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追憶―refrain―

Ⅲ章 交流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3.4萬 字

1

遠處傳來了聲音。

那是狼嚎嗎——?

咦。我回過神。消失的噪音在耳邊復甦。教室裏的光景和平時一樣。啊,對了,剛剛我又去王國了。現在是午休。用完午餐後,我恍惚地坐在椅子上打發這段漫長的時間……

不過,我望着自己的手心。

手中還殘留着古老羊皮紙的觸感。

深夜。我獨自一人在寂靜而寒冷的房間內查着資料。

蠟燭燃燒的微小聲音。從窗戶與夜氣一同湧入室內的森林的聲音。每當我翻動書頁時,古老的紙張都會發出乾燥的聲音,身上穿着的長袍也簌簌摩擦着。

明月當空。

水銀般的湖面映照着月影。

書桌大到可以躺下好幾個成人,表面因使用磨損變成了蜜糖色。我在上面攤開書本和羊皮紙,抄寫着神代的文字。筆尖伸入墨水觸碰瓶子的硬質聲音。在羊皮紙上移動的粗糙聲音。我在寫下的文字上,撒上細砂吸收墨水。然後再慎重地拂淨它們。在無人打擾之時,品嚐着求知的興奮。

她就坐在身邊,一言不發地望着我手上的動作。我衝她微微一笑,也沒有多說一句話。沒有這種必要。我們單純只是一起度過這段時光。

我回到作業中。她就在我身邊守望着這幅景象。夜晚隨之流逝——

此時,咔噠咔噠的騷動,又敲打着我。

不知不覺間又得回那邊去了。我遺憾地回到世界的境界線上。一看,周圍的同學們都在座位上坐好了。老師走進教室,開始下午的課。鈴聲?沒注意。是什麼時候響的呢。

算了。我拿出書本攤在桌上做個形式,再次環顧周圍。

周圍的大家還帶着午休的餘韻,完全靜不下來,也完全沒將注意力放在課堂上,和旁邊的人偷偷講悄悄話。老師提醒他們注意一點。那是一如既往的光景。是離我十分遙遠的光景。宛如望着顯像管的對面。

我裝作閱讀教科書的樣子,再次回到了王國。最近就算她不在我身邊,也能幻想出相當真實的景象。心靈逐漸習慣了那個世界,習慣了她這套做法。

我不禁微笑。這是屬於我的特權。是隻有我能夠做到的想象與創造。

最近經常想。現實是哪邊呢。哪邊是現實呢。這邊的世界了無生趣,那邊的世界生機勃勃。本應是現實的這個世界,卻充滿了強烈的非現實感。

但是,我很明白現在哪邊的世界對我來說更重要。當然是那邊。我與她創造出的世界對我來說大於一切。

「嗯……瀧田——同學?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因爲景移開了目光,靜暫時安心下來,偷偷看了他一眼。至今爲止都沒和他說過話,也沒有盯着他看過。是個明明身處同個教室,卻依舊遺世獨立的學生。

「嗯——」

「不管等多久一直都不讓人碰,所以不耐煩了吧。」這是親友們的一致意見。別開玩笑了。雖然不知道班上多少人有經驗,自己可是非常潔身自愛的。

所以不是車輪餅的問題!而且奶油起司味是怎麼回事。車輪餅就該是紅豆餡啊。

不知不覺就看入迷了。察覺到視線的景,疑惑地抬起頭。

抽出兩三本看起來可以參考的書,翻開調查是否有能用到的文章。

我嚇了一跳,而她單方面宣言道。

「那個,稍微有點想查的東西。啊,不過沒事。已經查完了。」

「好厲害。物部君難道全部讀過這裏的書嗎?! 」

「啊,那個……」

雖然嘴上抱怨但依舊老實守規矩的靜,爲了提交滿意的報告往圖書室深處移動。拉開了掛着寫有『書庫』牌子的門扉。

◆◆◆◆◆

沒有。

「啊啊啊!夠了。爲什麼我非要躲在這個陰沉沉的地方啊?煩死了!」

但這裏已經有人了。

一個個的,都是冷血無情的傢伙。反正她們覺得明天午休的時候請個冰淇凌就能哄好吧。別小瞧人了。別說午休請冰淇凌,就算是放學後請個車輪餅也不會原諒的。當然,如果加上咖啡廳『克拉拉』的熱帶香蕉帕菲的話就另當別論。自己已經很成熟了。對於發自內心展示誠意的對象,自然會給予寬大處理。

「物部君,一直待在這裏吧?是喜歡讀書嗎?」

沒想到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靜重新打量男生的臉。居然是認識的人,而且是同班同學。

目光對上了。

他嘟囔道。態度實在是非常冷漠。

我十分困惑。她一臉複雜地望着這樣的我。

這一天,瀧田靜十分不滿。

靜並沒有掛紅燈。可是那個老師卻刁難自己,說什麼加入歷史研究會的靜歷史成績不可以這麼差之類的,要求自己單獨提交一份額外的報告。

如果在三天前就提出要做課題報告的話,就能讓前男友一起幫忙了。然而卻在失戀傷痕尚未癒合之時告知了課題,發誓同甘共苦的親友——不對,那些傢伙是連熱帶香蕉帕菲都比不上的表面親友——丟下自己立馬跑去玩了。好想哭啊。

將空虛的回憶逐出腦海,靜垂下肩膀,來回打量着歷史的書架。

「誒,不會吧。真的嗎?」

「物部君。」

「其、其實。我得寫一份報告,但找不到相關的資料。現在還在找呢。然後,那個……物部君不是經常在這裏嗎。如果知道什麼——」

在書架林立的對面,能稍微看到一位手裏拿着書坐在腳凳上的男生,正驚訝地看着大聲嚷嚷的靜。

「啊真是的——麻煩死了……」

靜和朋友在一起時,一直處於被騙被捉弄的立場。所以對誠實地與自己交談的人抱有好感。

「要什麼?」

調查一通後,幾乎找不到什麼參考。這裏沒有的話,剩下的就只有……書庫了嗎?

對了。如果是他的話……

「因爲沒有別人在。」

那位男生儘量不讓靜太過難堪,小聲答道。隨後,他似乎認出了自己的臉。

「對、對不起。我以爲沒人在……!」

「……怎麼了?」

「不。不需要道歉。只是有點驚訝。」

她煩躁地說明道。我昨天因爲感冒請假了。這期間似乎決定了班級的管理職務。我和她被一起選爲了圖書委員。不在場的我被強塞了留到最後的職務。

一位親友,不對,是一位熟人用瞭然於心的語氣如此預言道。

「要調查什麼?」

「……啊,不好,得查東西了。」

靜漲紅了臉。

而且,景在對話中斷後的這段沉默裏,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起來是不知道該對靜的「嗯——」這個回答作出什麼反應纔好。就這樣結束對話嗎?自己可以繼續讀書了嗎?還是說再說些什麼呢?該說些什麼好?似乎在煩惱着這樣的事。

沉默、陰暗且陰險,不和任何人說話的古怪男人。經常獨自行動,三年A班的忌諱。那便是物部景。

不許回去。

書庫中十分狹窄。大小應該有圖書室的三分之一左右,但高至天花板的書架並在一起擠得滿滿的,所以比起實際來說感覺更加狹小。灰塵很多,黴味也重。窗戶被擋住了看不到外面。也不通風。找不出一個優點。

「不過就算你失戀,這都第幾次了。反正馬上就會迷上別人了吧。」

他以前給人的印象是,一旦說完要事就會馬上中斷對話,回到自己的世界裏去。然而現在卻像這樣笨拙地嘗試接觸,是發生過什麼讓他改變心意的事嗎?

確實,自己很容易就墜入愛河。但是,在戀愛期間對對方可是一心一意的。不會花心,並且是發自內心地喜歡對方。如此健全的自己慘遭失戀的悲劇命運,自然會受到重大打擊吧。

但是,將話說出口之後,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自己的回答太冷淡了,便有些慌張地補充。

身體不由得僵硬起來。

結果,我在下午的課程中一直在王國內度過。我又產生了一個疑問。當我在王國的時候,這邊的我會怎樣呢。沒有人在意,沒有人注意,被所有人遺忘。不就像死掉了一樣嗎。

「……誒?」

景移開視線,板着臉說道。原來如此,確實很冷漠。但是,並沒有厭惡的感覺。不如說看起來像是在害羞。

原因有兩個,不,是三個。

所以不許回去。之後要做圖書委員的工作。你也來幫忙。

真難爲情。偏偏還被聽到了「煩死了!」什麼的。

「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算不上喜歡或是討厭,只是想待在這裏而已。

「也不是……」

景答道,視線再次落回書本。總之他似乎沒想纏着自己。太好了。

「誒?」

糟了,靜心中暗叫不妙。靜也聽過有關他的各種傳聞。買賣毒品且吸毒。用那個毒品讓同班同學走向破滅。聽說去年的結業典禮上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件,也是他搞的鬼。這些亦真亦假的傳聞在背地裏流傳甚廣。

一個女孩子站在我面前。是之前和我搭話的女孩子。

搞不懂。所以我只是曖昧地笑着。

不過,現在得先寫完報告。靜冷眼瞧着享受放學時光的同學們,一臉不高興地爬上四樓。準備在圖書室調查一下。

本以爲誰都不在,就盡情大聲抱怨着。

「這些。裏面可能會有。」

「啊——啊……如果分手得晚一點……」

「嗯,大概。」

「如果喜歡這裏的話,當個圖書委員不就好了。大概,物部君是我們學校裏最熟悉這的人,也算適才適任。」

「……這樣。」

還沒等靜說完,景就合上了手中的書本。

靜說完報告的內容後,「要找的話……」景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穿過靜的身邊走近裏側的書架。然後挨個看完架子,從中抽出了兩本佈滿塵埃的書。

物部景。圖書室的居民。對了。聽說他一直躲在書庫裏。就算在這裏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不太清楚。但確實呆在這裏感覺十分平靜。」

聽到景的回答,靜曖昧地點了點頭。雖然算不上有趣,但這回答給人一種非常直率的印象。說實話,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老實地回答自己。

我有幾個月沒和人說話了呢?

這份交往從去年聖誕節開始。每週都在約會,每月接一次吻。情人節和白色情人節都翹課去看電影或者音樂會。然而,升上三年級更換班級之後,對方就乾脆地甩掉了靜,換成同班的女孩子交往了。

她看起來很不高興。一臉不情願地對我說。

「嗯。」

「那傢伙是迷上你了吧。」這是親友們的一致意見。別開玩笑了。被快到四十歲的單身老師看上,光是想想就鬱悶。

她愈發好奇起來。

「怎麼可能。只是偶然記得而已。我不討厭歷史。」

「那就是喜歡書庫了?」

「好好,我們會請你喫車輪餅啦——別哭了——」

慌忙接過翻開了書。確實,和靜所說的條件完美吻合。十分震驚。

此時,我忽然產生了不合時宜的感想。

以及第三個,靜強烈不滿親友們丟下不幸的自己,自顧自地跑去卡拉OK玩。

明明聽說過他會在書庫,卻疏忽大意地跑了進來。和這樣的男人扯上關係不知道會遭到什麼對待。必須趕快撤退。

第二個則是三天前的失戀。

放學後,我收拾好東西,準備馬上離開教室。

「誒……啊,不對!對不起。不由得……」

而且,還要從這麼雜亂的書山裏找出可以作爲報告參考的書。單靠自己一人。

再次觀察後,發現物部景比想象中的還要更加嬌小纖細。完全看不出已經高三了。可能是因爲毒品影響導致的發育不良吧。神色也很穩重。話說,仔細一看還有點——不不,是相當帥氣。看起來就是個文靜的美少年。而且,不知爲何,以前偷看他時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危險氣息消失了。和傳聞中完全不同,感覺只是一個內向的文學少年。絲毫沒有會突然發火暴走的危險跡象。

一個是不滿老師給考試成績不理想的自己增加額外課題。

待在這個像地洞一樣的地方能平靜下來,已經夠奇怪了。「這裏嗎?」進一步追問後,景稍微有些猶豫地答道。

他的臉上浮現出些許困惑。但似乎並沒有生氣。

「不……」

景回答道,但又閉上了嘴,似乎在考慮些什麼。

「……是啊。這樣可能也不錯。想想我在這兩年間,都沒有爲學校或者他人做過什麼貢獻。至少得在最後一年裏,盡到一些學生該盡的義務。」

他認真地說。

靜慌忙道。

「啊,並不是那麼嚴肅的話題啦。只是覺得你難得喜歡待在這裏,有效利用這些時間不也挺好麼。在書庫裏找東西也很辛苦吧。物部君來幫忙的話,一定能幫到大家的。就像剛纔那樣。」

「是嗎?」

「啊,不過……已經三年級了。有那麼多時間嗎。物部君也要參加考試吧?」

「還沒定好。」

「誒,這樣嗎?那有考慮就職嗎?」

靜進一步追問,景困惑地答道。

「抱歉。真的什麼都沒有決定。班上的大家都已經定好志願了嗎?」

「嗯……應該至少都決定了是要升學還是就職吧?」

「這樣。」景聽到靜的回答,抿住了嘴脣。

「……也是。畢竟是自己的將來。雖然具體性有差,但正常人自然都會有一些大致的構想。」

他如此嘟囔道,表情愈發嚴峻。

這麼認真地煩惱的樣子,甚至有些奇怪,靜有些驚訝地苦笑道。

「嘛,也別這麼認真嘛。也有些人還沒決定好志願。先不論就職,選擇升學的人大多數都是隨便挑個大學先上一下的。」

靜說,景相當驚訝地反問道「隨便?」

「但是,上大學的話需要先選擇學部吧?如果不對將來有一定的預想,就無法作出決定吧?」

靜稍稍有些心跳加速。

靜笑着打趣,景回以苦笑。氣氛和一開始截然不同,變得相當融洽。

唯獨給自己請了草莓蛋糕,而其他四人只有紅茶。可以說是難以置信的點單。

靜說出了自己的思考。通過向誰說明這件事,能夠更好地把握自己心中尚未明確的東西。雖然覺得有點害羞,但心情也意外地爽快。

本性善良的靜有些同情景,答應了他的請求。

「沒事沒事。用那些資料稍微寫寫就行了。啊,話說回來,還沒道謝呢!謝謝你。這本書幫我大忙了。」

《D crackers》Ⅴ 追憶―refrain― Ⅲ章 交流插圖(1)
《D crackers》 · Ⅴ 追憶―refrain― · Ⅲ章 交流 · 第1張插圖

「嗯。那個……你可能會覺得很幼稚。傳說中不是有個邪馬臺國嗎。存在着卑彌呼之類的。我從小就非常喜歡這個故事。雖然邪馬臺國的實際地點一直成謎,但一定存在於某處吧?我想知道它在哪裏。如果發掘到的話似乎會很有趣……」

「總之先進去?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這樣的話,不如哪裏都不去,先集中精力決定將來更好吧。」

靜綻開笑臉答道。景瞪圓了眼睛問「真的嗎?」

三年A班,物部景。

那是靜從未見過的,直擊心靈的笑容。

因爲景完全沒有表現出一點嘲弄的態度,靜鬆了口氣。

一邊如此告白,一邊偷偷窺視着對方的模樣。

景沉默了一會,慎重地選擇着話語。

「該、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因人而異吧。」

「這樣……我沒有這麼想過呢。但是……嗯,也對。雖說在情報未收集完全時就下達判斷很危險,但不去行動也無法獲得情報。你說得對,瀧田同學。」

表面上被所有人無視,卻因爲有吸毒嫌疑被警察盯上。傳言中就是他讓松崎祐子與倉澤麻裏奈走向了破滅,但他也在衆多學生的見證下救了跳樓的清井美加。傳言中他被市內超絕危險的組織毒犬幫盯上了,但也有聽說他和其領袖甲斐冰太是死黨。

「誒?」

「…………」

而且,最爲重要最不可缺少的一點,臉長得好看。

他後悔地死命道歉着。因爲表情看起來太過失落,靜不由得撲哧一笑。

這回輪到景開始困惑了。

「一本正經……嗎?」

「而且,我已經決定好要去的學部了。」

「考古學?」

聽到這事的親友們一齊聳了聳肩。一羣人自行平分了用來安慰她的車輪餅。

「啊,沒什麼!我自言自語,自言自語。」

「——瀧田同學。」

「是吧。不過說起來,不管怎樣的職業,都可能被人嘲笑。另一方面,應該也有人尊敬着考古學家,認爲它是必要的存在吧。雖然不知道你想在考古中尋求什麼,但想要從事考古學的這份決心,既不能說是幼稚,也並非屈從現實的選擇。關鍵在於要以考古學爲目標,然後該怎麼做。」

「好好好。小靜不管何時都是滿懷夢想的少女呢——總之先把繩文陶器放一邊,專心解決眼前的作業吧!」

「——春宵苦短呀,戀愛的少女——」

「那個……」

景的眼中浮現出純粹的興趣,傾聽着靜的話語。以前和一位朋友說道「想從事考古學」時她嘲笑道。

啊,不好——這麼想着,卻沒法馬上移開視線。靜嘴裏嘟囔着「嗯,那就先這樣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準備朝書庫門口走去。

靜察覺到自己陷入窘境,是在抵達咖啡廳『克拉拉』,發現桌子上只有自己一人在紅茶旁擺上了草莓蛋糕的時候。

低沉的聲調與知性的語氣。直率地注視自己的通透眼眸。

「……嗯。」

「哪裏哪裏。」

沒有諂媚對方,也沒有強加自己的意見。正確地理解對方所說的意思,闡述自己的看法。雖然想來這是非常自然的事,但沒有人會像這樣在日常對話中如此真摯地回答。而且,面對這個連靜自己都覺得有些幼稚的夢想,他是第一個認真地加以考慮並闡述意見的人。

就算這麼說。

景相當拼命地問道。雖然說法很笨拙,但也因此直接傳達出了他的心情。

「要加油寫報告哦。」

「不過也不是什麼宏大的目標。該說是憧憬,還說是有點想成爲這樣……我想從事考古學的工作。」

「瀧田同學?」

「啊,等——」

「啊,對。抱歉。總覺得像拖住了你。」

「不,那個……」

「嘛,這確實是個有點幼稚的目標吧。談志願的時候老師也挺爲難的。剛纔說過,比起目標更像是憧憬一樣的東西呢。哈哈。」

「是嗎?請問……可以告訴我嗎?畢竟我很少了解這些。雖然這只是個人興趣,但我很想知道別人懷有怎樣的目標。」

「小靜……戀愛了?」

真是的。傳聞完全不對嘛。這孩子到底哪裏是個危險的不良啦。不僅如此,還相當內向。

雖然身材嬌小,但容姿端正。

靜興致勃勃地進一步披露了自己對於考古學的想法。年幼時閱讀的謝里曼的自傳。父親手中的『奪寶奇兵』錄影帶。初中時參加遺蹟的挖掘作業。家族旅行時前往柬埔寨的吳哥窟。

「不、不是這樣哦。也有很多人是總之先進個大學的。」

景微微漲紅着少女般的臉龐,直率地說道。

靜雖然不知道,但物部景在女生這邊的矚目程度絕不算低。而且並不只是負面印象。

靜笑道。

「啊……抱歉。我沒想這麼高高在上地指責……」

靜嚇了一跳,拼命點着頭。若不是有景剛纔的這番話,自己甚至都不會這樣想。不僅如此,他說話的態度也很新鮮。

雖然是很難主動接近的那種類型,不過,像是比較親近的朋友或者交往對象,讓事情變得更有趣——不對,讓朋友擔心的這種對象在葛根東並不存在。

總的來說,各種各樣的風聞和臆測給他增添了不少神祕氣息,是和別的男生不同級別的存在。

「那確實。因爲物部君完全不怎麼講話嘛。」

「……什麼嘛。這不是個好人嗎……」

「不好,我得去寫報告了。」

但景似乎理解不了這點。

「一旦下了判斷,就會減小未來的選擇範圍,連帶着影響之後的行動。在毫無目標的階段下達判斷,直接實現行動是很危險的。」

雖然心裏可能還有些話想說,但景的稱讚不含一絲虛假。因爲他不像是會說場面話的人,這應該是他的真心吧。

「我不太瞭解考古學。但是,世上應該也有以考古爲生的人吧。那些人會被世人看不起嗎?

靜似乎邂逅了新的命運之人,因此經常泡在圖書室。

很不習慣像這樣被誇。「是、是嗎?」靜感覺心裏癢癢的,放鬆了嘴角。

沒有人感到驚訝。她們熟知靜容易墜入愛河的性格。雖然失戀僅三天確實是打破了最短記錄,但她陷入戀愛之時真的是筆直着陸的。在這種時候,她們的習慣是先結成「支持摯友的純粹男女交往應援會」好好嘲諷她一番——反正陷入戀愛的靜完全不當一回事——然後溫柔地從旁守望。

在那之後,親友們一同舉行了長達兩小時,連口氣都沒歇的「討論」。

「還是第一次被這麼說……」

「怎、怎麼了?」

和她的朋友曾經預言過的一樣,瀧田靜的失戀時間,只過了短短三日就落下帷幕。

景非常認真地對待這些朋友們嗤之以鼻的故事,有時甚至幽默地插話打趣。靜越說越帶勁,不知不覺間就到了日落時分。

◆◆◆◆◆

「你最近光顧着在圖書室裏寫報告吧?偶爾也給你請客放鬆一下。」

她瞬間鐵青着臉,想從桌邊起身。然而,自己坐在包廂席最裏面,左右各兩名親友一擁而上,全員的臉上堆着複製黏貼的笑容。徹底被壓制了。

「啊,抱歉。因爲物部君認真過頭啦。」

「所以,我想先進個大學,在那裏拓展自己的見識。大學裏肯定和高中不一樣,有各種不同類型的人吧?若是有和自己思考方式相同的人,也會有人和自己的思考方向完全不同吧?通過和這些人的交流,會了解到更多的東西。說不定就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覺得總之先進個大學,也是有一定意義的。」

靜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景回過神來換了個語氣。

被叫道的靜,嚇了一跳回過頭來。

「嗯。不過感覺也不壞。我覺得,也不必從現在開始就這麼認真地去煩惱大學的問題。畢竟,從高中開始就已經完全明確將來要做什麼工作的人反而很少見吧?而且,現在也不是一生只做一件工作的時代了。首先,我們對於這個世界還知之甚少吧。」

畢竟「陰沉」這一點也可以看成「冷酷」。雖然有很多不妙的傳聞,但和那些隨處可見的癮君子完全不一樣。說到底,擺出一副另有隱情的樣子沉默寡言,完全不和他人交流,一般來說會讓人感覺「很裝」一笑置之,但他是真的內情複雜。

那個與結業典禮疑雲有關的男人。

因此,瞭解到靜迷上的對象是物部景之後,親友們爲了討論是否該引領她的將來,支援這次的交往,在當天放學後就將她召喚到了咖啡廳『克拉拉』。

恐怕他是在被流言傷害着,卻找不到機會否定它們,一直孤零零地獨自一人吧。從他小心翼翼——但絕不卑微的直率態度來看,就能瞭解他原本的人品。

然而,當得知了靜迷上的對象時,所有人一片譁然。

「……瀧田同學?」

聽完靜的意見,景佩服地頻頻點頭。

「完全沒有!還是第一次和物部君說話。很開心。」

靜向認真傾聽的景如此說明道。雖然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但聽起來也挺有道理的。

靜也是其中一人。因爲周圍的朋友們都選擇升學,於是自己也決定了要升學。連目標的大學都和她們一樣。

景開心地擺了擺頭。

總之先這樣矇混過去。認真地去談將來的夢想這種青澀話題,實在是有夠羞恥。

「報告需要幫忙嗎?」

「物部君很認真呢。啊,並不是在嘲笑你哦。但是,不必這麼一本正經也可以,我們是同班同學嘛。」

聽到親友們的溫柔邀請後,靜爽快地應約了。既感動於這份本應消失的友情,也有對「請客」這一部分產生了反應。不過她並沒有察覺到,親友們慈母般溫柔的微笑中,蘊含着注視小白鼠的生物學者的視線。

看到那張溫柔的笑臉時,靜的心跳猛然加速。

那是大多數男性看到了,會對女性之間的友情感到懷疑的兩小時。

兩個小時後,三名親友稍稍有些疲憊地啜飲着第四杯咖啡,另外一人則在攤開的筆記本上整理着記錄。

靜則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不知是誰嘆了口氣。

「結果關鍵的問題一個都不知道。」

「嘛,畢竟是靜嘛,這也沒辦法。」

「現在可能還爲時尚早。這個反省的地方記一下。」

「好的。『目前還爲時尚早需要反省』——○。」

負責記錄的人用圓圓的字體記下了發言。一邊望着這副景象,一名親友拉過裝有熱帶香蕉芭菲的巨大玻璃杯,挖了一勺底部的玉米片和奶油放入口中。

用心安理得的語氣說道。

「這次相當費勁呢。」

「一反常態地頑固。」

「嘛,最後還是老實交代了。」

「『就靜而言很努力了』——○」

親友們喫着帕菲,趴在桌上的靜搖搖晃晃地朝玻璃杯伸出了手。因爲她抵抗得很激烈,於是實施了名爲「點單人數份的帕菲,除靜之外的人喫掉自己的份額後,在她的面前一點點地喫掉她的那份」的拷問——不對,是說服。

面對可憐兮兮的靜,一名親友擦了擦眼角,將幾乎空掉的杯子塞進她手裏。

「但是,物部君,難道不是和C班的姬木在交往嗎?」

「是有聽說過。」

「這孩子連這都沒問出來呢。」

「『關於物部景和姬木梓的關係』——○」

「三A之變——嗎?」

「我們~」

原本在一旁默默觀望的水原不禁插嘴問道。

「不過,關鍵的問題卻沒打聽出來。比如那個……」

「在私下裏搞好關係,是最快捷的方法吧?」

「交給靜的話不管過多久都不會有進展的。」

「抱歉。但是,我真的很擔心……」

「但是,但是……」

進了店的梓訝異地看着舉止可疑的兩人,坐到同一張桌子上。

水原責備道。但千繪無視了他,繼續往下說。

「果然不能不管吧?那兩人都比較晚熟,要是被那種愛玩的人當第三者插足的話,不知道會出什麼『岔子』……況且梓同學赤手空拳就能輕易把對方送進醫院,物部君也是狩獵惡魔的……」

最後,靜她們誰都沒有注意到這第六位少女

但是梓絲毫不爲所動。

「是親友吧~」

最初提出建議的少女,從那之後沒再開口。

「沒,沒什麼。話說物部君呢?沒一起來嗎?」

「做筆記的一人嘟囔着「『靜同志乾脆地答應了這個提議。』——○」靜喪氣地垂下了頭。

射來了四人份的冰冷視線

「嗯嗯。就用加深同班同學的友情之類的理由。」

千繪探出身子詢問,水原露出同樣表情湊近臉答道。

「我覺得——聽說了。不知怎麼的,景那傢伙,相當引人注目。這個消息似乎在女孩子那邊傳開了。」

「呀,梓同學,貴安。」

「和班上的傢伙說話了——這是景本人說的。最近好像接到了去卡拉OK唱歌的邀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十分爲難呢。」

「誒,這樣嗎?」

「小靜~」

此時門鈴響起,兩人彈也似地分開了。水原非常不自然地打開報紙,千繪則死死盯着手機屏幕。

不過——

「希望你發言謹慎點啊,小千繪。用詞太微妙了。」

「誒?大家一起?」

「……我聽到了危險的傳聞。」

「梓同學聽說這件事了嗎?」

「那個啊。」

「你們倆怎麼了?」

靜的表情僵硬起來。之前心驚膽戰的兩小時記憶從腦海裏掠過。

「說什麼呢,小靜。你不是說物部君也很想爲了班裏的大家做些什麼嘛?」

「小千繪。」

似乎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水原苦着一張臉。

千繪吞了口唾沫

「……是啊,一旦變成了修羅場,很有可能在現實裏出現這樣的展開……」

「發生什麼了?」

就在這時——

「說什麼怎麼啦,是我去邀請吧?不行,物部君不擅長對付這些!」

「誰知道呢。看起來也不像……」

2

面對支支吾吾的靜,親友們再次紛紛擺出了複製黏貼的笑容。

她簡潔地說。

千繪的表情有些不安。

她示意了一下靜。

「『二、關於今後的展開』——提問」

在那之後,衆人花了一小時制定了「與物部景出門約會的計劃」。

「哎呀,小靜這是怎麼啦。」

雖然是悄悄話,但水原聽到「幽會」這個詞皺起了臉。

雖然聽景說過他打算和同班同學好好相處。但是,真的聽到他和誰展開了私下往來,又覺得怪怪的。正因爲和景打交道的時間比誰都要長,違和感也更重了。

「那個景啊……」

「抱、抱歉。我也不相信物部君會和梓同學以外的女孩子交往啊?但是,有人看到兩個人一起從書庫裏出來……」

通過說服重新瞭解到的事實,就只有物部景其實是個擁有純粹靈魂的內向少年,這一條靜的主觀情報而已。這種被戀愛矇蔽雙眼的說法一點價值都沒有。她們想知道的是他那些傳聞的真相。

「對,瀧田同學。聽說不久前還和別的男生在交往。也就是說,是比較玩得開的孩子吧,是不是對物部君隨隨便便下手了……」

「當然,我知道那是無稽之談。但是,被人半是好玩這樣到處亂傳,不會不爽嗎,梓同學?我看到有人欺負你們老實就隨便亂說,很不爽啊。」

梓露出苦笑。她果然也聽說了這件事。

聽到這個提議,沉思的四人都不由得抬起頭。

「真到哪種地步?」

「呼呼,本人似乎也很緊張呢。似乎是因爲第一次和同班同學一起出去玩。」

是想起了那時景的模樣嗎,梓顫抖着肩膀輕笑。這態度就好像守望弟弟第一次約會的姐姐一樣。

邊說邊想像着什麼,千繪臉色鐵青。

「圖書室裏的幽會?」

「說是這麼說……」

「不能放過這麼難得的機會。不過……」

所有人一起抱着手臂沉思起來。靜依舊趴在桌子上,掙扎着想要接過杯子喫掉最後一口帕菲——

靜慌忙插嘴道

她的臉上掛着若有若無的微笑,用不可思議的遙遠目光眺望着她們。

聽到這句奇妙的問好,梓皺起了眉頭,感到氣氛有點微妙,於是看向旁邊的水原尋求說明,但他頭也不抬地讀着體育新聞。

「等下!」

少女點點頭。

千繪氣勢洶洶地說,梓有些畏縮,擺了擺手道「算了算了。」

「瀧田靜。」

「參加聯誼?那傢伙?」

「……哈?」

「雖說如此,說不定是有什麼要緊事呢。輕易就下定結論很危險啊。」

但是,看到她這悠哉的態度,千繪非常不滿。

「雖然我只是有所耳聞……最近似乎有女孩子和物部君走得有點近。閒言碎語都傳到我這來了啊?」

「由她來——」

「是啊。也邀請幾個班上的男生——」

「大家一起出去玩怎麼樣?」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是吵架了嗎?」

聽到這個提議,其中一人興奮地拍了下手。

「嗯。似乎是參加同班同學的聯誼會去了。」

「本來是一起的,但小景今天來不了了。事先道個歉。」

氣氛瞬間熱鬧起來,當場就擬定了方案。

「那是指學校行政之類的官方——」

千繪提問的瞬間,水原放下報紙看了過來,彷彿在說「笨蛋」。看到他的眼神,千繪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

「嗯。」

「啊,等下等下,我現在寫!」

「對方好像是和物部君一樣是A班的吧。叫什麼來着……」

「原來如此!不錯。這樣我們自然可以去問他了!」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水原與千繪一同嘆了口氣。

互相交換着各自的意見,從中提煉出正式方案。笑聲飛揚,話說也說不完。那是符合她們這個年紀的談笑風景。

「噓!笨蛋。說什麼呢,小千繪。太不吉利了。」

「邀請他。」

「梓同學雖然表面輕鬆,但真的沒事嗎?」

兩人正坐在『潘多拉』店裏。今天久違地叫來了DD的茜準備談一談。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會,其他人還沒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那也沒辦法。」

「那算什麼……梓同學!」

「千繪。畢竟小景自從上了高中之後,在學校裏就一直不和人說話吧?而且也有卡普塞爾的原因。還有破壞體育館——嘛就算沒暴露,那也是事實。會傳出一些無中生有的傳聞也無可奈何。」

她平靜地說。看到梓的態度,千繪一臉複雜,語氣也變弱了。

「雖說……是這樣……」

「對吧?被大家在背地裏說壞話,某種意義上是小景自作自受呢。不過,照這樣下去,他不可能和班上的人敞開心扉的。因爲小景非常笨拙,在這之後也可能經常會被人誤解。但是,應當會有人能夠理解他的。」

梓邊說邊露出了笑容。那張笑臉莫名沉穩。「也是……」千繪也被她的笑容感染,收起了鋒芒。

「確實,如你所說。反而是我不夠冷靜了。抱歉。」

「沒事。千繪替我生氣,我很開心。」

她的一舉一動都非常成熟。這回立場交換,反而是千繪有些惶恐。梓聳了聳肩,點了杯咖啡。

「不過我嚇了一跳。之前一旦遇到物部君的問題,梓同學明明就會率先失去冷靜動搖起來呢……還真是成長了不少。」

「沒有沒有,我還差得遠呢。」

梓謙虛地說。

千繪尊敬地看着梓,梓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視線,一臉清爽地端起咖啡送入口中。

隨後,一直沉默不語的水原,輕快地疊起報紙盯着梓。

他揚起嘴角。

「這是告白了吧。」

「噗——」

梓將剛喝下去的咖啡噴了出來。

「然後呢?那傢伙答應了嗎?」

「這封短信的發件人是我自己的手機。這就意味着,是我自己給自己發的短信。雖然隱隱約約記得是發過這樣的短信……但怎麼都想不起來爲什麼要發這樣的短信了。最近明明也沒有嗑過卡普塞爾……總覺得有點可怕。」

負責調查他的水原呻吟道。

「還不是戀人……喂喂,咖啡!灑了灑了!」

「最開始似乎非常反對。但現在已經開始積極協助了。完全變成了那邊的跟班。最近也沒和他說過幾句話。」

「不知怎麼的,搖身變成了半吊子的惡魔使。另一個男人也是坂田帶來的。不過,那邊纔是幕後黑手。在背地裏使了各種各樣的手段召集人羣。」

「哈哈,饒了我吧。在DD外都要跟來的話,我可喫不消。」

笑容讓人感覺十分別扭。

「坂田啓介。記得嗎?去年年末,我們不是爲了找執行細胞的根據地,收集過好些情報嗎?那時雖然一度盯上了那傢伙,結果就那麼不了了之。」

甲斐和茜都屬於不甘示弱,非常固執的那種人。就算在交往,也一點都不想黏在一起。從前就一直如此宣稱。

自從染上卡普塞爾之後,她便命途多舛,經歷了衆多不知該說運氣是好是壞的變化。但是,現在從中得到的經驗逐漸產生了積極影響,昇華爲了支撐她的力量。

她微微一笑。

「就是因爲不知道才覺得詭異。聽說還開了類似宗教集會一樣的東西……真的很不爽。」

她看向千繪。

「哎呀?怎麼嘆起氣來了。那邊發生了什麼嗎?」

此時,門鈴再次響起。現身的人是茜。

「雖然覺得無視也行。但就是莫名其妙有些在意。總感覺這個某件……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有關……呵呵,真不妙啊。才這個年紀就連短信的含義都想不起來了。果然和千繪同學說得一樣,不能碰毒品這玩意啊。」

千繪震驚地盯着文字。在一旁窺視的梓和水原一起倒吸了一口氣。

她嚇了一跳。那副表情——對自己一行人的反應,和以前的茜一樣。然而,對甲斐和DD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聲音和動作中都流露出一股疲倦,沒了原本機敏的感覺。完全不像是低調而富有才氣的茜會表現出的樣子。

「茜同學,現在DD發生了什麼?甲斐怎麼啦?今天似乎沒一起來。」

茜沒注意到三人痛苦的反應,輕鬆地說。但是仔細一聽,她的聲音中蘊含着想要強行忘掉不安,故作輕鬆的彆扭感。

水原舉起手,茜也輕輕揮了揮手回應,走下臺階靠近桌子。

但是,甲斐也是重要的戰友。

「是這樣嗎?梓同學?! 」

周圍頓時籠罩着冰冷而沉重的空氣。茜沒注意到三人的反應,若無其事地向吧檯那邊點了單。

「……茜同學。」

「那傢伙嗎?」

「是啊是啊,茜同學,你聽我說,梓同學她終於——」

「雖然沒什麼特別的。總覺得最近有些沒勁……」

是想起什麼了嗎,茜厭煩地說道。

「細胞網絡一樣吧?」

她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對。很奇怪吧。這就像是……」

「喂喂,嚴肅模式全開啊。難道——」

茜穿着牛仔外套配裙子加高領襯衫,一如既往地扎着麻花辮,戴着大大的眼鏡。在場的四人中,她看起來最年幼身高最矮,但精神年齡恐怕是這裏最成熟的。

「成長?梓同學嗎?」

水原微微眯起了眼。

「茜同學……你在說什麼啊?」

她再次嘆了一口氣。

「甲斐他已經不怎麼和DD的同伴混在一起了。嘛,這樣我也更樂得輕鬆。不過,甲斐不在的DD也和之前完全不一樣。或許你們還不知道,我們那現在有三名副將一樣的人。一個是比格,其他兩個是最近剛進來的男人。這三人來負責運營。招人進來也是他們的方針。」

「等下。比格呢?那傢伙什麼都沒說嗎?」

「我說啊,小梓。我可是公認的花花公子,對這方面的事可非常敏銳喲。嘛,從你的態度來看,多半也不會是什麼不好的回答吧。下次我給你介紹家不錯的酒店怎麼樣?」

但是,這不過是在牽制彼此罷了。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兩人不僅不討厭對方,反而明顯是兩情相悅。至少,不會表現出現在茜這樣的反應。

茜雙手合十如此說道。完全就是真誠對待朋友的親暱態度。那副身姿和去年年末結束戰鬥時,一起攜手歡笑的樣子一模一樣。

梓沒和茜打招呼,就忙着反手鎖住了千繪。聽到千繪口中不成聲的怪叫,茜目瞪口呆,隨後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

「那人是爲了什麼目的才召集那麼多人呢?」

「看起來好開心。真羨慕。」

梓臉色大變,撲向千繪拿出的手機。水原迅速將兩人的咖啡拿走退下,一邊欣賞着兩位女孩的打鬧,一邊擦乾漏到桌上的咖啡。

「別!」

「還有,雖然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奇怪。你們知道『丁格』是誰嗎?」

梓漲紅着臉怒吼道。她一邊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一邊擦掉漏到桌上的咖啡。

那個比格,居然拋下離開組織的甲斐不管,和他人聯手。實在是難以置信。

「千——繪——」

茜彎起嘴角。

她坐到水原身邊的空位置上。

「抱歉。我也知道自己問了很奇怪的問題。但是,因爲最近收到了奇怪的短信。」

「怎麼會……」

「爲、爲爲什麼?! 」

「那兩個新人是什麼樣的人。」

沒有一個人在笑。

茜開玩笑似的吐了吐舌頭。

千繪的雙眼閃閃發光——不僅如此,還因爲開心過頭潤溼了眼眶,鼻孔呼呼地張開,彷彿馬上就要「呀」地尖叫出聲。

千繪,以及其他兩人的表情都變得認真起來。

茜從外套的內側口袋拿出了手機。她打開畫面操作一番後,將手機屏幕展示給千繪看。

三人徹底啞口無言。

「對了。其實其中有一個男人你們應該也知道。」

「甲斐不在?副將……三人?」

「茜……同學?」

「不、不不用了!」

「抱歉,千繪,沒噴到你吧。」

「好久不見,大家似乎還是老樣子呢。」

千繪不禁坐直了身子。

就像自己和景組成搭檔一樣,比格也長年作爲甲斐的左右手爲他效力。雖然嘴上從來不說,但是水原非常清楚他多麼重視與甲斐之間的友誼。因爲立場有些相似,心情多少能夠與他共鳴。

「沒有沒有。剛纔才說小梓有了巨大的成長哦。」

茜沒有在意水原的驚訝,探出身子親切地笑道。

千繪等人極其嚴肅地盯着茜的臉。

千繪與梓和水原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似乎也和千繪抱着同樣的想法。

「嗯。因爲他保密了身份,我也不太清楚。想說的人會說,不想說的人也就不問,是我們這不成文的規矩,就沒怎麼詳細問過。」

水原頓時啞口無言。

千繪她們閉上了嘴。

這是我的真實。』

「嘛,也有這個原因。感覺有點不爽。」

「爲什麼不說啊!而且還那麼冷靜?經歷漫長試煉的兩位戀人終於修成正果了啊?感天動地,這種佳話現在可不那麼常見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水原想。他自然地綻開了笑臉。雖然不如千繪所說那麼誇張,但畢竟是費勁千辛萬苦才得來的生活。肯定比以前要好得多。

頓時啞口無言。

「另一個人……」

收拾完畢後,他鬆了一口氣。

三人沉默着什麼都沒有說。「啊,對了。」茜依舊我行我素地換了個話題。

現在的茜依舊是重要的戰友。沒有理由拒絕她的加入。

『皆見茜喜歡丁格。

「這不還是老樣子嘛。」

「其實,今天有點事想來找你們商量。我想退出DD了,能讓我加入你們嗎?那個——『實踐搜查研究會』來着?DD那些傢伙也不會輕易對這邊出手吧。而且我們也是冬天那時一起並肩作戰的夥伴。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呢?」

「千繪,冷靜!手、手!杯子!要灑了!」

「這邊這邊。」

「嗯?怎麼啦?怎麼沉着張臉。」

一開始和千繪談到的疑慮,看起來是杞人憂天了。自從遠離卡普塞爾之後,景就有些沒精神。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讓人不禁聯想到過去的哥哥。不過,現在似乎已經跨越了這道難關。

爲什麼會知道,接下來是想說這句吧,但被咖啡嗆住了沒能說出口。不過,想表達的東西已經足夠了。

記得這個名字。印象裏是懷疑執行細胞在掌握細胞網絡的實權後,招攬過此人來組成新的細胞。他是一名毒販。水原曾經爲了找到卡普塞爾的流通路線嘗試接觸過他。但是,在查清敵人的根據地之後,就沒人再注意過這號人物了。

「和最近DD的動向有關嗎?似乎聽說成員增加了。」

「誰?! 」

「啊啊,不行。得給小久美她們發個短信……」

短短兩行短信寫着這些。

「那傢伙嗎……咦,我查的時候他可是毛都沒長齊的純新人啊?」

「……三位都怎麼了?」

茜漸漸不安起來,心虛地問道。同樣,沒有人能夠開口回答她的問題。

《D crackers》Ⅴ 追憶―refrain― Ⅲ章 交流插圖(2)
《D crackers》 · Ⅴ 追憶―refrain― · Ⅲ章 交流 · 第2張插圖

3

那天,我划船駛入湖面。

船頭靜悄悄地切開水面。魚兒跳動發出水聲,水滴四濺閃爍着光輝。

從湖面上看到的樹海和城堡,與往常見到的樣子和角度不同。我一邊入迷地欣賞着新鮮的風景,一邊緩緩划動船槳駕駛小船。

天空有些陰沉,差不多到了夕陽西下之時。水面上也沒有陽光反射,正好到了能夠引起些許鄉愁的傍晚時分。我深吸了一口氣。

右側就是樹海,我在突起一塊水草的水面上停好船,坐在船上拿出釣竿丟出釣線。雖然現實中從未釣過魚,但在這裏並不成問題。

將釣線放到湖面上之後,我便無所事事地打發着時間。小船輕輕搖晃,心情十分舒暢。微風拂過,釣線和水草一起左右搖晃。

我忽然想起。

今天回去之後,得寫學級報紙的作文。因爲這個月多了個介紹圖書室藏書的板塊。

說來,那本推理小說很有趣。但對於平時沒在讀書的人來說可能有些難了。雖然也有幻想小說,但那本太厚了大家應該不喜歡吧。不過,聽說那孩子居然買了那本小說來讀,我相當驚訝。說實話,看起來不像是會讀書的那種類型呢。

想起他那時的樣子,我不禁偷笑起來。

因爲,那孩子一直都那麼冷淡粗魯,卻突然興奮地開始介紹書本。在教室裏從沒見他那麼激動過。他興沖沖地強調了好一番那本書有多精彩之後,纔想起自己正在和誰講話,突然繃起了臉。那副模樣和小梓有點像。不過,不同之處在於繃起臉後的反應。我告訴他同一作者還寫過科幻小說之後,他馬上就笑逐顏開,甚至還表示了謝意。要是小梓的話,在最開始「繃起臉」的時候,肯定就會飛來一拳了。

我回想着當時的情景,忍不住笑出了聲。

就在學級報紙上介紹那本小說吧。或許誰都不會去讀,但至少有一個人會感興趣呢。

加上我,一共有五人來製作學級報紙。最近下課時我們五個人經常待在一起。一開始的會議上淨是其他四人在說話,我一句話都沒說。但現在,他們經常會詢問我的意見,在會議之外也會和我搭話。多虧於此,我多少能夠理解他們的話語了。只要搞懂了一次,就知道這沒什麼困難。

我可以正常地作出回答。而且比想象中還要有趣。對了。他們說不定有誰會去讀那本小說。這樣一來就能一起聊小說的話題了。那孩子估計又會像之前那樣興奮起來吧。誒?想想就很有意思。

「——釣到了。」

旁邊的聲音提醒道,我突然回過神來。手中的魚竿在動。我慌忙拉起杆子,但魚兒趁着這一瞬間逃掉了。

糟糕。不過算了。重新打起精神放好釣線,繼續在腦中思考學級報紙的事。對了。如果要寫作文的話,再讀一遍那本小說應該比較好吧。

此時靜的想法的確應驗了。

不知爲何,我沒能繼續與她搭話,只是默默地划着船槳。

「……姬木同學怎麼了?」

靜不由得握緊了手。

但是,現在因爲成員數量增加了,他們就改成其他地方作爲據點。而且,那個新據點,對於梓她們來說也是難以忘懷之地。

靜正走在靠近車站的中央街上。四名親友與她們叫來的兩個同班男生走在前面,而景正與自己並肩前行。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八點三十分。如果靜在這樣的時間走在街上,會有些喫不消街上的氣氛而感到坐立不安。但是景完全沒有表現出這種樣子,自然地融入了中央街雜亂無章的氣氛中。

去年年末,梓等人潛入的本該成爲最終決戰的地方——

靜並不是顏控。迷上景也是因爲觸碰到了他的淳樸內心。但是,瞧着他那張端正的側臉,不知不覺就看入迷了。

這個模式也是固定的。最開始是注意到浩浩蕩蕩地走在路上的靜她們的隊伍。然後馬上就失去興趣想移開視線,但在看到了跟在隊伍後面的景後,瞬間停下動作盯着他看了好一會,直到景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才慌忙別過臉去匆匆離開。

偷偷觀望過他的模樣之後,靜注意到景似乎意外地習慣夜遊。

靜是戀愛腦的少女。交往的對象也大多如此。但是,景還是第一個走在一起會受到如此熱烈矚目的對象。

衆人嘰嘰喳喳地吵鬧着。

「可惡。要是前面那些傢伙不在的話……」

船槳輕快地划動着。小船順暢地前進。在這期間,腦中也想好了作文的內容。

「唉。要是沒位置了你可得請客——」

「對……不過……嗯,是這樣。我知道了。務必慎重行事。」

另外,還有一個地方不得不讓人在意。那就是路過的女性都看向了景。

名爲『女神之鏈』的地下店是DD衆人聚集的場所。以前梓和千繪兩人曾經便裝潛入過店裏。

沒錯。說得好。只有她是自己真正的好友。

雖說自己是比較戀愛腦的性格,但並非隨隨便便地重複着戀愛。也經常遇到喜歡的男孩子,並因此和對方的女人戰鬥。雖說戰績全敗就是。

◆◆◆◆◆

「馬上馬上。再走一會。」

果然景和姬木梓關係密切。而且不止是單純的朋友。

自己用「與新班級的同學加深友誼」這樣的理由邀請了景。然而,景之外的七個人關係已經這麼要好,不就暴露出除他以外大家早就混熟了嘛。

從通話口中漏出的聲音來看,對方似乎是女孩子。而且,似乎就是名叫姬木的人。因爲聽到了「水原」和「千繪」的名字。這兩人是指水原勇司和海野千繪吧。兩人和姬木梓加入了同一個俱樂部——還是研究會來着,總之是幹着類似偵探遊戲的俱樂部的成員。在校內相當有名。景似乎和她們關係密切。

「真是的。卡拉OK隨便挑一家就行了吧。」

「笨蛋。你肯定老是去車站前面那家吧。現在去的店歌單和那家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

而且,因爲女生很多,走在路上就會有男的看過來。其中也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男人意味深長地看向這邊。每當這時,景就會不動聲色地換個位置擋在靜的前面。以及路過凶神惡煞的傢伙們聚集的地方時,他會嚴厲地默默瞪上一眼,時刻保持着警惕。而且這些警告也儘量保持在不刺激到對方的程度。

談話的同時景的表情愈發認真起來。第一次聽到「皆見」這個名字。至少不是C班的人。是其他班或者其他學校的人嗎?

「……果然在交往嗎……」

『葛根樂園』。

「說好了,臣服在老子的天籟之下吧!」

「在這裏寫不行嗎?」

「——怎麼了?」

走在街上的景,比起在書庫裏的時候更加帥氣了。

「……算啦。」

其實也算是連哄帶騙把他帶來的。至少自己要好好當個盾牌。雖然這麼想着,好幾次想和他找點話說,但明明在書庫裏隨隨便便都能想出一些話題,一到出來玩了就怎麼都抓不住要領。結果就只能像這樣時不時偷看一眼。

遺憾的是,她的安排不太湊巧,會遲一點來會合。在那之前,和景的關係必須有點進展才行。

怎麼了,我問道。她緩緩抬起頭。是因爲光影的作用嗎。那張臉看起來非常寂寞。我的心忽然被揪緊了。

「爲什麼?」

「嗚哇,是音癡會說的話——」

這下可麻煩了,靜十分苦惱。

如果景一個人走在路上的話,融入周圍的他大概並不會引起她們的注意吧。不過,因爲和靜她們在一起,自己這幫人連帶着景也變得顯眼起來。有一次,打扮誇張的三個女高中生髮出了明顯是針對景的桃色尖叫。到這時,連景都不禁紅了臉慌忙加快步伐。

就能千載難逢地變成兩人獨處的情景了。但現實是殘酷的。

「……物部君,怎麼了嗎?」

靜偷偷看了一眼景。

我對坐在身旁的少女說,今天準備回去了。

他對着電話如此說道。

她開口道,再次恢復了以往如森之精靈一般的平靜表情。

但這肯定是錯覺。

說完我便收起了釣魚竿,划動雙槳。小船向岸邊駛去。

與其他七個人相比,對危險的敏感度更高。而且,舉止變得更加成熟。和在書庫時的氛圍完全不一樣。

「走吧,物部君!要追不上大家咯!」

她似乎在思考什麼,再次低下了頭,垂下視線。

「積極考慮一下吧。這也是個瞭解『他』的好機會——」

「……但是,有點明白那些人的心情。」

他們又談了好一會,最後景說。

我解釋道,現在我正在和大家一起製作學級報紙。因爲必須寫那份作文,所以今天得早點回家。

爲什麼?我有些困惑。她察覺到了我的困惑,繼續往下說。

「……怎麼偏偏是這裏……」

果然還是有點勉強吧。靜覺得有點抱歉。

對了。

最後,她如此呢喃道。

「但是。」

似乎不知不覺間說出口了。反應過來的時候,景回頭盯着站在道路中央的靜。

景似乎還是很在意電話裏的那件事。靜拉過他的袖子,趁機——張皇失措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含糊其辭收起了手機。靜所謂「女人的直覺」察覺出那副態度有些不對勁。

「我也去。」

黑色的頭髮。細長的眼眸。高挺的鼻子。下巴和喉嚨的曲線十分纖細。雪白光滑的肌膚。乍一看是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但偶爾會流露出一流劍士般危險粗暴的陰鬱感。

雖然屈服於親友們的拷問是自己的失策,但再怎麼煩惱都沒法改變已經過去的事。現在應該考慮怎麼最大限度地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靜儘量不去加入她們的圈子,若即若離地跟在後面。途中她悄悄看了幾眼身旁的景。擔心他會不會不高興。

我發現少女低垂着頭。不知爲何,她沮喪地垂下了肩膀。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爲她並沒有「感情」。

看着吧,姬木梓。雖然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裏幹什麼,難得打一次電話來,卻沒能叫走物部君,是你運氣不好……

嗯。對了……只要把書帶過來就行了……嗯——不過。今天還是先回去吧。

「怎麼了?……嗯,我現在和大家一起。見到皆見同學了嗎?……嗯。誒,什麼?等下。什麼意思。很奇怪?皆見同學忘記了……等等。再詳細講下。」

「你嚮往着這裏。」

「嗯。沒什麼。稍微有點事。」

掛掉之後,一臉擔心地盯着手機。

「嗯、嗯。」

「喂——還要走多久啊。」

說完,景便掛掉了電話。

此時——

「——你應該待在這裏——」

靜回想起咖啡廳『克拉拉』裏度過的屈辱一晚。在毫無招架之力的自己被強逼與惡魔結下契約的一晚。面對慚愧不已的靜,當時同席的一名親友如此建議道。

嗯?在說什麼?我反問道。但她沉默着沒有回答。

「爲何。」

靜想找個藉口搪塞過去,但剛好這時候響起了手機的來電鈴聲。是景的手機。

◆◆◆◆◆

幸虧景沒有要抱怨的樣子。不過,因爲和完全沒說過話的人走在一起嗎,似乎一直很緊張。除了最開始打過一次招呼之後,還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

「首先得問出和姬木那孩子的關係……」

「不明白。」

事實上——

景看着手機畫面歪了歪頭,打斷了靜的話拿出手機。「喂?」他接通手機。靜鬆了一口氣,同時又不自覺地豎起耳朵。

渡過流經葛根市的河川,站在空曠的停車場邊緣,水原抬頭望向眼前的葛根市家庭遊樂場。太陽早已落山,唯有月光照耀的建築輪廓朦朧地在黑暗中浮現。

葛根樂園,是由佔地面積廣大的兩層建築『2棟』和聳立其間的七層建築『7棟』構成的複合型遊樂設施。設施本來已經廢棄了將近一年。因爲附近周圍什麼都沒有,像是一座建立在無人荒野上的要塞。鋪上瀝青的停車場裏也滿是塵土,夜風颳過,沙塵在月光下飛舞。

「嘛,因爲我是第一次來,還挺有興趣呢。」

千繪下了水原的摩托車,叉腰望着葛根樂園。

「就是在這裏打響戰鬥的嗎……裏面現在是什麼樣?」

「破破爛爛的。因爲甲斐暴走完後也沒收拾,就保持原樣。從外面可能看不出來,但裏面應該跟廢墟沒差。」

好像還起過火災來着,水原撓了撓頭。因爲葛根樂園是早就廢棄的建築物,沒人去維護它。

梓和茜將摩托停在水原旁邊,站在停車場上。是梓開的車。梓在美國的時候學會了開摩托車。不過是無證駕駛。因爲沒有其他會開車的人,纔不得已讓梓來開摩托車。

「已經有很多人來了呢……」

梓看着葛根樂園嘟囔道。

梓她們的摩托停在停車場的邊緣,周圍沒有其他車輛。但建築附近一帶,停了自行車、摩托車和麪包車等等各種各樣的車輛。光是能看到的數量就不少。

「是之前說得那個集會的參加成員嗎?」

「基本上是。」

茜聳了聳肩膀。

從茜的話來看,現在的DD會定期舉行一次集會。而且是大規模的毒品派對。因爲之前完全沒傳出過有這回事的風聲,聽到茜的話時,千繪和水原與其說震驚,不如說是非常困惑。但是,像這樣實地來一趟葛根樂園,就能明白那不是誇張的說法。

「也就是說,對方將情報徹底管制住了。」

牽扯到這麼多人,而且其中大多數是剛剛染指卡普塞爾的新人。光是想想就能明白情報操作有多困難。

況且,數月前這裏才發生過景等人與執行細胞的亂戰。警察現在應當也沒有放鬆警惕,擦亮了眼睛纔對。對方恐怕用了什麼手段吧。而且手法相當老練。

「新來的負責集會的男人。相當能幹哦。而且這個做法……」

「很像網絡的做法吧。」

正因爲是以完美調和著稱的曲子,突然出現的不和諧音顯得尤爲顯眼。融於曲中的悲願尋求着完美的音調——然而卻無法實現。就像那悲慘的現實一樣。

其中已經擠滿了人。

茜也不是白白經歷過那麼多修羅場。這時候實在是膽量過人。

雖然目前爲止有各種各樣的解讀,但最後的結局大體分爲兩種。

聚在這裏的人都很類似。所有人都穿着某種黑色皮革製品。這是類似於DD的標誌一樣的東西。但是他們的共同之處不只是這個。

梓一行人便跟在她後面。積極揭發卡普塞爾犯罪的梓和千繪是癮君子們的天敵。雖說有茜跟在身旁,但要混在一羣興奮的癮君子裏還是免不了緊張。

現在茜正領路前往2棟的中心區域。寬廣的通風井裏有個大廳,以前時常會有新晉歌手來舉行現場活動。貝利亞爾最開始也是在這裏迎擊攻入的甲斐的。

進入室內後,能聽到些微響動。是大型揚聲器發出的重低音。富有規則的沉重聲音,通過地板傳到了腳下。

「……哎呀。」

裏面幾乎是一片漆黑。不過,道路兩端燃燒着小小的火苗。似乎是蠟燭的火焰。地板上每隔一段距離就立着一根點上火的蠟燭。

然而……

大廳內到處散落着瓦礫。碎成粉末的顯像管電視。斷腳的桌子和椅子。倒下的裝飾柱。滿地的玻璃碎片。其中損傷最嚴重的是通往二樓的扶梯。原本在大廳正中央設置了上下各一臺連接一樓和二樓的扶梯。但現在它們一起倒在了一樓。這也是甲斐乾的好事。

他們只是在一味等待。

梓、千繪、水原、茜四人都穿着皮革制的服裝。梓穿着皮夾克,千繪是裙子和背後的揹包。水原是皮帽。茜則是皮革背心和挎包。DD一直以來的特徵就是穿黑色的皮革製品,現在似乎依舊繼承了這個習慣。

「……咦?」

「呀,各位可還盡興?」

『天鵝湖。』

他們,以及她們,都一樣的興奮。雖然並沒有大聲吼叫,但嘴裏都在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什麼,滿臉放光,視線熱切。然而,視線的前方並沒有什麼確切的目標。彷彿像是因病發燒遇到夢魘,臉龐通紅,眼睛溼潤,眼下浮現出黑眼圈。

然後……

是揚聲器的設定原因,還是由於大廳的回聲呢。原本旋律優美的古典芭蕾名曲,充斥着破碎而扭曲的聲音。

梓和千繪小聲交談着。茜拍了拍兩人的肩膀,非常自然地走出拐角,走向人羣聚集的方向。

然而,現在站在臺上對部下的男人們作出指示的比格,和梓熟知的他有哪裏不一樣。簡單來說就是有種冷酷的感覺。動作沒有分毫多餘,也也沒有一點要開玩笑的樣子。原本就是個瘦削的男人,現在則變得更加枯瘦,臉頰和眼睛的周圍甚至出現了凹陷。

他們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麼開始。

唯有永恆的愛能解開奧傑塔身上的詛咒。知道這件事的齊格弗裏德爲了救她,持續拒絕着母親選來的未婚妻們。然而他卻迷上了羅特巴特帶來的與奧吉塔長得一模一樣的公主奧吉莉亞,與她交換了愛的誓約。隨後,愛情破滅的奧吉塔回到湖中,恢復了天鵝的姿態,注意到自己過失的齊格弗裏德追在她身後奔向湖邊。

梓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立馬確認了參加者們的眼睛。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惡魔使。但是,至少目前還沒有赤紅雙眼——也就是召喚了惡魔的人。

「……是呢。我知道了。但是不要像之前那樣亂來哦。」

水原倒吸一口氣喃喃道。梓和千繪也啞口無言。

大廳內多數地方都被小山一樣的瓦礫填滿,一旦靠近彷彿就會馬上崩塌。然而人羣擠滿了除此之外的空地。二樓的走廊上也有人靠在防止墜落的欄杆上,俯視着下方。

大廳內的空氣瞬間搖曳起來。最開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是嘆息。在場的數百名參加者一齊嘆氣,是他們的呼吸晃動了夜晚的空氣。就連梓自己,都忍不住呼出了屏住的氣息。

不知道是從哪裏帶來的,大廳裏放着一個live house裏會有的專業揚聲器。從中播放着重金屬搖滾。那是沒有歌詞的純音樂。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心不在焉,配合着節奏晃動身體。沒有人真的聽進了音樂。

悄悄觀望的千繪倒吸了一口氣。

『天鵝湖』。是芭蕾樂曲。由俄羅斯的作曲家柴可夫斯基所作。

夜晚。聚集在化爲廢墟的昏暗大廳中,一羣人保持着病態的興奮,沉默地等待着什麼——

靠近建築的梓一行人由茜帶路,沿着牆壁繞到後方。

「像你們這樣偷偷摸摸的反而更顯眼。大方一點唄。反正派對已經開始了,沒人會注意去管別人怎樣的。」

衆人走進大廳。

「別這樣,梓同學。都到這了就別說這種話啦。反正獨自一人在這附近亂晃的危險程度也一樣吧。和大家在一起反而更安全。」

「真多……這少說有二三十個人吧?」

上方傳來了聲音。

「……這和『女神之鏈』一樣呢。」

沿着探照燈往上看,能看到天花板附近的鋼筋。因爲2棟的天花板比通常建築要高,地面距離頂梁隔着相當一段距離

「不會吧?! 這不是都有上百人了嗎?! 」

大概是在播放歌曲時關掉了電源,聲音唐突中斷。突然的空白產生些許衝擊。隨後——

茜表示,每次都有中間跑來參加的人。就算梓她們中途參加也不怎麼顯眼。而且,假設身份暴露了,有茜同行應該也不成問題。如此作出判斷之後衆人就決定來了。

一樓是貫通上下樓層的構造,佔地非常寬廣。整體形狀是圓形,一樓和二樓店鋪林立。所有店都面朝大廳。葛根樂園在廢棄之前,站在這個大廳裏環顧周圍,就能看遍這些店鋪。

「那我們走吧。」

梓也繃緊了表情。若是有個萬一,這個人數到底是應付不過來的。腦內重新回想着葛根樂園的地圖和逃脫路線。發生意外之時,就只能全力逃跑了。但就算是逃,在這樣密閉的地方想要甩掉二十多個人的追蹤。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是莊嚴且富有情趣,足以震撼聽衆心靈的曲子。

「啊,真狡猾。難道不是梓同學一直在亂來嗎?」

「喂喂……沒聽說過規模這麼大啊,小茜……」

「似乎是。一般來說會有一兩個人看着……估計已經開始了吧。」

水原煩躁地盯着比格。他所凝視的方向上,比格和男人們說着什麼。說話對象似乎也原本就是DD的成員。幾人點了點頭之後馬上就開始動作起來。

久違使出變裝術的千繪,再次確認了一遍全員的模樣。

茜目光注視的方向。倒下的扶梯旁邊,有一塊將瓦礫清掃乾淨的空地。現在似乎用低矮的腳手架搭建起了一個簡易的舞臺。

光是從拐角這邊看到的大廳一角,人就相當多了。所有人都面向大廳中央,沒有人注意到拐角這邊。

千繪嘟囔道。

「千繪……暫且打道回府如何?你還不太習慣這種場合吧?」

上一次闖進來之前,已經在腦子裏記住了葛根樂園的導航圖。就算在黑暗中,也能大概把握自己的位置。

「……比格。」

「嗯……很有可能是前細胞網絡的細胞。」

曲子變了。

聲音的主人在二樓。

梓等人像是被冰冷的刀刃劃過肌膚一般,嚇了一跳望向發聲的地方。

正面入口的捲簾門關上了。上次來這裏時,是甲斐用惡魔撞破了門光明正大沖進去的。再怎麼說這個門也換了個新的。

「我、我也沒想到有這麼多……上週可連這一半都沒有啊?」

不過,這規模和『女神之鏈』舉辦的毒品派對完全不同。如果要給這麼多人分發足夠的卡普塞爾,需要進行相當充足的事前準備。然而卻完全沒有要向參加者收取費用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水原苦澀地喃喃道。

他們開始分發卡普塞爾。

聲音並不算大。然而,聲音卻能夠穿過大廳中的喧囂,清楚地傳到所有人的耳朵裏。而且那音色能夠侵襲聽者的意識。

本以爲大部分人都是結伴過來的,卻沒有一個人在交談。所有人都沉默着,亦或者是自言自語地說着什麼,呆站在大廳裏。

「什麼啊這是……」

「不過,這次只是看看情況。雖然姑且是準備了點裝備,畢竟物部君不在,要是對面拿出惡魔就只能舉手投降了。別太勉強。」

戴着墨鏡的水原,彷彿在說着瞭解似的聳了聳肩膀。放下馬尾的梓也用力點了點頭。以防萬一,茜也和平時打扮不一樣。在計劃中她也裝成一名參加者不亮明身份。

轉個彎後看到了光亮。大廳內的燈光照見了一羣人。水原慌忙躲在拐彎後。

這個寬廣的空間和大廳這個稱呼十分相稱。

聽到茜的聲音,梓回過神來。

雖然不覺得這麼暗會被發現,但以防萬一,梓一行人一邊注意藏好身,一邊悄悄窺探前方。除了揚聲器發出的聲音之外,還能聽到人羣吵鬧的聲音。爲數衆多的人類散發出的熱量也傳到了這邊。

舞臺上站着一個戴着黑色皮帽的男人。是甲斐的參謀,比格。

在橫倒的扶梯交匯之處。一個男人站在沒有欄杆的通風井邊緣。

音樂停止了。

以及另一種,比起被詛咒束縛寧願選擇死亡,兩人一同投湖雙雙死去,從此永遠在一起的悲劇結局。

「誒?」

氣氛完全不像毒品派對。但就算是某種集會,這種氣氛也相當古怪。

後背發麻。感覺後頸汗毛倒豎。身體上噴出了嫌惡的汗水。

大廳內亮着燈。還是兩個探照燈。這地方本該停電了,但不知道從哪找來了發電機。燈光從一樓深處照向了天花板。

進一步深入前進,眼前出現了通往二樓的坡道。其內側有個緊急出口,茜從那裏鑽了進去。

茜帶着三人朝2棟深處走去。

水原一聲令下,四人走向葛根樂園。

一種是兩人的愛打破了羅特巴特詛咒的喜劇結局。

「開始——是指毒品派對嗎?」

「那傢伙……!」

感覺氣質不一樣。比格是水原的熟人,是和他一樣有點輕佻的男人。頭腦靈活不裝腔作勢,是個詼諧幽默的人。梓和他說過好幾次話,所以知道他的性格。

分到卡普塞爾後,參加者立馬開始嗑起藥來。人聲嘈雜,沒一會就蓋過了大廳內播放的音樂。

最近實踐搜查研究會的活動大多遠離紛爭。因此可能有點大意了。事到如今才實際感受到潛入敵境的危險性。

但是——

裝飾在牆壁上的櫥窗放下了鐵柵欄。玻璃對面的櫥窗根部堆滿灰塵。碎了好幾個窗戶。玻璃碎片散落在腳下,閃耀着銳利的光芒。

路面到處都是燒得焦黑的煤灰。是甲斐使用燃燒瓶留下的痕跡。正如水原所說跟廢墟一樣。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只廢棄了不到一年的建築。

梓咬緊牙關。

「……那玩意可不像派對那麼有趣。」

梓等人在『潘多拉』聽茜說,正好今晚副將級別的男人要召開集會。於是就決定直接來看一看。

隨後,場內逐漸吵嚷起來。羣衆失去了冷靜。有人晃動身體,有人原地踏步。有人忍不住興奮地發出怪叫。所有人都兩眼放光。

「哇……」

那是和之前的重金屬搖滾完全迥異的安靜曲調。

「沒有人看守嗎?」

然而,就算沒有惡魔,這個情況也再危險不過了。數百個沉迷毒品的癮君子。一旦發生什麼,根本無法預測他們的行動。

芭蕾『天鵝湖』是歷經百年依舊被衆人所愛的古典芭蕾傑作。故事發生在被魔法使羅特巴特施咒變成一隻天鵝的公主奧傑塔,與深愛她的領主兒子齊格弗裏德之間。

乍一看是個體格勻稱,卻毫無特徵的男人。

男人穿着不知爲何有些眼熟的酒紅色短上衣以及皮褲。他雙手插在褲兜裏,輕鬆地俯視着樓下。探照燈從下方斜斜地照着他,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了兩個巨大的影子。

在看到男人的瞬間,梓心中產生了劇烈的動搖。千繪和水原也是一樣。

男人的名字一齊湧上三人嘴邊。但名字卻卡在了喉嚨裏。結果只能說出——

「……誰?」

這句充滿困惑的臺詞。

另一方面,羣衆看到男人登場,紛紛送上了喝彩。他們的興奮變成熱氣從體內蒸騰而出,在大廳寬廣的空間內捲起漩渦。彷彿能真的親眼看到那份岩漿般的洪流。

「今夜就邀你們前往那個世界。」

男人流暢地說道。

「你們品嚐到的體驗,總有一天會平等降臨到這個城市的居民身上。然而,唯獨現在的你們,唯獨自行選擇了《她》,以及被《她》選中的你們,能夠享受這份特別的恩惠。」

人們再次歡呼。

「《她》?」

梓咬住嘴脣。不祥的預感襲遍全身。

男人看到羣衆們的興奮之後,輕輕向後揚了揚下顎。等在他身後的人便走上前來。

這回認識這人。他和比格一樣,與照片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但肯定沒錯。

「是坂田啓介。」

水原說道。梓與千繪用眼神詢問茜後,她靜靜地點了點頭。

站在男人身旁的啓介,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宛如男人操縱的機器或是人偶一般,默默地站在旁邊。

男人從口袋中拿出右手,微微向上舉起。此時,不知由誰操縱,從揚聲器中放出的『天鵝湖』一下子增大了音量。大音量的旋律化身爲物理上的空氣震動襲向人羣。

曲子馬上就要來到最高潮。

梓恍然大悟地回頭望向水原。光芒中的水原——以及茜,衝着黑暗中的梓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隨後……

水原叫道,質問的聲音異常犀利,不像他平時對待女性的態度。

梓慌忙蹲在千繪的旁邊。隨後,後方的光束穿過頭頂照亮了前方。

「那裏既是絕對唯一,也是爲到訪此處之人分別準備的閉塞世界——是某種限定的天國。但是,聽好了。所謂真正的喜悅,只有在限定的時空中才得以成立。他人的干涉。自己之外的存在。在排除自己無法認知的一切未知要素後,才能夠初次瞭解到完滿的幸福。」

黑暗中,男人的聲音筆直地傳了過來。

是不同的人。衆多羣衆大聲回答道。

「真的。我真的……只是想離開DD而已!」

水原罵道。如他所說,大廳內的氣氛變得愈發詭異。並不全是音樂的問題。只能認爲是聚集在此的人們的精神蔓延影響到了外界。

「……!」

「不對。我也沒注意到!直到剛纔那傢伙說之前,我也沒注意到他就是巴爾。相信我!」

但千繪阻止了他。

「感覺得到!」

啪嘰,光束照了過來。是探照燈。梓等人慘叫着閉上眼睛。眼瞼對面的光芒異常刺目。睜不開眼睛。

「我們是命運共同體。」

男人的語氣絲毫沒有受到羣衆反應的影響。他的聲音並不激昂,但平淡卻有力。

「……可能會被抓到哦?」

「能看到嗎?」

在漆黑的黑暗中,逐漸開始冒出一個、兩個赤紅的光點。

千繪抓住了梓的手腕。千繪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水原被光照到後停下了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倒在路上的千繪和她身旁的梓。確認完兩人的狀況後……

「看得到!」

「這樣一看,千繪的意見是正確的。」

「千、千繪?! 」

梓倒吸了一口冷氣。

「嘖……」

「之前說過對吧。是像超自然宗教一樣的集會。看起來是出現了羣體幻覺。」

梓喃喃道。如果現在服下卡普塞爾的話,就會束手無策地被拉進羣衆的情緒裏去吧。

支配大廳的異樣空氣,源於「飢餓」與「渴望」。那是被冰冷的黑暗所囚禁的人們,想要追尋太陽光芒的飢餓與渴望。那是關進柵欄飽經虐待的人們,想要觸碰外界,從鋼鐵的縫隙中拼命伸出手般的執念。

「還記得我嗎,姬木梓。你大概不記得了吧。那就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曾經自稱『巴爾』的男人。去年年末受到了你們很多關照呢。」

「拜託了。」

「不管有多少人,在這個葛根樂園內應當有無數可以藏身的地方。應該也有他們沒能掌握的出口。先向建築內走吧。」

「現在,你們所觸碰到的,是一即是全的概念世界。」

「可是……可惡,感覺噁心得不行。」

「那麼,他爲什麼會知道我們的行動?我們決定來這裏是因爲……」

此時,大廳內充斥着鋪天蓋地的喊叫。

探照燈滅了。似乎是DD的人關掉了開關。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漆黑。但癮君子們毫不在意。黑暗中不斷迴響着瘋狂的叫喊。

「千繪!」

「不知道。因爲我也覺得很噁心,每次參加這個會都儘量不喫卡普塞爾。」

光點的數量如雲霞一般開始漸漸亮起。梓汗毛直豎。身體不自覺地開始顫抖。

男人說道,旁邊的啓介默默將卡普塞爾送入口中。

「現在的你們窺見了真正的喜悅。將這份幸運刻進靈魂吧。然後全身心地祈禱。『想前往那裏。』喊出『王國,我來了』吧!」

水原倒吸了一口氣。千繪轉向了茜。

茜生氣似的怒吼道。能從她的眼神看出,她是在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恐懼與厭惡,以此保持自我。

「這是怎麼回事,小茜!」

光是呼吸就能讓腦袋發熱,精神上纏繞着揮之不去的粘稠感。彷彿將卡普塞爾的原料在空氣中焚燒一樣。

雙眸閃耀着赤紅的光芒。那是惡魔的烙印。

有人響應了他的呼喚。

「水原,住手。」

「糟了……」

「但是小千繪……!」

「羣體幻覺?具體是什麼樣的?」

《D crackers》Ⅴ 追憶―refrain― Ⅲ章 交流插圖(3)
《D crackers》 · Ⅴ 追憶―refrain― · Ⅲ章 交流 · 第3張插圖

「好。」

「沒事。我也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所以現在先相信我吧。」

「聽得到!」

巴爾!

男人聽着曲子隨之搖晃身體,右手作出揮舞指揮棒的樣子。他似乎樂在其中。

梓等人向沒有放蠟燭的漆黑道路前進。雖然姑且準備了手電筒,但隨便使用的話會成爲追兵的目標。

「……我明白。」

水原的視線離開兩人,望向後方示意。梓也馬上回頭。雖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那裏有個不明顯的入口。是飯店——咖啡店的後門。

「但、但是。」

「難道說……所有人都是?! 」

或許,現在應該立刻離開這裏。梓迅速環視了一圈周圍的情況。所有人都被登場的男人吸引了注意力,沒人在看梓這邊。

「……小茜,抱歉。我有點慌了。」

「那傢伙管我們叫『客人』。這意味着他知道我們今天會來。肯定已經看住出入口了。」

「今天《她》爲了親自前往迎接某位重要人物不在這裏。因此作爲代替準備了一些客人。現在讓我來介紹一下吧。」

梓立馬拉過千繪的手,躲開燈光向旁邊跑去。茜和水原也跟在身後。

雙眼閃爍出赤紅的光輝。他召喚了惡魔。

水原慌忙取出準備好的卡普塞爾。因爲沒有服下卡普塞爾就無法看到惡魔。

大廳各處紛紛傳出回答。每個聲音都明顯興奮得失去理智。

不成話語的呼喊連鎖爆發了。

但是DD的成員又如何呢。而且,一旦男人一聲令下,參加者們就可能追上來。現在必須爭分奪秒儘快出去,性命攸關。

水原十分困惑地問茜「在說什麼」。他的神色非常緊張。

「你忘了剛纔你自己也沒記起巴爾嗎?! 」

「快。」

「等下,梓同學。那邊不行!」

水原邁開腳步,取回了他原本的冷靜。他能理解千繪的說法是正確的。

茜辯解着,聰明如她也能夠理解自己爲什麼會被懷疑。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放棄闡述自身的清白。

過去的記憶像封印解除一般湧現出來。現在本已消失的一名執行細胞。在河岸上與景對決,自我崩潰落河的敵人首領。他還活着嗎?!

然而,這邊在葛根樂園裏也是屬於留下亂戰痕跡較多的區域。地上滿是破壞過的痕跡,到處散落着瓦礫和廢材。

光芒中出現了水原和茜的身影。因爲自己這邊停下了腳步,兩人已經往前跑出數米。

趁現在——

門縫打開了一點點。沒有上鎖。

「等下。情況太奇怪了。參加者全員都服下了卡普塞爾——而且,我很在意,與其說他們在享受吸食毒品的快感,更像是爲了準備什麼才服下卡普塞爾。我擔心萬一你也會被捲進去。等下再喫它吧。」

千繪堅定地答道。梓點了點頭折回來路。後面緊跟着水原和茜。

不知是誰大聲回答道。

茜點了點頭。

「茜同學也是。現在只要考慮如何離開這裏。如果來過好幾次的話,現在對這最熟悉的應該是你。」

隨後,身後很快便傳來了複數的怒吼和腳步聲。等下,別逃之類的聲音在路上回響着,追擊者像箭矢一樣追在梓等人身後。她們只能在濃霧般的黑暗中馬不停蹄地前進着。

「但應該沒有危險纔對。我來過幾次,之前沒服卡普塞爾就沒什麼事……」

「——!」

千繪懇求道,水原神色複雜地將卡普塞爾收了回去。但水原的擔憂是合理的。不管接下來要怎麼行動,無法看見惡魔也太過危險。

「感覺得到嗎?」

梓拉着千繪的手狂奔。在眼睛幾乎看不見的狀況下,僅僅憑藉記憶衝進剛纔來時的通道。幸好沒有人馬上追過來。在梓她們身旁的參加者,所有人都陷入幻覺了,沒能立刻反應過來。

「聽得到嗎?」

「好。」

明白千繪說得有道理。但是,越是深入,可能就越難脫離。

男人語重心長道。這些話並不適合對已經處於興奮狀態的癮君子們說。然而他完全不在意,繼續用音量不大,但明顯有些樂在其中的語氣朗聲說道。

「但、但是……!」

彷彿在牽制梓的動作一樣,男人再次發出了聲音。不知爲何,在巨大的旋律之中聲音會如此清晰。

奔跑當中,身旁有誰摔倒了。聽到了痛苦的喘息。是千繪。

黑暗中,漸漸恢復視力的梓看到了被沿路蠟燭照亮臉龐的千繪。千繪抓住梓的手腕,漲紅了臉注視着梓。

「等下……!」

梓小聲叫道。兩人沒有停下腳步,他們已經不再看梓,朝道路深處跑去。

他們準備當誘餌。

兩人身後一直有光照着,隨後,腳步聲逐漸逼近。

——嗚。

已經追不上他們了。梓咬住嘴脣,強行扶起千繪衝進店裏。

身體用力撲向門扉關上門。還沒過數秒,門外就傳來四、五個男人穿過門口的氣息。

——怎麼會這樣……

居然在敵境深處和兩人走散了。

「梓、梓同學……」

千繪虛弱地搭話道。她的聲音在顫抖。因爲自己的失態嚇得臉色發白。

「對不起,都怪我……」

「我們不是命運共同體嗎。別在意。而且,那兩人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抓住的。也帶了手機……之後再聯繫他們吧。」

「但是……」

「就算他們被抓住,下次就由我們來當誘餌引敵人出來吧。敵人應該不會馬上對他們怎麼樣。而且茜同學也在。」

現在說喪氣話也沒用。如果兩人被抓住了——到時候再隨機應變吧。

「這裏也不算安全。我們馬上就出去,可以嗎?」

「嗯、好。但是,從這裏出去之後要怎麼辦?」

「嗯……」

梓彎起嘴角。

——什麼?

4

「剛纔的電話——似乎拒絕了……真的沒事嗎?不勉強自己來也可以的?……啊,當然你會來我是很開心啦……」

自己是不可產生交集的人。

靜再次擔心地望着他。景若無其事地笑了。爲了不讓她注意到異樣的笑容。不想讓她有多餘的顧慮。只要重新加入對話中,隱藏着真心度過這段時間就行。

景暗暗苦笑。

自己在夜之世界裏該做的事都已經結束了。雖然想就這樣在黑暗裏停留,但只要梓在,就無法選擇如此輕鬆的道路。

「說實話,有喫過卡普塞爾嗎?」

「……啊。」

「嗯……確實累了。」

「沒事。難得邀請我了。」

證據是,靠近我的人們 都……

在靜邀請自己的時候沒多想就答應了,但看這樣子,除了自己之外的七個人已經非常親密了。看來這場聚會是爲了自己準備的。

慢慢地,不止是她們,連一起來的男生們也逐漸開始產生興趣。他們瞭解到景鄭重的語氣和困惑的樣子,並不是在裝腔作勢而是他真實的反應。雖然老實得有些無聊,但是個實在的傢伙。

然而……

大概是想太多了——太過在意了吧。是彆扭的自己特有的擔憂。如此說服着自己。但沒有用。

——要是去年的話,大概還會懷疑她是不是另有企圖。

——爲什麼?以前也好現在也罷……宛如詛咒一般……

「啊,等下。聽不太清。再說一次,筆記……」

對。難得的機會。半途而廢就什麼都做不成。

——即使如此……

這個想法實在是非常適合景。景順利取回了冷靜,在靜不注意的時候,悄悄確認了一下手錶上的時間。

在場的同班同學,估計都大肆想象過一番景的傳聞吧。然而,恐怕不管她們怎麼想象,肯定都無法企及景『真正』的祕密。

「是、是嗎?抱歉,是我強行帶你來的……」

已經記住了所有人的名字,也大概掌握了性格和習慣。直到昨天爲止他們還是「同班同學」,但以後說話時就能分別對上每個人的臉吧。

單純想想,自己已經比同齡人遲了七年起跑。這絕對不是一條輕鬆的道路,應該也會頻繁感受到至今爲止未曾經歷過的痛苦與羞恥。

景的臉色陰沉起來。和梓她們在一起時也是一樣。因爲緊張一開始說話還磕磕絆絆的,但腦袋卻很冷靜。另一個自己在計算着這場聚會還有多久結束,防止他人貿然接近,刻意控制着對話。

「蠢。纔不是什麼『狼皮』而是『披着羊皮的狼』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看樣子,她也覺得連哄帶騙地邀請景來有些內疚吧。

「那、那物部君可以告訴我電話號碼嗎?嗯……比較方便嘛。」

率先開炮的是身爲靜親友的女孩們。

怎麼回事呢。從一開始感覺到的,和大家之間的「障壁」。

一直沒有什麼交流的同班同學,會突然和景搭話,也是多虧了靜。自從書庫那事之後,靜就算在教室裏也會時不時和景說話。大概是她的朋友看到了這副景象,命令她前來邀請景吧。

瞄準終於中斷下來的提問攻勢,坐在身旁的靜戰戰兢兢地搭話道。

突然,景像是被宣告死亡一般,頓時停止了腦中的思考。背後穿過一陣毛骨悚然的惡寒,身體發冷。

「沒事,一直沒什麼機會和大家好好說過話。」

不知爲何靜似乎有些失落。然後她悄悄瞥了一眼景——眼睛莫名放光。

強行延長毫無意義的時間感覺很痛苦。腦袋中不斷浮現出,已經夠了吧,任務就此完成之類的想法。 用意志強行壓下它們,不斷命令自己,給我忍着。

——這也沒辦法。

那天晚上梓的話語,是景下定決心的契機。

自己和同齡人在一起。交談。玩笑。笑聲。

「總覺得,差不多可以溜了吧。雖然說是聯誼會,但現在這個樣子……我、我們兩個走掉也沒什麼關係。」

剛纔閃過的想法,又在腦內清晰地復甦。

客觀來看,自覺確實幹了很多引人注目的事。特別是在梓回國後就疏於隱蔽工作了。完全沒有餘裕去擺平那些傳聞。自然會產生這種結果。

自己是異邦之人。

不由得說出了真心話。

景決定重新面對同班同學——不,從更加廣闊的意義上,重新面對和卡普塞爾無關的社會。所以才接受了靜的邀請。

要是對方是不認識的癮君子還好說,不管怎樣都有應付對方的自信,但對方是同班同學,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對待纔好。當然,自己也不可能回答所有問題。畢竟自己身上不能公開的事跟山一樣多。

自己還對那時的事耿耿於懷。

也就是所謂的同班同學。

已經很長時間沒想起來的,那件事。

感覺已經把今年的對話份額全部用完了,雖然只是在單方面被問而已。即便原本就做好了粉身碎骨的覺悟,但現在已經和字面上一樣完全碎掉了。

「……是呢。下次會注意的。」

「啊——我就說。真是的。那些傢伙明明是高中生,卻勸你喝什麼雞尾酒!物部君也別把他們說的話照單全收。唯唯諾諾的可不行啊。」

「也有人說是松崎同學和倉澤同學爲了搶物部君才引起那麼大騷動的,你對此有什麼看法嗎?」

「誒,好。給你。」

「沒辦法。給我們同好會的王牌打個電話吧。」

景勉強作出回答,用顫抖的手拿過烏龍茶的杯子。

「…………」

此時——

於是,不出所料,在抵達目的地之時,景就被刨根問底了一番。

如那時的梓所說,自己在這七年間,完全沒有去構築像樣的人際關係。事到如今自然也不可能順利恢復正常的生活,因此還自暴自棄,走投無路過。但只是一味灰心喪氣也無濟於事。所謂的『將來』對現在的景來說太過遙遠模糊。就算如此,也必須邁步前往那個遙遠的『將來』。

「興趣呢?喜歡的遊戲?聽什麼音樂?」

「抱歉,似乎有點醉了……」

——然而……

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前進就好。像梓說的那樣「慢慢來吧」。

在靜操作的期間終於能喘口氣了。景趁機開始偷偷尋找同學們的身影。

這是之前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時,隨處都能聽到的常見對話。然而,現在與以往不同的一點在於,景自己身處團體的內部而不是外側。而且他們和她們,都是葛根東高中三年A班的學生。

——糟了……

「我們也很在意呀。你可是被懷疑成地下販賣毒品的毒販啊。雖然最近沒怎麼聽說這事了。既然你和卡普塞爾相關的什麼組織有關係的話,就和那些吸毒的等級不同吧?」

「這、這樣……」

兩個女生在靜的身旁討論最近流行的綜藝節目。剩下的兩個女生和男生兩人組離席跳舞去了。

「對對。我們學校就算有些人看上去一副混混樣,但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吧?硬要說的話校風也挺好的……其中混入了一隻不得了的狼皮,真牛啊——」

過去的亡靈在一瞬間浮出水面,馬上又沉入了忘卻的彼方。它並沒有消失,只是深深地潛了下去。

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是這樣。和周圍脫節的感覺。只有自己「不一樣」這個毫無根據的想法。明明知道他們不是什麼壞人,但自己卻無法真心信任對方。

意外地是,他們和她們似乎都對景抱有好感。景也是,就算覺得提問攻勢有些難以應付,但並不覺得反感或是排斥。

靜搖了搖他的肩膀,景終於回過神來,拼命取回了冷靜。

對了。景無意間注意到。

景取出手機,調出自己的號碼後遞給靜。她將號碼記入手機裏。

他望着同班同學。

不可以給他人添麻煩。這就是所謂的人際交往。

「果然有女朋友吧?」

俱樂部的人羣中傳來一陣騷動。談笑中斷,持續播放的BGM中蔓延着一股緊張的空氣。

景也知道外頭流傳着自己各種各樣的傳聞。雖說現在是少了點,但好奇的火種並沒有消失。

爲什麼呢。越是靠近他人,就越是湧現出某種強迫觀念般的確信——

適當地糊弄一下,重複着無關痛癢的回答,慢慢就會失去興趣了吧。如果就此認爲自己是個無聊的傢伙更好。他是這麼想的。太天真了。

「物部君。

「物、物部君?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一口氣喝掉半杯,剛纔感受到的冰冷戰慄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了濃厚的倦怠感。我們果然不一樣的違和感。像是粘在食物上面的黴菌一樣,緊緊附着在景的精神上。

「物、物部君,沒事吧。」

——『宛如詛咒一般……』

「物部君,平時都做些什麼?」

「『不,那個』——這樣說我們什麼都搞不懂啊。」

俱樂部相當寬廣。桌子和椅子沿牆壁擺放,中間拉着窗簾,是爲了確保跳舞用的空間。牆壁和天花板上都蓋上了深藍色的幕布,衆多的燈光製造出了不可思議的影子。

「不過,去年的那個事件。實際上是發生了什麼?」

景不是第一次進俱樂部了。但還是第一次被誰帶着進俱樂部。

「……可惡。」

不僅如此,在書庫裏作調查報告時,也會懷疑是不是爲了接近自己才搞的鬼。

這份「違和感」是怎麼回事呢。

說實在的,還是第一次有這種體驗。

視線冷徹。

現在也是。心裏暗自將大家當成是「應該締結友好關係的對象」。只維持表面的關係,完全沒有要真心結下友誼的意思。

有情況。景迅速察覺到了不對,微微站起身來。

人牆分開了。

一個男人出現在景等人坐着的桌子前面。

男人高大纖瘦,光從外表看來就十分兇悍。閃閃發亮的雙眸散發出激烈的霸氣,只是站在那裏就擁有能夠屏退周圍人的魄力。

捲翹的黑髮。瘦削的臉頰。印象深刻的眼瞳。挑釁的嘴脣。像是紮起鐵絲製成的,毫無額外裝飾的狂野肉體。

男人穿着閃耀着銀色光芒的鉚釘和鎖鏈裝飾的黑色皮外套。他的臉上露出了頹廢而暴力的愉快冷笑,筆直地瞪着景。

甲斐冰太。DD的領導。既是維薩特的對手,也是物部景的戰友。

「……甲斐。」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出場,景有些驚訝。甲斐嘻嘻一笑,開心地說。

「喲,維薩特。可讓我好找啊?」

◆◆◆◆◆

那天終於到來了。

我是來告白的。

那孩子忽然這麼說。神色認真得嚇人。我很少見到這麼認真的表情。

推薦你做圖書委員的,是我。

那孩子繼續說道。我十分驚訝。記得之前她說是把剩下的職位強行推給了我。但是,如果現在說的纔是真的,爲什麼要說這樣的謊呢?

因爲老師拜託我了。

老師?爲什麼……

老師要我關照一下你。

我恍然大悟。不久前,老師叫我出去,問最近怎麼樣。那時候還覺得好突然……這樣。原來是這樣嗎。

大概能想象出老師的考慮。老師聽說過我和小梓的關係吧。然後,爲了不管過了多久在班裏總是形單影隻的我,選了個和小梓有點像的孩子,拜託她成爲我的夥伴。

此時。

我很笨拙,也很內向,說不定很難創造出很多來。

一滴眼淚。

「我們來當真正的朋友吧。」

將我與他人之間的障壁。

像是劍道里迎面而來的漂亮一擊,那句話從正面劈開了我。

但是,我會一點一點地創造出來的。

唰——

一天,兩天。不來的日子變多了。

少年不來這裏的時候在做些什麼呢。

「喂,你們這些傢伙!明明說了讓你們閉嘴別插手……」

少女坐在別屋的窗邊,一動不動地等待着少年。

少年今天也沒來。

然後,她乾脆地說,不對。

少年不來這裏的時候和誰見了面呢。

什麼嘛。大家不是也很奇怪嗎。大家和我一樣。就算不完全一樣,也有類似的部分。

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挨個給你介紹的。

「喂,可以吧?那就這麼決定了。」

原來如此,我有些喪氣地想道。原來如此啊。這樣一來,各種不合道理的事就能說得通了。也能夠理解一些古怪的地方。

那孩子明顯狼狽起來。看到她的反應,三個人越發得意忘形地起鬨。

少女一直孤零零地等待着少年。

少女一點都不覺得持續等待很痛苦。

對不起。我說道。那孩子一臉震驚,反問爲什麼是你來道歉。

大家看着我大喫一驚。他們的表情太奇怪了,我笑得越來越厲害。大概,我的表情也很奇怪吧。沒過多久,三人中的一人看着我的樣子不由得「噗」地噴笑出來。隨後全員開始大笑。流速逐漸加快,慢慢變輕,持續加速。

月明之夜。

是我想要道歉。不,這也不對。我不是要道歉。畢竟也不是做了什麼壞事。但是……

「等下,你你你你們!難道偷聽了嗎?! 」

「哎——真好啊——真是青春啊——好感動啊——」

三人一如往常地笑鬧着。三人三色地笑着。他們在捉弄着我們。但毫無疑問,他們也非常開心。

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着什麼。

這樣一來,我就明白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能理解了。一旦揭開謎底,一切都很簡單。我還覺得奇怪呢。大家突然開始關照起我來……

敬請期待吧。

那孩子滿臉通紅。那抹紅色鮮明地印刻在我的心中。我瞬間明白過來。她也在煩惱着。然後拼命擠出勇氣作出了「告白」。

捉弄聲。罵聲。安撫聲。笑聲。聲音與聲音交錯飛舞。交錯到一起成爲流向。我理解了這道流向。理解了大家的心情。

她的態度和表情都認真至極。那是認爲自己在做正確之事時的表情。還是第一次如此真摯地被人對待,我非常困惑。完全不明白該作出什麼反應。

所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在心中暗暗想道。小梓。如果小梓也能在這裏就好了。我們不是異邦人哦。不對。就算是異邦人,至少能夠做到和大家一起歡笑。

我也在那道流向中加入了自己的聲音。

我從此會創造很多很多的王國。在各種各樣的地方,和各種各樣的人一起。來比一比吧,小梓。下次見面之前,哪邊創造的王國更多呢。

在各種各樣的地方。

「哈哈!」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鏘——聽好了聽好了~這對彆扭的男女終於說出真心話咯——」

少女坐在別屋的窗邊,一動不動地等待着少年。

不知道自己是否愛着少年。

◇◇◇◇◇

因爲讓你們來照顧我。讓你費心,給你添麻煩了。雖然我沒打算這樣,但果然還是我的錯。因爲我這個樣子,讓大家費了好大的勁。

從少女黃金色的眼眸裏滾落。

劃過了少女雪白的臉頰。

少女模模糊糊地想着這些。

從窗戶射入的月光形成了窗口的形狀,照耀着少女。

少女就算獨自一人也不會感到寂寞。

將我的外殼。

少年今天也沒來。

我低頭道歉,深深地低下了頭。不想抬起來。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臉。

隨後,她對着我,立下了令我難以忘懷的誓言——至少當時是這樣。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否定了我們兩人的世界。我依舊喜歡那裏,我也確實需要那裏。但是,我不止有「那裏」哦。其他重要的地方,還有很多。

但是,我覺得這樣不好。雖然不是在做壞事,但這樣不行。所以……所以……那個……

我一直很疑惑。爲什麼這孩子要突然接近我呢。爲什麼能在學級報紙中騰出圖書推薦的版塊呢。爲什麼叫我出去的時候,老師一臉得意地看着我呢。

和各種各樣的朋友一起。

突然從陰影中冒出三個同學的腦袋。是一起製作學級報紙的夥伴。

將那個美妙的王國。

她一時語塞,緊緊盯着我。

然而——

所以,小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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