Ⅷ章 暗路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1.5萬 字
1
梓和水原追上來的時候,千繪已經成功抓住了堇,兩人都上氣不接下氣的。於是他們一起移動到附近的公園休息。被國營公寓包圍着的公園像立交橋一樣,中央設置着一個花壇,那裏立着一座掛着電燈的鐘塔。
時間是十點十五分。公寓的窗戶中大多亮起了點點燈光。
「——哈,哈,哈,啊——」
「哎呀,跑到這裏應該就沒事了吧。小千繪,你還好嗎?」
「爲什麼——那樣——到底是怎麼——誰——」
「好好,先緩口氣吧。——茶和礦泉水要哪個?」
「……茶。」
累癱了的千繪和堇,坐在和膝蓋一般高的花壇圍欄上休息。一時間只能聽到各自的呼吸和喝飲料的聲音。
「沒事吧?斯米蕾同學。」
梓擔心地注視着堇。和滿臉通紅的千繪相比,堇的臉色十分蒼白。她的嘴脣毫無血色,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着。不過,堇雙手捧着遞過來的熱可可喝了幾口之後,看起來也稍微舒服了一些。
「可能還沒從剛纔的墜機裏緩過來吧。」
水原看着堇的症狀說道。所謂墜機,就是類似於吸毒後的「宿醉」狀態。
——帶她去醫院比較好嗎?
但是如果去醫院的話,堇的症狀太過明顯。被人知道染指毒品的話就不會放她回家了,肯定會被警察帶走。
「……沒事。已經沒事了……這種程度沒什麼大不了的。」
正如這句堅強的回答一樣,雖然臉色還很差,但堇的眼中已經恢復了理智。與剛剛在『女神之鏈』的恍惚模樣不同,逃跑時的那副狂亂神色也不見蹤影。
千繪等着堇恢復冷靜後,故意咳了一聲。
對着水原怒目而視。
「麻煩你說明一下。」
「嗯,是呢。從哪裏說起比較好呢?」
「正是如此。我依然認爲這個推測沒有錯。而且那是一種由細胞網絡所屬的部分成員來操縱服用過卡普塞爾的人的幻覺,進而施加催眠暗示的心理操作技術。我認爲這個設想也是對的。但是,在這時出現『惡魔』之類的詞稍微有點不自然吧?光從『實現願望』的評價來看,就能證明確實實現了幻覺操縱。然而,實際的傳聞中往往伴隨着『出現惡魔』的句子。也就是說,這個傳聞並不是像我最開始想的那樣只是個鬧着玩的都市傳說,而是在卡普塞爾的核心裏,實際存在着與『惡魔』這一詞彙緊密相連的要素,這個要素一直延伸到了傳聞的末端。這樣一來,或許它是和這個超自然名稱相應的某種東西。」
「只是承認了定義爲惡魔的東西。並非是否相信神明存在的那種問題。總之『惡魔』不也是作爲象徵邪惡的概念性標誌嗎?和『愛』與『正義』一樣呢。」
「是呢。那我就坦白吧。自從與你相遇之後,我就一直注視着你。正因時常在意,才能像這次這樣逃出生天……」
面對一臉悲痛的千繪,堇也站了起來。
景的罪,並不是需要被依法制裁的那類東西。
「維薩特……」
千繪十分冷靜,但滿懷熱情地說道。
堇一直默默聽着千繪和水原逐漸變成相聲的拌嘴,她嘀咕道。
「皆見同學嗎?」
「請你從頭到尾別有任何隱瞞,有條有理地說明一下。」
「這樣啊,所以你才那樣慌亂嗎。但是斯米蕾同學剛剛服用了卡普塞爾吧?你能斷言那不是你的幻覺嗎?」
「但我明白那傢伙在說什麼。我也看到了。就在剛纔,在那家店裏。」
堇喃喃道。
聽到千繪的質問,梓的心比被問到的水原揪得更緊。梓也抱有同樣的疑問。
堇從遠處望着千繪她們所在的方向,似乎覺得很是耀眼。然後她微笑着離開了公園。
堇經過千繪的身旁。
「再觀望一下吧。」
「斯米蕾同學。嚴格來說,主觀上的所有感覺,都是主觀固有之物。我們是通過自己的五感來感知,通過自己的頭腦來識別和理解現實的。所以,誰都不是直接接觸到現實,而是隔着名爲自我的過濾系統來與之接觸。當看到極爲真實的幻覺時,當事人無法知道那究竟是現實,還是自己的過濾系統產生了異變。爲了作出判斷,只能拜託完完全全的第三者,而且是抱有好意的第三者來進行判斷。」
「我真心實意地想成爲這樣的人。」
梓屏住呼吸等待回答。水原吸着煙,把手插進口袋。
過去水原曾開玩笑地自稱是『魔法使的使魔』。爲什麼水原會像那樣和景一起行動呢?
「斯米蕾同學!」
「
是的老大
!」
「嗯。說它是一種具有強烈的幻覺效果以及某種暗示性的毒品……」
「惡魔,又是這個話題?嗯……」
「不好意思。」
「它像生物一樣。會咬人拽人,施加詛咒之類的。」
「千繪?」
他大言不慚,得意洋洋地把手搭在耳朵上。
「嗯,算是吧。那傢伙在追查某隻惡魔。然後,我就以有價值的情報以及報酬作爲交換,讓他接受這邊的委託什麼的。」
千繪不禁反問道。
——但是……
水原的臉上掛着一如既往無色透明的輕浮笑容。那和景面無表情的假面有些類似,深不可測。
「但、但那也沒辦法吧。只有服用了卡普塞爾的人才能看到惡魔,也只有惡魔使才能夠使役惡魔。」
「水原君。」
「凱伊姆?」
「不~客~氣!」
千繪微微一笑。說漏嘴的堇「啊」了一聲,有些鬧彆扭地噘起嘴。
「……謝謝。得救了。」
聽到這個疑問的梓,不禁顫抖了一下。
宛如迷失在看不到出口的迷宮中,拼命壓抑着不安與孤獨的年幼女孩。她拼盡全力調動所有感覺,想要看清眼前出現的不認識的人是誰,可以信任這雙伸出的援手嗎。是否要相信他人的善意,這是時常會遇到,但十分困難的判斷。
「惡魔使——在店裏也說過呢。是像那樣稱呼嗎?」
「……你在小瞧我嗎?」
「看來我或許過於小看『惡魔』這個要素了。」
千繪驚訝地問道,突然想到了什麼,轉而質問水原。
「不是懷疑你們有什麼問題。和你們在一起說不定也不錯。」
——不說不行……但是……
「我們在相當早期的階段,就知道卡普塞爾有着『服用之後就會出現惡魔來實現願望』的傳聞。但越是深入調查——也就是從一般使用者的範圍進展到販賣源頭,就越頻繁地聽到惡魔這個詞。這並不是傳聞在情報末端橫向擴展,而是從核心往末端延伸的縱向發散的證據。對了,梓同學,還記得之前我對卡普塞爾以及其使用者所作的推測嗎?」
「那麼小千繪終於承認了惡魔的存在嗎?」
梓驚訝地問道,千繪朝搭檔點了點頭。
「我雖然是祐子的細胞成員。但肯定已經見不到上頭領導的另一個傢伙了吧。我之所以留了下來,是因爲有相當複雜的理由。首先我並不太瞭解網絡的內情。如果要報仇就去找其他線索吧。比如說『凱伊姆』之類的。」
「接下來是正題——那個穿着藍色外套的人,究竟是誰?」
「總之,你會來『女神之鏈』有一半是偶然咯。」
千繪的眼中閃爍着危險的光芒。
雖然最開始也這麼覺得,這樣毫無掩飾的她看起來非常直率。之前擺出固執拒絕的姿態是在逞強吧。
堇的表情並不陰沉,不如說她揮開了所有迷茫,看起來十分清爽。
梓看到的
那個
,並不是現在千繪所想象的那種概念性的存在。雖說如此,要問它是否實際存在,也無法確切地回答。自己目擊到的那些東西,很有可能只不過是幻覺。
「……你是想說你就是那個抱有好意的第三者嗎?」
「維薩特是?」
「嗯。」
「是小茜告訴我的,說是看到了小千繪和小梓。然後我就看穿了你們打算闖到DD那邊去鬧,所以就趕來了。」
千繪歪了歪頭。
千繪有些失落,斷斷續續地嘟囔着。「千繪。」被梓搭話後,她勉強露出了無力的笑容。
堇還想反駁些什麼,但看到千繪的眼睛後就閉上了嘴。大概,她想說讓祐子走向末路的不就是你嗎。但是,堇也知道這種批評並不妥當吧。是祐子自己走向了毀滅,而使她墮落的是卡普塞爾和操縱它的人們。
「做不到吧。回想一下。雖然不知道你至今爲止見過幾次惡魔,有哪次是在沒服下卡普塞爾的時候看到的呢?在那時旁邊一定有細胞網絡的人——這樣限定可能有點不對。那就限定爲卡普塞爾的慣用者吧。也就是說,那時身邊有沒有遠遠超過正常使用量的卡普塞爾重度患者呢?大概是有的吧。你看到惡魔的時候,一定服下了卡普塞爾,身旁應當也有精通卡普塞爾使用的人吧。」
「小千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果然那個還是有點不太一樣哦。我所說的惡魔,是更加直接和簡明易懂的東西。」
「我有要留在那邊的理由。已經決定了。」
堇沒有握住千繪的手。
「幫助你會有什麼樣的好處嗎……是爲了提高人望,還是爲了得到情報。如果列出那樣的理由,你一定就能夠接受了吧。但是,不是的。我們只是單純想幫你一把。如果你覺得不安,什麼都不說也可以。如果那些傢伙打過來,就由我們來做他們的對手。所以跟我們一起吧。我們一起爲祐子同學她們報仇。」
「不只有我看到了。」
「別那麼簡單地就得出結論。再說一遍,我可是平時就一直在注意着小千繪的動向,所以才能順利演出這一場英雄救美。」
「那不是維薩特嗎……?」
「不,能看到『你所看到的東西』的只有你自己哦。假設你和你的朋友一起服下卡普塞爾看到了惡魔。那怎麼知道你和你的朋友看到的惡魔是同一個體呢?各自報一下特徵能不能對得上?如果能對得上,你們就會判斷兩人看到了同一個東西吧。那能確定不是通過第三者的幻覺操縱導致的嗎?」
堇穿過公園走向垃圾桶扔掉空罐子,然後向着出口走去。但她突然停下腳步,向千繪她們回過頭來。
「作爲人,而且又是朋友,對救命恩人應該說些什麼呀?」
水原開玩笑地作出一副受傷的表情。然後取出香菸,抽出一根點燃了。
梓不禁暗自讚歎着如此理性思考的千繪。自己本應比千繪得到了更多的情報,卻沒能像這樣重新評估事物的本質。不僅如此,自己忙於考慮自身的問題,甚至都沒有想過要去客觀看待,弄清那個異常事態。
「這……」
「因爲是毒品呢。」
「斯米蕾同學?」
「……斯米蕾同學。」
梓回想起了與千繪的相遇。那時自己相信了千繪的好意。並不是計算過得失或是有什麼能讓自己接受的理由,只是單純相信着對方。現在想來,作出那個判斷的自己的確非常幸運。
千繪粗略闡述了自己的看法後,水原「哦哦」地鼓起了掌。
「奇怪,明明放學後就一直在變裝了。」
「你也知道我人脈很廣吧?和那傢伙稍——微有點聯繫。」
「……無論如何都要留下?」
「……關於這點才更需要你說明一下吧。」
堇身上的演技消失了。從她的眼中可以窺見些許依賴之情。
「是之前從你那打聽情報時出現過的名字呢。是網絡懸賞通緝的一個人吧。怎麼回事?那是名爲維薩特的通緝者本人?爲什麼這號人物會和你一起行動?」
梓的心跳加快。
俯瞰的視野,獨立的思考。不論哪個都是自己所缺少的能力。
本以爲她又會變得不耐煩,但意外地,千繪老實抱着胳膊沉思了一會。
千繪十分意外,但表情馬上變得認真起來。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惡魔……」
「用舔的嗎?不錯啊,我喜歡……啊不對,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開個玩笑。總之,那種惡魔也是存在的。不只會造成外傷,還會使心靈受到傷害。」【注:這裏的舐める既有小瞧也有舔舐的意思】
面對心不甘情不願低頭的千繪,水原笑容滿面地接受了道謝。千繪再次咳了一聲,稍稍有些臉紅地重新起了話頭。
「比如說是什麼樣的?」
「請你從頭到尾別有任何隱瞞,有條理地,認真地,給我說清楚。」
不想對千繪有所隱瞞。但如果要說明的話,事情就會變得複雜了。首先梓有些抗拒說明景的情況。自己信賴着千繪。但是如果讓她知道認識的人犯法的話,肯定會要求他得到犯罪應有的懲罰。
「熟人嗎?」
「不對不對。被惡魔襲擊的話會受到精神上的損傷……」
「我留在DD。」
千繪說完,從坐着的花壇圍欄邊站了起來,轉向坐在身邊的堇。
原本闖入『女神之鏈』就是爲了得到堇的情報。結果能和本人接觸,收穫絕不算少。
決定好明天去學校再談以後的方針,梓她們也準備回家了。
然而,在千繪暫時走開去丟空罐時,水原極其自然地湊了過來。
「小梓,這個給你。」
他從口袋裏拿出了什麼交給梓。一看是鑰匙。
「誒?這是?」
「景家的鑰匙。」
梓凝視着水原。
水原沒有露出下流的輕浮笑容,而是一臉溫柔地接受了梓的凝視,隨後目光看向了後方的時鐘。
「差不多那邊該結束回去了吧。不過,不管是贏是輸,估計都不能算是
平安無事
。」
他淡淡地說。當再次轉向這邊時,他的臉上又掛上了一直以來的輕浮淺笑。
「我今晚有約了。小梓可以幫我去看看情況嗎?」

2
景住的公寓位於市區外。
周圍都是住宅街,在這個時候幾乎沒有什麼動靜了。深夜無人的街道中,零星亮着幾盞路燈。
梓儘量壓着腳步,走在寂靜的街道上。
每當轉彎時,面前就出現了陌生的道路。在使人忍不住屏息沉默的一片寂靜中,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迴響。如果白天來拜訪的話,這裏只是再平凡不過的住宅街罷了,但現在這條路,讓梓產生了走在某個異國街道上的不可思議的錯覺。
——……到了。
目標公寓在月光下靜靜地佇立着。和周圍的住宅一樣,只是普通的五層公寓。現在景的父親獨自去東京工作,母親也早就離婚分居。景一個人住在這幢公寓的房間裏。
幸好公寓入口是開放式的。梓走進玄關後按了一下電梯開關。電梯啓動的聲音吱吱呀呀地迴響在公寓的牆壁間。
——還是第一次來這裏。
「好好,有什麼抱怨等下說。有可以穿的衣服嗎?」
接下來一口氣剝下了打底的高領襯衫,露出了完全沒被曬過的白皙肌膚。梓猛地回過神來漲紅了臉。但她馬上甩甩頭揮除了雜念,用掛在旁邊的浴巾將景從頭裹了起來,擦乾頭髮,擦拭身體。爲了不讓他着涼,用新的浴巾卷好後,再解開鞋釦脫掉靴子和襪子。總之儘可能地擦乾水汽後,把景帶到了客廳。
梓飛奔過去開了燈。浴室的景象鮮明地映入眼簾。
乘上電梯,梓靠着牆壁想到。
她對着黑暗出聲道。但沒有傳來答覆。
但是,要問的話明天也可以問,首先景很可能已經睡着了。如果他平安無事到家,需要這麼着急見面嗎?
「水原嗎……那個蝙蝠。」
但由於順勢保護下來的景的影響,那狂暴的心靈一點點地開始產生變化。景像小貓一樣依戀着與同學敵對,保護自己的梓。最開始梓覺得很煩,像對待其他人一樣粗暴地對待他。即使如此景也溫和地笑着,一直跟在她的身後。
按響門鈴。稍等一會後再按了一次。
突然傳來了些許微弱的水聲,催促着猶豫不決的梓。是淋浴的聲音。
梓的身體頓時緊張起來,這意味着無法保證在裏面的人就是景。但是會來訪這個家的人,除了景本人以外也只能想到水原了。
梓的手不由得伸向門,然後又猛地停住了。現在已經是深夜。在這樣的時間女性來拜訪男性的家可是個大問題。
「……景——物部君……?」
他的呼吸急促,有時發出陣陣激烈的咳嗽,全身伴隨着猛烈的痙攣。
「你爲什麼在這裏?」
掛在牆壁上的噴頭迅猛地噴着水,注入了浴池。浴池裏的水已經滿了,不斷從邊緣溢出。
——她不禁啞口無言。
但是,那在梓移居美國後就乾脆地中斷了。從那以後過了七年。
「——把藥——排出去——」
大概有時也在沙發上過夜吧,沙發靠背上搭着毛毯,梓將毛毯遞給了景來代替浴巾。此時她終於注意到自己還穿着鞋,就把鞋脫掉了。
景朦朧的眼神望向凝視着自己的那張臉,眼睛緩緩對上了焦點。終於看清眼前的人物是誰之後,景瞪大了雙眼。
——還沒回來嗎?
「就算這麼說……」
——有什麼暖和的喝的嗎。
是鞋印。
梓在門前時而抓住又放下門把,只有時間白白流逝。如果水原看到這副情景,肯定會捧腹大笑或是目瞪口呆吧。但是梓專注于思考眼前微小卻不容忽視的難題,沒有在意時間或是寒冷的餘裕。
這樣說來,實際上是時隔七年以來再次拜訪景的家。在過去幾乎每天都來,兩人共享着大部分的生活空間,但自從梓移居美國後這份關係就斷了。現在自己對景一無所知。
梓在無意識中開始尋找往昔的面影。那個令人懷念的,消極但又十分溫柔的少年的面影。
——以前一個人待着反而靜不下心。
走廊前面是客廳。水聲是從左手邊傳來的。裏面似乎有浴室。
糟透了。要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洗完澡的景啊?
梓把馬克杯放到桌子上,取出自己的手帕,擦拭着景額頭上浮出的汗珠。這樣一來,梓再次端詳着青梅竹馬的臉龐。
梓強行把他拽了出來,景意外地乖乖聽從了,可能意識還有些模糊吧。他宛如幼兒一般被梓帶出了浴室。
「擔心在那之後會怎樣我纔來的。果然如此,真是的。」
——怎,怎麼辦?怎麼辦……
在本人不在的時候闖到房間裏實在是有點……話雖如此,這周圍也沒有能打發時間的店。只能在這寒冷的天氣裏等着不知道是否會回來的景嗎……
「我說,怎麼可能就這樣放着你不管回去啊?你知道自己臉色很差嗎。」
門毫無抵抗地開了。似乎沒鎖。
「給我回去。」
梓取出了從水原那得到的鑰匙,爲難地盯着它。
——嗚,好緊張。
——什。
不能在一片昏暗的玄關口傻傻地呆站着。太怪也太蠢了點。但如果可以的話,梓說不定會就這樣一直傻站着待到早上。
面前是狹窄的玄關,走廊向裏延伸,沒有開燈。梓緩緩探視着裏面的情況,猶豫了好一會後,才溜到了房間內。
電梯到達四樓後,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爲止。梓望着面前大門上的名牌。
上面寫着。
梓大喜過望。她萬分珍惜這位意想不到的知己。
突然,景的眼神閃爍着理解的光芒。
梓則是一往無前的少女,排斥着所有與自己產生關聯的事物。失和的雙親不顧孩子的眼光互相辱罵,一直看着這些的她拼命向外散發着滿懷內心的扭曲感情。
——小景回來了?難道已經睡着了嗎?
瘦小纖細的身體,給人靠不住的印象。蒼白的肌膚與暗淡的黑髮。玻璃一般的鉛灰色眼眸。摘下了平時一直戴着的眼鏡。柔弱的容貌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但現在散發着濃重的疲憊感。
水從風衣上滴滴答答地滑落。梓將景身上的風衣脫了下來。吸滿了水的風衣沉甸甸的,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它從勉強站着沒法自己動作的景身上脫下來。
突然,似乎聽到門後傳來了一些響動。梓慌忙看向電錶和煤氣開關,明顯在動。裏面有誰在。
梓橫穿過客廳朝浴室走去。洗手間的門開着,旁邊就是浴室。此時能清楚聽到淋浴的聲音。浴室入口裝有毛玻璃的門半開着。但是,和走廊與客廳一樣,浴室果然也沒有開燈。
梓是因爲反感同學才幫助景的。她並不是同情景,而是想要反抗班級裏那種容忍欺凌的氣氛。結果他們一併開始排斥保護景的梓,那也正是她所期望的。總之梓不分對象,心煩意亂地散發着怒氣。
在那之後梓也沒有改變充滿攻擊性的態度,但回過神時,景成爲了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存在。只有在對待景的時候,像姐姐對待弟弟,或者說更像是孩子王照顧自己底下的孩子那樣,以一副保護者的姿態來對待他,他們很快就成爲了無話不說的朋友。畢竟十歲的女孩不管怎樣橫衝直撞,她也需要說話的對象,而且沒有比景更適合做談話對象的少年了。
「姬木同學——爲什麼——」
「你在幹什麼啊!」
梓按下客廳的燈,打開了暖氣開關。旁邊似乎有個電爐,就把它移到沙發前,讓景坐了下來。
——沒脫鞋?
「什、什麼嘛。這不是一開始就開着嗎……」
隨後,裏面再次傳來了聲音。裏頭稍微漏出了一點啪嚓啪嚓的聲音,像是水聲。
「總之快出來。這不是涼透了嗎?你以爲現在是幾月了啊。像這樣肯定會感冒的。」
和在學校裏見到的冷淡地輕視人似的態度相比,現在眼前痛苦喘息着的景,似乎還殘留着些許兒時的面容。但是,就算細節相似,周身卻默默地散發出不同的氣質。過去的少年沒有那種陰暗又頹廢的氣質。
在那之後的回憶,總是和景一起的。外部的壓力越強,忍受這份壓力的兩人的羈絆就越深。他們甚至樂於被孤立。
那是個散發着陰沉氣息的少年。
梓衝上前去,不顧自己的身體也被浸溼,將手伸入水中,抱住景的肩膀,扶起他的身體。幸好浴池裏不是完全的冷水,裏面稍微混了一點熱水,還有些許溫度。
「你不知道。快回去。」
——這裏嗎……
景溫順而消極,是個不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的孩子。他是個會認真地觀察別人,想辦法順着對方的意思行動的少年。他擁有女孩子一般的端正容貌,時常縮成一團戰戰兢兢的,所以經常被同齡的男孩子們欺負。
想着果然還是回去吧,梓準備折返。但她的神情突然變得嚴肅。眼睛習慣了黑暗後,看到了走廊染上了些許黑色的痕跡。
「沒事吧?!到底怎麼了,在幹什麼啊?!」
景的視線突然和梓對上了。雖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說法,但聲音沒有力氣。
梓愕然地喃喃道。隨後注意到一旁有速溶咖啡的瓶子,便取了出來。冰箱裏面有牛奶。將牛奶倒入杯子裏用爐竈加熱。正好這時水燒開了,就把速溶咖啡的粉泡進去,再加入熱好的牛奶裏做出了牛奶咖啡。
「光喫這些嗎?」
櫃檯裏填滿食品。而且全部都是微波食品或者是罐頭之類的速食品。它們整齊地碼放在裏面,右邊稍微矮了一截。恐怕是每到喫飯的時候就從旁邊開始按順序拿來喫吧。計算好了能喫一週的量。
——啊,難道在洗澡嗎?
放學後,在夕陽染紅的操場的一角。晚上,從家裏偷跑出來在祕密的遊樂場會合。梓無數次地向景傾訴心中模糊混亂的感情。大人們的欺瞞,同班同學的卑鄙,世間的矛盾,自己的不幸。年幼的她無法完全表達自己感受到的無處可去的憤怒。即使如此她也用磕磕絆絆的語氣,組合起用不慣的詞彙全力傳達自己的感情。
——水?爲什麼?
果然是景。他穿着剛纔在『女神之鏈』看到的那身衣服,鞋也沒脫就泡在了浴池裏。
不管是雙親,老師,還是覺得可能會理解自己的同學,大家聽到這些時都一樣地不知所措,不會去認真傾聽梓的話語。但景以那種年歲的少年來說十分罕見的忍耐力和洞察力,接受並理解了梓。不僅如此,還引出了她心中未能成型的想法,編織成了只有兩人能夠理解的語言。
梓走進廚房。往水壺裏裝上水打開爐竈,從餐具架上取下馬克杯。還想找些咖啡或者茶,於是打開了配有水槽的櫃檯。
——別、別犯傻了。我是爲了問『女神之鏈』發生的事情纔來的……!
——嗯?
有些在意的梓,彎下腰仔細觀察着那個痕跡。
驚訝的梓稍稍有些沮喪,她終究還是沒忍住,輕輕推開了厚重的門。
梓開燈後,景發出了嘶啞的聲音,他的動作像是要避開光源一般。但是,身體似乎實在是很虛弱,他沒有再動彈。
「小景!」
梓抓緊了裝有鐵啞鈴的包,悄悄探視着浴室。
『物部』
梓下定決心,猶豫一瞬之後,自己也沒有脫鞋就進入走廊。
過去的梓和景是夥伴。在周圍人看來,大概只是關係很好的朋友吧。但當事人都相信着,彼此是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不對,不是信不信的問題,事實就是如此。
沒有反應。
梓不由得擰動了抓住的門把。
浴池中伸出了一雙穿着靴子的腳搭在邊上。吸了水變重的布料垂在後面,水在布料表面蔓延。貼着溼發的腦袋靠在裏側牆壁上,任憑落下的水滴擊打着。
回到客廳,看到景裹着毛毯蹲坐在沙發上。
這時,景的身體才終於開始顫抖。蒼白的肌膚染上了些許赤紅。
「不好意思,我現在已經知道了。都這樣了,你一個人應該也很不方便吧。」
梓兩手叉腰說道。平時的話他應該會冷笑一聲,然後吐出更加尖刻的臺詞吧。但現在似乎沒有那種力氣,景用像是在發燒一樣的朦朧眼神看着梓,一臉焦躁。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還在男人的房間裏。太沒常識了點。」
「被小景譴責『沒常識』什麼的也不痛不癢哦。要去問的話我十成十會被說成是常識人。」
「我在說緋聞。」
「在意緋聞?小景嗎?我認識的人裏,像你這樣不在乎緋聞的人也只有千繪了。」
太不像景會說的話,梓覺得有些好笑。
「首先,要是小景襲擊過來,你覺得能贏過我嗎?可不只是現在哦。」
如此開玩笑似的答道。
景板着臉閉上了嘴。雖說男女體格有差,但在格鬥方面景勝過梓的幾率連萬分之一都沒有。
梓面對景久違地心情舒暢了一回。她滿足地說了聲「好」,遞出了做好的牛奶咖啡。
景盯着面前冒着的熱氣,不情不願地接過杯子。
「然後是衣服。」
從洗好晾在室內的衣服裏,找出幹了的衛衣遞給景。看到景遲緩地把手套進袖子,梓在一旁伸出手,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幫他把腦袋穿過衣領。
梓冒出了不合時宜的感想。像這樣照顧景,就好像回到了過去一樣。仔細想想,從七年前分別以來,也是第一次像這樣和景好好說話。
「好了。」
在沙發前鋪好坐墊,泡好自己的咖啡後,梓轉向了景。
「稍微來談談吧。小景,最近一直是這樣穿着衣服去泡澡嗎?」
「……占星術上寫的。」
「呀,這像水原君會說的藉口呢。」
收拾完後,梓膽怯地再次提出疑問。
在談話中失去主動權,相當不甘心吧,景鬧彆扭似的以沉默作答。即使如此姑且是裝出了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雖然想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但客氣地說並不能算成功。
景啞口無言。
「那麼,小景認爲千繪說的是對的嗎?」
「……在『女神之鏈』裏發生了什麼?」
梓一看到它,就迅速把它從景的嘴邊取走了。
景有些奇怪地問道。
「……一粒就好……」
「怎麼會——惡魔和電爐完全不一樣吧!那種不知底細的東西!」
聽到如此敷衍的說法,梓有些火大。
梓揪心地看着景走投無路的痛苦模樣。
「…………」
「所謂惡魔召喚,並不是執行儀式,吟誦咒文後,從地獄裏將惡魔呼喚出來。是某一天突然就從那個人的腦袋裏蹦出來的。不過,所謂的地獄,說不定本來就存在於人的腦袋裏呢。」
梓也知道這個詞。確實,如果曾經服用過毒品,在藥效過後也可能會繼續產生效果。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使用過LSD後,有人在清醒狀態下也能突然看到幻覺。梓不知道原來卡普塞爾也有這樣的弊病。
「嗯——我覺得這個說不定意外地就是正確答案,不過,就當它是正解也無妨。」
——卡普塞爾成癮——而且相當嚴重。
——閃回?
和着唾液將內容物嚥下。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身體慢慢放鬆了下來。
景纖細的手指觸碰到了掛在脖子上像十字架一樣的掛墜。他顫抖着手抓住掛墜,掰開了銀質的十字架。從中陸續掉出了兩三粒東西。
景在中途露出了好幾次疑惑的眼神,但他沒有打斷梓的講述開口提問。
景激烈地咳嗽着,斷斷續續地說道,虛弱地伸出了手。梓鐵青着臉搖了搖頭。
梓的腦中,回想起在深夜的醫院看到的那個。還有剛纔在『女神之鏈』一瞬間感受到的東西。寄居在景的「影子」之中,暴力而好戰的狂氣惡魔,那難道是景的本性嗎?
景意外地熱心傾聽着。不僅如此,聽完之後他的眼中閃爍着光輝,讚歎道「有意思。」
「沒有像
她
那麼強大的傢伙呢。」
「這裏有個電爐。」
那是梓非常熟悉的少年的面容。但是那副面容很快消失了,景像消耗殆盡的重病患者一般,疲倦地失去力氣。他靠在沙發上縮進毛毯,最後一動也不動。
「小景,惡魔究竟是什麼呢?」
「你是『物部景』啊。」
梓慌忙伸手去扶。這是第二次看到景的發作。但比上一次看起來更嚴重。不願向他人示弱的景全身承受着劇烈的苦痛。他把額頭抵在沙發上,死死咬住牙劇烈喘息着,手緊緊抓着毛毯。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梓。梓再三猶豫之後,遞出了一粒卡普塞爾。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是剛剛服下的卡普塞爾的影響。他嗑
嗨
了。
「還我……」
像是要事已經說完,景翻了個身拉上毛毯。然後不再動彈。
梓稍稍有些驚訝地肯定着「是的。」
景保持着沉默,對話一時中斷了,但梓沒有動作,只是啜飲着咖啡。時間還有的是,這大把的時間足夠用來好好談談了。
沒有音調起伏的奇妙聲音,低沉地迴盪在耳邊。
儘管梓知道自己必須反駁他,卻說不出一句話。
「對。」
景目瞪口呆,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樣。是因爲剛從痛苦中解放嗎,還是因爲梓的道歉過於意外,景在那瞬間完全卸下了假面。
景說完後轉過身體,聳了聳肩。
但是,聽到梓在『女神之鏈』看到惡魔的時候。
「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怎麼說呢。像這樣,轉瞬間啪地時隱時現……真的像幻覺一樣。」
「對不起……」
他的眼神示意着電爐。
「我是『維薩特』哦。」
急劇的戒斷反應可能會危及性命。不知從哪學到的知識敲響了梓的警鐘。梓幾乎沒有什麼關於毒品的知識。但現在眼前痛苦的景,明顯處於不容樂觀的危險中。
牛奶咖啡從手中撒了出來。他像在吐血一樣不斷咳嗽着。
「但是,我確實看見了。」
——嗚……
「如果
那些
全部是幻覺的話,拼命就沒有意義了嗎?沒這回事吧。從以前開始,所謂人類就認爲夢想與幻想有着超越現實的價值。世間充滿着虛幻。並非一切都處於顯像管中。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類都活在自己創造出的外界認識裏。某個特定對象,雖然從物理上看它是唯一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但從形而上學來看並不是這樣。比如說,你認爲自己正在和『物部景』交談,但那真的是真正的『我』嗎?」
「……?」
但是景已經沒有接過卡普塞爾的餘力了。他僵硬着身體,忍受着席捲全身的劇痛。梓抱住景的頭,撐起他的上半身,把卡普塞爾放到他口中服下。景使盡渾身解數將卡普塞爾咬碎。
景笑了。那是優雅又讓人毛骨悚然的殘酷微笑。那不是「小景」的笑容。那是被稱爲魔法使的男人的表情。
景確認道。儘管還沒法好好出聲說話,質問的聲音卻十分銳利。
景漸漸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剛纔說了吧,把藥排出去。」
「多虧了某位,想都不想地就闖到別人的派對裏去呢。」
「如果是幻覺的話,有什麼問題嗎?」
「……不會吧。」
有不好的預感。在發作前感受到的,兩人之間像過去一樣的親密感逐漸變得稀薄。
景似乎有些難以接受,神色嚴肅起來。然而下個瞬間,景就彎下腰,像是承受着劇痛一般蜷縮起身體。
「但是,小景也,有在用它吧?……惡魔。」
他若無其事地說道,梓微微抽動肩膀。
梓問道,景靜靜地望着她。
本以爲已經入睡的景,靜靜地對一言不發的梓說道。
「如果把我們捲進來的這些都是幻覺的話——」
「就算不知道它的底細,但知道它的來歷。比如我的惡魔。那本來就是藏在我心裏的傢伙。」
面對一言不發的景,梓把滾落到他身邊的杯子放好,擦拭着倒在地毯上的咖啡。
還是一如既往缺乏生氣的聲音,但帶着些許的戲謔與挑釁。
「怎麼了?」
梓注意到景的語氣變得和藹。一直以來拒人千里之外的僵硬感消失了。
梓不禁提高了聲音,裹着毛毯的景,稍稍揚起了半邊眉毛。
「該你說了。到那裏做什麼?」
「……奇怪了。」
「怎麼回事?」
梓反覆咀嚼着景的話語,告訴了他剛纔千繪在公園內所說的推測。
景催促道。雖然就這麼放開難得掌握的節奏有些可惜,但這時自己不說的話不太公平。梓儘量簡潔但事無鉅細地從茜的前情開始,引出堇的問題,再把『女神之鏈』裏發生的來龍去脈說給景聽。
「是卡普塞爾嗎?」
「都是因爲我們的錯。」
「那是將我的潛在性格塑造成形的東西。畢竟惡魔是主人的分身。」
「我只對它的力量感興趣。你就算問我它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現實的基準是由主觀決定的。」
梓的心中充滿了無處消解的悲傷與寂寞。真不像樣。眼眶不由得發熱,必須忍住。於是她站了起來,關掉房間的燈。
「怎麼這麼隨便——!」
視而不見的現實再次在眼前展開,梓像吞了石塊一樣揪心難受。同時想到他是爲了幫自己收拾殘局纔會變成這樣,不禁湧起了自責的念頭。
「和你想象的一樣。」
是卡普塞爾。
梓揚起了眉毛。
「……和
之前
一樣嗎……?」
「不愧是偵探,非常獨到的見解。不過實際嗑了卡普塞爾的人中,大概沒有人會贊同這個說法吧。不過從她的論點來看,卡普塞爾使用者無法看穿自己陷入的幻覺,所以自然得不到贊同。警察說不定會採用這個說法?」
「小景!」
「這是一般在重度使用者身上纔會出現的現象。如果經常使用,就算不服下卡普塞爾也能看到惡魔。但你的情況應該不是這樣。」
「…………」
咳嗽停不下來。終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景默默掐住了自己的喉嚨。
「就算不知道它的原理,只要按下開關就能啓動。關鍵的只有這個,裏面的構造是什麼都好。最多隻會注意一下更高效的使用方法。」
景暫時沒有作出反應,但——
說實話不覺得會聽到回覆,但景沒隔一會就小聲答道「誰知道呢?」
「看到惡魔了?明明沒服下卡普塞爾?」
一時間,只有時鐘指針在客廳內無機質地迴響着。
景小聲說。不是梓而是景敗給沉默的時候可不多見。
「是閃回。」
「——!」
不知不覺聲音慢慢變小。
「什麼怎麼了!」
「也就是說惡魔是人類的產物嗎?」
「重要的是你的想法——是夢還是現實,都是你的自由。」
那是在何時聽到的話語,梓已經記不清了。
自虐般的感情噴薄而出。
「小景……」
「…………」
「爲什麼,會染指卡普塞爾呢?」
梓用顫抖的嗓音問道。黑暗之中沒有傳來回答。
「是我……」
梓閉上了眼睛。
「是因爲我去了美國,小景才……」
梓移居美國,拋下了景一人。把他獨自一人,留在了被敵意、嘲諷、與不解包圍的空蕩王國。就算那不是被強行帶走的梓的過錯,但那無疑是背叛了牢不可破的誓言與兩人度過的時間。
「是因爲我……」
梓哽咽着說。
「——不是那樣的。」
那是溫柔到令人喫驚的聲音。梓不由得側耳傾聽。
「不是那樣的——」
但,聲音就此中斷。
◆◆◆◆◆
燈暗了。進了房間的姬木梓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十分鐘後,茜再三警戒,靠近了目標的公寓。
那個房間在四樓。因爲是最靠邊的房間,房間號應該是最小或者最大的。
有信箱。茜迅速地找出四百開頭的號碼。
「啊,冰太——」
——還有一個,這次找的是號碼最大的那個。
『401號 山下』
自己是個笨蛋,但現在也已經無濟於事。因爲男人走向破滅也挺像自己會做的事。而且自己迷上的那個男人,既是實力君臨於所有使用者之上的梟雄,也是在暗網勢力中的領袖,不如說已經很不錯了。
——如果住在這裏,很有可能設下了陷阱。就算查到信箱的收件名也好。
——跟哪邊?
海野千繪說了。他的溫柔是瞄準了自己的情報。大概確實是這樣吧。那肯定了。他對自己並沒有什麼別的想法。
新田堇服下了卡普塞爾,應當非常疲憊。就賭他們在徹底逃脫之前會在哪裏休息一下。不管是海野千繪還是姬木梓,看起來都不像是會有多個
祕密基地
的人。問題在於水原勇司,但他如果是前細胞成員的話,應該對作爲DD地盤的這一帶也不會太熟。
最後,新田堇似乎和他們分道揚鑣了。但是,她認識凱伊姆讓人有點意外。
在這一點上,那些人或許不壞。不管是海野千繪,還是姬木梓,甚至是水原勇司,比起網絡或是DD的任何人都更讓人產生好感。那是自己心中殘留的最誠實的部分所產生的想法。
堇自嘲地笑了。
玄關前有誰在。
沒印象,即使如此茜也還是先記住了這個名字。
看到維薩特在『女神之鏈』現身之後,茜和凱伊姆就兵分兩路。凱伊姆將事態守望到了最後,然後去跟蹤維薩特。
果然,茜發現了梓他們。四人一邊休息一邊在說着什麼。雖然沒法連對話都聽清楚,但能從各自的發言次數,說話的注目程度,聽者的反應之類的,從而掌握他們各自在團體內擔任的位置以及他們大致的力量關係。
堇的嘴巴一張一合。凱伊姆露出穩重的微笑,看着面色蒼白的堇。
——如果這要是她男友的家,自己就太可憐了點。
快到家門口時,堇停下了腳步。
「不好意思,辜負了你的期待。」
相當難下決斷,但注意到姬木梓走的方向並不是朝着自己家之後,最後就決定跟着她來了。然後最終抵達了這間公寓。
「我來聽聽報告。像一直以來說的那樣,從結果開始,合理地敘述吧。」
——找到了。
堇努力打起精神,強行讓沉重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
即使如此,她作爲松崎祐子同一世代的細胞,卻對此相當熟悉。茜也將這個疑問牢牢記在腦中。
3
自己也知道現在在幹一些不習慣的事。原本自己就是隱藏着對毒品的牴觸,爲了撐面子纔開始吸毒的,並不是在真心享受卡普塞爾,最近也完全沒有那個興致。自己不過是在騙自己很爽很享受罷了。什麼意義都沒有。
凱伊姆的雙眼放出紅光。
茜也準備幫忙,但將關鍵的跟蹤交給了凱伊姆。平心而論,茜認爲對維薩特的跟蹤很可能會失敗。身經百戰的維薩特時常神出鬼沒,徹底貫徹着
一擊脫離
的戰法。事實上,在勝過甲斐冰太之後,他被DD執拗地纏上了,但漂亮地逃過了他們的窮追猛打。即使是像這次這樣大規模的戰鬥之後,不,正因如此更會萬分注意是否被人跟蹤。暫且不論持有跟蹤能力的惡魔,凱伊姆的惡魔是戰鬥用的。最後應該會被甩掉吧。
但是,那笑容並不陰沉。
話語凍結了。
於是茜去追梓一行人。
但是沒法跟她們走。理由是男人。而且連戀人和朋友都不是,對方只是稍微對自己好了點。
繼續觀察了一會後,他們似乎要解散了。茜原本準備跟蹤水原勇司。但是,有些在意他在分別時把什麼東西交給了姬木梓。
那個人影答道。那是非常熟悉的聲音,血液的溫度瞬間冷卻。
——山下……山下……
「啊,啊……」
新田堇的腳步十分沉重。這份沉重和她的心境與未來的預感相呼應。
非常少見的名字。茜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405號 物部』
可能本人沒有注意到,茜如此了得的觀察力和注意力,以及正因她沒有深陷卡普塞爾才能做出的冷靜思考,纔是凱伊姆將她留在身邊的原因。
迅速往旁邊看去,402——403——404——405號是最後了。
如果只需要確認這個的話,現在就可以。茜躡手躡腳,提心吊膽地靠近了公寓的入口。
——確實,『凱伊姆』這個代號本身非常有名。
在這樣寒冷的夜空之下,跟在同齡的女孩後面,埋伏了將近一小時,確認到她和男人溫存睡去後打道回府——實在太過悲慘,可憐,滑稽了點……
或許跟着她們纔是對的吧。
眼前與現在腦中描繪的幻想重疊,堇不由得心跳加速。之前告訴過他自己家在哪裏。
一會就到家了。就算是誰都不在的空蕩的家,家就是家。今天也很累了,洗個澡,喝點紅茶,聽着喜歡的音樂睡吧。明天說不定會碰面,也說不定能想到什麼接近他的好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