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章 罪孽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1.6萬 字
1
小梓離開後,我的世界變得愈發狹窄。
我本來就不擅長和人說話。
反應遲鈍。與其說是容易走神,一言以蔽之就是愚鈍。經常在半夢半醒中恍恍惚惚地度過了一天。
忽然注意到似乎有誰在和自己說話。
我反射性地擺出附和的樣子,慌忙把精神集中到對話上。
對方要是話裏有話我就跟不上了。微微轉動的眼珠。詼諧的舉止。音調的差異。那是進行了省略,認爲這邊能夠自然心神領會的話語。
什麼意思?
那個很奇怪?爲什麼?
要是像這樣尋求說明,一開始對方還會仔細解釋。但一旦問第二次第三次,對面就會覺得很麻煩,放棄繼續對話。但是,這也沒辦法。對方等待的是回答,一旦錯過了「時機」,對話在中途就死掉了。
不知道對方希望自己作出什麼反應,只能露出曖昧的笑容。面前的臉龐瞬間浮現出失望。心中產生了傷害他人的罪惡感。
我們尷尬地拉開了距離。只要保持一段時間的距離,對方就不會再向自己搭話了。
直到很久之後——縮到被窩裏時,才終於撥開迷霧,清楚地掌握了對話的流向。在那時,在那句話後,應該回答什麼纔好呢。聽到對方的話後我想到了什麼呢。該如何將我心中產生的想法傳達給對方呢。事到如今才終於理解。以及,一想到那時沒能得到回覆的對方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心中就湧現出深深的後悔。
爲什麼,不能立刻當場就想到這些呢。
都怪腦袋太遲鈍了。一直這麼覺得。但是,不對。不是這樣的。
這是因爲我對對方沒有興趣。
因爲我完全不關心周圍的人們。
如果時常爲他人着想的話。經常或者是稍微有在注意周圍。一旦有人來搭話,應該就能馬上想到答案纔對。如果能隱約想象出別人的想法,應該也能自主理解對方表達的意思纔對。
但是,我沒有這麼做。
我一點也不在意生活在我周圍的人們,一點也不關心周圍的世界。
我從那時開始,就喜歡書本和故事。比起現實世界,虛構的世界要更加吸引我。比起現實的自己與包含自己在內的世界,我更喜歡主人公真誠質樸的感情,氣味相投的夥伴,未知的將來,以及令人歡心雀躍的冒險。
女孩子哼了一聲離開了。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覺中又回到虛構世界裏去了。
上完課了就開始休息。
耳朵聽到了聲音,腦袋理解了話語。我想着,就算你這麼說……
我連那是在開玩笑還是惡意的嘲笑都搞不懂。因爲搞不懂所以只能回以曖昧的笑容。他們的笑聲越來越響亮。我嘆了口氣,再次回到空想的世界裏。如此再三重複。
這也沒辦法。畢竟,他們的疑慮是正確的。自己就是做了那種事。
在這期間,我像往常那樣,一直在虛無縹緲的空想世界裏漫遊。
「你會一個人過來還真是少見。」
景——不知爲何——慌忙避開視線,迅速離開了走廊。
倉澤麻裏奈的自殺未遂和松崎祐子的暴走。與毀掉兩位女學生的事件有所牽扯。因此還被暗地懷疑是毒販。
只是,現在這句挪揄中,沒有了輕率的侮辱和嘲弄,而是不明不白的畏忌和恐懼。
我暗自微笑。
病房裏的新田堇對景說。
「還在學校。今天只是我稍微有點空,忽然想來看看而已。如果不方便的話——」
單方面打破冷淡的關係,需要莫大的勇氣。這種勇氣,與面對強大敵人或是面對死亡恐懼時的勇氣截然不同。
將上課筆記整理好,與教科書和筆盒一起放進包裏。這樣就結束了。之後只要回去就行。
結業典禮的那起事件決定了一切。
他們與她們渾身散發着這個年齡該有的活力,四處佔據了自己的領地。有人在桌邊圍成一圈,有人忙活着按手機按鈕,有人則雙管齊下,還能大笑着開玩笑。放學後這個自由的時間,該如何與朋友們度過。現在學生們的腦袋裏只塞滿了這件事。
但是。
瞧,現在也是。
啊,就不能快點放學嗎……
途中,路過梓她們所在的C班門口。
景停在原地,透過玻璃恍惚地望着那副光景。
最近的自己感情很遲鈍。陪伴在梓她們身邊的喜悅變淡,在教室裏的閉塞感慢慢變低,對於地下市場現狀的緊張感也逐漸淡薄。將來的慾望,同班同學的隔閡,對毒犬幫的動向,一切的一切都變得疏遠而模糊,缺乏真實感。
牀的旁邊有一個帶着櫃子的洗臉檯的空間。房內有一張低矮的沙發,但現在上面放滿了裝有換洗衣物的包包和日用品的紙袋。即使如此,作爲長期住院的患者,隨身物品還是算少了。每個角落都整理得很清楚,疊好的毛巾和替換牀單也散發着乾淨的感覺。
因爲,存在於我心中的那個世界,真的非常美妙。
理所當然地被剩下來的景,不知道理應知道的同學的名字,自然也不瞭解他們的評價。因爲在上高中的兩年裏,他完全放棄了去深入瞭解,自然不可能知道。而且,加深友誼的契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景也自然無法融入班級。成爲班裏的異類也十分合理。
哼。
雖說換了班級,但大家都是在同一年級相處了兩年的同學。大家在幾天內就構建了新的交友關係,班裏的團體也已經成型。
再過一會。
和她一起,前往那個世界——前往王國。
我只要有我愛的故事就足夠了,其他東西怎樣都好。
這份感情並非虛假。是真的覺得非常悲傷、痛苦和孤獨。
太好了。腦袋雖然這麼想,然而感情卻跟不上。心中完全沒有喜悅或是驕傲的心情。
苦笑的是沒想到自己居然神經大條到了這種地步。就算站起身的時候就想到這點,實際會不會說出口也存疑。就算是坐在旁邊的人,到目前爲止也沒有好好說過話。冷不防地和人家說一句「再見」,很容易就能猜到對方會是什麼樣的反應。然後,一想到對方會做出什麼反應,大概就無法說出口了吧。
◆◆◆◆◆
偶爾,有誰錘了一下我的頭。
此時,梓的視線偶然轉向了這邊。
話語並沒有什麼意義,只是爲了發聲而發聲。沒有意義的話語伴隨着此刻心情,頻繁地互相碰撞。毫無條理的行爲本身,就是他們和她們的「對話」。
「不,沒事。不如說正好。之後我稍微得離開一會,麻煩你幫忙照看一下姐姐吧。」
這對景來說很光榮。本該是這樣。
下課的鈴聲響起後,班裏的學生們瞬間打起精神來。
——……怎麼回事呢。
就算學生們的腦子一片混亂,他們也肯定深深記住了那副光景。就算無法用眼睛看到惡魔,肌膚也應當能感受到目不可視的力量漩渦。
隨後,景在校門旁邊呆站了將近十分鐘。思考到最後,他忽然想到了什麼,邁開腳步。
看梓她們的樣子,應該還在教室裏吧。在潘多拉里消磨時間也行,但不知爲何不想去那裏。
沒有朋友,被同學無視,偶爾還被欺負。
景走出校門停下腳步,思考終於跟了上來。
忽然,聽到了熟悉的笑聲,景停下腳步。隔着教室與走廊的窗戶。從中可以看到梓和千繪、以及水原的身影。不止是她們三人。她們還和景不認識的幾個同班同學圍成了一個圈子。
聽到了聲音。尖銳的,像是狗吠一般毫無修飾的露骨聲音。
梓也在笑。她的笑容非常燦爛。
現在的自己,大概能精神恍惚地過上幾個小時吧。什麼都不做,只是在原地等待其他三人來找自己,這樣一點都不痛苦。但是,已經厭倦了連虛度光陰都感受不到痛苦的自己。幹什麼都行,想讓時間過得多少有點意義。
景拜訪的病房,是位於四樓的獨立病房。
那是她原本的姿態。之前由於和自己這個青梅竹馬來往,她不得不過着鬱悶的生活。現在她終於回到了那個與之相配的世界。她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證據。
無法和他人正常對話,既會傷害對方,也會傷害自己。
看起來似乎是坐在桌子上的水原,在和女孩子們開玩笑。每當他說話的時候,聚在身邊的女孩子就顫抖着大笑起來。
空想世界的我注意到了敲擊,歪了歪腦袋。風景漸漸遠去,回到現實世界的教室裏。然後,我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打了。這時,欺負我,打我的那孩子已經回到了夥伴的圈子裏,指着這邊開始笑。
9C劈向體育館的落雷攻擊,導致了停電與騷動。在一片混亂中,景獨自一人冷靜地迎擊了敵人的惡魔。
休息完了就開始上課。
其中,景座位的周圍空空蕩蕩,彷彿從空間中切割了出來。
從位置上站起身,放好椅子。此時有好幾道視線偷偷瞥了過來,但馬上就挪開了。
而且,景在那起事件之後下落不明。在他失蹤之後,應當也有好幾名學生那邊接受了警方的調查。不難想象學生中會流傳着怎樣的流言蜚語。
腦子都變鈍了。景煩躁地想咋舌,然而,實際上幾乎感受不到煩躁這種感情。感覺像在淺淺的泥潭中游動。
值得安慰的是,只有自己一人成爲衆矢之的,當時一起失蹤的梓並沒有成爲流言的目標。這多虧千繪和水原幫了大忙。兩人在那起事件之後,爲了不讓周圍傳出梓的奇怪傳聞,不動聲色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自從升上三年級之後分到同一個班級,三人都在班裏創造了嶄新的人際關係。就像剛纔看到的那樣。
我抬頭看向教室內的時鐘。
避開人羣密集的地方移動到教室後方,開門走出走廊。將背後傳來的談笑聲關在門內,穿過鋪有油氈布的走廊往校門走去。
說到底,虛構終究是虛構。這麼認爲的人不會明白的。現實的世界完全無法與之相比。就算找遍現實世界,肯定也找不到那樣美妙的地方。
走廊上已經聚集了好些學生。其中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景。
除了事件相關人員之外,應該沒有人能夠正確掌握那時候發生了什麼吧。但是,即使如此,應該也有不少人感覺到了什麼可疑的東西,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景獨自佇立在操場射入的光束中。
——我要去哪?
從遠處看來,梓彷彿在閃閃發光。歷經一番苦戰取回了平靜。她正沐浴着這份耀眼的恩惠,自豪地笑着。
——這也是卡普塞爾的後遺症嗎?
從很久之前就有背地裏不知道在幹什麼陰暗齷齪事的傳聞。。
到底是爲什麼呢。
再加上,有衆多可疑的傳聞圍繞着景。
眼前的光芒太過炫目,景不禁眯起了眼。
那張笑臉,正是這場漫長戰鬥的報酬。
在我身旁的同時,又是不同世界的噪音,宛如平行世界的光景。
這也無所謂,我打心底裏就不關心別人。我越是討厭現實,就越發憧憬與崇拜沉眠於心底的那些故事。它們強勁而無可動搖地支撐着我的內心。現實世界褪去色彩,其他人的無聊聲音也逐漸遠離了我。
景覺得。
他們大概認爲自己很詭異吧。
走下臺階朝校門走去。
再過一會就放學了。離開學校,前往別屋。
這些交錯的聲音,就是休息時間的教室裏的聲音。
房間並不算寬敞。窗邊放着一張牀,僅僅如此就填滿了半個房間。
第三學期來上學的景,像以前那樣窩在圖書室的書庫裏。同班同學也繼續在背地裏叫他「圖書室的居民」。
於是愈發悲傷痛苦,逐漸變得孤獨。
誰都沒有注意到我。我也不會去在意誰。明明距離「很近」,卻沒有「在一起」。一直如此度過。
即使如此,本心傲慢的我,也完全不爲所動。
◆◆◆◆◆
我回過頭,眼前站着同班的女孩子。我不禁停下了回去的腳步,恍惚地轉動朦朧的眼眸。
看着就讓人很鬱悶。快想點辦法。那個聲音如此說道。
喂。聽到了一個聲音。
「其他人怎麼啦?」
他微馱着背,沉默地走着,移動到自己的鞋櫃前。打開蓋子,取出裏面的鞋子與室內鞋交換。穿上鞋子,蹲下身繫緊鞋帶的時候,終於想起是不是該在離開教室時,和身邊的傢伙打個招呼之類的。
漫無目的地想着這些,不知不覺間走出了校門。
繫鞋帶的手停頓了一下,景緩緩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景在9C逐漸查清維薩特的真實身份後,設下陷阱誘導他們到結業典禮的會場,葛根東高中的體育館裏。然後,在普通學生的眼前,將其化爲了惡魔戰的戰場。
堇搬出獨腳椅子,自己就這麼站着,讓前來看望的景坐下。病房裏除了兩人之外還有一個人。剩下的一人坐在牀上,腰部以下被牀單蓋住,只直起上半身靠在牀頭。那人保持着這個姿勢,自從景進了房間之後,就一直望着開得大大的窗戶。
那是一位擁有長長秀髮的女性。
坐在牀上所以很難看出來,她擁有作爲女性來說相當高的身高。手腳也十分纖長,勻稱的體型十分美麗。長至腰間的黑髮從肩上垂下,沿着身體鋪在牀單上。
她的名字叫新田鶇。過去是細胞網絡第二世代細胞,9C的一員。
代號名爲『凱伊姆』。
「學校如何?物部君。」
「沒什麼……沒什麼變化。暫時沒發生和卡普塞爾有關的事件。」
「那麼,就是在過着普通的高中生活吧。」
「是啊。」
「但你已經三年級了吧?那個維薩特居然是應考生,總覺得有點好笑。」
她如此說道,喫喫地笑着。景默默看着堇的反應,什麼都沒有說。
這種時候要是能稍微親切一點就好了,但不知道具體該作出什麼樣的反應。結果還是和平時一樣,只是沉默着。
不過,堇沒有在意景冷淡的態度。
景和堇是在去年才認識的。不過,見面時堇並不知道景的真實身份。畢竟,那時的景是作爲維薩特出現在她的面前。
創造契機的是梓與千繪兩人。
在葛根東高中內發生的卡普塞爾地下販賣事件,和松崎祐子領導的細胞網絡下部細胞有關。之後,兩人推進調查,查出祐子組成了一個細胞,堇就是構成那個細胞的一名成員。
祐子失控之後,害怕網絡制裁的堇去尋求DD的保護。與此同時,爲了尋求細胞網絡情報的梓等人潛入DD,在暴露真實身份差點被抓住的時候,景及時趕到出手相助。那就是景和堇的初次見面。
在那之後,留在DD的堇,放棄了暗中揹負的間諜任務。隨後,她被既是親生姐姐同時也是9C的凱伊姆折斷了雙手雙腳作爲背叛的報復,心靈也遭到了嚴重的傷害。
但是,現在骨折已經完全治好,心傷似乎也漸漸恢復。
「知道姐姐變成這樣的時候,我最開始還想是她活該,狠狠出了口惡氣。她只把我當成道具。一直都盡情使喚着我。現在立場正好反過來了。這次我要好好折磨無法思考的姐姐——之類的。」
凱伊姆依舊眺望着窗外。
景看向凱伊姆眺望的風景。
景閉上眼。
等到夏天再見上一面。梓含着淚水,堂堂正正地如此說道。那時梓的表情在景的記憶裏留下了鮮明的印象。那副表情在訴說着,她向長大成人邁出了一步。
景望着眼前的凱伊姆想。
從地上四層眺望。能看到種植在醫院內的楠樹。對面是民房的屋檐。建築的牆壁。伸向天空的電波塔。夕陽照耀着一切,染上了紅色。
上個月,梓與千繪,以及過去的親友清井美加,三人前往祐子轉去的學校與她見面了。聽說還談了談。
過去,這張臉時常會露出淒厲的冷笑,眼眸深處時常閃耀着強烈的野心與驕傲。她操縱着9C裏最具攻擊性的惡魔,用盡極其殘虐的手段,不分敵我屠殺所有妨礙的人。獨自承受着敵人的怨恨與同伴的恐懼,轉化爲自我的精神食糧。
面對堅決地拒絕了自己的景,凱伊姆並沒有表現出特別遺憾的樣子,再次朝向窗外。
——或許……
「再過一會——」
凱伊姆燃盡之後,只能困在這張牀上碌碌無爲地度過一生。但是,自己也只是在學校和家裏的公寓裏度過空虛的時光。
「我想知道那一點點。怎麼了。不告訴我嗎。」
景自問。
不過,她沒有說出姐姐曾經是細胞網絡的細胞。也低頭拜託千繪她們保密。
話題太過跳躍了。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凱伊姆毫不在意地嘟囔着。語氣就好像不管景有沒有在聽都無所謂。
「那裏——」
當然,那時並非忘記一切既往不咎的順利展開。即使如此,談話中也不全是憎恨與怨念。
自己沒能燃盡,體內惡魔的殘渣依舊糾纏不清……
「一切都非常簡單。沒有任何複雜的事。感覺非常爽快。」
「但是,我已經記不太清了。還是說那是一場夢呢。」
但是,凱伊姆沒有回答。景也不再管她。他將椅子挪回原處,再次沉浸在昏暗又漫無目的的思考中。
再過一會關窗戶。景聽起來是這個意思,便隨口答道。
被女王附身的麻裏奈與巴爾也是這樣,被惡魔吞噬掉實體的人,不僅會影響自己,也會影響到周圍的人。他人對當事人的認知會產生變化。
不過,她的記憶受到了嚴重的損傷。卡普塞爾有關的事自不必說,連高中生活的大半都忘記了。也完全不記得梓。她出院後大概會選擇退學,似乎是準備去上補習學校來準備大學的入學考試。
現在,從凱伊姆平靜的側臉中完全看不出景所熟知的那個猛將的影子。在凱伊姆的心中,事件也應當全部結束了。
閉上眼垂着腦袋的景的上方,傳來了沉穩的聲音。
「那裏?」
而且,已經出院的松崎祐子也住的這家醫院。她在出院後就轉校了。雖然祐子也喪失了記憶,但還勉強記得梓。
「能說來聽聽嗎?關於我的事情。」
——原來如此。
景有些困惑。一直以來她也偶爾會說句話。但是,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和自己搭話。
然而,現實的凱伊姆已經了結了心中卡普塞爾有關的一切。因爲她已經燃燒殆盡了。她爲卡普塞爾賭上了所有時間,在那份狂熱中燃盡了自我。
聽到景的回答,她稍稍歪了歪頭。
凱伊姆說。
——……是什麼來着?
如雕刻般深邃的美貌中,浮現出平靜的表情。從那張側臉裏看不到一絲雜念。只是一心眺望着夕陽染紅的街道。
「——綠色。」
堇的獨白,在景聽來尤爲刺耳。最終結果了墮落的凱伊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景。
她嘟囔着,也不像是提問的樣子。假設她提問,自己也無法作出回答。
凱伊姆墮落並且阻止她的經過,景已經親自告訴過堇了。即使如此,她對景以及千繪和梓的態度也沒有任何改變。
——在她眼中?
景有些坐不住,確認了一下時間。堇差不多該回來了。她要是回來的話自己就馬上告辭吧。
即使如此,凱伊姆也依舊透過窗戶死死盯着外面的風景。
想到這裏,景不由得嘖了一下舌頭。
「沒事,別在意。」
——那個……
她小聲嘟囔着。
景露出了苦澀而冰冷的微笑。
景反問道,但對方沒有反應。
「那裏是個好地方哦。」
「但是。不久後我就覺得,真慘。細胞網絡毀滅了。甲斐似乎也和別的女人開始交往。我們姐妹倆都在幹些什麼呢。而且。一看到現在的姐姐,完全跟變了個人似的。說起來小時候姐姐好像也是這副模樣——一旦這麼想着,恨意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千繪和其他人都沒能回答這個疑問。於是,最後還是保密了凱伊姆——不,新田鶇的真實身份。
「…………」
此時,景瞪大了雙眼。
外面的空氣伴隨着微風緩緩流入打開的窗戶。現在夕陽已經西斜,空氣帶着些許溼氣讓皮膚變得冰涼。風中帶有醫院特有的混合氣味。最明顯的是消毒液的酒精味。並非感受不到花草的香氣。但是,這值得特意說出口嗎?
那麼,自己又如何呢?
「抱歉,還是算了。」
凱伊姆依舊眺望着窗外。
——或許,這傢伙纔是最幸福的嗎?先不說現在,這傢伙過去是地道的惡魔使——癮君子。那時的這傢伙,肯定無法忍受我現在過的這種生活。
「……呀。」
那是剛恢復意識後,大家前來初次探病時,堇對千繪、茜、水原以及景說過的話語。
——綠色的氣息?
——我在期待什麼啊。
「聞到了綠色的氣息——」
景默默盯着凱伊姆的側臉。
最開始沒反應過來是什麼聲音。景驚訝地抬起頭,發現是凱伊姆在說話。
十分震驚。
不記得了
。
與暴走的凱伊姆對峙的憤怒。對方表現出的敵意。回擊那份敵意時的感觸。感情碰撞的熱意。那些成爲血肉的記憶——消失得無影無蹤。
「稍微瞭解一點。」
隨後。
只有自己還待在這種地方,陷入莫名其妙的泥沼中。
她一動不動地望着外面。
每個人都消化了事件,邁步走向嶄新的生活。
「綠色?」
因爲她
墮落
了。凱伊姆
被惡魔吞噬了實體
。
景記得凱伊姆這個人的表面事蹟。她是什麼樣的性格,用什麼樣的戰鬥方法。然而,這些不過是單純的資料罷了。
「你瞭解我嗎?」
景的視線回到凱伊姆身上,身體猛地僵硬起來。不知不覺中,她沒有繼續看窗外,而是望着景的方向。
「最好不要,會感冒的。」
「對不起。我真的只知道一點點。去問堇同學比較好。」
「……這樣。」
從堇的話中看來,她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曾經從屬細胞網絡一事不僅瞞着警察,也對她本人隱瞞了。
「呀。」
多麼卑鄙的思考方式。這是光看到人性骯髒一面的人才會這麼想,是持續沉浸在毒品之暗的人類纔會產生的念頭。
「嗯,那邊的點心可以喫哦,也泡了點茶水。我大概十分鐘之後回來。」
在她眼中,圍繞着卡普塞爾的這一連串事件真的已經塵埃落定了。
堇大概是不記得凱伊姆對自己做的事了。就算知道手腳曾被折斷,心靈遭受折磨,那時感覺到的痛楚、恐懼、絕望。以及隨之產生的恨意。她或許只是單純接受了這個沒有實感的結果而已。所以纔會那麼簡單地原諒了姐姐,纔會那麼輕易地放過她,無法清算過去。
實體消失,只留下了認知。就像只留下了「凱伊姆」這個名字,而「新田鶇」這個活生生的人消失了一樣。
「你似乎無精打采的。」
自己不得不前進。明明很清楚。明明再清楚不過了。然而,景卻沒有邁出腳步。
「不好意思,那我就稍微走開一會。說實在的不該拜託來探望的客人。」
「……嗯。」
——對了……
「我覺得已經夠了吧。姐姐因爲惡魔的暴走沒有留下任何記憶。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腦袋也變得亂七八糟的——事到如今,就放姐姐一馬吧。還是說,你們覺得這種想法不對呢?」
堇爽朗地說完,走出病房。她離開之後,被白牆包圍的房間色調瞬間暗了不少。景將椅子拉近牀邊,緩緩坐下朝向牀上的人物。
堇出院後,就自告奮勇負責照顧姐姐。堇不是因爲卡普塞爾中毒而住院的。凱伊姆襲擊的時候,也沒有用惡魔吞噬她。因此她還留有卡普塞爾和細胞網絡的記憶,對警察來說,痊癒後的她是一位貴重的證人。
除了凱伊姆,倉澤麻裏奈也住在這家醫院裏。
景也去看望過她幾次。麻裏奈與凱伊姆相比,情緒方面大體恢復了。可以和梓她們正常對話,日常生活也沒什麼障礙。下個月大概就能出院了。
景搖了搖頭,垂下臉。
窗外吹入的空氣愈發寒冷。景站起身繞過牀,說着「變冷了」關上了窗戶。
「……嗯。確實說不上精神。」
「……誒?」
「我認識你嗎?」
她微笑着如此說道。面對她那直截了當的態度,景愈發困惑。一想到這是那個凱伊姆所說的話,就更加困惑了。
凱伊姆望着窗戶。
她微微一笑。
「再過一會。那個懷念的國度——」
2
告別堇的景,離開醫院後也沒有要回家的意思。
去潘多拉有點遲了。也沒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不知不覺間,雙腳擅自向繁華街走去。
夜晚的街道。霓虹燈。攬客的店員。人羣。酒精的氣味。香辛料的味道。嘔吐物的臭氣。菸草的霧氣。
有線電裏傳出的流行歌曲。店內漏出的背景音樂。
其中,有人帶着女伴散步,有人獨自快步行走。有人駐足等待。有人爲了尋找夥伴在原地徘徊。
他們與她們的笑聲。撒嬌聲。爭吵。手機的來電聲。笑聲。倦怠的熱氣包裹着道路。
融入了衆多要素的濃密空氣,光是走在裏面就能從口腔和鼻子鑽入體內。肌膚染上熱意,腦袋裏產生甜美的麻痹感。
景像影子一般融入街道。
置身黑暗,仔細觀察着人工光芒照耀下的人們。從影子移向另一個影子,徹底把握街道的空氣。
這是久違的感覺。過去的景,幾乎每晚都會像這樣沉浸在街道中。像潛水艇一樣。潛入光明世界的水面之下,屏住呼吸靜悄悄地移動着。置身於繁華街的人羣中,心靈卻沉入冷靜的水底,彷徨在夜晚的街道。
這樣一來,就能接觸到地下社會的世界。這是爲了收集情報。爲了瞭解居住在同一世界的居民的生活。這樣一來,就能直接接觸到他們賴以生存的東西。
那裏沒有任何美好的回憶。不過,也並不覺得辛苦。只是自己判斷應當這麼做,並且有必要這麼做罷了。
——對啊。
對那時的自己來說,沒有那種爲了開心才做,或是痛苦就要避開的行動準則。只是一味斷絕了感情,做着「必須要做」的事情。自己擁有將感情置之度外都要達成的目的。
根本就不需要在意自己的想法。
順從着熟悉的感覺,景用探尋的目光追逐着走在街上的同齡人。
坐在路上的少年們。成羣結隊地在街上大聲吵鬧的少女們。
最近逐漸變得遲鈍的感情,緩緩開始重新散發生機。
以及,說實話。這樣還比較開心——
宛如天上的星星。
從這層意義上看,自己將靈魂賣給了惡魔。
自己也以此爲樂。
沉醉於站在死亡邊緣燃燒生命的感覺。
最後,景還是放下了手。難以忍受的疲憊感席捲身體,手腕自動放下了掛墜。
景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最後,DD這邊聳了聳肩,像是在說這也沒辦法
敵視吸毒者們,爲了打倒他們才弄髒雙手,一直是這麼說給自己聽的。
視野開闊起來。
「唉……」
這之後還要持續多久?從今往後的人生一直都得這樣嗎?
是五人組的夥伴。那人抱着女人,朝操縱惡魔的DD衆人大聲怒吼道「別動!」
那是一頭全身包裹着毛皮的巨大的熊。不,不是熊。它全身都是類似於骨頭的突起物。下巴處伸出了觸手一樣的扭曲牙齒,頭部的正中央有一個籃球大小的眼球。
惡魔重重向前踏出一步。挾持人質的男人,以及成爲人質的女人雙雙慘叫着。DD捨棄了人質。
以及,那三人的背後。
於是,不知不覺就像現在這樣,爲了追尋過去的熱血在街頭彷徨。
景輕蔑地笑了。
看到了幾個男人。六——七——總共八個。其中三人穿着黑色皮夾克。
緊接着,心臟開始瘋狂跳動。
另一邊的DD則很冷靜。留下操縱惡魔的一人,其餘兩人上前將四處逃竄的五人揍翻在水泥地上。惡魔的動作也乾脆利落。它沒有直接攻擊敵人,只是爲了不讓他們逃跑堵在路中間。不愧是DD的惡魔使。和青澀的惡魔使不同,事件結束之後不會留下讓人聯想到卡普塞爾的痕跡。情勢只是單方面地向一邊倒。
——乾脆用了吧?
梓等在門前。
然而,覺醒的感情非常不穩定。鼻孔深處收縮。喉嚨開始發渴。是危險的徵兆。然而,現在卻沒有了以前那樣鋼鐵般的自制力。
「幹什麼!」DD這邊也怒吼着不甘示弱。不過,他們也停下了操縱惡魔的手,兇惡地瞪着抱着女性的男人。
景懷抱着泥沼般的灼熱思緒,一言不發地走在街上。他漸漸離開主幹道,朝向小路,往更深的夜之黑暗走去。
看起來是人質。那個女人是DD這邊的熟人。
「——!」
在雜居大樓的內側。有個用外牆和柵欄圍起來的停車場。
就和他們輕視並嘲笑無法融入團體的景一樣。自己是不是也在輕視着他們呢?
只是緩慢地度過無所事事的每一天。在平淡無味的日常中,把握不住生存的意義,一味呆站在原地。
不知不覺發出了低沉的笑聲,胸口的瘀傷傳來一陣激烈的痛楚。景皺起了臉。臉上也有着淤青。
——有六個人嗎。
根本無法像從早到晚在學校裏坐在桌前打發時間的傢伙們一樣,自己享受着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
就不能有人路過一下嗎
?某個,和卡普塞爾無關的普通人……
完全沒考慮過未來的事。沒有那種必要。
忍得住嗎?昨天決定好要忍下去。真的能做到嗎?
明明實現了夢寐以求的願望,卻落得這個下場。真是的,太不像話了。
——DD嗎?!
手碰到了胸口的掛墜。
景一瘸一拐地拖着受傷的腳。然而,十分暢快。全身的疼痛彷彿都顛倒成了快感。他扭曲地嘲笑着這樣的自己。
他保持這個姿勢,久久地凝視着閃爍銀色光芒的十字架。
乾脆用掉它,不知道會有多麼輕鬆。時刻鞭打着身體的痛楚自不必說,也能夠止住接連不斷地襲來的戒斷症狀,緩解每日自我消融的不安吧。
是不是因此纔會無法親近任何人呢?
熱意冷卻之後,只剩下了苦澀的後悔。
惡魔在咆哮。男人們發出慘叫。景立刻回過神,重新確認在場所有人的動向。
志願?將來?那算什麼?
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使用惡魔相當危險。可能會被第三者目擊到。然而,這非常有DD的風格。五人組中似乎沒有惡魔使。他們只是在到處逃竄。景不禁失笑。真是難看。
景停下了腳步。
景沉溺於漆黑的感情,走在漆黑的夜路上。爲了回到無人在意的生活,走向空無一人的公寓。
這是那些傢伙之間的糾紛。和自己無關。五人組無疑也是癮君子。哪邊人都是不良混混。厚着臉皮插手仲裁,反而違背地下社會的規矩。
眺望着這些年輕人的景,產生了以前不曾思考的想法。
DD的三個人與在場的其他五人開始打架。那隻惡魔有點眼熟。是以前襲擊DD的聚集地『女神之鏈』時在場的惡魔。
對——
衝進停車場時,景的脣邊刻着冰冷的笑容。
景緊緊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忍耐痛楚。
站着一隻熊。
異形的獨眼熊。
——我果然是癮君子,骨子裏就無藥可救。
景將掛墜舉到眼前。
獨自一人坐在在教室裏,將同學們的對話當成耳旁風。
隨後,察覺到了無意識間尋求的東西。
化身爲熊的惡魔。
3
即使如此,景也在持續前進,像是被什麼東西推着一樣。
宛如一陣電流從腰部直擊天靈蓋。瞬間難以呼吸。
回家的路上。
景獨自走向位於市區之外的公寓。
——乾脆……
景咬住了嘴脣。
就算是混入惡魔的亂戰,景也沒有服下卡普塞爾。就算沒有服用卡普塞爾,也能多少操縱一點「影子」。只要活用長年以來的經驗,把兩邊都打一頓之後,再帶着人質一起離開停車場就行了。
女性害怕了。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呵」
空氣愈發險惡。
景環顧周圍。
比起這些,像現在這樣加入激烈的亂戰,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家,才更加有活着的實感。
時常徘徊在生死線上。
腦內回想起昨天在潘多拉內的對話。
接受着無聊的課程,解開那些沒有意義的題目。
但不是這樣。
——在想些什麼啊!
拔腿狂奔。徑直衝向感知到的
氣息
。毛骨悚然的感覺。這是……
自己原本打算燃盡自我。全心全意想要擊敗網絡、9C、執行細胞、女王。自己下定就算兩敗俱傷也要貫徹行動的決心,做好了如果不這樣就無法達成目的的覺悟。
405號房。
一直都覺得自己是爲了打倒細胞網絡,才活躍在卡普塞爾的黑暗裏。
然而,現在失去了目標的自己又如何?
——以及……
自己一直孤獨地生存着。但是,孤獨的一方面,自己是不是也在看不起毫無目的地活着的他們——以及同學們呢?
事件解決後梓的臉。在潘多拉里講述賞花情景的梓的臉。在教室裏和同學們談天說地的那張臉。
那究竟離自己有多遙遠呢。
此時,腦海中浮現出了梓的臉。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然而,奇妙的是,這個夜晚正如了景的願。建築與建築之間的小路,出現了兩個人的身影。
發生在短暫時間內的剎那的戰鬥。甚至都不能稱之爲戰鬥,只是打架罷了。即使如此,也足以冷卻盤旋在景心中的那股燥熱。
一人迅速衝進停車場。手中抱着另一個人——一個妝容花裏胡哨的年輕女人。女人在抵抗。但那人毫不在意,強行將其拉入亂戰的現場。
只猶豫了一瞬間。
「…………」
景目瞪口呆。連爲什麼會在這裏的疑問都冒不出來,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
蜷縮在門前的梓,注意到景出現後站起身來。那張熠熠生輝的臉龐,在看到景的模樣後,籠上了一層陰雲。
「小景!這是怎麼了?」
她慌忙衝了過來。看到景的傷口之後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這是?」
梓的手觸碰到了臉頰。是因爲一直在外面等着嗎,指尖非常冰冷。
近得能感受到梓的呼吸。溫暖的氣息撫過脖頸。
擔心的眼神中流露出痛苦,彷彿對景的傷勢感同身受。
鎮壓在景心中的感情急劇沸騰。可是,滿溢而出的思念,因爲那份壓力而扭曲反噬了。
「你好煩。」
「誒?」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什麼事。只是稍微發生了點糾紛。」
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有多麼刺耳,景比梓更加震驚。對震驚到害怕的自己感到火大,景愈發走投無路地說道。
「和卡普塞爾有點關係,只是發展成了亂戰。受傷是我的失策,但也沒辦法。以前這種程度的小傷是家常便飯了。」
以前,話裏特別強調了這個部分。
梓什麼都沒說,只是咬住了嘴脣。光是看着她的模樣就感到焦躁。
「什麼嘛。我可是救了個被襲擊的女人。別怪我。」
「……我沒有……想責怪……」
「就算沒有好了,我這可是跟惡魔幹架了,也累了。雖然你難得來一趟,不好意思,能不能快點說正事。」
「陪你一直學到考上。如果落榜了,一起再考也可以。」
「是啊!你突然在說什麼啊?那是自己的將來吧?哪能管別人怎樣,必須自己作出自己的決定啊!」
「我是爲了來告白的。」
「欸?」
「我、喜歡小景啊。」
梓喫喫地笑了。
「……」
這纔是正確的選擇嗎?
梓的眼睛緩緩靠近。鼻尖感受到了梓的熱量。
「……」
景咬緊牙關。閉上眼,強行平息體內的野獸。
那份力量擊穿了景,令他啞口無言。
「別擔心。未來有很多選擇。如果不想退學的話不退也可以,抱着退學一樣的心情,放輕鬆一點就好啦。對吧?」
再說下去,自己只會傷害梓。
梓瞪大了眼睛。
梓道別後,飛快地衝到公寓的走廊上。她連電梯都等不及,直接衝下了樓梯。
「嗯,那個……」
「我是來告白的。」
「還記得昨天說的嗎?畢業後的志願。」
景呆站在門外,直到徹底聽不見梓的腳步聲後,才如夢方醒地走進公寓。
這幾天,每當回家看到相同的光景時,都會想着無論是今天還是明天都一樣空虛,不由得嘆起氣來。
梓的話語,在心中不斷迴響。
他脫下脖子上的掛墜。
「那,我就先回去了。小景看起來也確實是累了。」
「……什麼。」
景面色慘白,想要尋求一個回答,挪回了移開的視線,朝向一言不發的梓。
「昨天,小景說『會考慮一下』以藥學部的大學爲目標對吧?如果……如果那是真的,我也會陪你的。」
「……嗯。」
「我說正事。」
景沒有抵抗。
梓輕輕瞪了一眼支支吾吾的景。
「我知道現在的小景很痛苦。我也是。在聖誕節之前,我在班裏失去容身之處,曾自暴自棄過。不對。在那更早之前,我們一直都覺得自己不被周圍所接受,兩人獨自憎恨着這個世界。現在小景的狀況,說不定比我所經歷過的那些更加痛苦。所以,如果小景希望的話,可以不用忍耐的。一起退學吧。」
她不是輕率地隨便說說。梓的話語中,擁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梓向前一步,握住景的雙手。
雖然她說得若無其事,但那份態度是認真的。
「不用着急。」
——是這樣嗎?
當然記得。而且,直到剛纔景還在爲此苦惱。
「真的……嗎?」
但今天,景邁着踏實的腳步走進客廳。
「什麼嘛。不信?不信就算了。」
——快回去……!
打開客廳的燈。房間裏空無一人。但是,雙手還殘留着梓的體溫。
發作了。
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最後依舊什麼都沒說出口。兩人牽着手,雙雙陷入沉默。
景忍不住移開視線。
「所以,慢慢來吧。畢竟小景可是過了七年那樣異常的日子吧?怎麼可能在短短兩三個月裏就能做到像普通人那樣生活呢。」
湧上喉嚨的嘔吐感。搖晃腦漿的暈眩感。悉數奪走所有毅力的倦怠感,從窗臺上一躍而下的的絕望感。景默默忍耐着這些,靜靜熬過了這段時間。
「雖然想幫忙處理一下傷口……但剛纔某人說得太過分了,所以就自己弄吧。」
「蠢嗎?」
「那、那我走了,小景。明天見!」
胸中的感情瘋狂沸騰。彷彿要燒爛五臟六腑。
「沒喫卡普塞爾。真的。就算沒有卡普塞爾也能打得過。」
打開燈,眼前是熟悉的玄關。
梓苦笑道。或許,這句臺詞也是梓對自己說的。
「這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不對,說起來,自己有說過一次讓梓開心的話嗎?
梓非常自然地,湊近了臉。兩人的眼中如鏡子般映照着彼此的雙眸。
作爲這份成功最後的矜持,自己難道不應該從她的面前消失嗎?
「…………」
面對啞口無言的景,梓繼續說道。
每當吐出一字一句時,就好像揮下了沉重的斧頭。劈開梓的同時,也斬在自己身上。
「居然。不太像物部君會提出的意見呢。」
「——!」
景陷入混亂。
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景的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彷彿脫離了重力。
「……陪我……?」
梓說。
無需更多的話語。
「……小景。」
景察覺到梓想做些什麼時,瞬間漲紅了臉。看到景的反應,梓的動作也開始變得僵硬起來。
梓沒有移開目光,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她微微一笑。
「……什麼?」
「說、說什麼蠢話。」
交流有各種各樣的形式。如果存在每天見面談天,不知不覺間習以爲常的交流,那麼也必定有擠出勇氣告白,拼命傳遞出心情的這種交流。
「不用太緊張,慢慢來吧。我們一起。好嗎?」
水原的哥哥是執行細胞的一員,名爲別西卜。在建立細胞網絡之後,年僅二十二歲就自殺身亡。
「我沒開玩笑。因爲是自己的將來,所以我要自己決定。」
拿着摘下的掛墜,移到沙發旁的垃圾桶上方。
面對啞口無言的景,梓毫不猶豫地用力點了點頭。
真美啊,景想道。真是美麗的一雙眼睛。被這雙眼睛看着,彷彿連自己身上的骯髒氣息都一起淨化掉了。
「小梓……」
她平靜地說。
隨後——
會讓她遭遇危險的那些東西,已經消失了吧。自己姑且是成功保護了她。
語氣無情得像是在眼前重重地關了上門。梓的眼中流露出純粹的悲傷。景忍受着無可奈何的焦躁和自虐,一言不發地盯着她。
她微微一笑。
「不,那個……」
「看着最近的小景,我感覺非常不安。和去年的不安不一樣,總覺得莫名有些揪心。」
「我喜歡小景。」
爲了不讓她靠近自己。爲了讓她遠離危險。自己一直都對梓放無情的狠話。盡是說些推開她的話語。
「水原?」
言外之意已經表達得足夠清楚了。
景不禁反駁。
那麼。
「跟惡魔……小景,難道……」
真摯的眼神透過景的雙眼闖入心房。
「小景。」
梓正注視着景。
彷彿在嘲笑着這樣的景,身體內部的野獸開始低吼。
「…………」
她鬆開了握緊的雙手,慌得手忙腳亂。臉也變得通紅。
「昨天也是。小景明明和我們一起坐在一張桌子上,然而只有你一個人彷彿身處遠方。雖然你溫柔地看着我們,但那表情就像是身處遙遠的戰場,眺望着家人們幸福的照片似的……水原君也說過一樣的話。常常露出虛無而透明的表情,明明就在身旁卻好像離得很遠——和哥哥一模一樣。」
梓緊緊握住景的手。緊握的雙手中湧出了溫暖的力量。那彷彿通透的熱水,洗淨了景的心傷,融化了胸中凝固的感情。
說到底——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景都不是梓的對手。
「沒事的。我可以的。」
鬆開手,掛墜徑直滑落,與垃圾桶的底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聲音十分悅耳。

◆◆◆◆◆
如果——
如果這時的梓沒有前來拜訪景,在亂戰中受傷的他,可能就會在家中屈服於戒斷症狀吧。
如果——
如果這時的景服下了卡普塞爾,說不定,他就會察覺到遠處產生的那道氣息。
但是,景沒有服下卡普塞爾。
他的感官已經三個月沒有沾染卡普塞爾,所以,沒能察覺到那道氣息。
那道冷酷無情地將渺小人類的喜怒哀樂,平等地歸於虛無的氣息。
4
氣喘吁吁地奔跑着。
雙腳絆住摔倒了。
胸口撞向地面。呼吸困難。疼痛竄過身體。
一時站都站不起來。只能趴在水泥地上,因痛楚和恐懼戰慄。
皆見茜在哭。
她嘶啞地哭泣着。
爲什麼在哭呢。連那個理由都消失了。唯獨嗚咽哽塞在喉嚨裏。
名叫比格的男人讓自己快逃。他是毒犬幫的人。在崇尚暴力的集團中以頭腦取勝的少見男人。因此,在組織中身居特殊位置,被周圍人尊敬着。
不止是這樣。
立刻就會忘掉嗎。馬上就會消失嗎。在別人眼中完全算不上什麼,但對自己來說如同寶石般珍貴的回憶,難道就此灰飛煙滅了嗎。
淚流滿面。不知從哪裏生出的大把眼淚流個不停,濡溼了臉頰和下巴,滴到地板上。
最後看到的那傢伙的背影。那寬厚的背影和自己的區別就像大人和小孩子一樣。那是毫不膽怯地挑戰明知會輸的絕望戰鬥的背影。
起因是坂田啓介。去年年末的事件。爲了查出執行細胞的所在地,茜與千繪、水原四下奔走,查到他是細胞網絡的毒品販子。在那之後,毀掉了敵人的根據地,最後不了了之。誰都沒有在意。
他撫摸頭髮時的感觸,菸草的氣息,嘲弄的視線,狡猾的嘴角,殘暴的眼神,以及偶爾流露出的稚氣。
茜顫抖着手腳支起身體。
我——我們被擺了一道。而且是乾脆利落的漂亮回擊。但是,還不能放棄。不可以放任自流。
然後,想到了。
都怪我。
首先是……短信。
比格讓茜逃走,自己則留了下來。留在他發誓效忠,獨一無二的那個朋友身邊。
沒能察覺。
那是完美地制御着壓倒性力量的光芒。就像神明降下仲裁的火焰,黃金色的光帶靜謐神聖而莊嚴。
啊啊啊——聲嘶力竭地叫喊。
是自己飄飄然了。
事件結束後,在和那傢伙一起度過的平凡時間裏放鬆了警惕。
自從在DD看到了他的身影之後,一切就開始變得不正常了。在他背後牽線的那個人物,在不知不覺間,將事態推進到了無可挽回的階段。
黃金光芒在遙遠的後方劈裂了黑夜。茜死死盯着那道光芒,咬緊牙關。
他救了自己。就算理解這個事實,也沒有產生感謝的念頭。沒有實感。
在DD裏,最該察覺到這種事的自己——唯一能夠注意到這種事的自己,沒注意到。其他人不會考慮這些。那些成天傻笑的傢伙們,腦袋裏盡是喝酒打架和女人。所以,只有自己。自己必須注意到纔行。然而,卻沒注意到。
那是我們的領袖,甲斐冰太的作風。
不行,想不起來了。
淚流滿面。胸口空空蕩蕩。自己失去了習以爲常的無可替代之物。可能再也回不來了。不僅如此,現在連「回不來」這個事實都感覺不到。
應該不止是這樣纔對。身爲外人的自己寄身DD麾下的時候,自己被底下的成員懷疑的時候,他也挺身而出保護了自己。然而……
必須用盡一切手段。
一切都爲時已晚。
這幾天,自己和比格一直在拼命調查着。最開始是漫不經心。隨後被深刻的危機感逼上絕路,最後發瘋似的查遍所有能查的事。
要復仇。
此時,背後響起了無聲的落雷。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
從地面刺向天空的雷光。
啊啊啊——茜慘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