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亂―rondo―

Ⅴ章 決鬥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2.6萬 字

1

明月當空。那是一輪如指尖般纖細的新月。

被冬日殘陽染紅的雲朵已經不見蹤影。混雜了青色、紺色、羣青、紫色等多樣色彩的藍色天空,與白雲融爲一體。河對岸的街道散落着星星點點的光亮,成片擠在一起。河邊依舊十分昏暗。

二棟的屋頂上。枯瘦的枝幹在月光照耀下的空中庭園內隨風搖曳。一碰就折的脆弱樹枝發出乾燥的聲音,像是被磁鐵吸附的針山一樣連成一片。貝利亞爾與甲斐闖入枯枝叢繼續着戰鬥。半小時前,戰鬥舞臺移到了屋頂。若是抬頭仰望,就能看到魚影在夜色濃厚的大海中遨遊。這副夢幻的光景完全佔據了視野。

樓下的火滅了。應該不是自然熄滅,而是巴吉麗絲離開時下達的指示吧。否則,本應封鎖的設施裏突然冒出亮光,就算隔着一條河也很顯眼。這個滴水不漏的巧妙指示,讓貝利亞爾對她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就在此時,巴吉麗絲打來了電話。

聽到消息的貝利亞爾二話不說。

「馬上過去。」

掛斷了電話。

他從藏身的樹叢陰影裏走了出來,看到敵人的身影光明正大地站在庭園中央。

嵌着銀飾的黑色皮夾克映照着夜空與星光。以天空作背景,甲斐向貝利亞爾露出了狂犬的笑容。

「你也收到消息了嗎。」

「……嗯。」

「我剛纔也聽說啦。看來騎士要讓給物部了。」

「……不會讓你們得逞。我就是爲了阻止這種事發生才站在這裏。」

貝利亞爾的紅色西服已經沾滿塵土。原本梳理整齊的長髮亂得不忍直視,剛纔和巴吉麗絲開着玩笑的那張臉上也佈滿疲憊之色。

但甲斐覺得那副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那是下定決心做好覺悟的表情。

當然,甲斐看穿了貝利亞爾沒有竭盡全力的原因。雖然很火大,但那副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甚至犧牲自我的身影,讓身爲敵人的自己也有點感動。雖然還不配做騎士的熱身——嘛,也沒什麼不滿的。

「再來啊。我要揍飛你,關西腔混蛋。」

甲斐將卡普塞爾放入口中。貝利亞爾瞪着甲斐,服下了新的卡普塞爾。

兩人目光炯炯。在一片昏暗中閃爍着四個光點。

巴吉麗絲猛地推開了門,門鈴叮叮噹噹地響着。

甲斐橫向閃避,在地板上打了個滾站起身後,貝利亞爾已經穿過庭園,抵達護欄邊。他並不是用走或是跑的。是大蛇蠕動着身體,纏住貝利亞爾把他運了過去。

「巴爾大人……」

巴吉麗絲扶着巴爾坐到久美子旁邊後,自己則繞到另一側坐到副駕駛座上。駕駛座上是她在9C時代就跟在自己身邊的細胞成員。

巴吉麗絲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縮在後座上的巴爾。巴爾的消耗十分激烈,無法隱藏騎士的氣息。明明沒召喚出來,身上卻散發着惡魔的氣息。如果是維薩特的話,就算在車外應該也能馬上察覺吧。

逃跑路線被看穿了。

「維薩特——」

「不要衝太快,打開車燈。儘量避人耳目迅速離開。」

「那個……那個混蛋……居然自行墮落……!」

「無妨,來,我扶着您。」

「混蛋……別逃!」

「關掉燈。別讓他製造出影子。」

站在道路兩邊蓄勢待發的梓與水原,同時朝着卡車的擋風玻璃扔出瓶子。瓶子裂開,裏面的液體灑在擋風玻璃上。下個瞬間,四散的液體燃燒起來。

「什、什麼?」

「抱歉。像個老頭子似的。」

貝利亞爾在落地之前,讓惡魔墮落以便浮在空中。然後立刻若無其事地恢復原狀,奔向巴爾身邊。

在那傢伙身後。甲斐看透這點之時,貝利亞爾的惡魔從召喚者的腳下抬起了頭。

無意間,自己的手已經緊緊抓住了門把,準備應對沖擊。隔壁的司機也僵着身體。敵我距離飛速縮短。引擎發出尖叫。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的臉。兩人將車留在道路中央,離開了河堤中央的馬路。右邊是姬木梓。她死死盯着這邊,右手舉起了類似瓶子的東西。她要做什麼?左邊是維薩特。他也舉起了和梓一樣的瓶子。

卡車與他們擦身而過。

甲斐扒住棍子翻過欄杆,叫來黑鯊藉着它的背部落地,隨後全力追在貝利亞爾身後。

全長約十五米的大蛇盤起身體現出原形。它全身長滿了青黑色的鱗片,口中吞吐着分成兩瓣的赤紅蛇信。

兩天前搬到這裏的時候還沒有衰弱成這樣,他的消耗速度愈來愈快了。貝利亞爾的過度保護是有理由的。自己居然沒能察覺到巴爾的身體狀況,巴吉麗絲莫名覺得有些可恥。

——就算那是維薩特,這裏也沒有能製造影子的光源。應該很難發起奇襲。

同時,鬼火在眼前冒出。

巴吉麗絲探出身子,凝視着前方的黑暗。眼睛習慣黑暗之後,能隱約看到摩托車的形狀。距離近得讓人驚訝。對面也十分喫驚。似乎沒想到他們會直接衝過來吧。

忽然,貝利亞爾像提線木偶般舉起了右手。

「這傢伙……都到這種時候了,還不肯使出全力嗎!」

老舊的車體吱吱呀呀地緩緩加速。連坐在車裏的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加速度壓在身上的重量。

變化還在繼續。貝利亞爾宛如屍體一般的臉龐朝向甲斐。原本映照出清楚覺悟的眼睛,現在充滿了空洞的虛無。但是,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晃動。是火。搖曳的黑暗之火在空蕩蕩的身體中燃燒着,憑藉殘存的意志通過臉上開着的兩個洞瞄準甲斐。

「嗯……嗯,對。維薩特過來了。鞏固周圍防禦……那邊不管了。聽好。不用打倒他。總之給我爭取時間。貝利亞爾大人馬上就過來了。嗯……好。去吧。」

巴吉麗絲接連不斷地下達指令,同時腦子也在飛速思考着。

「巴吉麗絲大人。後面來了一輛摩托車。」

「抱歉,巴爾大人。我會讓她老實待著的,請您暫時忍耐一下,坐在這個小姑娘旁邊。」

指尖朝向甲斐。

2

從久美子那裏沒收手機的時候,通話時間已經超過了十五分鐘。這時間足夠維薩特開摩托車從樂園那邊趕到這裏。但是,維薩特應該沒法在聽到久美子的電話後就馬上衝過來。樂園那邊還有幾個細胞網絡的殘黨,甲斐和貝利亞爾的惡魔戰應該也正打得熱火朝天。

是蛇。

甲斐擺好架勢,全身緊張,將在空中待機的黑鯊喚回了頭頂。

也能選擇變更路線。但這樣一來就會走到有燈的地方了。眼下還能在這條路上繼續逃一會,但遲早得做個決斷。

甲斐反射性地躲開了。然而在躲避之前,鬼火如雨點般襲來。「混蛋!」甲斐大罵道,黑鯊衝進在空中爆開的火球與甲斐之間。它毫不在意鬼火的熱量,將火球驅散。因爲剛纔對方用過這個鬼火來作障眼法,知道它的溫度沒有高到會燙傷人體的地步。

視野佈滿了火焰。世界染上一片赤紅。

黑暗吞沒了後方的河堤。摩托開着前車燈緩緩加速靠近。就算那是維薩特,他應該也不會突然襲擊陌生的卡車。他必須得靠到相當近的距離,確認一下車內的樣子。但現在情況有點不一樣。

「哇啊啊啊啊!」

「加速。撞開他們衝過去。」

這裏是二棟的屋頂。雖然只有兩層樓,但這個設施的天花板很高,到地面的距離相當遙遠。從這高度跳下去不可能平安無事。

空氣產生了變化。

大蛇現身後,馬上就蠕動着滑溜溜的身體從主人的腳下爬到他身上。從腳到腰,從腰又移動到胸口,隨後從肩膀上冒出頭來。爬蟲類特有的無機質的圓形眼眸冷酷地注視着甲斐。

「加速。不要讓他靠近。」

甲斐衝上前時,消失在護欄對面的大蛇氣息忽然爆發性地增長。

巴爾從沙發上起身走向臺階。但是,當他想要邁上臺階時,腳往前趔趄了一步。巴吉麗絲慌忙衝到他身邊,撐着臺階扶住巴爾。他的身體輕到讓人驚訝。

「出發吧。」

「誒?」

司機大叫道。巴吉麗絲疑惑地回頭,於是,看到河堤前方停着一輛摩托車。兩人騎在車上,用車堵住了前路。

巴吉麗絲瞥了一眼後座。這邊還有人質。敵人不會從正面發起攻擊的。而且他們應該也沒時間制定策略纔對。

巴吉麗絲扶着巴爾走出『潘多拉』。太陽已經落山,路燈亮了起來。因爲此地住宅密集,周圍也和深夜一樣靜悄悄的。

「衝過去。」

要請求指示嗎?巴吉麗絲煩惱着該不該問後座的巴爾。但巴爾一言不發,明顯是在拼盡全力壓制體內肆虐的風暴。巴吉麗絲搖了搖頭,放棄向他求助。

「哎呀呀,這還真像個人質啊。」

久美子轉動唯一能夠自由動作的腦袋,「呣——呣」地抗議着。剛纔帶她出來的時候,她還大聲叫道「拐人啦——!」所以巴吉麗絲用毛巾堵住了她的嘴。

「但、但是……」

話音剛落,光束就刺穿了前方的黑暗。一組男女騎在摩托車上。坐在後座的是穿着毛呢大衣的馬尾少女。握着車頭的是穿着外套的少年。

司機慘叫着踩下剎車。「蠢貨!別!」巴吉麗絲斥責道,但被他的慘叫聲蓋了過去。

店門前停着一輛業務用的白色卡車。拉開車門時,眼前是挺直脊背雙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地坐在後座的久美子。正確來說,是巴吉麗絲強行讓她坐好了。

正當巴吉麗絲鼓舞着自己的時候。

「巴吉麗絲大人,前面!」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甲斐眯起了眼。貝利亞爾的眼神中失去了力量。

巴吉麗絲再次轉向後方的座位。巴爾依舊沒有說話。他閉上雙眼,一臉苦悶地皺着眉。看到他表情的瞬間,巴吉麗絲下定了決心。

河堤上鋪着瀝青,但這條老舊的公路連欄杆都沒有。沿路也沒有路燈,只能藉着月光與街道傳來的微弱燈光看清路面。維薩特在沒有光亮的情況下就無法發揮,這是巴吉麗絲選擇這條路的一個原因。但是,因爲視線很差,也看不清摩托的騎手是誰。

沒關係。逃得掉。

司機警告道。巴吉麗絲嘖了一下舌頭看向後視鏡。確實,有輛摩托車跟在後面。

巴吉麗絲咬緊牙關。「呣!」後座的久美子憋出了興奮的聲音。

不對。不是外套。是靛藍色的風衣。

維薩特的行動會有延遲。這短短几分鐘,給了我們可乘之機。

貝利亞爾身上散發出的威壓感消失了,整個人就像人偶一般失去生氣,支撐身體的活力消散,耷拉雙手,垂下肩膀。

巴吉麗絲指揮着司機,隨後拿出手機從部下那收集情報,儘可能地把握現狀,給他們下達指令。現在是關鍵時刻。要是跨過這關,又可以繼續潛伏到地下。

貝利亞爾宛如人偶一般的身體浮在地上兩米的地方。

好像丟了魂似的。猝不及防的甲斐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開燈!」

「那就是你的……」

車子繞開了葛根東高中前方的主幹道,開往河邊的土路。既是爲了躲過維薩特的追擊,更重要的是警察。葛根樂園的暴動如果被警察知道了,有可能在主幹道上設置關卡盤問。萬一被抓住就完蛋,所以沒法走主幹道。而且,如果向市中心逃去,就來不及和貝利亞爾會合。所以這時應該沿着河岸南下,等待他傳來聯絡。

隨後,大蛇在甲斐的眼前爬上高約兩米的護欄,從上面跳了下去。

——而且。

不,等下。巴吉麗絲忽然注意到了。不對。在他被女王附身的期間,自己近距離見過那個男人。和印象中體型不一樣,這人要比他來得更高。卡車揚起一陣風吹飛了兜帽。眼前出現了似曾相識的一張臉。他是水原勇司。維薩特呢?他手上拿着瓶子。瓶口閃爍着光芒。是火?

他慌忙趴在護欄上看向地面——不禁大喫一驚。

甲斐十分了解貝利亞爾想以身爲盾守護巴爾的意志。但從這麼高的樓跳下去,無異於自殺。自殺是貝利亞爾最不可能做出的選擇。

下個瞬間,貝利亞爾的背後爆發出了灌了鉛一般沉重的高密度惡魔氣息。比空氣更加沉重的瓦斯沉澱、瀰漫開來,瞬間污染了庭園中冰冷清新的空氣。

巴吉麗絲盯着後視鏡的燈光,下達了指示。就算這邊加速,也沒能拉開和摩托車的距離。對方似乎也加速了。不過,由於周圍很暗,只憑車燈難以把握正確的距離。

「放開——」

由於鬆了一下油門,卡車有些亂了步調。但司機馬上又踩下油門,根據剛纔對道路的印象開車前進。

她對握着方向盤的男人說完,卡車瞬間啓動。

甲斐想起從茜那裏聽來的推測。執行細胞可能擁有人爲令人類

墮落

的技術。看來是猜中了,而且這技術無疑伴隨着極高的風險。在毫無任何後手準備的情況下,將這份技術用在自己身上,這已經遠遠脫離了人類的常識。

維薩特飛身下了摩托車,後座的女孩——是姬木梓——也下了車。逃了也沒事。沒了摩托車光靠雙腳不可能追上來的。

——嗯?

「嘖!」

纏在身上的大蛇像羽衣一樣飄在空中。貝利亞爾在空中停留了數秒,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着陸。隨後,他瞥都不瞥甲斐一眼,將身體委託給大蛇,準備穿過停車場。

——要是認錯人就好……

她怒斥道,司機嚥了口唾沫踩下油門。「呣!呣——!」久美子雙眼圓睜大聲叫喊着。巴吉麗絲無視了她,死死盯着前方。

司機遵循了指示。擋風玻璃瞬間變得一片漆黑。

「快點!」

「車來了,請儘快上車。」

卡車左右搖晃着前進,輪胎飛速打滑。車內像調酒器一樣來回翻轉着。

——燃燒瓶?可惡。

被擺了一道。但巴吉麗絲馬上取回了冷靜。

這輛卡車配置的是中置引擎。也就是說,引擎在車體的正下方,並沒有受到火焰的攻擊。燃燒瓶的汽油也非常少。這就意味着,敵人的目的是在於干擾視線。在擋風玻璃上的火焰很難將整輛卡車引燃。雖然確實有危險,但至少還能暫時撐一會。而現在這個「暫時」正是關鍵。

「冷靜下來。抓好方向盤!敵人沒有膽量真的燒我們,這攻擊只是爲了打亂我們的步調罷了。慢一點也可以,繼續開!」

巴吉麗絲搖晃着司機的肩膀,在他耳邊怒吼道。但司機依舊手忙腳亂地繼續踩着剎車,卡車傾斜着車體向一旁打滑,眼看就要翻倒。

——哎!

巴吉麗絲咬碎了一粒卡普塞爾,束縛司機的身體,由自己來控制他的動作,移動腳尖踩下油門,向前扳回方向盤。

火焰依舊在擋風玻璃上燃燒,看不見前方。巴吉麗絲搖下車窗,火焰頓時竄進車內。她將脫下的外套卷在手上,儘量撲滅了周圍的火焰。雖然沒能做到完全滅火,但火勢變弱了。巴吉麗絲嗆了幾口煙,咳嗽着將腦袋探出窗戶。短髮在風中飛舞。她保持這個姿勢,操縱司機開車。

就在這時,聽到了卡車之外的另一個引擎聲。

她猛地回過頭,正後方有一輛摩托。是剛纔跟在後面的那輛摩托車。和騎手對上了眼。他的雙眼閃耀着赤紅的光輝。

「維薩特——!」

——糟糕,火!

火焰在干擾視線的同時,也可以作爲光源。

摩托車背後的影子緩緩直起身。

身穿暗黑鎧甲的身體。

長着銳利鉤爪的雙手。

兇悍的粗壯手腕與厚實的胸板、肩膀、脖子。

伸出長角的平坦假面。

“影子”抓住後座的車門,一口氣拽掉了它。

少女乘上摩托的瞬間,摩托車眼看着就要倒下。梓不由得停下腳步。不過,少女平安無事地坐上座位,摩托放慢速度馬上停下了。

「夠了……夠了!小景!」

「那混蛋到底想幹什麼?」

隨後,卡車翻轉着從河堤滑下坡道,剮蹭着沿路的泥土,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滾落了約三米的高低差,摔到生長着茂盛茅草的岸邊。

景第一次回過頭。那雙閃爍着赤紅光芒的眼睛,鬼氣逼人地瞪着梓。

其實甲斐有準備過河的手段。是聽了水原建議,爲了應對來不及逃跑,橋也被警察封鎖的情況,準備了一條橡皮艇藏在岸邊。雖然只是釣魚用的東西,但也裝有馬達。

貝利亞爾沒有前往通向橋樑的道路。而是直直地穿過停車場,朝向河邊。

「又來——!」

◆◆◆◆◆

甲斐瞬間噴出冷汗。

不一會,駕駛座的門也被擊飛了。“影子”拽出昏迷的司機,攻擊愈發猛烈。

景騎着摩托靠近了搖搖晃晃的卡車。梓邊跑邊祈禱地望着那副光景。

「混蛋!」

卡車像剛被捕撈起來的魚兒一般彈跳着。“影子”揮拳猛錘。卡車飛向一邊,壓斷茅草,重重摔在地上。“影子”瞄準卡車,再次撲了過去。

「咕——!」

景落在草原上的影子,再次變化形狀解開了束縛。重獲自由的“影子”發出歡喜的吼叫,穿過茅草之海,如箭矢般飛速射向卡車。

久美子一副看到了陌生人般的表情,怯生生地靠着梓。

水原身上穿着和景款式很像的風衣跟在梓的身後,氣喘吁吁地嘟囔着。在前往樂園的時候,他就準備了這件風衣,似乎也不是第一次擔任替身了。

墮落的惡魔之力幾乎無窮無盡。對面和去除了限制的引擎一樣,馬力相差極其懸殊。甲斐咬碎卡普塞爾,爲自己和黑鯊注入活力。

火星在夜空中飛舞,留下幾道光芒。

難道打算游過去嗎?他難道有船?

「小景!」

「上。」

「看起來是成功了。」

「嘖。」

揮出的拳頭沒入車體。踢出的腳尖踹彎了汽車底盤。

梓喊着景的名字。看到景與久美子都平安無事,她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鯊魚的側腹皮膚爛成了紅黑色。但同時,似乎在另一種意義上也受到了傷害,有種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氣的感覺。

——啊。

梓抓住景的手腕。景看都沒看她一眼,甩開了手。

表情中隱藏着清清楚楚的恐懼。

光芒像絲帶般舒展開來,又彷彿在向某人宣誓效忠一般集結到同一個地方。這副景象宛如莊嚴的演奏,奪去了所有觀衆的心神。

波狀的衝擊蔓延開來,卡車冒出了滾滾黑煙。爆炸與氣浪襲向身處河堤的景一行人。梓瞬間護住抓着自己手腕的久美子。景站在兩人前面當作防壁。

燃燒瓶中的火焰依舊閃爍着紅光。雖然火勢變弱,但由於沒有其他光源,這幅景象在梓的眼裏宛如一座巨大的篝火。在黑暗中,以翻倒的卡車爲中心浮現出了一個由橙色光芒描繪出的富有層次的同心圓。

「快逃……」

被剝下的車門高高地飛向空中。摩托與卡車並行。看到景探出身體伸長了手。從卡車內拉出了一名少女。

景的臉上佈滿了極其嚴峻的緊張感。

「小、小景。」

「小景!」

惡魔的力量在急速增長。這是

墮落

——幾近

墮落

的狀態。

梓目瞪口呆,望着眼前的光景看入了迷。

奇怪的攻擊——他如此想道,某個猜想反射性地閃過腦海。這種攻擊莫非是爲了不讓敵人的惡魔墮落?這樣下去,自己的惡魔大概會在墮落之前被消滅。在這擦身而過的一擊之中暗藏着這種感覺。

風衣像翅膀一樣在夜空中飛舞。梓呆呆地望着卡車。膨脹的濃煙沒一會就在夜空中散開,變成了一條黑色的煙霧,從卡車燃燒的火焰中嫋嫋升起。

隨後抓出一粒卡普塞爾放入口中。

——這幅景象,好像在哪裏……

「太好了!」

對了。梓想起過去曾被女王附身的那時候。以及,在女王移動到景身上之後,梓的意識逐漸模糊,但她的確見過這副光景。

汽油的臭味十分刺鼻。一旁的久美子嚇了一跳尖叫出聲。

和“影子”擁有相同的造型,但騎士生氣勃勃地佇立着,與“影子”形成鮮明對比。

——爆炸……了?

光芒完全安定下來。身披甲冑的黃金騎士與光芒一同降臨世間。它站在遍佈茅草的河岸邊,自身釋放出的光輝照亮了周圍。

他站在草原上,緩緩抬起頭。

甲斐一聲令下,黑鯊一躍而起。它在夜空中迅速遊動,從背後襲向貝利亞爾。

「還沒結束!你帶她走!」

突然,景放鬆身體,疲憊地笑了。那是透出些許絕望的空虛笑聲。

騎士瞬間揮下手中的水晶之劍,乾脆利落地劈開卡車,火焰被劍壓吹散。

此時,貝利亞爾宛如屍體一般的身體劇烈痙攣起來。接着,身體忽然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纏繞在上面的大蛇身體也離開了地面。

「這是命令!之前約好了吧!」

「小景?!」

男人毫無感慨。景則有些畏縮。

長年以來的惡魔戰培養的直覺恐怕沒錯。戰鬥之後什麼都不會剩下,這比起『清道夫』更像是『清潔工』。

「說、說什麼啊……」

被“影子”攻擊而翻倒的卡車中,冒出了些許光亮。那不是火焰的光芒。而是更加通透的黃金色的光。寂靜的光輝從天而降。

男人抱着一位昏迷的女性,從臥倒的卡車上飛身而下。

卡車翻倒了,從坡道滑向河岸邊。

維薩特將手伸向車內,抓住了動彈不得的久美子的手腕,然後順勢拉過她的身體。把她從卡車拉到了摩托上。維薩特讓久美子坐在自己前面。摩托車猛然減速,消失在後方。

但是,景的表情依舊十分險惡。

它結實地踩在大地上,緩緩站起身。

景強硬地撞開了梓。梓踉蹌了幾步,看到搖晃的視野中映照出的光景。她終於注意到了現場的變化。

光帶聚集成形狀。光芒逐漸帶上質量。

「怎麼會……」

微風吹拂,風衣搖動。

「等、等下,小景。這不是你的錯——」

久美子的身體還處於巴吉麗絲的支配之下。她驅使久美子的雙手,想掐住維薩特的脖子。然而,她過於集中,忘了控制司機的動作。

梓屏住呼吸看向身旁的景。

不過,甲斐打算在走出河岸之前就完事。現在兩人正衝過停車場。停車場前面是沒有鋪瀝青的空地,在那前面就是河岸。這片完全沒有障礙物的廣闊戰場,正適合甲斐用來發揮黑鯊的實力。

卡車輪胎飛出馬路,同時被什麼絆了一下,輪胎離開地面。

景與男人默默地對峙着。

3

成功了,很順利。

那裏面的人呢……

他毫不猶豫地飛身下車,從坡道上俯視下方。

「真是的,你真善良啊,小梓。……水原,快帶她們逃!它要

出來

了!」

河岸上和坡道一樣,鋪滿了長及膝蓋的茅草。火焰捲起的熱浪與穿過河岸的微風吹拂着茅草,它宛如生物一般蜿蜒起伏。

火焰的濃重陰影在風衣上舞動。景沐浴着熱量與光芒,走下了坡道。

景拿出一個燃燒瓶在瓶口點完火,往腳下丟去。那不是剛纔用於干擾視線的倒掉大半汽油的燃燒瓶。景的身邊立刻燃起了絨毯般的火焰,從斜下方照耀着他的身影。風捲起熊熊燃燒的火焰,風衣下襬隨風飄動。

千鈞一髮之際,巴吉麗絲將頭縮回車內。然而她能做的也就這些。感覺天旋地轉,身體受到劇烈衝擊。似乎被誰護在身下,但她還沒來得及確認,意識就猝不及防地落入黑暗中。

女王的騎士。

就在這時,卡車燃起了大火。

「和被吞噬不太一樣……力量被抽掉了。」

思考完全停止。身體先察覺到了異常,渾身冒出冷汗。

“影子”發出無聲的嘶吼。

甲斐命令黑鯊退開。下一刻,熾烈的火焰撕開了月夜的黑暗。而且火焰是黑色,包裹着紫色焰心的黑色。火焰點燃了夜晚的空氣觸碰到黑鯊。燒爛皮膚的劇烈痛楚同時襲向惡魔與主人。

車門在夜空中飛舞。車內灌入強風。「嗚哇!」久美子發出了不知是慘叫還是歡呼的聲音。

梓點了點頭,同意水原的意見。她加快腳步奔向摩托。

景殺氣高漲。

一個男人從中站起身來。

大蛇就這麼抱着一動不動地歪着頭的貝利亞爾上前迎擊黑鯊。它張開下巴,露出牙齒,威嚇着敵人。張大的下顎幾乎能吞下整個貝利亞爾。

大蛇噴出了壓抑的氣聲。下顎比自己的身體張得更大。喉嚨深處產生了岩漿沸騰的聲音與熱量。

貝利亞爾——抱着貝利亞爾移動的大蛇,則蜷起身子改變了前進方向。貝利亞爾依舊沒有恢復意識。耷拉的雙腳在空中搖晃着,宛如被自己的惡魔控制的一具屍體。

梓慌忙趕到景的身邊,看到他的側臉後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景抹殺了所有感情。但是,冷酷的表情中,篆刻着宛如漫布荒野的裂痕般銳利的殺氣。如同殺手將槍口對準已經倒下的目標,無情地不斷扣下扳機。就是如此徹底的攻擊。

「這傢伙還真是有夠周到的。不愧是細胞網絡的元老。」

儘管力量消耗了大半,但只要再想辦法擠出來就行了。甲斐命令黑鯊再次突擊,自己也追在貝利亞爾身後。

貝利亞爾沒有打算解除浮空狀態。他一邊緩緩地上下浮動,在離地一米高的地方漂盪着,這時也一直保持着快要

墮落

的狀態。

耷拉着手腳的高大男人。抱着他在空中爬行的大蛇。一米之下的柏油路上映着清清楚楚的細長影子,和本體一樣悄無聲息地蜿蜒前進。這副超現實的光景令人心生恐懼,正可謂是「惡魔附身」。

貝利亞爾失去意識的理由大概就是這個。如果不放開身體的掌控權,就無法制御那種狀態下的惡魔。

——而且,這正是那傢伙擁有強大力量的祕訣。

惡魔使在使役惡魔時,多少會冒着一些性命風險。比如,過量攝入卡普塞爾的話就會藥物中毒,或者在使役過程中一不小心就會墮落。使役惡魔時常伴隨着這樣的可能性。

然而,貝利亞爾所揹負的危險級別完全不一樣。不知道他是使用了怎樣的技術,才能制御墮落這種現象,但這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的行爲。只要有些許差錯,出現一瞬的空隙,就會天翻地覆——如同字面上一樣——

墮落

了。

只要和他戰鬥過一次就能明白,貝利亞爾的惡魔和甲斐的黑鯊或景的“影子”不一樣,惡魔的力量並不是特別出類拔萃。雖是戰鬥型惡魔,恐怕也只比凱伊姆的水母要略勝一籌。正因如此,那個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人,纔會選擇如此亂來的戰鬥方式。

可怕的不是惡魔,而是使役它的人。這下就能理解那傢伙爲何身居網絡頂點,『收拾』掉所有的敵人了。一般的惡魔使不可能敵得過選擇使用那種戰鬥方式的這個男人。

「有意思……我要出全力咯?」

甲斐開心地嘻嘻一笑。

黑鯊果敢地衝上前去。彷彿被甲斐的幹勁帶動,它毫不畏懼黑色火焰,靈活地左右擺動發起攻擊。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大蛇則像爬蟲類一般冷酷地躲開生氣勃勃地想湊過來的敵人。雖然有一段空白期,但論起資歷,貝利亞爾的惡魔要比甲斐來得更加古老。如果問起現在葛根市內最強的惡魔使,每個人都會最先想到甲斐和維薩特。但是,在卡普塞爾蔓延的初期地下市場,冷酷無情的女王的『清道夫』纔是公認的最強。雖然貝利亞爾不執著於勝負,但在甲斐眼中,這是一場與古老亡靈爭奪最強寶座的對決。

兩人穿過停車場來到河邊。

貝利亞爾徑直進入河中。和在地面上一樣,他在河面上浮空滑動着。甲斐罵罵咧咧地轉頭跑向藏有橡皮艇的地方。

掀開披在上面的灰色薄布,露出一艘能坐得下四個人的鈷藍色橡皮艇。甲斐將布丟到船內,踩進淺灘的水走進河道,隨後將船拉到齊膝深的水位後坐了上去。

甲斐啓動馬達,小船緩緩前進。

他追向下流的敵人。

夜晚河風強勁。馬達聲比預想中還要安靜,反而是風聲更吵。再來就只有浪花拍打船體的聲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靜。能聞到些許海水的氣味。

「嘖!」

「混蛋!」

甲斐將船加速。隨後,在水面上遨遊的大蛇抱着貝利亞爾追在後面。纖長的身體描繪着弧線,轉眼就逼近了他身邊。

甲斐喚回黑鯊。然而,大蛇比他的動作更快。它深吸一口氣抬起下顎,準備下一次的攻擊。

「啊——煩死了。明明騎士就在眼前卻完全動不了!」

黑鯊瞄準火勢變弱的瞬間躍出水面。水滴滑過鱗片反射着月光,製造出光的屏障。張開的大嘴裏利齒一閃,咬住了貝利亞爾垂下的右腳。

「那個笨蛋!」

「去死吧!」

「咕啊啊啊啊!」

伴隨着這聲充滿殺氣的怒吼,惡魔對甲斐噴出了火。但是,這回趕上了。從水中飛身而出的黑鯊以身體作盾牌擋住了火焰。

「現在似乎不是該玩的時候吧?」

黑鯊再次衝向夜空。不過,它選擇高高地揚起水花,一頭扎進了河裏。

他貪婪地吞食着卡普塞爾。黑鯊鑽進火焰的激流,襲向貝利亞爾。

它連着貝利亞爾的肩膀一同咬住了大蛇的軀體。

甲斐嘻嘻一笑。

貝利亞爾與大蛇浮在水面上盯着甲斐。位置處於射程距離內。

「咕!」

漣漪抵達了正下方。

「噗哈!」

甲斐將頭探出水面,溼掉的頭髮粘在了頭皮上。此時,貝利亞爾的鞋底就在甲斐頭上一米高的地方,右腳流下的鮮血染紅了甲斐的額頭。

甲斐咬碎三粒卡普塞爾。

甲斐得意洋洋地轉向震驚的貝利亞爾,露出一副小孩打敗大人時的表情。

——對了,船。船呢?

甲斐扭轉船舵。隨後,沿着河面飛過來的火焰貫穿了他剛纔所在的地方。

然而,甲斐的臉上依舊掛着無畏的笑容。雖然只爭取到了一點時間,但他瞄準的正是貝利亞爾的這個前搖硬直。

黑鯊的一隻眼睛被打爛,但依舊沒有減弱攻勢。它憤怒地露出明晃晃的牙齒,搖晃着巨體游到夜空中。

黑鯊擋住火焰,白鯊穿過上方襲向貝利亞爾。

黑鯊使勁扯着貝利亞爾的身體。然而,就算主人受到了攻擊,惡魔的動作也完全不見慌亂。大蛇操縱尾巴,極其精準地打中了黑鯊的眼睛。

水花四濺,泡沫溢出,波浪在水面上翻滾。隨後,水泡散開,河面逐漸恢復了平靜。

貝利亞爾喊道,猛地增大火力。

甲斐叫道。同時身後出現了另一個喊聲。

下潛。

「那條長蟲……真有一手。」

他大叫着。

甲斐四下張望着,找到了翻倒的橡皮艇。一個氣囊破掉漏氣了,不過還沒到沉船的地步。甲斐遊向皮艇。吸水變溼的衣服纏在身上。他千辛萬苦地游到目的地,正支起上半身爬上半邊癟掉的皮艇的瞬間——

黑鯊鬆開嘴放開他的右腳。大蛇趁機移到一旁,在空中拉開距離。貝利亞爾的右腳流下了大量的血溶解在河中。

「咕,不好!」

它像一隻真正的鯊魚一樣,只露出背鰭切開水面衝向敵人。大蛇翻了個身,似乎注意到了這邊的攻擊。黑鯊進一步下潛,尾鰭也沒入水中。它像一炮發射的魚雷,在行進路線的水面上拖着長長的細小漣漪。

「下去。」

甲斐一邊氣喘吁吁,一邊露出了壯烈的笑容。

大蛇全身膨脹。喉嚨深處噴出了猛烈的黑色火焰,完全吞沒了正面衝過來的黑鯊。

是空氣爆開的響聲。橡皮艇的氣囊破了個洞。

甲斐強行驅使着顫抖的肌肉,取出卡普塞爾送入口中。他擠出渾身力氣爬上船邊,回過頭一看。

甲斐在橡皮艇上躺了個四仰八叉。

!」

大蛇抱着主人優美地蜷起身體,躲開了攻擊。二者在空中交錯。

甲斐眯細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往感知到氣息的方向筆直地開着船。不久後,在一片漆黑的河面上,看到了拇指大的人影。

「好,上!」

「嗚噢噢噢!」

貝利亞爾的身體立馬被吹飛,翻滾着落入河中。

面對他目中無人的臺詞,貝利亞爾完全沒有回答的餘裕。

惡魔的氣息暫時消失了。

然後一口氣扎進河裏。

黑鯊的表皮熔化了,火焰灼燒着覆蓋軀體的肌肉。

就在這時,甲斐後方的遠處傳來響亮的爆炸聲。

甲斐瞪大雙眼,眺望着火焰燃燒的河岸。

「噗哈、哈——!」

大蛇在水中痛苦地打滾,頭和尾巴時隱時現。不一會就被拖入水中消失了。

「什、什麼?!」

《D crackers》Ⅳ 亂―rondo― Ⅴ章 決鬥插圖(1)
《D crackers》 · Ⅳ 亂―rondo― · Ⅴ章 決鬥 · 第1張插圖

甲斐探尋黑鯊氣息的位置,讓它襲擊搖晃在頭上的敵影。貝利亞爾的影子結結實實地撞上了黑色的影子。甲斐撥開水,再次浮出水面。

腦袋深處的鎖發出了碎裂的聲音。

痛楚與喪失感令意識模糊,甲斐咬牙忍耐着,將手上剩餘的卡普塞爾全部塞入口中咬碎,吸取內容物吐掉殼子。

啪嘰!

潛入水中,周圍猛地湧出無數氣泡。下個瞬間,昏暗的水底變得明亮起來。抬頭一看,水面對側的火焰宛如打翻了酒桶一般蔓延開來。

隨後——

「咕啊啊啊啊……!」

身體內部迸發出一股力量,完全補充了剛纔消耗掉的份額。

雖然跟丟了敵人,但能感受到氣息。畢竟他處於幾近墮落的狀態下,惡魔氣息非常濃厚。

甲斐全身受到了惡魔的反噬傷害。活力與皮膚上燃燒的痛楚一同蒸發掉了。

「騎士嗎?!」

他不禁回頭。在甲斐他們所在位置的下游對岸。熊熊烈火擊退了夜之黑暗。黑煙與火光映照在河面上。

他記得那道黃金色的光束,蘊含着太陽般的力量與光輝。

「笨蛋!快逃!快逃啊!」

火勢極其猛烈。黑鯊的身體一旦動彈,甲斐自己就會喫到攻擊。雖然是在比拼耐力,但就算拼過了,也沒有餘力應對下一次攻擊。

「哈、哈——嘖。真爽啊,大將。果然惡魔戰就該這樣。」

從這個距離來看,他像滑冰一樣平靜地走在水面上。月夜之下,一個人影獨自在誰都不曾注意的河面上彷徨。沾滿灰塵的酒紅色襯衫,像是被血弄髒一樣。河風搖晃着手腳,月光落下的影子消失在浪花之中。甲斐見過很多詭異的場景,但像眼前這般缺乏現實感的光景也屈指可數。

甲斐剛游完泳,消耗也十分劇烈。他精疲力竭地趴在船底。

甲斐緊緊閉上眼睛,凝視着自己的內心深處,尋找躁動靈魂深處的某物。過去曾經找到的,六年前見過一次的……那扇《

》。

「……上吧。」

力量彷彿肉眼可見地在蒸發。已經不僅僅只是疲勞,而是生命的力量在消逝。名爲「死亡」的脫力感直接插入心臟。

大蛇抱着主人升向高處逃往空中,對着正下方的魚影吐出漆黑的火焰。然而,黑焰說到底是火。只能在河面上泛起一點水花,無法突破厚厚的水層。

他瘋狂地命令着,黑鯊終於躲開了火焰,全力逃到火焰碰不到的地方,在空中搖搖晃晃地遊着,隨後落到河面上。

「混蛋!」

大蛇深吸一口氣。甲斐喚回黑鯊。然而它反應有些遲鈍,要趕不上了。

——要是再喫到更多傷害,我的攻擊力就會變鈍。越拖越對自己不利。

這下終於給對方還以顏色,但回頭一看自己的傷勢反而更加慘重。畢竟對手是墮落的惡魔,一招一式的威力等級都不一樣。

甲斐捕捉到這個瞬間,令鯊魚揮動尾鰭攻擊本體。大蛇雖然蜷縮起來護住了主人的身體,但畢竟是鯊魚壓上體重的一擊,即使防禦下來也依舊很有威力。

既然敵人的攻擊是火焰,那就——

甲斐迅速回過頭,貝利亞爾宛如屍體般的臉上恢復了表情。隨後身體迅速下降,勉強停在了腳腕沒入河面的高度。

落水之後體力消耗十分劇烈。身體無法靈活動作。自己可能太小看那個火焰了。它就好像毒藥一般。

你們那時候可沒有呀。甲斐補上了這句話,隨後對新的惡魔下達了第一道指示。

滾燙與劇痛席捲全身。體內的力量瞬間枯竭。

火焰掀起的氣流劇烈搖晃着橡皮艇。飛濺的水花濡溼了甲斐。若是船被擊破,大蛇就能輕易鎖定甲斐。不僅如此,甲斐也無法繼續追擊貝利亞爾。

大蛇用尾巴迎擊。然而白鯊雙眼放光,毫不在意地張開大口,露出牙齒——

最開始,眼前一片漆黑。沒過一會隱隱看到了對面橋上的街燈。對岸建築的光亮映照在河上,風吹得水面波光粼粼。月光垂在前路的水面上。浪尖像金子一般閃閃發光。

這回從正面衝了過去。

甲斐一邊整理着呼吸,一邊思考着。此時,沒入水中的大蛇衝了出來。這回沒有瞄準黑鯊,而是盯上了甲斐這邊。

「滾開!小屁孩!」

那是一條十分親切而熟悉的魚影。不過,唯一不同的是通體雪白。

「這是二形態——最近很流行這個。」

從深處的源泉中,如洪水決堤般溢出了新的力量。力量從甲斐頭上噴湧而出,形成了固定的形狀。

甲斐跳下船,一頭扎進河裏。水花飛舞在夜空中,碰到一旁噴出的火焰時瞬間蒸發了。儘管沒有被直接攻擊到,但橡皮艇正好位於火焰通過的下方,它被火花燒到彈了起來。

他氣喘吁吁地嘟囔着。

——沒辦法。不過,要是死掉我可不會饒了你,物部。

他精疲力竭地放鬆身體,抬頭仰望夜空。空中平靜地懸掛着一輪新月。

4

——接下來……

巴爾確認了一下手上抱着的巴吉麗絲的狀況。

她的鬢角旁流出一道血跡,臉色鐵青,鼻子和臉上也沾滿了灰塵。不過,失去意識緊閉着雙眼的臉蛋,比平時要來得更加美麗且年輕。說起來,這位女性比巴爾年紀要小。

她性格惡劣,殘忍,貪婪而傲慢,即使如此,巴爾也受到了她的諸多關照。自己無法回應她的付出,感覺稍微有些遺憾。

巴爾離開卡車,讓巴吉麗絲橫躺在川原上。她稍稍蜷起身體,呼吸如入睡般平穩,應該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傷。諷刺的是,現在被枯萎茅草包圍的她,難得表現出了鬆懈的模樣。

巴爾最後瞥了一眼巴吉麗絲,站起身,抬頭望向坡道上方。

河堤上站着一位少年,身穿隨風飛舞的靛藍色風衣。他臉色鐵青地看着這邊,擺出保護身後兩位少女的架勢。

他的表情中蘊含着絕望與恐懼。但是,龐大的覺悟與決心完美地蓋過了它們。說起來,是我們把他捲進來的。不止是他。卡普塞爾也好,細胞網絡也罷,是我們創造出了這些東西。我們將無數人——而且大半是比自己要年輕幼稚的人們捲了進來。我們做到這種地步,究竟是在幹什麼呢。

心中的那個聲音回答道。

——當然是壞事啦。這還用問嗎。

他若無其事地說。巴爾苦笑着。那個男人一直都是這樣,他並非沒有良心和責任感。不如說比常人還要來得更加強烈。然而,只要是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不管是怎樣的犧牲——不管是犧牲自己,還是犧牲他人——他會不惜一切代價。他能平靜地斷定沉溺毒品的人是在自作自受。他時常說着,自己和他人組成了世界的整體。那麼,不管是他人爲自己的慾望墮落,還是自己獻上一切追逐夢想,也全都是世界的一部分,是故事的一章。

莫非,那傢伙並不是人類。

莫非,那傢伙是講述此世物語的引路人嗎?

於是。

——喂喂,哪有這麼碰巧的事啦。這藉口太過分了吧?

這回,輪到心中的那個聲音苦笑道。

——這一切都源於水原信司這傢伙想要實現的麻煩野心。不,不只有我一個人。你和正介都是共犯。別想逃。

景沒有回頭,對着身後的少女叫喊着什麼。大概是在喊她快逃吧。但是,少女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那是姬木梓。身爲巴爾他們所追隨的冷酷無情的女王的雛形,她也背上了原本不屬於自己的命運,來到了這裏。

他的名字叫物部景。是現在巴爾他們計劃路上的最大「障礙」。自己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這世界真是荒唐。在葛根市內到底有多少人因卡普塞爾而走向了破滅呢。說到底,所有人都是因爲兩個孩子講述的童話而走上了不歸路。

——啊!

亂了方寸的景慘叫着揮下手,「快走!」他大喊着,彷彿要嘔出鮮血。同時,投在他腳下的影子猛地伸長。那是他的惡魔,和騎士擁有相同根源的惡魔。證據在於,“影子”的外觀和騎士一模一樣。那不是

的影子,而是

騎士

的影子。

梓淚流滿面,抽着鼻子,對騎士如此說道。

就算一臉嚴肅地吹破牛皮,我們的所作所爲原來不過是這麼一回事啊。

巴爾愣了一下,然後——

「瞄準本體。幹掉他!」

“影子”回到了主人的陰影之中。騎士追着“影子”靠近了坡道。光之粒子隨着腳步紛紛揚揚地灑落,讚頌着騎士的勇猛。在夜幕之下宛如幻想中的光景。

景還在持續大喊着。「——快——!」尖銳短促的斥責,逐漸變成了嘶啞而顫抖的尖叫。眼看着馬上就要爆發。無法親手了結事態的不安,正奪去他的冷靜。在眼前發展的事態會無情地奪走他重要的事物。這份不安動搖着他的心靈。

巴爾十分同情,但他不會猶豫。

梓的口中喊着什麼飛奔到他身邊,隔着風衣抱住了景的肩膀,拼命勸說着他。景想要推開梓,但沒有力氣,只能跪在地上。大概是至今未曾經歷過的非同尋常的痛楚吧。像魚一樣瞪大的雙眼中撲簌簌地落下了眼淚。

少年渾身充滿了悽慘的悲愴感,灼熱的視線射穿了巴爾。巴爾不禁對他刮目相看。他是第一個喫下騎士一擊還能站起來的人。

「住手!」

景瞠大眼睛,緊緊抿住嘴脣,垂下緊握拳頭的手腕,愣愣地杵在原地。大了兩號的風衣輕柔地包裹着他的身軀。

隨後,它順勢後撤右腳,拉開架勢讓影子向前撲了個空。筆直攻來的“影子”順着劍的動作移動。漆黑的身體在空中晃動。騎士在轉眼間就恢復了平衡,反應過來時它已經閃到了“影子”的背後。

它的雙手雙腳緊抓大地,假面的眼孔中充斥着瘋狂的慾望。

景害怕着騎士。

劍光一閃。

「噗……噗哈哈哈哈——」

嚴絲合縫的完美構造,逐漸產生了矛盾。

被父母,同學,老師,親戚……被世界所拋棄,失去了容身之所的兩個孤獨的孩子。兩人互相舔舐傷口,在世界的盡頭夢想着前往哄騙小孩的世外桃源。那個世外桃源蠱惑了厭倦世界的三個笨蛋,進而讓葛根市內所有卡普塞爾使用者陷入瘋狂。多麼好笑啊。真是的,多麼好笑啊……

騎士冷靜地望着躍過自己頭上的影子,沒有要緊隨其後的意思。它舉起沒有持劍的左手,手心對準了“影子”。

巴爾抹殺感情,向騎士下令。騎士踏着腳下的茅草,一步步靠近景的身邊。走到坡道下方的時候,騎士的巨大身體和位於坡道半腰的景的視線同高。

第四個人物追在梓和久美子身後,出現在坡道上。

心中的那個聲音大叫着。

騎士的動作越發遲鈍。劍身開始搖晃,鎧甲內部發出嘎沙嘎沙的故障聲。

幼年時的景,夢想着成爲向女王獻上絕對忠誠的高潔騎士。恐怕,這是當時景發自內心渴望成爲的自己。但是,他無法成爲騎士。他是魔法使。

那位少女,大半是依靠自己的意志,選擇了這個命運。那位少女擁有着直率而有力的眼神。

“影子”猛地徑直衝了出去,在離騎士幾步遠的地方高高跳起,手腕像怪鳥一般張開,越過上方瞄準了巴爾。動作已經完全失去控制。

騎士行動後,景明顯有些狼狽。恐怕他想在巴爾使用騎士之前就解決掉巴爾本身吧。

過去,景與梓根據這本繪本創建了自己的王國。王國誕生了女王、騎士以及魔法使。巴爾他們所做的事,不過是模仿再現他們的創造罷了。

“影子”的假面深處傳出了無聲的尖叫。稍遲一拍,坡道上的景慘叫着倒下了。

是這麼回事啊。

梓在哭喊着「——景!」但景沒有回頭,徑直從坡道走入草原,與逼近的騎士對峙。

那是一位少年。在看到他的瞬間,巴爾的內心劇烈動搖着。是他體內的少年的哥哥在動搖。巴爾想要苦笑——但沒能做到。悲傷與憂愁充斥胸中。真是的,我們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夜色真美。

——別那麼悲觀。我們還有手牌呢。現在先戰略性撤退。快逃吧,巴爾。

你也明白吧?影子終究不過是影子。無論如何都戰勝不了光明。

騎士活動着右手。水晶之劍畫出一個巨大的圓形。劍尖朝天,隨後微微左傾。

本來,騎士是他和女王一起創造出的東西。他注意到了嗎?讓身經百戰的維薩特如此害怕的並不是騎士本身,而是騎士背後年幼的自己。

右腳向前。左腳撤後。沉下腰。轉動上半身。

那是古老繪本中的一節。

但是——

梓說了什麼。景抓住梓的雙肩,強行將她推向水原那邊。

『黃金鎧甲是退魔之甲,除了女王的話語之外能夠反彈一切魔法。』

梓的尖叫像石塊一樣擊中了騎士的臉。

長滿茅草的河岸上突然誕生了衆多繁星。黃金浸染了夜之世界,佔據了在場所有人的視野。

——『我想前往那個王國。』

高高舉起的劍靜止了一瞬間。

「噗。」

趴在地上的風衣緩緩地站了起來。他抬起低垂的頭,支起一隻腳撐住身體。

水原抓住久美子強行帶她離開。久美子揮舞着手腳,但動作十分無力。

站在景身旁的“影子”前所未有地兇暴,已經看不出人形了。它像野獸一樣四腳着地,憤怒地顫抖兩肩,向前探出腦袋低吼着。景的手一揮,似乎下了什麼命令。「——上!」聲音幾近慘叫。

「我不會讓小景死掉的。因爲……因爲有我在小景的身邊!」

梓的聲音愈發悲痛。

對啊。爲此,我們纔來到這裏。

他望向坡道上方。

倒是很有我們這幫人的風格……真是的。沒辦法。真的無可奈何。

頭上鋪着澄澈的夜空與新月。背後流淌着漆黑的河水與安靜的細流。河風撫摸着長滿茅草的河岸。微風的足跡拖出長長的影子,從草原吹到坡道上。景的靛藍色外套隨風飄蕩。

巴爾死死盯着少年。

與女王訣別的景,想要得到打倒敵人的力量。然而,當他嘗試召喚惡魔之時,出現的不是他翹首盼望的騎士,而是伴隨高貴光芒左右,絕對不會出現在公開場合的黑暗之影。自那以後,景就憑藉着“影子”,在充滿敵意的夜之世界裏掙扎。直到現在這個時候,他所操縱的也只是“影子”。

「小梓……求你……快逃……」

同時,他想到的章節,在巴爾的腦內形成了文字。

那副身影,就好像一個拼命伸直脊背想要裝成大人的孩子。

無視身體界限攝入大量的卡普塞爾,不顧一切後果竭盡全力。從地底颳起的風吹拂着風衣獵獵舞動。那是墮落的徵兆。

「求你了。住手。別殺他!」

在“影子”的鉤爪撕裂巴爾之前,騎士釋放出的黃金光芒陡然增幅。

那就是除掉他。

景的眼中染上了妖豔的赤紅,釋放出鮮血般的光芒。

『水晶之劍是破魔之劍。除了女王的身體之外可以切開萬物。』

巴爾緩緩漫步在草原上。長至膝蓋的茅草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梓死死抱住了景。景想要推開她,但她憑着熟練的護身術竭盡全力壓住了他。遠處傳來了水原的叫聲。久美子發出了不成聲的哭喊

——不對……

《D crackers》Ⅳ 亂―rondo― Ⅴ章 決鬥插圖(2)
《D crackers》 · Ⅳ 亂―rondo― · Ⅴ章 決鬥 · 第2張插圖

“影子”再次佇立在景的前方。它的身體膨脹了數倍,其中蘊藏的黑暗之力眼看就要撐破鎧甲。

「但是……」

巴爾反射性地閉上眼睛。當他緩緩睜開雙眼之時,“影子”的身影已經消失。黑暗戰勝不了光明。無論如何都贏不過。

“影子”猛踹一腳地面。雙手的鉤爪化爲毒牙襲向對方。

騎士靜靜地架好劍。如同高密度的重金屬悄無聲息地在油上滑動一般,流暢的動作沒有分毫遲滯,宛如鏡面般平靜地將劍尖對準了“影子”。

“影子”從斜坡飛奔而下。

等候在巴爾身後的巨人,重重地踏出了一步。隨着巨人的動作,光粉從鎧甲的縫隙之間灑出,在空中飛舞。

緩慢而鈍重地沿着景的右肩斜斜落下。

景抓了一大把卡普塞爾,一股腦塞入口中。他不顧嘴邊流出液體,直接咬碎外殼,掐住喉嚨強行吞下。

但是巴爾沒有動彈。突如其來的諷刺與空虛感支配了身體。

巨大的力量從景的身上噴湧而出。

絕不算犀利迅速的,宛如表演般的一擊,輕而易舉地劈開了“影子”的後背。

壓抑的感情從風乾的瘡疤中噴湧而出。

別想逃——嗎。確實。

騎士沒有從腰間的劍鞘裏拔出劍來。和騎士釋放的黃金色光芒不同,劍身閃耀着更加透明的白色光輝,是用水晶製成的。由卡普塞爾召喚出的所有惡魔,恐怕都無法阻擋這把劍。

騎士用劍刃擋住了攻擊。

騎士的動作停止了。它像一臺困惑的機器,笨拙地將假面轉向了梓。它的動作和剛纔那副精密準確的樣子截然不同。

那個聲音茫然地說道。

他不禁撲哧一笑。

——也就是說,騎士無法違抗女王。大意了……不如說,完全沒注意到。

一名少女靠近兩人的身邊,是久美子。她在哭。巴爾的臉上蒙上了些許陰霾。但這不會對他的判斷造成影響。

——巴爾。巴爾?你清醒一點,撐住!

我?我是什麼?我……

巴爾忽然回過神來。

他舉起雙手盯着掌心。已經感覺不到手的存在了。自己正在被吞噬。因爲使用了騎士。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逐漸開始崩潰。

——撤退,巴爾。

對啊。撤退。不管迎來怎樣的結局,我都要掙扎到最後。我有掙扎到最後的義務。

巴爾開始奔跑。但一邁步跑起來,憑着卡普塞爾保持的體力在轉眼間就消耗殆盡。這幾天內龐大的體力消耗終於來和他算總賬了。頭暈目眩。想吐。意識逐漸遠去。

遠處傳來了誰的聲音。少年的聲音。少女的聲音。過去的聲音。記憶的聲音。巴爾漫無目的地奔跑着。他中途摔倒了好幾次,依舊努力爬起來繼續飛奔。天空與地面互換,過去與未來交錯。內心與外界混雜,自我與世界融爲一體。

忽然,重力消失了。

水花四濺。水流進肺部。我落水了?這樣啊。光消失了。無法呼吸。好痛苦。搞不懂。好痛苦。好好笑。

巴爾在水中笑了。他呼出一口氣,空氣的泡沫朝着腳下沉去。腳下?爲什麼空氣朝腳下沉。那邊纔是上面吧。醒醒。

巴爾大口吞着水。手腳已經無法動作。還沒完。我還有

手牌

,必須要持續這場遊戲。

最後,意識沉入水底。有種被誰的手臂抱住的錯覺。搞不明白,我已經什麼都不明白了。

不。不對。

我從最開始就什麼都不懂。

什麼都不懂啊……

◆◆◆◆◆

巴爾消失的方向傳來了落水聲。景茫然自失地撐着膝蓋凝神細聽。

河水吞噬了一切,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平靜地流淌着。騎士的光芒消失,黑暗再次籠罩着茅草原。

「……發生什麼了?」

梓抱住景的肩膀,不知所措地嘟囔着。

香苗坐在圍着鞦韆的低矮柵欄邊,雙手疊放在大腿上,挺直脊背盯着入口。

那人身上啪嗒啪嗒地滴着水,雙手插在溼噠噠的皮衣裏,嘴裏叼着新買的香菸。他邁着旁若無人的步子,表情略微有些不悅,一言不發地走進公園。

他非常熟練地命令着,當然不會給錢。

茜搭起腳,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在公園內遊移。她明顯在壓抑感情,板着一張臉,每過三分鐘就確認一次手錶的時間。

「啊可惡。被初中生叫成『阿冰』後又來這套嗎。要是被比格知道了,他得笑我個五年吧。」

「你是哪門子使喚人的大爺啊?自個兒去跑腿就行了吧。而且你覺得店員會賣酒給穿着制服的初中生嗎?」

5

「那個拐角轉個彎直走有家便利店。給我買個啤酒來。」

「已經和他們說過了。」

千繪熱淚盈眶,向甲斐低下了頭。甲斐佯裝不知,裝腔作勢地扭過頭去。

車燈在公園的入口前停下了。引擎聲也隨之迅速消失。

由紀坐在裏側的攀爬架上。她坐在好幾年沒爬過的攀爬架頂上,注視着公園入口。

「誒?」

忽然,一陣打亂寂靜的車輛引擎聲漸漸靠近。是一臺腳踏車。

「謝、謝謝……!」

鐘聲悠久地迴響在新年伊始的夜空中。餘韻從天而降,滲進了聽衆們的肌膚。

門口出現了一隻渾身溼透的高大人影。

由紀從攀爬架上直起身子。香苗渾身僵硬。茜靜靜地轉過臉,千繪則依舊低垂着頭,從垂下的劉海縫隙中盯着那個方向。梓她們開的是500cc排氣量的摩托和一輛250cc排氣量的摩托,以及一輛腳踏車。

「那個……給你這個。」

「誒,啊,是的。」

茜柳眉倒豎,代替困惑的由紀斥責道。

「嗨——喂!」

「問題不在這裏!」

公園前的道路又有車燈靠近。而且是兩臺。還伴隨着摩托的引擎聲。

「甲斐……!」

但是,這輛腳踏車停下了。

她們已經報了警。不知道對岸到底是什麼情況,不過肯定是起火之類的大騷動。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隔岸觀火。就算是千繪,也沒有餘力去考慮警察以及之後的應對。

一旁的香苗遞出飯糰。千繪慌忙擦掉眼淚。

「一切都結束了……小梓。」

茜衝了出去。

「那個混蛋……擅自把我的摩托騎走了。害得我只能用剩下這輛腳踏車躲過警察的眼線啊?我這也是第一次在大冬天的夜裏全身溼透地騎腳踏車。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

「啊?」

千繪低着頭,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搭在一起扶住了額頭。她保持這個姿勢已經過了快兩個小時。每當公園前面的路上有車輛或者摩托穿過時,她就會揚起黑色的頭髮抬起頭,隨後馬上緩緩恢復原來的姿勢。

看來這就是他一臉不高興的原因。千繪不由得緩頰。難得現在還能笑得出來。這個男人是不良也是癮君子,從千繪的標準來看,這傢伙是鐵打的沒個正經,但這也無法否定他是個擁有寬大氣量的人。

這個公園只有一個入口。切成兩半的輪胎在入口附近排成列,一開始大家都坐在那裏,但衆人慢慢開始害怕起來,先後縮到了公園裏側。

「……嗯。」

沒人能立刻反應過來這意味着什麼。最開始,她們對這與衆不同的展開,只是稍稍覺得有些驚訝。隨後,她們馬上一起站了起來,由紀還差點從攀爬架上摔下來。

四人又各自灰心喪氣起來,紛紛恢復了原來的姿勢。

千繪猛地抬起頭。茜也嚇了一跳瞪圓了眼睛。

甲斐搖了搖頭,揮掉這些念頭。

此時,旁邊的茜阻止了想要衝出去的千繪。

「你以爲自己欠了我多少人情啊?我有這麼做的權利。你有接受的義務。給我閉嘴在原地好好待著……」

茜看着手錶說。

「比起這些,我要喫飯。有什麼喫的嗎。餓了。」

自從接到久美子被敵人抓住的消息後,究竟過了多長時間了?自己沒有注意久美子獨自出門閒逛。現在後悔已經遲了,也沒有自己能做的事。即使如此,在最後的最後,至少得相信夥伴,持續着祈禱。

他信口開河道,表情彷彿在說夠了吧,把茜從身上剝了下來。

完全忘記了。在家中過年的雙親的臉龐忽然浮現在腦海中。

被無情對待的茜生氣地說。

甲斐的表情彷彿在說「這算啥啊」。但一想到和現在的茜講道理得費多大功夫,就完全提不起勁插嘴了。而且,甲斐剛和前所未有的強敵交完手,他沒這個力氣了。

「用腦子想想都知道不可能準備那種東西吧。」

「那個……飯糰的話倒是有從卡拉OK裏帶出來一點。雖然已經冷掉了。」

看到一直沒法老實安分下來的甲斐,千繪苦笑着安撫道「嘛嘛。」

茜衝到甲斐身邊,二話不說抱住了他。因爲身高有差,茜的頭只能夠到甲斐的胸口。甲斐沒有掙脫緊緊抱住自己的茜,慌亂地擺動着不知所措的雙手。

「分開後什麼情況我也不知道。不過……」

「你啊,不是喫過卡普塞爾去打惡魔戰嗎?虧你的胃還能放得下東西。」

甲斐頭一扭,冷漠地答道。

對面完全不聽,依舊竭盡全力地抱着他。甲斐厭煩地仰天長嘆道。

「到零點了。」

像是故意說給氣鼓鼓的茜聽似的,甲斐少見地誇了人。香苗自然心領神會,朝放着飯糰的板凳走去。

「茜同學?」

「我說……你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嬌滴滴的女人了。我這渾身都溼了啊。」

「騎士出現了。」

甲斐的臺詞完全不像個癮君子會說的。隨後香苗怯生生地搭話道。

從卡拉OK包廂解散後,一行人將集合地點定在林立着公寓的一座老舊公園。步行幾分鐘就能走到河邊,行人雖少但也並非荒無人煙。

「我也不知道。但是……氣息消失了。」

此時,從遠處傳來了平時聽不到的聲音。沉悶又厚重的聲音,帶着些許的達觀和悲傷。

甲斐在水上從頭到尾看着騎士的身影從出現到消失。但是,他不知道河岸上發生了什麼。畢竟皮艇半毀,離下游的河岸也有些距離。最重要的是,體力消耗殆盡的自己就算衝過去也只會絆手絆腳的。不過,腦中還殘留着一絲後悔。不管怎樣都應該去看看吧。

「不過?」

「騎士跑出來,就意味着事情沒按那傢伙的計劃進行。我也喫不準那之後會發展成什麼樣。」

「甲斐。」

「喂——你是叫由紀來着?」

「甲斐,你不知道其他三人去了哪裏嗎?中途有打電話跟我說過要兵分兩路……但之後發生了什麼?」

梓望向身旁的景。景的表情彷彿如墜夢中。

「還沒看到其他人吧。」

「努力點唄。就算深夜的打工吧。兇一點,不然就報上我的名字。」

突然之間,從一直以來長久揹負的重擔中解放了。他做夢般喃喃道。

「噢,好啊。你是叫香苗嗎。這不是很貼心嘛。女人就得像這樣。」

公園的入口附近有着花壇和凳子,千繪和茜分別坐在凳子的兩邊。

他忽然發現千繪、由紀和香苗都聚到了身邊。

那是除夕的鐘聲。

甲斐頓了頓。千繪心跳加速。

不只是自己。由紀和香苗也處於離家出走的狀態。而且她們似乎已經離家出走快一個月了。茜雖然沒有提及自己的家庭情況,但她應當也擁有可以一同迎接新年瞬間的家人。我們和毒品扯上關係,和地下販賣組織扯上關係,和警察扯上關係,最終落到了這步田地。忍耐深夜的寒冷,聚集在老舊的公園,一言不發地等待前往戰場的夥伴歸來。

父親自稱是完全放任主義,但背地裏從學業成績到上課態度都事無鉅細地收集情報,裝作不經意地在飯桌上提出建言。而母親則是一邊嘴上抱怨,一邊滿足女兒的請求。在大吵一架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又能有說有笑地送她去學校。現在那兩人正孤獨地圍着飯桌。他們會怎麼看待從警察那裏逃走,連年都不回家過的女兒呢。

「……說來今天是除夕夜呢。」

公園中既有秋千,也有單槓滑梯和躺在沙坑裏的蹺蹺板。現在它們正等待着身爲主人的孩子們,一同進入了夢鄉。

「沒有跨年蕎麥嗎。我可經不起凍啊。」

「……閉嘴。」

「酒對吧。你等着,我去買最好的回來——」

甲斐一如往常地將手放在茜的頭上,溼溼的手粗暴地揉着頭髮。最近的甲斐很喜歡和她鬥嘴。不過,至少今天該老實點吧。大概。

衆人條件反射地一同將目光聚集在入口。因爲品嚐過無數次的失望,每道目光都沒抱多大期待。即使如此失落感也沒有絲毫淡化。四人彷彿覺得自己是在爲了重複這份失落纔將目光轉過去的。

「而且,我們可沒一大早就去求神拜佛的習慣。每年的慣例就是初一那天在路上結伴喝酒大鬧,也習慣和條子玩捉迷藏了。」

景無力地搖了搖頭。他的臉上還留有淚痕,呆呆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兩輛摩托沒有放慢速度,徑直通過了公園的入口。

恐怕,自己一輩子都忘不掉2002年12月31日的除夕夜吧。從今往後每逢跨年之時,都會不斷地回想起這天。但願,回憶裏是洋溢着喜悅與驕傲的笑臉。希望那是一份和朋友緊緊相擁談笑的回憶。神啊,求你了……

「笨。一日三餐是生活的基本吧。」

千繪扭曲着臉請求道。這個請求徹底違反了她的作風,證明了她有多麼走投無路。她拼命地忍住羞恥,雙肩顫抖。

「不過,我不是說要保護他們哈。只是跟他們說去找維薩特而已。說不定他們找到之後就會立刻發起攻擊。嘛,不過比格來指揮,估計不會放他們幹這種事吧。」

「酒我去買。今天情況比較特殊。那個……能聯繫一下DD的成員嗎?嗯……雖然我知道你們沒有義務做到這份上,但能不能順便去找找梓同學她們呢?另外,我知道這很不知好歹,希望你們能幫忙引開警察的注意。那個,稍微,在路上稍微暴走一下之類的……」

腳步聲緩緩靠近。全員熱烈地注視着那個方向。

「等等,我去買。」

她粗魯地說道。

茜完全沒想到要聯繫DD。自己光顧着擔心甲斐他們的處境,完全沒空顧及大局。然而,甲斐在殊死搏鬥之後,遍體鱗傷地逃出警察的包圍圈,還能考慮到景他們的人身安全。自己徹底敗北了

千繪望着沉默的茜。甲斐要是想喝點暖和的東西,就該由自己來買給他。茜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寫着這些。千繪微笑着說「那就拜託你了。」

茜紅着臉點了點頭,彷彿在掩飾害羞般咳嗽了一聲,轉向甲斐。

「真是的,新年一早就開始這麼使喚人。今天就算了,但你如果再不改改那個態度,大家遲早會厭煩的哦?你獨自一人可什麼都做不到,趁現在——」

一個巨大的噴嚏打斷了茜的臺詞。

口水和鼻涕直接擊中了茜的臉。

擤着鼻子的甲斐,「啊」了一聲,鐵青着臉。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空氣中充斥着絲毫不輸給寒冷夜風的緊張感,茜的肩膀開始顫抖起來。千繪試圖找點打圓場的話,但沒能想出來。甲斐求助似的左右張望,由紀和香苗迅速移開了視線。

不過,茜最終沒有發成火。

響亮的引擎聲靠近。

五人一齊回頭望向入口。

車燈照亮了入口前方的那條路。在那道光芒消失之前,一位少女全速衝了進來。

看到五人的身影,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耶!」

「小久美!」

千繪和茜歡呼着。香苗抓住了衝過來的久美子的手。一看到久美子的身影,由紀就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這孩子……真是好讓人擔心!」

千繪的眼角也滲出了淚水。隨後,她看到了緩緩跟在久美子身後的三個人影,難以言喻的思緒堵住了胸口。

「混蛋,老子爲毛在這種地方……」

他搖搖晃晃地走在雜草上。

雖然向少女如此問道,但他馬上就知道了男人的身份。他認得這個名叫坂田啓介的男人。是爲了大量散佈卡普塞爾,隨便找來當毒販的一個人。

「可惡……痛死了……」

巴爾——

曾經

是巴爾的男人慌忙搖了搖頭。心中的那兩人毫不負責地調侃着他,反而讓他更加火大了。

光從外表來看,和久美子有點像。而且和梓——和幼時的梓一模一樣。

將這個名字說出口的瞬間,腦中閃現出記憶。

「這樣比較好。人類的精神無法承受這種狀態。你大概不久後就會瘋掉吧。那之後再定下名字也不遲。」

「我……不,那傢伙……可惡。行了。別想了。」

那麼,自己就是被這個男人救了下來?

少女點了點頭,將視線移向城鎮。

《D crackers》Ⅳ 亂―rondo― Ⅴ章 決鬥插圖(3)
《D crackers》 · Ⅳ 亂―rondo― · Ⅴ章 決鬥 · 第3張插圖

◆◆◆◆◆

景也在。

身旁倒着一個男人。

這句話將他混沌的意識暫時聚成了一體。

但是,巴爾心中的某個聲音提出了疑問。

看着倒在身旁的男人死去的臉龐。隨後,心中湧現出了難以言喻的劇烈衝擊。然而,連自己也不明白這份衝擊究竟是什麼。

橋下有另一個人影。是個男人。他坐在地上,一臉恍惚地望着河面,樣子十分奇怪。似乎陷入了幻覺。

現在,卡普塞爾在市內到處增殖。卡普塞爾增加,就意味着使用者使用頻率的增加,使用者人數也會隨之增長。

「嗯?那是誰?」

他想支起身子,卻發現渾身都溼透了。衣服也吸滿了水貼在身上難以動彈,而且很重,重得快要壓扁身體。加上只要吹來一點點的風,就像泡在冷水裏一樣全身起雞皮疙瘩。

他得意洋洋地高聲喊道。

她天真無邪地說道。被預告會「瘋掉」的他,苦澀地縮了縮脖子。

「待到春回之時。」

眼下該馬上離開這裏,找個暖和的地方。所以他立刻動身了。

此時,亂抓亂撓的左手碰到了什麼。溼噠噠的觸感纏繞在指尖上。

「那麼,今後就謹慎行動暗中行事,別引起魔法使大人的注意。可以吧,陛下?就算再怎麼喜歡他,直到我答應之前,都別去見他哦?」

遍佈全身的寒冷轉成了痛楚,讓他清醒過來。微微睜開眼後,枯萎的雜草映入眼簾。臉頰底下是混着石頭的泥土觸感。幸虧身體失去知覺了,一點都不痛。不料,一旦動彈身體,全身竄過一陣冰冷的電流。

再次望向身旁死去的男人。男人成功完成了自己最後的任務,一臉安詳。這傢伙是貝利亞爾。然而,自己體內的人也是貝利亞爾。腦子混亂。自我溶解。一切都亂成了一團亂麻。

水原張開雙手。

四宮庸一……名爲巴爾的男人。

卡普塞爾是別西卜創造的一種惡魔。不用原料也能自然增殖。但是,這個增殖遵循一定的法則,那便是不會在人類眼前增殖。因爲,在人類的固有認知下「膠囊是不會自我增殖的。」由於卡普塞爾是作用於人類認知的某種存在,不可直接無視物理法則。而且,如果數量很少的話也不會增加。若是少量卡普塞爾單獨增加的話,會引起人類的注意。人類覺得這很「奇怪」的時候,它是不會增殖的。

「不妙……」

「那麼,要等多久呢?」

隨後,高架橋的陰影下出現了一個人物,像是前來迎接他似的。

千繪哭了出來。茜笑了。甲斐似乎有些不甘心。沒能和騎士交手果然還是有點遺憾。

「陛下——」

她從巴爾身上獨立之前,爲了在沒有適性的人身邊時也能保持自我存在,就纏在見過的癮君子們身上。他就是其中一人。他之所以會失控,其實都是因爲她。

現身的是一位少女。

A Happy New Year! Crackers!

少女似乎還是小學生。健康的身體輕快地擺動着,臉上的表情要強又好勝,緊緊盯着他。不過,和少女活潑的外表相反,她的眼神十分成熟。不僅如此,甚至給人一種冷酷的印象。

「這都是爲了王國。」

男人有着一頭長長的銀髮,如雕刻般深邃的混血兒容貌。感情在蠢蠢欲動。自己認識這傢伙。非常熟悉。他是人生中最爲重要的兩位好友中的一人……

他不禁嘟囔道。

「你需要一些家臣吧。幸好這位是惡魔使。請隨意使用。」

巴爾低下頭後,身體大半都已經實體化的少女優雅地點了點頭。

「懷念的

面孔

都聚齊了呢。吾該如何稱呼你纔好?」

——咋回事。你真的是巴爾嗎?你不是被吞噬得差不多了嘛。

巴爾自問道,試圖回想自己的記憶。然而卻做不到。

「看來實體似乎被完全『吞噬』了。明明至今爲止的狀態就夠稀奇古怪的了。一旦細想感覺就會發瘋。哈哈——等下。這完全不好笑吧!」

他記得三個男人所描繪的夢想。他擁有超羣的記憶力。他看待事物的角度客觀而公正。他清清楚楚地準確記得三人做過的事,交談的對話,動作的習慣,感情的起伏。然而,

這究竟是誰的記憶

我到底是誰

……閉嘴。

是頭髮。

「何必勞煩陛下親自做這些。」

「正介。」

巴爾目瞪口呆。我心中再現的應該是別西卜……然而,現在和我說話的卻是貝利亞爾。不,話說我從剛纔就一直在用他的語氣自言自語。爲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少女轉過頭,乾脆地回答道。

「唔……」

梓牽着景的手,在看到五人的身影時,似乎難以遏制突然湧上心頭的感情。她緊緊握住景的手,一個一個仔細打量着大家的模樣,最後害羞地朝向千繪。

在看到千繪她們的身影時,水原頓了頓腳步。他試圖裝出一副輕浮耍帥的模樣,但明顯失敗了,表情又哭又笑的。

記憶混亂。頭又痛又沉重。想不起到底發生了什麼。想擠出一點力氣,身體卻無力得讓人有些喫驚。筋疲力盡。手腳跟灌了鉛一樣沉重。

即將成爲第二個『成功例』的惡魔。

——說這話你都不害臊嗎。

看到旁邊架設的高架橋後,他馬上明白了自己的位置。這裏倒也算是下游。說到具體地點的話,是在鄰市。再次感嘆着虧他能游到這裏啊。

那究竟在哪種環境下會增殖呢?它會在不爲人所知,稍微增加一點也不會引人注意的環境下增殖。比如說沉眠在儲存了大量卡普塞爾的倉庫裏的時候。細胞網絡在市區內很多地方都有大量的庫存。卡普塞爾就是從那裏一點點地流入市場的。9C雖然知道庫存的存在,但不清楚詳細的具體數量,以及追加庫存的來歷。9C的每個人都深信着夥伴中有人知道這些,所以誰都不會說出這個疑問。這都是巴爾在暗地裏活躍的緣故。

視線的方向上,有着她思念的人吧。那位人物構築了她的人格,點綴了『建國期』第一章。

他好不容易站了起來,腳下雖然搖搖晃晃,總算勉強邁開了步子。環顧四周,搞不懂自己現在身處哪裏。不過,從河面寬度來看,似乎是漂到了相當下游的地方。

他拉着梓的手,一副茫然若失的樣子。但在看到五人之後,臉上漸漸恢復了感情。隨後,他露出了千繪第一次看到的——經歷了漫長孤獨的旅客,終於找到休憩之所的率直笑容。

實在難受。雖然他心中如此認爲,但不知爲何……又興奮不已。他知道原因。因爲別西卜在這。那傢伙隨心所欲又愛湊熱鬧。還是說,因爲我自己?

她若無其事地說。因此他稍稍有些驚慌。

梓也在。

他發着牢騷,少女露出楚楚可憐的微笑。他感到十分驚訝。少女應該沒有稱得上感情的感情纔對。

「……嗚。」

現在是誰在思考?他也不知道。光是坐起來就得使盡渾身解數。

總之,先慢慢活動活動身體。他艱難地移動着手腕。因爲失去了知覺,動作笨拙得彷彿沒有連着肌肉。像一隻被踩扁的蟲子。

他回過頭,望向貝利亞爾的屍體。這個男人找到了落水的自己,拼盡全力游到了這裏。他直到最後都是自己忠實的朋友。

艱難地直起身回頭一看,旁邊就是河。長在河邊的雜草被壓倒了一片,是爬到這裏時留下的痕跡。

明顯已經斷了氣。衣服上沾滿了血跡和泥污。和剛纔的自己一樣趴在地上。他的右手環抱着自己的腰。也就是說,自己和這個男人一起並排倒在這裏。

他嚇了一跳,翻了個身。原本趴在地上的身體轉向一旁。

兩隊夥伴緩緩靠近。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他清楚地記得少女的身份。

「嗯……感覺事情麻煩起來了啊。」

他問。

「只有

才能做到這樣吧。只有這個自詡靈魂空無一物的我——不,是

嗎?嘛管他呢。總之……對了。這樣下去會感冒的。得想想辦法。」

——啥啊。

那便是巴爾他們所描繪的建國之路。

水原在。

再凍下去會感冒的。因爲似乎消耗了不少體力,一個不小心就會丟掉小命。

「……我落水了嗎?」

「之後再說吧。說實在的,腦袋感覺很怪。」

巴爾他們大量發放卡普塞爾有多個目的。其中一個是爲了在沒有細胞網絡這樣巨大的流通組織的狀況下,也能製造出自然循環卡普塞爾的環境。

但是,在女王復活的現在,增殖速度急速上升。這樣一來,細胞網絡獨自持有庫存的狀態只會成爲妨礙流通的障礙。爲了解除這種狀態,讓市場自給自足,才把網絡的庫存全部清空。

「那就是趕上了對吧。很好。」

「對啊,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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