膀上。鋪着油氈布的地面均勻地反射着光亮,映出了模糊的陰影。暗淡的黑髮與鉛灰色的眼瞳。樸素的眼鏡與不帶表情的臉。玄妙的氣氛與端正的容貌互相融合。周身散發出揮之不去的倦怠感。

「……什麼事?」

景嘟囔着,用難以聽清的聲音詢問來意。他垂下眼睛沒有看向梓。視線立刻回到了紙上,面無表情地追逐着文字。

前些天在別屋重逢時同樣的苦悶感,再次湧上心頭。梓甩開苦悶,單刀直入地問道。

「景君,你真的在嗑藥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大概過了十秒後,景一邊翻開下一頁一邊答道。

「……從朋友那裏拿的。」

「那也是傳聞嗎?」

「你從哪裏拿的?」

「從朋友那裏聽到的傳聞。」

景直直盯着這邊,小聲說道。玻璃般的眼眸投射出的視線,如針一般銳利。

「——!」

「然後,和我有沒有在吸毒有什麼關係嗎?」

「……真的嗎?」

「所以?」

「我想知道的是,你真的有在吸毒嗎?回答我!」

「……只是些傳聞吧?」

「傳聞呢。」

沒有回話。狹小的書庫中明明只有兩個人,卻完全無法溝通。

——真的嗎?

「——嗯?」

「這個是附近流行的毒品啊!景君,你真的沒在吸毒嗎?」

「聽人講話啊!你真的和麻裏奈不熟嗎?她因爲這個毒品跳樓了!」

「有見過這個嗎?」

那是彷彿看透人心的譏諷冷笑。似乎在說——就那麼喜歡探聽別人的醜聞嗎?——就那麼想插手別人的醜事嗎?之類的。

「……只是……發作而已。」

「…………

網絡

嗎?」

「…………」

爲什麼要問?因爲是認識的人——因爲是青梅竹馬——

「景君!」

「誒?」

「景君!」

「……而且——是校內的

細胞

——」

和想象的態度相反,景老實地回答了。然後馬上把視線移回了書本。

心跳加速。

「那個……聽到了奇怪的傳聞……」

梓慌忙伸出了手,但景冷漠地揮開了她。呼吸變得十分凌亂。

「景君?!」

「……沒什麼。」

景的視線終於離開了書本。細長的眼眸看向了這邊。

「她是圖書委員吧。」

那是玻璃一般的眼眸。——爲什麼這麼問?——和你沒關係吧。梓預想或許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正面承受着景的視線。

腦袋裏無意間浮現出這樣的想法,但梓甩開了這個念頭。

「回答我的問題!爲什麼會知道這種毒品?!」

他頭也不抬地說。梓一時語塞。

仍然是一副感受不到感情起伏的平淡聲音。

「那又怎麼樣?姬木同學和她很親密嗎?」

——不管被怎麼看,我都無所謂。

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當然不是對梓說的。

發作大約持續了一分鐘左右。景終於直起身子,得以大口呼吸。梓再次問道。

確實如景所說,全部只是單純的傳聞。而且只是從祐子那裏聽來的傳聞罷了。但是。

宛如說出了梓自己的想法。梓窺視着玻璃般的眼眸,那雙眼映照着自己的內心。

「那……是誰都無所謂吧……」

——誒?什麼?

「毒品的話,沒有。」

難道是生氣了嗎,梓的內心開始冒出不安。仔細想想,自己聽了沒有任何根據的傳聞就開始懷疑景,而且還來逼問他。他覺得被冒犯到也無可奈何。

景再次從書本上抬起頭。比剛纔更加面無表情,像戴着假面一樣僵硬地看着梓。

「……爲什麼?」

「是我在問你啊!」

就算氣勢上被壓制住了,梓也沒有給出清楚的回答。景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只有自己一直在單方面被質問所以不想回答。

正想反駁的時候,景突然出現了異樣。諷刺的表情扭曲了,臉色變得鐵青。

果然,梓逼近了景。

眼前有着一層看不見的隔閡。他們失去了以往交流時的共同基礎。

「倒也不算很親近……」

——真的沒吸嗎?

「是。」

「到底是怎樣?!」

「等下!沒事吧?!」

眼鏡後的雙眼閃爍着驚人的銳利光芒。梓的追問一時中斷了。

「從哪裏,拿到的。」

——爲什麼要用那樣的說法呢。

「從哪裏拿的。」

「嗯——」

「剛剛的發作是?以前沒有那樣吧?」

說完後突然反應過來捂住了嘴。

有反應了。

景轉過頭。那張臉第一次浮現出了像樣的表情。

「…………」

自己會採取這樣不像樣的行動,是因爲這個傳聞和景有關。或許景已經察覺到了梓行動的理由吧。明明知道還採用這樣的說法,就好像在說不過是青梅竹馬而已,不要擅自湊過來——之類的。

另一方面,景沒有再多加追問沉默着的梓。他迅速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望着虛空,好像當梓不存在一樣。

緊張地遞到景的眼前。

「是跳樓的倉澤同學嗎?」

下定決心後,梓從口袋中取出了得到的卡普塞爾。

景再重複了一次。那是決不算粗暴,但莫名蘊含着強制力的聲音。

「還真是突然呢。」

「你見過吧!」

看起來像是陷入了複雜的思考漩渦。

還是那麼天真。認爲自己有資格知道景的事情。從旁來看不會太厚顏無恥了嗎?

「麻裏奈……」

梓窺視着對方的反應,有些躊躇地問道,害怕聽到那個回答。

在梓看來,這個發作就像毒品的禁斷症狀。

「景君?」

「誰。」

梓在心中堅定地說道。不管理由是什麼,這樣磨磨唧唧下去一點都不像自己。

梓不由得氣血上湧。

眼鏡後的玻璃一般的眼眸,稍微眯細了一些。

「你和麻裏奈……很熟嗎?」

景用虛弱的聲音說道。然後嘶、哈地吐着氣。梓沒有收回被揮開的手,只是一臉不安地望着景的模樣。景的額頭冒出了些許汗珠。

「那是——!」

景呼吸困難,右手按着胸口,身體向前彎曲。

如果是那時,就算不用問也知道有沒有在說謊,也會明白爲什麼要說謊。自己說不出話的樣子令人煩躁。

景沒有回答。只是半睜着眼,小聲嘟囔着什麼。

「我——」

「——咕——哈……可惡!」

不管是苦悶,還是剛剛看到的譏諷表情都已經不見蹤影,景再次恢復了假面,拒絕着和他人的接觸。

被無視的梓有些不爽。

「景君……」

梓央求道。

「可以告訴我嗎?爲什麼知道這個膠囊?那個發作是什麼?我不會和任何人說的。所以告訴我吧。你真的,沒有沾染毒品嗎?」

只在一瞬間,景看向了梓。眼前的景和小時候的景在梓的心中重疊。但是下個瞬間,景的視線就穿過了梓,執拗地望向虛空。

「沒什麼。」

他的語氣十分冷漠。梓像死人一樣鐵青着臉。

「景君。」

「…………」

「景君。」

「……你好煩。」

這回景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煩躁。但是說完話沒多久,他的身體再次開始痙攣,不由得捂住了嘴。

一副難以忍受發作的模樣,景扭曲着臉,斷斷續續地咳嗽着。他把書放回書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景君!」

景從伸手想要幫忙的梓的身旁穿過,準備從狹小的過道走向出口。

他最後低聲說道。

「還是……別管我比較好。」

「——小景!」

景頭也不回地走出書庫。梓沒有追上去的力氣。

梓拖着沉重的步伐,從書庫走出了圖書室。明明走到了寬闊的場所,卻感受不到一點開放感。不如說梓的疲憊反而在這個比書庫更加空虛的空間裏,稀薄地蔓延開來。

圖書館還是老樣子,沒有什麼變化。只是——

放學後。夕陽照進教室,將其染成一片赤紅。因爲還在考試期間,留在教室裏的只有鄰桌的梓和祐子兩人。美加因爲還有補習就先回去了。

在僵硬的梓面前,祐子的語調微妙地上揚,悄悄道。

梓注意到窗戶旁站着一位女學生。是海野千繪。

祐子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聳了聳肩。梓有些在意她的態度,彷彿在隱瞞着什麼。

回國,再會後,梓知道自己的擔憂是正確的。景沒有責怪梓。他只是單純切斷了過去的聯繫。景擺出這樣的態度,梓也只能聽從。

——在幹什麼呢?

若有所思的祐子,附和着梓的獨白。但梓回過頭。

「誒?沒有。」

「其實——是我以前認識的熟人有在嗑。」

2

「我說得大致沒錯吧?畢竟物部知道卡普塞爾是什麼東西。絕對有什麼瓜葛吧。」

「輕易,怎麼會——」

一副十分熱衷的模樣。梓不由得看入了迷。

即使如此梓還是不願相信。周圍越是懷疑,她越是頑固地否定着。

「自言自語……有。」

「你還是考慮一下別人吧。梓應該把目標放得更高一些。就算是青梅竹馬,物部絕對和梓不太配。」

「好啦,怎麼一臉遺憾的樣子。總之據那傢伙說,卡普塞爾最大的賣點,在於輕易就能讓人進入幻覺狀態。」

「對,不管什麼願望,

會有天使啊惡魔什麼的出來幫你實現

哦。」

「關於這點,這個卡普塞爾在讓人進入幻覺狀態的時候也能保有意識。一般來說,只有吞下去了才知道能看到什麼幻覺吧?然後這玩意,不管怎樣吞下去之後一定能看到『夢想成真』的幻覺。」

——但是,是什麼呢。

——又來了。

「……這樣嗎。」

「沒有。剛剛見面的時候沒說。」

「還有『網絡』是嗎……有別的嗎?像『犬』啦,『DD』之類的沒說嗎?」

「你也太亂來了。」

但是,如果那個景真的染上毒品的話……無論如何都沒法視而不見。

梓突然嚇了一跳。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七年前和景的過家家遊戲。

梓徑直出了圖書室,感覺到千繪的視線一直追隨其後。

——怎麼會。不可能有那種事吧。

「但是,景——物部君他……」

「啊,不對。那個和這個熟人沒關係。給你的卡普塞爾,是從完全不同的渠道得到的。」

「居然?說起來那個卡普塞爾也是……!」

「這樣。」

「比起這些。」面對困惑的梓,祐子改變了話題。

「嗯?」

千繪注意到了視線,轉頭看向了這邊。她看到了梓的身影后,驚訝地眨了眨那雙彷彿能吸入一切的眼眸。

「哈?」

梓馬上移開了眼睛。一想到現在的自己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就失去了搭話的心情。

祐子意外地知道得很清楚,若無其事地說道。

梓記憶中的景,一直都是個愛哭又容易被欺負的孩子。性格溫柔,但也非常軟弱,感覺他每天都被弄哭。因爲梓住在他家附近,會一起上下學。她經常負責把哭着的景送回家,從欺負他的孩子那裏保護他,總之各種照顧。

「不過這樣就清楚了吧,物部有着各種各樣奇怪的傳聞呢。」

「卡普塞爾只要吞下去就可以啦。現在注射器什麼的已經不流行了。」

祐子咧開嘴笑了。但梓沒有注意到。

景家裏的別屋就是兩人的世界。兩人每天不斷重複着玩不膩的捉鬼遊戲和捉迷藏,沉浸在空想的世界中,沉迷於過家家遊戲。難以忘懷,不容分說就被埋藏在記憶之沙底下,獨屬於兩人的王國,以及在王國度過的每一天。

「不太清楚。突然呼吸紊亂……痛苦地蜷縮起來……」

確實,有種事到如今的感覺。兒時的友情隨着時間消散,這種事並不只會發生在兩人身上。只是有些悲傷難以釋懷罷了。只是這樣而已。

「誰知道呢?還有說吞下去之後會變瘦,和酒一起服用然後做愛的時候會更舒服之類的。估計是在搭訕的時候用的吧。方便事後裝聾作啞。」

「……不是的。」

比如晚上一個人在外遊蕩;和某處的不良團體產生糾紛;品行惡劣的外校學生也對景的事有所耳聞,等等。不過大部分都是些添油加醋的事。真的在學生中人盡皆知的話——只有這樣的說法比較受歡迎吧。

不明白,淨是些弄不明白的事。

祐子愕然地嘟囔着。梓板着臉保持沉默,沒有回嘴。

「我和他不是戀人。」

「誒,啊……畢竟就在旁邊呢。」

——啊。

——誒?

「啊……是呢。」

梓自覺對景有所虧欠。

「真有這種事嗎?」

被問到話的學生們,都對景和毒品有所聯繫感到很喫驚。但,馬上就接受了這點。若是他有暗地在吸似乎也沒什麼奇怪的樣子。而且,還逐漸得知了一些不好的傳聞。

祐子撓了撓頭答道。

「我看見了。」

關於卡普塞爾自身,沒有正確的情報。大多數人都是隻知道名字和形狀,以及只要嗑了就會嗨起來,能看到有趣的幻覺之類的。在梓聽來,就像是LSD的簡易版。

她的姿勢端正,背伸得筆直,環抱着手臂。她將食指搭在脣邊,若有所思地觀察着窗外。只是站着眺望窗外就好像一幅畫一樣。

「祐子,你說過卡普塞爾和LSD『不一樣』對吧。知道些什麼嗎?」

「啊哈哈這樣啊?哇,那不是相當糟糕嗎。從輕了來說,有些陷入幻覺的傢伙會被叫去生活指導……但是,小看它的話就會嚐到苦頭吧。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聽說也有人腦袋壞掉變成了植物人哦。」

「怎麼這樣……!」

「什麼嘛。那這樣說香菸和咖啡也是毒品哦。首先,LSD這玩意在毒品中也是最爲友好的那種。」

「他發作了吧?是什麼樣子呢?」

午休時在書庫裏看到景的發作之後,梓就開始向周圍的同學打聽有關卡普塞爾的傳聞。因爲一直以來都不怎麼積極主動地和周圍搭話,惹來了好些奇異的目光。如果沒有祐子和美加兩人在一旁周旋,肯定話都說不上幾句吧。

「——說了什麼?」

「又講這些不討人喜歡的話。」

梓看向窗外的景色。

但是,在藥理上比較安全的LSD發售之初,它在各個地方引發的糾紛卻層出不窮。原因在於LSD能帶來難以想象的幻覺作用。LSD會根據服用者的精神狀態,服用時的環境,經歷等,產生各種各樣完全不同的效果。順利的話,可以體會到在現實中無法體驗的,充滿誘惑的幻想世界。然而大部分人與之相反。特別是精神不安定的人使用的話,會極大地增幅原本模糊的不安與恐怖感,在眼前出現極其可怕的噩夢。面對此等幻想時,一些人會陷入恐慌狀態,實行暴力行爲,精神變得錯亂,甚至自殺等等,引發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知道些什麼嗎?」

梓如此說道,疲憊地笑了。

梓茫然地喃喃道。在那瞬間,祐子的眼睛閃現出奇異的光芒。

這是被稱爲

墜機

的現象。這種恐慌狀態,纔是LSD被列入毒品監管法的最大原因。

另一方面,和卡普塞爾的相關情報意外地多。果然在市面上相當常見。校內也有地下販賣的渠道,雖然這麼傳得煞有其事,但實際上並沒有人知道誰是毒販。不過也不知真僞就是了。畢竟生面孔突然來問,也不會老實告訴你這些吧。

LSD與嗎啡和海洛因的藥理性質不一樣,幾乎沒有身體上的成癮性。精神上的成癮性與其他主流的違法毒品比起來也相當輕微。曾經有過會引起染色體變異的報道,但現在也已經否定了。

梓打了個冷戰。果然這東西的的確確是毒品。

千繪沒有在意書架,而是站在窗邊朝外看。從這個窗戶剛好可以看到麻裏奈跳下的屋頂。

真是奇怪的藥,梓想。

「……不是那樣的。」

「那可是毒品啊。」

梓瞭解的景,是一個就算不擅長和人交流,也絕對不會染指毒品的少年。然而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即便是梓,回國經歷了兩次面對面的交談後,也無法確信景的清白。

「……就算知道,也不代表有在用。」

梓對着虛空喃喃自語。

祐子附和着,又回到了平時的樣子。

「物部,沒有類似的表現嗎?比如精神錯亂,自言自語——」

LSD的正式名稱是LSD-25 麥角酸二乙酰胺。原本是作爲精神疾病的醫療用藥,由美國的製藥公司製作發售的半合成物質。不僅會引起幻覺,還能使得服用者產生顛覆人生觀的精神變化,成爲了當時逐漸興起的非主流文化的誘因。

「嗯,因爲那個熟人經常說些類似的話。不知道具體的意思就是了。」

——這麼說來……

完全是正論。然而梓反駁道。

和昨天一樣,黃昏每時每刻都在朝暮色變化。

「夢想成真?」

景也十分親近保護自己的梓。梓也是,比起看着感情不和的父母吵架,和景待在一起更輕鬆。景原本就是十分內向的孩子,而梓因爲父母的影響變得渾身帶刺,兩人都沒有其他的朋友。

以這些不靠譜的傳聞爲首,與景有關的情報完全是單方面的。在本人沒有發言的情況下不過只是臆測罷了,也無法分辨這些不好傳聞與見解的真實性。在B班的同學中,也有不少人在背後對他的交流障礙指指點點。

「這樣。那『女王』呢?」

梓無論如何都沒法習慣男女關係的桃色話題。尤其是自己和景的關係,和戀愛之類的感情不一樣。要說的話是責任感,以及罪惡感吧。

蜜月不會永遠持續。分居已久的雙親重歸於好,帶梓去往了美國。那時候景的臉上充滿了悲傷與絕望,還帶有些許被背叛的恨意。在美國生活時,那個表情一直在梓的腦內揮之不去。自己拋棄了景。難免會這樣想。

「雖然聽不太清……網絡,細胞之類的……」

「『細胞』對吧。」

突然,梓感受到一陣惡寒,身體不住打顫。那時的光景在腦內復甦。

那是深深烙印在腦中的鮮明景象。從時間中切分出來的一片空間中,就在隔着一塊玻璃的窗戶之外,在那觸手可及的位置,麻裏奈倒立着浮在空中。

像石頭一樣凝固着的,喪失了喜怒哀樂的臉龐。沒有絲毫抵抗,耷拉着伸長的手腳。就在梓他們談笑風生的一旁,麻裏奈身處窗戶之外,像是窺視着她們的說笑。

那時的麻裏奈,和梓的目光對上了。

對上目光的瞬間,梓的腦中變成一片空白。麻裏奈的眼睛宛如魚的眼球一般,焦點迅速聚集到了梓的身上——

嫣然一笑

然後直直地朝地面墜落。

現在想來,那不是正常人類能做出的反應。那是染上毒癮之人精神障礙的臉,伴隨着不祥、難以言喻的恐怖和異常的臉。

在書庫內目擊到景的發作之後,不由得將麻裏奈墜落時的影像和景重合了。不管被景怎麼想,梓唯獨不希望他迎來那樣的結局。

梓放在桌上的雙臂,微微顫抖着。祐子把腰靠在桌旁,冷冷地俯視着死死抿住嘴脣的梓。

「也不用擺出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一定能圓滿解決的。」

祐子輕鬆地說。梓反射性地瞪着她。

「爲什麼說得那麼輕鬆?麻裏奈可還沒有恢復意識啊。」

「啊,好狡猾。梓擔心的明明不是麻裏奈。」

「纔不——」

完全無法反駁。梓的動機是景,而且比起景自身,更像是爲了擔心他的自己。畢竟當事人景現在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平靜。

「沒事啦。麻裏奈一定會恢復的。」

祐子再次擺出了一副笑容。難道她在給自己打氣嗎?又覺得不是這樣。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果然,她知道些什麼吧?

祐子是梓唯一可以依靠的親友。雖然不想懷疑這個親友……

「什麼——」

「事件——指的是麻裏奈自殺未遂嗎?」

是照進教室的夕陽的陰影。以爲是雲遮住了校舍。但並不是,有些許違和感。

海野千繪一邊喫驚地看着走廊,一邊走進教室。她走到了梓的身邊。

——但是,正因爲麻裏奈是親友,所以也有可能誰都沒對祐子說。

「怎麼了?剛剛那是祐子同學吧。吵架了嗎?」

不知不覺中,梓沉重的憂慮也莫名消散了不少。

颯——

「嗯,是因爲——」

千繪再次面向了梓,用歡快的語調緩緩地說。

「麻裏奈同學變成了那樣,我知道你們會有些煩躁,但可不要吵架哦。」

這樣想着,梓產生了極大的罪惡感。都怪自己做了多餘的舉動,才讓熟人的祕密公之於衆。實在是罪不可恕。

漆黑的影子穿過教室的牆壁。

「祐子……怎麼回事。你認識嗎?」

梓跟不上事態發展的節奏,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警方?」

「不是那樣的……」

「我並不是想責怪你。你會四處奔走也是當然的。畢竟你的朋友兼青梅竹馬,有染上毒癮的嫌疑。」

「爲什麼知道這事——!」

「總之,不論是學校還是警察,都想隱瞞麻裏奈在吸毒的事。畢竟是媒體喜歡的那種話題,不想引起過大的騷動吧。我覺得早晚都會進行入手渠道的搜查聽證,不過現在似乎暫時還沒決定。不過,學校和警方明明都有在控制情報,麻裏奈同學沾染毒品的流言卻還是傳播得相當廣泛了。要說是爲什麼,不是葛根東的學生喜歡散佈流言,而是這個情報本來就有跡可循。」

千繪彷彿看透了咬着嘴脣的梓的思緒,馬上補充了一句。

千繪將梓帶到了學校背後的一家咖啡店。

梓倏地抬起了頭,千繪溫柔地安慰道。

千繪不顧梓狐疑的眼神,爽朗地說道。

然而,祐子的反應更加明顯。

「怎麼會——那麼有名嗎?」

那裏站着一位身穿藍衣的人物。

梓探出了身子。

「那立刻進入正題吧。」

祐子從桌上飛身而下,彷彿換了個人似的、用警惕的眼神看向一旁。

千繪似乎沒看到在祐子之前出現的藍衣人。這樣一來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在梓含糊其辭的時候,千繪擅自誤解了狀況。

「不,沒有……」

「誒?!」

「流言確實傳得很廣了。不過,我是從來校調查的警方那裏聽說的。」

「倒沒什麼。」

皮膚起了雞皮疙瘩。感受到了不祥的氣息,像是某個巨大的生物不聲不響地穿過了教室。

「麻裏奈同學吸毒的流言,在更早之前就有了。所以這次傳出流言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啊果然是這樣,很容易就接受了。」

梓拉開椅子擺好架勢,和訓練時一樣,身體反射性地確保活動自如。

「那,傳得相當廣了呢。」

「太好了。可以的話希望能在今天解決。」

店面位於半地下,建築表面的牆壁被藤蔓覆蓋着。看板也只是一個吊在空中的,小小的紅茶色銅板。路過的人幾乎沒注意這家店的存在吧。現在店裏也是空的。是一家商業氣息稀薄,熟客專用的店鋪。

頭腦一片混亂。麻裏奈跳樓,景變成毒販,還有祐子剛纔的謎之行動。明明這些事就在身邊發生,唯獨自己跟不上事態的發展。難以言喻的無力感侵蝕着梓的身體。

進來的不是祐子。

「嗯,對。」

「真的嗎?是從什麼時候?」

祐子一句都沒有提到過。在梓看來,祐子的消息相當靈通。她會聽漏自己親友麻裏奈有關的壞話嗎?

麻裏奈跳樓的時候,祐子可是前所未有的慌亂。那不可能是演技。也不願這樣想。

「等等。」

那人穿着帶兜帽的外衣,看不見臉。宛如中世紀的修道僧出現在了日本的教室內,完全不像現實的光景。像是末流電影的佈景道具,在場景中展現出特有的違和感。

雙目放光的千繪用一直以來的伶俐口吻開始講道。

「誰!」

這樣說來,梓也只是通過傳聞得知麻裏奈染上毒癮的。雖然當時一下子就相信了,仔細想來並不算靠譜的情報。

「等下,祐子!」

「祐子,你——」

更準確地說,是鬆了口氣。和一直漠然旁觀的班長形象之間的反差實在太大。千繪身上原本捉摸不定的氣質沒有變化,然而她的說話措辭和表情以及姿態,將先前散發出的難以接近的氛圍一掃而空。

「麻裏奈同學的事嗎?嗯。」

「那,爲什麼會知道麻裏奈的事。」

3

千繪叫住了梓。

——誒?

「海野同學……」

「海野同學,警察問了什麼嗎?」

沒能追上。過於出乎意料的事態麻痹了自己的判斷力。

窗簾晃動。掠過了梓和祐子的頭髮。

梓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祐子關上的門再次打開了。

懷抱着無形的疑惑與不安,梓一臉疲憊。與她相比,千繪則生龍活虎的。明明在學校對待陰沉的事件時一副微妙的態度,進了這家店之後就掩飾不住露骨的好奇心。

千繪露出稍許滿足的笑容,看着梓的狼狽樣。

「姬木同學,你怎麼看這次的事件?」

聽到千繪的話,梓瞪大了眼。

視線的前方是教室的入口。

「是的,雖說無風不起浪,但也不能單單憑藉傳聞就作出判斷。」

說不定是自己的錯。像那樣到處去打聽,被問到的人肯定也會產生興趣。自然會將麻裏奈的自殺未遂和毒品的傳聞聯繫在一起。

景在書庫裏的臺詞在耳邊迴響。自己肆意插手了醜聞。而且還被與這醜聞毫不相干的班長指了出來。

「但是,你不是相當熱心嗎?其他班的同學都在說,C班的姬木梓在調查事件。」

——一上來就說這個啊。

她的臉像換了個人似的。喜歡惡作劇的眼睛高高吊起,嘴脣上翻,眼裏閃動着的光芒,射穿了藍衣兜帽。

店名似乎叫『潘多拉』。店內的裝修,往好了說是沉穩,直說的話就是古舊。有種不知道該不該叫復古風的的微妙感。

梓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到處打聽的時候沒怎麼注意,但自然會有這樣的傳聞吧。

梓出聲喊道,但祐子無視她衝出了教室。

「我不知道。和她其實不如祐子和美加那般親密。」

只是——只是露出了這樣一個微笑,一直以來捉摸不透的氣質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相當孩子氣的表情。

聲音和梓的疑問重疊。有什麼東西穿過了兩人獨處的教室。

梓拿起書包,想盡快逃離此處。然而。

兩人坐到了距離櫃檯最遠的位置上。千繪問要點些什麼,梓就從菜單上選了牛奶咖啡。千繪則點了黑咖啡。

千繪用一如往常的眼神觀察着這樣的梓。而後她說道。

對着沉默着佇立的人物,祐子大聲怒吼道。

謎之人物翻動外套,從走廊上消失了。祐子陰森着臉嘖了一下舌,跟在後面追了出去。

「倒也不算是有名吧……對消息靈通的人來說,就算知道也不奇怪的程度。」

「名爲卡普塞爾的毒品在我們的高中——不只是高中呢,在整個葛根市內蔓延。」

「姬木同學,我們合作吧?由我和你,來找出將毒品帶入這所高中的人。」

梓困惑地揣測着千繪的真意。千繪興趣盎然地望着梓的這副模樣。

「海野同學……你也聽說過那個嗎?」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祐子沒有聽到梓的質問。

「大概一個月前左右。至少我大約是在那時候聽到的。」

「對不起,我要回去了。」

對於梓的詢問,千繪含糊其辭。和之前的乾脆態度比起來,這副吞吞吐吐的樣子很是顯眼。然而千繪本人卻一點也不在意,馬上又找回了自己的節奏,流利地繼續往下說。

「什麼人?有本事就來試試看啊!」

——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誒,不。關於學生的直接問話,警方似乎還在和校方爭執中。如果要調查詢問那也是在明天之後吧。」

「有跡可循?」

至今爲止,誰都沒有對其親友祐子說過麻裏奈的壞話吧。但是,因爲昨天麻裏奈跳樓了,原本傳播甚廣的流言再次被提起,結果祐子就知道了。這樣考慮比較自然。梓知道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還是如此假定着。

「之後有什麼安排嗎?」

但是。

——卡普塞爾的事……

祐子自然也是知道的。而且還了解得相當詳細。

祐子對梓說的情報,大概只是她已有知識的一部分吧。其他的——比如卡普塞爾交易相關的基本知識,她應該也大致瞭解吧。所以,在麻裏奈跳樓的時候,馬上就注意到了和卡普塞爾有關。

然後這個聯想,又和另一個聯想有關。

——『聽說物部也有在嗑。』

「…………」

店員來到兩人旁邊,把杯子放到了桌上。千繪輕快地拿起了杯子。

「那個,海野同學。」

「嗯,什麼事?」

千繪不緊不慢地接了話。梓低頭注視着桌上的牛奶咖啡問道。

「……傳聞中,有提到物部君嗎?他和卡普塞爾有所關聯之類的。」

「沒有提到物部君哦。」

千繪乾脆地說。梓放下心來,抬起了頭。

「不管是卡普塞爾的傳言,還是麻裏奈同學的事件中,物部景的名字一次都沒有出現過。所以,聽說你在到處打聽時非常驚訝。我不明白他到底牽扯到了哪一環,爲什麼你會將事件和他聯繫到一起呢——」

千繪將嘴脣搭在飄着香氣的杯子邊緣,視線從梓移向了咖啡。然後小聲,但確信地說道。

「是祐子同學吧。」

「…………」

祐子確實說了「傳聞中卡普塞爾是在圖書室內進行交易的」。但那不是傳聞,而是祐子自己瞭解到的卡普塞爾的買賣情報。

——景的傳聞並不存在。

如果自己也這樣說就好了。雖然就算說出來,景的態度也不會改變吧。但是,清楚地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應當就能明確梓自身的立場吧。

我可以幫上你——的意思吧。千繪不知爲何面帶微笑,催促着梓繼續。

自己也曾像這樣,和誰尋求過親近嗎?

梓沉默了。千繪瞬間回過神來,慌忙含糊其辭。

——必須知道真相!

梓僵硬地問道。

頭腦中捲起了思考的漩渦。在那漩渦的中心,那個聲音又在激烈地大喊着。

但並不氣憤。不如說痛快多了。而且,自己並不怨恨祐子。

黑咖和奶咖都已經各自續了三杯。千繪一邊一臉苦澀地啜飲着黑咖啡,一邊聽着梓的講述。

只有祐子一個人將卡普塞爾和景直接聯繫到了一起。

「祐子,她的目的是什麼呢?」

「可以跟我談談嗎?」

是非常不客氣的說法。但是,表面上說着乾脆的臺詞,千繪卻目不轉睛地盯着梓,手指不安地撫摸着杯子邊緣。

本來千繪和梓就只有點頭之交,並不算是非常親密的夥伴。只是單純的同學罷了。更何況,兩個人的立場相去甚遠。

梓無言以對。

「麻裏奈同學和物部君見過面的證言,大概是祐子同學捏造的吧。在那之後,梓同學到處打聽得知的物部君的相關傳聞中,應該沒有麻裏奈同學的影子吧?」

你的目的是什麼。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梓好不容易忍住了。

「剛剛也說了,暫且不論其真假,祐子同學掌握着物部君和卡普塞爾有關的情報。然後她或許認爲他把卡普塞爾賣給了麻裏奈吧。」

景都那樣說了。但是……

雖說是有點奇怪的比喻——梓覺得,自己在看着一個怯生生地伸出手的小孩子。那孩子對着在一旁哭泣的陌生孩子,詢問着哭泣的理由。明明說不定會被狠狠地拒絕,即使如此還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可以的話要一起玩嗎?這樣問道。

「這、這樣說來,確實沒有聽說兩人有特別親密……」

「對不起,果然是我多管閒事了……」

「但、但是她一句話也沒和我提……」

——『還是……不要管我比較好。』

「那……」

被欺騙本身並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是梓自己輕而易舉地相信了她。

「剛纔也說了,完全沒有物部君在嗑卡普塞爾的傳聞。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獨處,所以在做什麼也完全不清楚,經常有人在背後嚼舌根。但那些內容充其量是胡說八道來取樂的。估計他本人也知道有人在背後說壞話,但完全沒當一回事。姬木同學,你提到了『自己特地去問之後,對方纔將物部君和卡普塞爾關聯到一起的樣子。』我也認爲就是如此。而且,你去探聽的對象,全部都是祐子同學和美加同學的熟人吧?實際問話也是由她們兩個主導的對嗎?」

必須弄清她的本意。

「怎麼回事?」

另一方面,梓作爲海歸,和別人交流時總有一層看不見的障壁。雖然對方算不上冷漠,不如說懷抱着好意。但那比起作爲班級一員,更像是對待客人的方法。梓沒什麼朋友,直到現在還對不上同班同學的名字。自己並不是喜歡孤獨的立場,只是單純缺少契機罷了。也沒有想要積極地交朋友的動力。

景如果真的在吸毒,那必須要讓他斷個乾淨。就算因此被他怨恨討厭也無所謂。但是,把景交給警察什麼的……!

難免覺得有些可疑。

「嗯……」

——擔心你,嗎。

「而且,在警察詢問的時候,你打聽的對象,應該會作證物部景可能沾染了卡普塞爾吧。也就是說,祐子同學利用你到處打聽,是爲了將捏造出的傳聞定爲既定事實。」

——我被騙了。

是的。在千繪指出之前,梓的內心就對祐子產生疑惑了。千繪只是將它清楚地點破而已。

當然,梓還在猶豫。

梓再次下定決心。要證明景的清白。但是——景真的是清白的嗎?就像祐子斷定的那樣,他和麻裏奈與毒品真的沒關係嗎?

千繪是班級的中心人物,也相當受老師的賞識。她能自然地和同學交流,獲得他人的好感。並且,不屬於某個特定的團體,超然而颯爽地獨自行動。

「是呢。但是確切地說,她知道的應該不是『在圖書室內進行交易』,而單純是針對『物部君有某些內情』吧。」

「誒?」

「爲什麼,指的是?」

「這只是我偶然想到的,你就當成這樣聽聽看。祐子同學認爲,物部君把卡普塞爾賣給了麻裏奈。然後正當她準備調查他的時候,麻裏奈同學跳樓了。雖然想讓警察知道自己對他的懷疑,但或許她又擔心會暴露自己和卡普塞爾的關聯。如果有這樣一層背景,那麼也就說得通她爲什麼熟知卡普塞爾了。於是她就唆使姬木同學——雖然這樣說起來不好聽,總之就告訴你一些他很可疑的情報,借你的手來暴露他和卡普塞爾的關聯。然後爲了加深周圍人對姬木同學在懷疑物部君的印象,事先準備好了讓你探聽的對象。這樣一來,在警察進行調查詢問的時候,你到處打聽物部君的事就會傳到警察的耳朵裏了。」

梓緊緊盯着她。

「你這次明顯的行動,肯定已經被地下販賣渠道的人們知道了,現在正是有機會能與他們取得聯繫的時候。」

「因爲產生了這樣的疑惑,才突然來問你青梅竹馬的事情吧。她是在麻裏奈同學跳樓

之前

,突然來問你物部君的事,對嗎?姬木同學,雖然你認爲祐子同學不知道麻裏奈同學染上了毒癮,但我隱約覺得不是這樣。她或許覺得你知道些什麼,若無其事地在對話中探聽。這時麻裏奈同學跳樓了。這樣考慮比較自然吧?」

「果然。無論是告訴你虛假的傳聞,還是事先做好了探聽的準備。看起來祐子同學是在利用你呢。」

「別在意。你說的應該沒錯。」

千繪努力想要組織語言打圓場,但聲音越說越小,最後畏畏縮縮地閉上了嘴,苦着一張臉。

不知不覺,梓的視線愈發堅定。千繪也被梓的幹勁所鼓舞,激動得滿臉通紅。

梓困惑地抬起了頭,千繪微微一笑。笑容有些羞澀。

從千繪的性格來看,親切對待有困擾的同學,或許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吧。但是即使如此,這次的交往態度有點過於親密了。如果是由這邊找她相談,她可能會竭盡全力幫忙,但由她那邊特意來插手這件事,對平時不拘泥人際關係的千繪來說,相當不自然。

歸國後的梓,不管什麼事都是從祐子她們那裏得知的。當下的流行,高中的生活,班級的常識,梓沒有仔細考慮過就全盤接受了。就算有不滿也儘量壓抑,就算有所懷疑也視而不見。只要是她們所說的事,自己就得一直絞盡腦汁地配合。

「因爲有點擔心你。」

和梓打聽到的結果一致。就算存在和景相關的可疑傳聞,內容也和毒品無關。在梓打聽的對象中,沒有人在詢問的時候就把景和卡普塞爾關聯到一起。只是被梓問到之後才第一次考慮了景使用卡普塞爾的可能性,認爲那傢伙有在嗑藥也不奇怪,從而接受了這個說法。也就是說,一旦意識到某件事,就會開始注意它罷了。

——真是笨蛋。

「讓警察的注意力轉向物部君——」

千繪有些害羞,口中含混不清地應着。

正是如此。

「……這件事和海野同學應該沒關係吧。」

「中午不是在圖書館碰見了嗎?那時候的你,一副鑽到牛角尖裏的樣子——然後在班裏向同學到處打聽,看起來相當拼命,所以有些在意。是我多管閒事了嗎?可以直說沒關係,我自己也有點這麼覺得呢。」

千繪挑戰似的說道。然後從包裏取出了手機。

「啊,當然我也有自己的理由。卡普塞爾蔓延的危機感啦,還有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如果你拒絕了我,之後我也準備擅自調查毒品的地下販賣渠道的。我自己一個人去。不過,看到你非常關心這件事的樣子,覺得或許能幫上你的忙。」

千繪說道。

隨後喝了一口放了一會的咖啡,她的臉有些扭曲。然後偷偷看了一眼裝有砂糖的盒子,像是要甩開誘惑似的喝了第二口。

「…………」

梓認真地向千繪道謝。

「嗯……」

「爲什麼?」

「…………」

實在是過於突然,梓不禁反問道。

已經不想被傳言蠱惑了。只能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東西。

「首先,沒有聽說過『卡普塞爾是在圖書室內進行交易』這條情報呢。那不是傳聞,而是祐子同學瞭解的,卡普塞爾交易相關知識的一部分吧。」

「嗯,是呢。」

「爲什麼指的是,插手這件事嗎?」

她無力地垂着頭。或許是受到了剛纔的印象影響,看起來就像被責罵的小孩子。

「嗯。祐子在聽說了麻裏奈跳樓的理由和卡普塞爾有關的傳聞之後,浮現了是從哪裏入手的疑問。然後在她所瞭解的情報中有『圖書室』這條線索,於是推測出圖書委員的麻裏奈和物部君有什麼可疑的聯繫。」

「……誒?」

梓的敘述告一段落後,千繪緩緩點了點頭。

「啊,對不起。那個……」

「姬木同學。」

「因爲,和圖書室有關係的人可多着呢。如果要認爲他很可疑的話,應該有什麼理由纔對。她所掌握的情報中,包括了物部景這個人的情報,以及他和卡普塞爾有關的情報,這樣考慮會比較自然吧?」

她如此說道,按了幾下按鈕。手機的液晶屏幕上,顯示出了『CAPSULE』的字樣。在它的下方,排列着一行像是手機號碼的數字。

「謝謝你。」

景沒有把這話說出口。然而梓卻問出來了。

「我不理解你這麼做的理由。爲什麼……?」

「我認爲她知道校內卡普塞爾的地下販賣渠道,知道誰是賣家,誰是買家。爲了知道她的目的,以及她認爲物部君將毒品賣給麻裏奈的依據,我們只能從這條線索入手。」

「什麼都可以說。我想過但想不明白。如果有想到什麼,可以直接說來聽聽。」

「我沒想說你朋友的壞話。只是,從各方面考慮的話看起來是這樣……她或許可能也有自己的打算……說不定她是在以自己的風格來擔心你……」

「原來如此,確實,祐子同學很可能知道些什麼。」

千繪抱着胳膊,右手放到嘴邊,食指搭在脣上。是在圖書室裏見過的姿勢。

這樣說着,千繪聳了聳肩。

景不可信。祐子也不可信。這種狀況下,不可能相信千繪吧。

「祐子知道些什麼嗎?」

「爲、爲什麼?」

——那、那我……

話說出口後立刻感受到了即視感。——和你沒關係吧。——就那麼喜歡探聽別人的醜聞嗎。

——我所知道的,全部只是單純的傳聞。而且是偶然聽到的,情報源單一的不實傳聞。

「怎麼會……」

把景逼上了絕路

嗎?

「要怎麼做?」

像千繪剛剛所做的那樣,這次輪到梓露出鼓勵的微笑。

梓毫不猶豫地接過了手機。

[注1]:特指精神藥物,特別是LSD之類的致幻劑引起的恐慌體驗。其特徵是能讓人從輕度的不安和排斥感,轉向更加深刻的難以言喻的恐怖和究極的閉塞感,甚至可能完全喪失人格的自我統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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