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祭典―ceremony―

Ⅰ章 序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2.2萬 字

——什麼,他們在說什麼啊……

爲什麼丁格和維薩特認識?丁格是甲斐冰太……爲什麼?怎麼回事……

「哼。」

維薩特——景冷哼了一聲,朝着坐在廢車山上的甲斐伸出信。用墨水在和紙上寫的信,居然是張『挑戰書』。

「給我在地圖上寫好地名。這畫個線和箭頭誰看得懂。」

聽到景的責備,甲斐反而十分開心。他豎起膝蓋席地而坐,晃着手得意地解說道。

「庫庫庫,太嫩了,你太嫩了,維薩特。這是爲了不讓你提早過來故意這麼寫的。畢竟你喜歡耍些小花招。讓你搞一些無聊的陷阱就麻煩了。」

「多少喫到點教訓了麼。」

「你纔是,別老沉迷於那些小陷阱,偶爾也像這樣面對面一決勝負唄。」

「我們的戰術不一樣。正是那些小陷阱打斷了你的連勝記錄。」

「嘖,我不承認!所以才這樣大費周章來找你復仇了。重來!給我重來!這回我不讓你了,我們重新做個了斷!」

「我要說的就這些。」

景舉起雙手。

「我投降,你贏了。」

面對淡定宣告敗北的景,甲斐失望地嘆了口氣。

「……喂。再稍微認真點嘛。我可是難得一見嗨起來了。」

「誰管你。首先,正面進攻的話我贏不了。我比誰都瞭解你那荒唐的強大。」

「就這反應?」

甲斐誇張地嘆了口氣。

「你啊。這可是DD的甲斐冰太在向你發起挑戰啊?一般來說像這樣被挑釁,不都會回一句,正有此意!來啊!什麼的接受了吧。這不是

惡魔使

之間的慣例嗎?」

藍色風衣迅速閃躲到一邊。

真是奇恥大辱。

腰部緊貼地面平躺,抬頭望向自己的後方。

「那傢伙?」

在鋼絲的束縛之下,"影子"發瘋般掙扎着。原始的攻擊衝動在強大的「敵人」面前瘋狂暴走。

「維薩特。如你所說,這回我可是喫到教訓了。爲了讓你能拿出真本事,事先四處打點了一下。」

鯊魚翻動着身體掠過景的頭頂,咬掉了廢車堆成的牆壁一角。

另一方面,場內唯一慢了半拍的茜,終於再次開始轉動頭腦,拼命地想要理解現在周圍發生的事態。然而,疑問之間產生連鎖爆炸,無法順利思考。

「這是沒有意義的戰鬥。」

景取出卡普塞爾,緩緩含在口中,咬碎並嚥下。

甲斐粗魯地踢開腳下的廢鐵,下到了廢車山的半山腰。

他嘴上說着親切的話,然而態度極其嚴肅。宛如發起神聖不可侵犯的儀式的神官。

「不對!」

「……你個混蛋。」

他在警戒。那是當然,畢竟丁格是甲斐冰太的話,就意味着他現在正在與

那個

DD的甲斐冰太對峙。

戰鬥開始。

「啊哈哈。沒想到吧。其實我也是

第三世代細胞

。代號名爲『丁格』。而且還是那個凱伊姆的手下。」

「那個女人,不長記性派了一堆『家犬』過來。我逮到一隻讓他全部招架之後,自己悄悄換了進去,對我們的人也保密了。那傢伙除了那邊的戴爾塔之外,秉持基本不和自己的細胞成員見面的方針。多虧這樣完全沒露餡。」

「你那邊也可以開始了。我這邊準備好咯,維薩特。」

「——唔!」

青白的火焰在地上熊熊燃燒。火焰馬上化爲赤紅的漩渦,噴出滾滾黑煙照亮了廢車處理場。

緊貼在身體兩側的手腕顫抖着,鉤爪一般的指尖在空中撓動。

巨體的影子落在茜的頭上。從下顎到軀幹,從軀幹再到尾巴,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從頭上穿過。

一隻被擒住,隨後又襲來第二隻,攻擊第二隻的話第三隻就會咬過來。他們細心地合作着,持續着此起彼伏的攻擊,不給她發起致命攻擊的機會。下等野狗們瘋狂又兇猛,同時極爲冷靜地包圍着她,把她逼上絕路。這正是狩獵。唯一目的是爲了殺死敵人,魯莽的野狗們團結在一起發揮着力量。團結一心的野狗們,成爲了奮不顧身勇猛果敢的精兵。

「沒那回事!在幻覺一樣的世界中,只有這個——只有這樣真刀真槍的比試纔是真實!對吧!你應該懂吧!你應該會懂啊!維薩特!」

「現在,女偵探和她的搭檔在某個地方與某個女人會面。我的細胞領導,那個凱伊姆小姐似乎隱瞞了什麼。也放任那傢伙任性妄爲了一段時間,差不多是時候該解決她了。於是就聚集了我們這邊一些比較中用的傢伙,在偵探邀請她的時候闖進去大鬧一通。」

甲斐的雙眼放出紅光。共計四個十字形的眼光,在昏暗中妖異地搖曳着。

——鯊魚……?

那裏放着鐵桶。鋼鐵外殼破裂,裏頭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黑色液體散發出刺鼻的氣味。那是甲斐準備的汽油。

那明顯與景的輪廓截然不同。

那股力量扭曲了空間。扭曲空間的深處,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悠然地穿過了聯繫着甲斐靈魂的《門》。

「……那你大不了陪我多愁善感一會吧。」

「怎麼樣。你的惡魔不是幹勁滿滿嗎。主人也稍微打起點精神唄。」

「我不知道有這種慣例。」

舞臺準備就緒。

終於理解事態的茜,再次確認道。

狂犬之王佇立在瓦礫山頂上。身邊有個傲視周圍遊着泳的強健身影。

「不好意思,戴爾塔。不過,是沒注意到這件事的凱伊姆太蠢了,不是你的錯。嘛,別在意。」

——這就是甲斐冰太與維薩特的惡魔。

她培養的強大有力的惡魔,足以一個個碾壓野狗們的下級惡魔。本應如此。

無視茜絕望的感嘆,甲斐的右拳擊向了左掌。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屈服。她同樣是長年曆經修羅場的老練戰士。

黑鯊也認出了曾經的宿敵嗎,在主人身旁威嚇似的露出牙齒展示敵意。

「……真是的,我要哭出來了。」

黑鯊一躍而起。

——不行。振作一點。現在不能沉溺於快感!

嘲笑着重力的權威,悠然且有力地遊動的優美肉體。

他唰地豎起手指,一副裝腔作勢的孩子氣舉動,這毫無疑問是她所熟知的丁格。甲斐揭露真實身份之後,也沒有改變對自己的說話方式,不知爲何茜鬆了口氣。

景再次將注意力轉向這樣的茜。

雖然他滿不在乎地這麼說了,但這已經大大超過了茜的常識範圍。DD是葛根市內卡普塞爾使用者們無人不知的第二大勢力。而這股勢力的老大,而且是作爲個人而言更加威名遠揚的

惡魔使

甲斐冰太,居然會獨自冒充成細胞網絡的細胞成員,這誰都想不到吧。

景的眼神變得嚴峻起來。他似乎也知道凱伊姆的惡名。

「真是多愁善感。」

閃耀着紅色光輝的雙眼。它的眼睛和魚類或是鯊魚不一樣,那是能讓人聯想到貓科動物的細長瞳孔。那雙眼睛蘊含着明確的意志,冷峻地俯視着茜與景。

唰,景向前邁出半步。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分毫未變。但是,從不合尺寸的袖口可以看到他死死握住了拳頭。

大腦麻痹。

身居細胞網絡頂端的自己——身爲9C中的一人,而且是第二世代細胞中最爲優秀的實力派,居然和這種野狗們攪在一起混戰得鮮血淋漓。

「那……你不是真正的『丁格』嗎?!」

「你也很期待嘛。」

甲斐長嘆一口氣,不過和表面的態度相反,從旁觀者角度來看都能看出他心情非常好。他是在快活地鬧騰着。

「唔……」

那是體長足足超過十米的巨大的黑色鯊魚。它以甲斐爲中心,在空中繞着圈游泳。

甲斐的黑鯊從鰓中噴出蒸汽。

扭曲心靈的震撼波動從腳底直衝腦髓。高濃度酒精侵蝕頭腦的不快感。隨之而來的是全身着火一般的灼熱快感。身體中心出現了吸水海綿一般沉重的快感化身,它沉甸甸地壓着茜的意識,拖向混沌的快樂漩渦。

景鐵青着臉答道。

「我可是徹底調查你了一番哦,物部先生。從住址姓名到喜歡的食物再到喜歡的類型。特別是最後一點,你懂吧。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令人驚訝的是,他拼命地——就好像否定這場戰鬥就否定了他自身存在意義一般瘋狂否定着。

她找出了野狗們的指揮官,咬住那隻惡魔,無視其他攻擊不作防禦,粉碎了那隻惡魔的骨頭。

忽然,甲斐壓低了聲音。眼中沒了先前戲謔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殘忍的戰意。

"影子"身穿類似西式甲冑一般的鎧甲。在鎧甲之上,有鋼絲一般的細線捆住了手腳。

茜倒吸一口氣。還是第一次看到甲斐,以及丁格露出如此認真的表情。

景的影子在火光照耀下搖曳着。影子像彎下腰的巨人舒展身體一般,一口氣站了起來。

景的眼神變得銳利。茜突然注意到,景雖然在跟他拌嘴,但自從現身後身體沒有一刻是放鬆的,一直保持着緊張。

與甲斐的黑鯊相比,景的"影子"不過是映照在廢車牆上的二次元的影像,只是改變了從景腳下伸展出的影子的輪廓而已。

但是,一直盯着看的話,能讓人產生擁有物理厚度的錯覺。「影子」正如其名,在現實世界中沒有固定的形狀。

厚重而寬大的舒展胸鰭,像刀刃一般刺向天空的背鰭。把握巨體平衡的巨大尾鰭。張開的大嘴裏並排着鋒利的牙齒。吸收所有光源的黑色肌膚。流線型的胴體與其中隱約可見的肌肉塊。

景擺好架勢,迅速揮出一記手刀。隨後束縛着"影子"的鋼絲鬆緩,等待已久的"影子"將鋼絲扯碎。

接下來,瞄準攻擊力最強的惡魔,再次將身體暴露在衆多利齒之下,折斷了那隻惡魔的身體。

像箭矢一般射向空中,瞬間咬向地面。

周身散發的開朗氣氛瞬間扭轉成了破壞衝動。

比自己更加強大的生物,毫無束縛,自由地在近距離活動着身體。現在茜體會到了小型動物面對捕食者時不得不聽天由命的感受。

甲斐的雙眼流露出憤怒與憎恨。

甲斐強烈地否定着。

甲斐取出卡普塞爾,在指尖一彈,丟入自己的口中。那是再熟練不過的迅速動作。

甲斐裝出和藹可親的樣子,精明又狡猾地微微一笑。

第三世代細胞

什麼的頭銜已經不管用了。茜在這裏不過是個微小的存在,被稍稍波及就會丟掉性命。

"影子"抬起下巴頂着肩,扭動身體,對「敵人」顯示出了明確的戰意。

「嘛嘛,冷靜一點。我姑且有交代別對偵探那邊出手。不過,也是。就算聚了點人,既然是和那個凱伊姆幹架對吧?我那幫傢伙也是拼了命的。他們估計會嗑

嗑得飛起殺紅了眼吧。也就是說現場會變成慘烈的戰場。外行的兩個人要是被捲進去,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不測呢?身爲青梅竹馬的魔法使想要立馬飛過去,也是合情合理。」

假面上開着的呼吸孔深處,興奮地閃爍着朦朧的眼光。

「…………」

「不過不湊巧,前方有一隻惡犬擋路。你會怎麼辦?如果是我,我會全力收拾掉它,飛奔到女人的身邊。」

景沉默着瞪了一眼甲斐,從懷中拿出打火機,點上火放到汽油裏。

《D crackers》Ⅱ 祭典―ceremony― Ⅰ章 序插圖(1)
《D crackers》 · Ⅱ 祭典―ceremony― · Ⅰ章 序 · 第1張插圖

2

甲斐露齒一笑,得意地炫耀着。

茜決定吞下自己事先準備的卡普塞爾。服用卡普塞爾後會讓精神興奮。雖然會擾亂判斷力,但現在的狀況下,看不見惡魔是致命的。

「爲什麼

第三世代細胞

會在這裏。」

但是,情勢沒能如她所願。

葛根市內目前實力前五惡魔中的兩隻。過去這兩隻惡魔產生衝突時,大大改變了葛根市的勢力地圖。

咬碎塑料容器,粘稠的內容物纏上舌尖。茜苦着臉嚥下了卡普塞爾。

景苦澀地說。

茜微微撐開眼皮,發現自己暈倒在地上。

隨後,抓住十分勇猛但動作明顯比同伴要來得稚嫩的一隻惡魔,將它的四肢撕碎,丟到水泥地上,吊起那傢伙的鼻尖。

然而,就到此爲止了。

她的惡魔類似於構造單純的軟體生物,就算啃食部分表皮,切掉花瓣的觸手,在戰鬥中也能再生。但是花瓣的中樞部分,也就是花柱和子房的地方是例外。那是惡魔的核心部位。

在平時會放幾枚花瓣來守護中樞部分,但這次沒有那種空閒,因此只留下了兩枚花瓣,其餘全部用於戰鬥攻擊。即使如此由於一直位於敵方的上空戰鬥,認爲並不需要擔心敵人對中樞發動攻擊。

然而野狗們——只知道廝殺不帶腦子的低智商傢伙,拖着幾乎被撕碎的身體張開利齒咬破外皮,爬到水母的上面,朝着保護中樞的兩枚花瓣攻擊。

攻擊的惡魔在那時就快死了。沒有突破兩枚花瓣的餘力。放着它不管,在解決掉其他惡魔之後再給最後一擊也來得及。但是,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水母脫離了她的控制。根據防衛本能聚集了剩下所有的花瓣。

最後擊墜了這隻前來攻擊的惡魔。戰果增加到四隻。然而,剩下的六隻惡魔看到了這決定性的空隙。

他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一齊上前攻擊,水母來不及反應,大半的花瓣都被拔掉了。

敵人的尖牙刺進了中樞。

水母尖叫着,那份劇痛直擊她的腦髓。

那是她與她的惡魔第一次受到的重擊。由於一直儘量用可以再生的外皮包裹着中樞,至今爲止沒有受到過如此嚴重的傷害。

她陷入錯亂。不明白自己爲何會遭到如此對待。

第二次的攻擊。

利齒正面扎入中樞,她的部分精神永久性地損傷了。

她趴在地上大聲號哭。

太不講理了。爲什麼自己會落到如此境地。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一定有什麼搞錯了。

她拼命往嘴裏塞卡普塞爾,喉嚨噎住,胃液連同卡普塞爾一起反流。她把吐到地上的卡普塞爾再次抓起來塞進口中。

第三次的攻擊。

第四次。

梓迅速回過頭。凱伊姆站了起來。不僅如此——

比格跟在從停車場逃跑的同伴們之後,死命地衝水原大喊。

「水原,快逃!」

水原苦着張臉。但梓是認真的。

水原大喫一驚嘟囔着。

是鎖。

「在說什麼啊梓同學!」

◆◆◆◆◆

那不是飄起來,不知爲何梓能夠明白。

水原睜開眼,嘴癟成一字形。他服下卡普塞爾,看到了惡魔的身影。抱着千繪的他,想不出救出梓的方法。

——打倒了?

「喂,我說——」

那是墜落。她停在地上兩米高的位置,

一直持續着墜落

「等下,梓同學。你難道要留下來嗎?」

「飄起來了?!」

「不行。別過來!」

自己是引起一連串事件的契機。梓自覺有責任,自己應當有見證事件始末的義務。

「雖然被幹掉了四個人,但這下大局已定。」

急忙趕到的水原,看到現場之後掉頭就跑。梓粗暴地抓住他的脖子,在耳邊怒吼道。

「饒了我吧~雖然我看不到,但那邊正

打得熱火朝天

吧?而且對方是DD。哪有理由不逃啊——」

千繪瘋狂大喊着。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那、那究竟是什麼機關?」

千繪目瞪口呆大叫道。

「……那是什麼?」

千繪露出了離開母親的孩子般的表情。但她也理解了梓的決心。受傷的自己只會絆手絆腳。

梓打斷了低級的罵戰,比格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那是像突然拿掉支撐物一般的墜落。水母猛然撞上大地,鬆鬆軟軟的身體蕩起波紋。

——如果不去直面那些,就無法理解小景。

「小梓?!」

聽到比格的斷言後,梓探頭看向凱伊姆與DD成員的方向。

連水原也啞口無言。他茫然自失了一瞬,馬上回過神來。他的手迅速繞過千繪的後背和膝蓋,二話不說抱起她。

「決出勝負了嗎?」

凱伊姆長髮倒豎。不僅是頭髮,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像是被地面突然颳起的強風吹拂一般,灌滿了風向上吧嗒吧嗒地飛舞着。

觸手像在咀嚼一樣翻弄着梓的鞋子,但它馬上就開始尋求更大的獵物,朝梓的方向逼近。

——『我是維薩特哦。』

第五次。

隨後,那副身體開始溶解崩壞,以猛烈的勢頭擴散開來。像下水管破裂噴出的污水一樣,把人行道和停車場淹沒,一直蔓延到梓他們的腳下。

「太敷衍了!」

活該。大家一起死吧。

水原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驚慌失措亂了方寸,只是苦笑着,很有他的風格。不過該說他是膽子大呢還是腦袋空空就有點微妙了。

「等,等下!」

梓和水原他們之間,隔着一條三米寬的水母觸手。它每時每刻都在向梓逼近。雖然想跳過去,但如果從上面通過的時候被觸手纏住就完蛋了。更何況,拖着現在這隻腳無法全力跳躍。

響起一陣勇猛的歡呼聲。

比格插嘴道。水原才發現比格也在。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嘟囔着。

——腳!

靈魂被啃食。缺口越變越大,已經無法復原。爲了堵住那個空洞,她將卡普塞爾全部嚥下。腦內火花四濺。響起了什麼東西壞掉的金屬聲。

梓想要出聲詢問,又慌忙噤聲。現在這裏誰都沒服下卡普塞爾,看不到惡魔。

「不好意思啊。說實話,那天晚上本來就是冰太指示我跟你去的。但我也什麼都沒聽說,只是告訴我要跟你碰面。」

「怎麼了?」

「千繪的腳扭了。帶着她逃走吧。拜託。」

鎖壞掉了。怎麼回事。這不就可以把《門》打開了嗎。

「和計劃完全不一樣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別逃!」

觸手馬上就對新的餌食產生反應,爬上膝蓋。腳上傳來像是血液被水管吸走一般的喪失感。被水母包裹的地方漸漸失去力氣。

水原喃喃道「贏了嗎?」努力凝神細看。爲了確認戰況,比格飛奔到同伴們的身邊。

梓咬住嘴脣。

看起來是這樣。但不知爲何,梓心裏十分不安。

水原僵住了。他注意到是惡魔乾的吧,慌忙從口袋中取出卡普塞爾。

「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

只有梓注意到了異變。凱伊姆的惡魔很奇怪。它像放鬆肌肉一樣,耷拉着朝空中甩下花瓣。就好像水母的屍體。但是它浮在空中,沒有墜落也沒有消失。不太記得麻裏奈那時是什麼情況了,但惡魔的屍體像那樣殘留下來不會不自然嗎?

什麼嘛。

水原咬緊牙關,轉過身和水母拉開距離。「水原!」被抱着的千繪揪住他的衣領。

DD成員把凱伊姆圍在中間。其中四個男人倒下了,在一旁動彈不得,但剩下的六人以綠植、桌子或是雕塑爲盾牌,擺出像狙擊戰一樣的陣型配置。他們一齊從作爲防壁的障礙物中飛奔而出,向凱伊姆大聲怒吼。從目前的戰況來看暴露自己也沒問題,因此全員都集中在攻擊上。

「凱伊姆暴走了。糟透了。那種狀態下人也沒有意識,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騙子!你這傢伙去告訴同伴了嗎!」

灼燒般的疼痛讓梓驚出一身冷汗。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厭惡感使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而且……

梓立刻把水原推開。

就在這時,水母落到了地上。

水原失去了平衡,驚訝地後退了一大步。梓自己沒能來得及跟上水原。水母的觸手悄悄纏上右腳踝。

千繪虛弱地嘟囔着。「這傢伙……」水原探出身子。

「我要看到最後。」

先前發出歡呼的DD成員們陷入混亂。他們果斷扔掉了剛纔還高漲着的志氣和戰意,爭先恐後地逃離現場。

「啊!」

「……誒?」

「『

墮落

』!」

凱伊姆的身體受到猛烈衝擊。模特般的修長四肢像提線人偶一般起舞。隨後操縱的絲線斷了,凱伊姆雙膝着地倒向地面。

被觸手纏過的小腿末端的感覺全部消失了。就好像失去了腳一樣。火辣辣的麻痹與刺痛感像泥一樣黏在上面。

「趨炎附勢的傢伙!踐踏了情報販子同行之間的信任!忘了我給你介紹Health·Barker的小翔子的恩情了嗎!」

「嘖,站起來了。」

梓把搭在肩膀上的千繪的手交給水原。

——總覺得……氣氛有些變化?

梓緊咬牙關拔出腳,因爲反作用力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她留下鞋子,只把腳拔了出來。

「危險!」

那天晚上,景是這麼回答的。景既然報上了維薩特的名號,那梓就選擇靠近維薩特。

「喂喂別亂來啊。」

「快逃!」

「那個女人『落下去』了!」

沒有人能夠說明在那橫行霸道的是什麼東西吧。連梓也沒有自信能確定那不是自己看到的幻覺。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但是,景身處那邊的世界。他在那個充滿了夢境、虛幻、惡魔以及幻覺的,來歷不明的古怪世界中。以前在醫院裏看到麻裏奈與景的戰鬥時,梓沒有踏入那個世界的勇氣。但現在不一樣了。

——『你是物部景啊。』

然後,凱伊姆的身體浮空,腳離開大地。脫力的身體在空中升到一、兩米高後停下了。

梓帶着千繪到購物中心的入口附近避難。在從停車場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展開了凱伊姆與DD之間互相殘殺的惡魔戰。

「水原君,千繪就——」

她的心被吸入《門》中。持續墜落。墜落到底。愈發墮落。停不下來。呵呵呵——

「帶着千繪快逃!我會從別的地方逃走!」

千繪着急地抗議這強硬的做法,但水原沒有聽她說話。

「沒那必要。已經決出勝負了。」

儘管外表看起來文雅,但水原穩穩地抱起了千繪。平時對待任何事都以閒散和懶惰爲信條的水原,現在爭分奪秒地抓緊時間,一副十分緊迫的樣子。

「閉嘴!小翔子不是有男朋友嗎!死蝙蝠別一臉了不起地教訓我!」

「我去聯繫那傢伙!」

水原拋下這句話後奔向停車場出口,隨後傳來了千繪尖叫怒罵的聲音。

梓看到他們離開後,立刻躲開了迫近的水母。能逃的地方——只有購物中心了。

背後半透明的毛毯鬆鬆軟軟地搖晃着散開。水母現在幾乎吞沒了整個停車場。就像一片湖。由果凍狀的肉塊組成的活生生蠕動着的湖。外形明明完全不像,但梓卻鮮明地回憶起了麻裏奈那時候。這就是卡普塞爾——惡魔支配下的夜之世界。

——『我去聯繫那傢伙!』

那就努力掙扎到那一刻爲止。

3

象牙色的車體在空中飛舞。

超過兩噸重的轎車翻轉了兩圈、三圈,就像紙折的一樣。

在轉到第三圈的時候車門開了,在空中緩緩停止了旋轉。甲斐的黑鯊逮住它,一口咬得粉碎。

車輛碎片在空中四散。鑽過傾盆而下的車體殘骸,景的"影子"從地面上伸出了手。

黑鯊扭動身體躲過攻擊。鉤爪撕裂空氣,指尖在黑色的皮膚上留下傷痕。

黑鯊的身體踩空,趁勢把甩到空中的尾巴繞到"影子"的背後。

"影子"的右腳脫離平面,一腳踹向背後迫近的下顎。

攻擊軌道偏移了。同時利用這一腳的反作用力,"影子"潛入主人之影中。

轎車折斷的底盤從潛伏的影子上方落下。像墓碑一樣插在地上。

縮在戰場一角的茜,一邊懷念着自家的枕頭,一邊凝視着眼前的戰況。

那是場激戰。

而且是殊死搏鬥。

甲斐冰太與維薩特互不退讓。從個體實力來看,力量與耐力都是甲斐的惡魔壓倒性地更強。但維薩特用技巧與它抗衡。

維薩特完美地掌握着自身惡魔的特性。在茜看來,那是「影子」。但不僅是把使役者的影子變成惡魔,從它的性質來看更像是「幻影」。它能像真正的影子那樣隨着火焰飄蕩,瞬間替換位置。從廢車車頂移動至裸露的地面,從敵人背後發起襲擊。因爲是影子,似乎無法完全離開主人的身體移動,但它卓越的機動力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這種束縛。

維薩特像鬥牛士一樣,控制着與甲斐之間的戰鬥。但甲斐對這種狀況樂在其中。將戰鬥走向全權交給對手,在敵人的掌心四處暴走。只要稍許失手,就會立即飛來致命的攻擊吧。維薩特爲了駕馭甲斐,甲斐爲了誘導維薩特失誤,互相施加着重壓。

景一時呆在原地。

擺出拒絕一切商量的態度,甲斐大喊着。

茜反射性地看向甲斐。甲斐在那時作爲丁格和自己一起行動。他知道新田堇的存在,但沒注意到她是家犬。而且凱伊姆採取的行動完全出於她自己的惡劣興趣。沒能阻止也是沒辦法的。

甲斐馬上看穿了景的意圖,取出卡普塞爾張開嘴。使役者服用卡普塞爾,相當於給惡魔補給能量。甲斐若是認真起來,瞬間就能逆轉力量局勢。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戰戰兢兢地朝兩個魔人搭話。甲斐沒有回答。景則怒罵道。

景揚起風衣放話道。即使如此甲斐也不肯讓步。黑鯊的尾巴擊打地面粉碎瓦礫,像噴出噴霧一般散佈着碎片。

——但是,那是……

「我腰嚇軟了。」

震動大氣的轟鳴聲,敲擊着茜的鼓膜、皮膚與內臟。

「可惡……怎麼回事!」

「……好,再來。」

「誰管那個女人是見鬼去了還是墮落了,那種蠢貨跟我們無關!」

「蠢貨!你在說什麼啊,丁格!不是這種時候了吧?!」

景不得不停下腳步。

景從瓦礫堆上飛身而下背對甲斐。

景瞪着大聲怒吼的甲斐。景的情緒也十分激昂。他怒火中燒,高密度的視線滿溢着焦躁貫穿了甲斐。

雖然是被自己強迫的,但景的行動似乎出乎意料。甲斐猛地睜大眼睛,像要制止景一樣伸出了手,但他慌忙握住拳頭。

「墜落是指……?」

甲斐高大的身體劇烈搖晃着。

「對了。第三世代細胞的精英小姐,和DD扯上關係就麻煩了吧。你的恩情,我總有一天會報答——」

「甲斐!」

「二形態?哈哈哈!真是會耍小花招的傢伙!」

——好像乘上了一艘正在沉沒的船。或者是身處被洪水淹沒的街道。

「——!」

「別小看人!」

被纏住的黑鯊激烈地扭動身體。瓦礫的小山瞬間崩塌,地板像地震一樣上下起伏着。

甲斐拍掉了皮夾克上的塵埃和煤灰,走到了藏在安全場所的茜的身邊

一片沉默中,傳出了微弱的震動音。是手機來電。是景的手機。

「你、你這混蛋!」

激戰讓甲斐變得兇惡起來。他的雙眼放出紅光,齜牙咧嘴,怒氣顫抖着肩膀,那身影不像是人類。

「……不會就這麼放過你的。你也知道吧,維薩特。不,應該說物部嗎。」

可能是根據通話對象更改了震動種類,景連手機都沒有拿出來,就知道了來電人是誰。表情變得愈發嚴峻。

目前來說,往上逃跑是最安全的躲避惡魔的方法。然而越是往上逃,最終就會失去脫離的手段。

兩人與兩隻惡魔都停下動作。

黑鯊咆哮着。"影子"無視傷害,將黑鯊封在地面上。

身後水母肥大的觸手——那都不能稱其爲觸手——從樓梯下襲捲而來。隨後像漲高的水面一樣增加着體積,一級一級地緩緩爬上臺階。如梓所料,爬上臺階的動作和佔滿停車場時不一樣。雖然它橫向擴展的速度十分驚人,但上下移動的動作就緩慢許多。

並且,與在物體表面上滑行的平面移動不同,它還可以在影子產生立體變化時隨之跳到「外面」。甲斐特別瞄準了那個瞬間進行攻擊。然而,本以爲"影子"站了起來,但下個瞬間就像是產生錯覺一般潛回了地面。完全無法趁虛而入。於是甲斐就無視效果與效率,開始隨意釋放地圖炮攻擊。

店鋪二樓排列着各種各樣的時裝店。寬廣的地面分成了複數的隔間,被裝飾着店名的牆壁,或是陳列商品的櫥窗隔開了。這裏的構造相當複雜,梓沒有來過這間購物中心,因此無法把握自己所在的位置。

甲斐脫力地仰望東邊。那傢伙一個人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廢車場在幾分鐘之內就變成了廢鐵場。

——丁格……

聲音中多了幾分險惡。茜直視着甲斐懷疑他是否清醒。

甲斐自己也取出了新的卡普塞爾。在那瞬間,景的雙眼釋放出前所未有的強烈色彩。比起赤紅,更像是在寶石中凝練着黃金一般的複雜色彩。

兩人都從對手身上移開視線,看向了東邊。景鐵青着因爲戰鬥變得僵硬的臉。甲斐也是,粗暴地惡罵道「怎麼可能……!」

甲斐的黑鯊高聲吼叫着。

甲斐難道並不想贏過維薩特嗎。茜突然這樣想。他只是想和維薩特戰鬥而已。

不,該說是甲斐冰太嗎。他現在十分開心。茜在與卡普塞爾有關的事上,還沒有看見過誰像那樣生氣勃勃地樂在其中。他雙眼圓睜,時而歡笑,時而嘶吼,表情熠熠生輝,沉浸在和維薩特的戰鬥中。

「怎麼會……凱伊姆嗎?!怎麼回事——!」

於是兩人的戰鬥落下帷幕。

景晃動肩膀喘着氣。果然和甲斐相比消耗更大。

但是同時,甲斐利用了堇是祐子的細胞同伴一事,把她當成誘餌誘導了這次事件的發生。就算他沒有加害堇的意思,也無疑讓她暴露在危險之中。而且她的護衛手段也不夠完備。景在責備甲斐魯莽的做法。

回想起以前在電影裏看到的場景,梓爬上了臺階。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兩人逐漸白熱化的戰鬥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一樣停了下來。

「我知道他的目的地,我們也追過去。」

堆積的汽車牆壁幾乎崩塌得無影無蹤。地面上到處是被地雷炸過一樣的洞。火焰四散開來,點燃剩下的汽油灼燒着鐵塊。

甲斐大喝道。

「你就是爲了那無聊的興趣纔對新田堇見死不救嗎?」

解開束縛的甲斐,一時佇立在瓦礫上盯着景消失的方向。

「還沒完,給我集中注意力!」

甲斐瞪大了充滿驚愕與讚歎的眼睛。

「『墜落』了。那恐怕是……凱伊姆。」

「啊?」

「哈……哈……」

甲斐的眼神兇惡至極。DD的甲斐冰太不會原諒背叛者。然而對於戴爾塔來說,背叛的人是他。

從戰鬥角度來看做法相當亂來。以力量著稱的甲斐的惡魔爲對手時不適合這樣做。這顯然是爲了爭取時間。景是爲了逃走才硬是鋌而走險。

景罵了一句。

"影子"像在海面上舞動的鯨魚一樣從地面上竄了出來,揪住爲了威嚇而停在空中的黑鯊,移動到它的皮膚表面,把黑鯊拽到了地上

想到這裏,甲斐的怒火消失了。他別開了臉,眼中流露出些許寂寞。

「啊,不是,沒說這回事。」

能將兇猛狂暴的"影子"竭盡全力束縛住的鋼絲,悄無聲息地伸到了甲斐的腳下。從腳腕開始像爬山虎一樣纏住甲斐,捆住他的身體。甲斐正準備吞下的卡普塞爾散落到廢鐵上。

「我聽說了。她似乎是『家犬』。而且還投奔你背叛了凱伊姆。你難道不應該從凱伊姆手中保護她嗎?你理應知道如果放着她不管,她總有一天會被凱伊姆報復。」

逃入購物中心的梓,一邊拖着負傷的腳一邊逃往臺階之上。

腳上的麻痹感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發劇烈的疼痛。被抓住時的討厭觸感還留在腳上。

「閉嘴!還沒完!我們還能打!還要打!給我嗑

,維薩特!」

然而,暴走的惡魔會發揮出在使役者控制時難以比擬的力量。像凱伊姆那樣的強者墮落的話,到底誰能阻止呢?

「甲斐,讓我過去。」

「……那是怎麼了。」

「……等、等下。我、那個……」

對於負責掩蓋過度使役惡魔的行爲的細胞網絡來說,『

墮落

』是最應當警戒的災厄。一旦墮落就不可能通過威脅或是說服解決。只能立刻派出實行細胞竭盡全力排除惡魔。

茜望向兩人看着的方向。但她沒感覺到發生了什麼變化。

雖然拖着這種腳着地會很痛苦,但不會傷及性命。梓在昏暗的店內,朝着停車場的反方向跑去。

像魚雷一樣迅速接近着的,是拘束"影子"的鋼絲。和"影子"一樣,是用景的影子製造的幻之鎖鏈。

茜重複道,景轉向了她,瞪着赤紅的雙眼說。

然而,景像投飛鏢一樣瞄準了那位使役者揮下手腕。於是景的腳下,與"影子"相連的景的影子中,伸出了數根黑線從地上朝甲斐逼近。

墮落

。」

◆◆◆◆◆

茜倒吸一口氣。

甲斐絲毫不爲所動,等待着對方的反應。終於,景拿出卡普塞爾,一次往嘴裏扔了四五粒。

從甲斐的狂熱中感受到了某種破滅感。儘管他幾乎可以說是能量鑄成的人型化身,充滿着活力,但是茜總覺得那沸騰的火焰核心中,有着負面的東西——被死神陰影籠罩着的什麼。

「給我等下。」

F1賽車的引擎噴射氣體時,就會發出這樣的排氣音吧。還是說在近處落雷的時候會產生這樣的衝擊呢。

——從二樓窗戶跳下去呢?

景沒有再理睬甲斐。他把甲斐和茜拋在原地,離開了廢車場。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留在戰場的"影子"與鋼絲也瞬間消失了。

甲斐的黑鯊揚起黑煙橫穿上空,堵住了景的去路。

因爲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隨時都能提出再戰。然而,那是在景生還的前提下。他很難獨自與墮落的凱伊姆戰鬥吧。

「囉嗦!給我閉嘴!」

——沒事的。這沒什麼。

給自己打氣的瞬間,腳踢到了什麼東西。眼前的黑暗中出現了一個和腰一般高的架子。

梓無意間抓住了它,結果那個架子倒了。恐怕和預先設置好的道具不一樣,是用膠合板搭上布製作的臨時架子。

梓和傾倒的架子一起摔倒,身體摔在地板上。桌布與展示的商品砸到趴着的身體上。黑暗中傳出誇張的聲響。

「——痛!」

——真是笨蛋!

梓用擦傷的手腕撐起身體,再次在黑暗中邁開腳步。這回慎重地注意着腳下的障礙物。雖然想開燈,但連去找開關的時間都覺得浪費。

——夜之世界。

麻裏奈曾經如此稱呼自己所在的世界。陽光照不到的,黑暗的世界。黑暗增添了恐懼,恐懼讓幻覺變得真實。現在也是,雖然相信還有些餘裕,但老是覺得惡魔就在身後步步緊逼。

——窗戶……窗戶在哪?

不知不覺間失去了方向感。自己應該是朝着停車場的反方向前進的……但真的是這樣嗎?

——有地圖什麼的嗎……

在這一片黑暗中看得清嗎?不,那也比什麼都沒有要好得多。

梓抬起頭凝神細看。有什麼……有什麼標誌性的東西嗎?

——啊,那個。

天花板下有一塊金屬板,並排着兩個符號一樣的牌子。

「——廁所?」

——對了,廁所的話說不定會有通向外面的窗戶……

就算沒有窗戶,從建築的構造上看,有廁所的一邊一般靠外側的牆壁。那樣的話沿着牆壁移動說不定就會有窗戶。

梓沿着標誌轉彎,牆壁內側有個廁所。進入廁所,面前是清掃得乾乾淨淨的瓷磚地板。米色的牆壁上嵌着一塊隔着鐵絲網的厚玻璃窗。

「小景?!」

梓十分震驚。

「怎麼會……」

下面是果凍之海。掉下去會發生什麼呢。梓不顧一切地大喊着。

他嘶啞地說,聲音包含着前所未有的緊迫感,臉龐痛苦地扭曲着。強行在果凍之海中移動,對景來說似乎是非常大的負擔。

身體從傾斜的地板上滾落。梓拼命伸出手,在空中亂抓亂揮。心驚膽戰的浮空感。從高處被推下的絕望。

光亮消失,影子也消失了。

「大概,還在停車場那邊。」

「小景?!爲什麼知道?」

梓看着景啞口無言。

「本體在哪裏?」

不知不覺停下動作呆站在原地。梓強行驅使着顫抖的腳。

梓死死咬住嘴脣,打了個寒戰回過頭。如果現在廁所門被堵住的話就完蛋了。雖然冷靜考慮的話就能知道它還沒到二樓,但梓還是被想象中的恐怖推擠着飛奔出廁所。

那塊凸起變成了像人一樣高的肉塊,越發向上延伸,逐漸升到了望着它的梓的視線水平高度。長至二樓高的肉塊,柔軟地震動着開始變形。

身體在顫抖。緩過神時察覺自己已經快哭出來了。

觸手立刻貼在窗上,開始猛烈搖晃着玻璃。梓慌忙把鎖插了回去。

——不好!

「嗚哇!」

梓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能看到這些。但不知爲何能夠確信看到的這幅景象是真實的。

在喉嚨中震動的低沉笑聲,馬上變爲了冷笑,隨後立刻變成嘲笑。最後轉爲震破耳膜的鬨笑。

「咕!」

「呀!!!!救命——救命!!!!」

依靠着商品展示燈的光亮,景製造出了影子。那影子擴展爲景周身半徑一米的圓形,阻止着水母的侵蝕。

——下去一樓看看吧。說不定可以從停車場反方向的緊急出口出去。

「那裏嗎。」

那不是平時的景。包括幼年時期在內,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梓的心涼了半截。

「哈、哈、哈、哈——咕!」

「小景!」

「…………噫!」

梓在墜落。然而,落下的時間比梓想象中更短。在空中被什麼抓住了。

顫抖愈發劇烈,不受控制地連帶四肢也哆哆嗦嗦地搖晃起來。梓抱住景想停止他的顫抖,卻不起作用。

走到了樓梯井的地方。

「小景,振作點!」

隨後,身體的顫抖變成了低沉的笑聲。

梓勉強撐起受傷發疼的腳,跌跌撞撞地摔到臺階上。隨後,後方的展示燈被水母破壞了。

景的額頭撞向地板,沒命地嘔吐起來。嘔吐物裏還混着好幾個沒能消化的,壓扁的卡普塞爾容器。

「會把你、弄得……非常可愛哦……」

「…………」

哐,景的拳頭砸在地上。

——答對了!

梓慌忙把景拖了上來。景爬上了臺階平臺,精疲力竭地趴下。

眼前一樓的地板薄薄地鋪滿了蠢動的鬆軟液體。

景撐着扶手爬上臺階。他似乎想要朝停車場的方向走,但被還無法靈活動作的腳絆住,摔在地板上。

身體在黑暗中散發着淡淡的磷光。那光芒充斥着一樓的空間。目之所及的地板均淹沒在水母的身體裏。

被包圍了嗎?一旦往壞了想,腦子裏就會冒出不好的畫面。剛纔腳被纏住時的觸感,露出溶解一般笑容的鶇。以及躺在醫院宛如廢人一樣的堇。被那個觸手抓住的話,自己也會變成那樣吧。不,應該會受到更過分的對待。現在已經沒有能控制水母的人了。

啪嘰!

梓忘記了疼痛奔向窗戶。

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誒?」

朝外看去,左手邊是停車場。停車場的方向是建築的南邊。也就是說,這邊是西側的牆壁,雖然不是反方向,但從這裏也可以繞一大圈逃到大路上。

「本、本體……?」

像是被巨人之拳擊中一樣,那張大臉撞上了欄杆和地板。地板裂開。梓坐着的地板也劇烈搖晃着開始下沉。

身穿鎧甲的鬼伸出了手腕。以前親眼見過這個身影。

被停車場的路燈照耀着的活生生的湖,現在變成了填滿昏暗室內的地下湖。繞過西側牆壁的速度,與橫向拓展的速度,都如漲潮一般迅速。波光粼粼的水面彷彿在嘲笑着自己。

就在這時。

走下臺階。下到一半的平臺時不由得停住腳步。

——可惡,居然能繞到這邊的牆壁嗎。

不只是這樣。梓的眼中看到了這幾年間積蓄的卡普塞爾的殘渣。景過度透支的身體幾乎已經無法完全復原。那已經達到了放着不管就會死去的地步。生命的火光搖搖欲墜。

景站在一樓。而且是水母之湖的正中央。

——小景……小景……

「那個混蛋

乾的好事

!」

「殺了那個女的。」

梓啞口無言。

「跑起來,快點。」

梓打開窗戶的鎖。

——要掉下去了。

腦袋一片空白,望向自己的身體。身體被像是外套一樣的黑色的什麼抓住了。

簡潔的說法給梓帶來了巨大的衝擊。

它模糊地笑着,巨大的臉靠了過來。梓想要後退,腳卻不聽使喚,一屁股坐了下來。

「打、打算做什麼?」

腦海中浮現出被液體狀肉塊吞沒的自己。肉塊伸進衣服,觸碰肌膚,蓋住臉,鑽入毛孔,最後因呼吸困難張開嘴,然後從口腔進入喉嚨,再下到胃裏——

「新田鶇的身體。」

「痛!」

景取出兩粒卡普塞爾放入口中,強行支起了顫抖的腳。他的雙腳應當被水母攻擊過,卻像感受不到痛覺一樣。

——……誒?這是什麼……?

——混蛋!

梓慌忙扶着景的身體。然後——

景扶着扶手爬上臺階。

梓含淚捂住嘴。在守望着的梓面前,嘔吐完緩了口氣的景,嘴邊掛着涎水顫抖着身體。

腦中回憶起景在公寓裏的發作。梓明白了那時景雖然苦於副作用,但還是索求着卡普塞爾的理由。景是在用卡普塞爾維持着瀕臨崩潰的身體。

手指。不對,是巨大的鉤爪。梓被漆黑而巨大的手腕在墜落的中途抓住了。

梓反問後,景神經質地怒吼着。他完全失去了冷靜,赤裸裸地暴露着感情。

「怎麼會……不會吧?比起這種事還是快逃吧,那種人放着不管就行了……」

離臺階還有一步的時候,景突然把梓推向前方。

是鶇。

"影子"把梓的身體粗暴地丟給景。景接住梓後,用讓人發疼的力氣拉住梓的手腕開始奔跑。目的地是剛纔的臺階。景奔跑着,腳下的影子也跟着移動,分開了湖水。

不可以泄氣。在這片黑暗之中,縮成一團哭泣一點用都沒有。

吐出的臺詞包含着清清楚楚的憤怒與嗜血的興奮。

是人類的臉。

梓折回下了一半的臺階。水母也一級一級地開始慢慢爬上臺階。

——……怎會這麼嚴重至此……

『女神之鏈』的亂戰。和甲斐冰太的決鬥。本來哪一個都是需要準備萬全,竭盡全力慎之又慎的大事。然而他沒有做像樣的事前準備,連續幾天強行透支着身體。卡普塞爾的濫用與惡魔的使役,原本就對身心有害。景在這幾天內,身體已經不堪重負,大大超過了一般使用者的極限。那令人恐懼的負擔,沉甸甸地壓在景的肩膀上。

「從水原那裏聽說的。在哪裏!」

景——快要壞掉了。不知爲何能清楚地

看到

渾身惡寒的梓再次朝二樓走去。

從環狀的走廊中,能看到一樓的水母。梓從扶手的地方窺視下方的情況,一邊厭惡地扭曲起臉龐,一邊注意到了某一點。有一部分水面高高地凸了起來。

景發出了鉛一樣沉重的呻吟聲倒在臺階上。沒趕上,還差一點。他的雙腳碰到了水母。

廁所旁邊就是臺階。

梓渾身發抖。在發抖的梓面前,直徑一米的鶇的臉崩壞了,露出豔麗的笑容。它張開嘴,咕嘟咕嘟地冒出氣泡發着聲音。

透明的鰭從外側敲擊着窗戶。是觸手。

梓慌忙奔上臺階,扶起了倒下的景。

青梅竹馬的少年,即將面臨死亡。這已經不是毒品成癮的階段了。

「愣着不動……不逃走、嗎……?」

「庫——庫庫、庫庫庫——」

靠近的臉張開巨大的嘴巴,揚起頭。隨後一口咬住欄杆。

「你蠢嗎!」

景勃然大怒,抓住了梓的衣領。

「那個女的想

連你

一起喫掉啊!那傢伙想把連使用者都不是的你——」

啊,梓明白是自己誤會了。同時景回過神,鬆開了梓的衣領。

「小景。」

「……不管怎樣,不阻止那傢伙就沒有生路……」

景僵着表情,拖着腳前進着。梓默默地讓他搭着肩膀,一起折回來時的路。

——小景。

景不是因爲自己被凱伊姆襲擊而感到憤怒。而是因爲她傷害了梓才如此憤怒。梓知道這件事後,感覺剛纔對景的恐懼與違和感都風化消失了。

——真是愚蠢、又單純的女人。

然而,不僅是對景的恐懼,對水母的恐懼,對黑暗的恐懼。連同對夜之世界的恐懼,也隨風而逝。

兩個人一起。景陪在身邊。和景靠在一起。梓就足以戰勝恐懼。

二樓停車場的對面有一家咖啡店,有個像露臺一樣延伸出來的地方。兩人從這裏走到夜空之下。

眼前廣闊的停車場依舊被水母的身體覆蓋着。梓的視線轉向了人行道。

有了。

鶇的身體還在同一個位置的地上——不對,是浮在水上兩米的位置。

景艱難地呼吸着,確認了鶇的身影。但隨後景半翻着白眼,腳步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搖搖晃晃。已經到極限了。

「小景,果然還是算了。你真的會死的!」

「……光。」

「誒?」

手死死抓撓露臺的地板。

景再次吞下了卡普塞爾。已經不知道吞了幾十粒了。

十分唐突的變化。景全身上下燃燒着強烈的鬥志。

「夠了。已經夠了。小景。快回來!」

「這家店的損失以及新田鶇的善後。幸好那個女的沒死。全部當成是我們乾的。也跟海野說一下不要報警。我們會負責收拾。可以吧。」

心臟差點跳出來。不知何時露臺的出口站着兩個人。而且梓認得其中一人。

「維薩特如何了?」

「皆、皆見同學!」

它的身體也傷痕累累,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撐着雙手劇烈地上下搖晃肩膀。

他放鬆地喝了一口咖啡。梓看不透那副無憂無慮的表情到底是真實還是演技。

「……消失了……結束了嗎?」

梓進入咖啡店尋找開關。把在櫃檯裏面發現的開關全部打開。電燈照亮了店內,露臺的燈光也亮了。

終於,水母沉重地壓在了"影子"的背上,"影子"的大半部分身體都埋在水母中,隨後咕嘟嘟地沉入肉塊。"影子"停止了動作。

"影子"雖然力量深厚,但也有極限。它的動作漸漸變得遲鈍,手也沉重起來。每當水母觸碰到"影子"的時候,景的身體就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樣劇烈痙攣着。梓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緊緊握住景的手。

腳像在刨沙一般在地上亂蹬。

「最多撐三十秒嗎……有趣。」

咖啡店『潘多拉』也蒙在一層薄薄的水簾中。爬滿牆壁的蔓草被雨水微微打溼,寫有店名的紅茶色銅板也沾上水滴。只有給半地下店開設的採光窗,因爲接觸到店內溫暖的空氣起了一層薄霧。

浪花四濺。鶇躺在果凍之中。

所以也無法理解,當時的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忽然,周圍變得安靜下來,然後——

假面的呼吸孔中放出金色光芒。它全身發熱,燒盡觸碰到的物體。水母像是害怕似的縮起身體。

留下的茜淡淡地對梓說。

翌日,是個下着濛濛細雨的平靜週日。

景緊緊握住了拳頭。

梆!

"影子"也朝天空伸出了滾燙的鉤爪。

「這件事算在DD頭上。」

鶇的身體落入水母之海。隨後撞上了水泥地面。

"影子"大幅伸展着身體,隨後投身進水母之海。

「振作一點!睜開眼睛啊!別開玩笑了!小景!小景!!」

和退潮的光景類似。像洪水一樣肆虐的水母身體,無聲無息地下降着水位,同時它的存在逐漸變得稀薄,最後終於消失了。

面對警戒的梓,男人嚴肅地宣言道。

喉嚨貪婪地吞食空氣。

「退了?!」

景用盡力氣。倒在梓的懷中失去了意識。

「錄音機丟了真是失策。犯人現在也住院了。沒辦法呢。」

像是匍匐前進一樣移動着手腕。首先是右手,觸手瞬間纏住攀上手腕。

男人似乎也看到了景的狀況,小聲嘟囔着「沒事嗎。」

「雨和咖啡是誰唱的來着?休息日之歌。」

「需要光……製造影子。」

「兩人都受了重傷,但堇同學那邊會更快恢復吧。那樣的話,可以由她自己來說明,也不需要別人插嘴。」

風勢不大,不需要擔心會被淋溼,不過雨滴讓視界變得一片模糊。

梓環顧四周尋找光源。

《D crackers》Ⅱ 祭典―ceremony― Ⅰ章 序插圖(2)
《D crackers》 · Ⅱ 祭典―ceremony― · Ⅰ章 序 · 第2張插圖

「!」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景眼中的光回來了。那是混合着黃金色的赤紅之光。

「啊啊啊啊啊!」

接着是左手。觸手也同樣從手腕處爬了上來。

影子出現了。

「去吧。」

"影子"響應了主人的召喚。

——旁邊是誰?

景的變化連帶着沉入肉塊的"影子"也舉起手腕。水母立刻用橡膠狀的四肢纏上去妨礙動作。影子竭盡全力,扯碎觸手站了起來。

景自行宣言的三十秒無情地過去。

——什、什麼?

同席的千繪嘆了口氣,取過自己的咖啡杯。

接過景的命令,"影子"的身體前傾從露臺飛身而下。

「細胞網絡很快就會挖到維薩特的真實身份了。」

爲了照亮露臺設置了路燈。那個的開關呢?大概在咖啡店裏面。

如果是以前的千繪,無論如何都會向警察報告吧。但自從祐子事件之後,她就對暴露他人罪行的行爲慎之又慎。梓和千繪抱有相同的看法。

雙眼像是裂開一樣瞪大。

梓面色鐵青。

「這樣好嗎?小景,『她』要怎麼辦?這樣就夠了嗎?!」

男人問道。梓回過神來確認景的模樣。景失去了意識,呼吸微弱,心跳聲也很弱。但是沒有了剛纔被水母擊潰時,讓梓渾身發涼的面臨死亡的危機感。

梓在景的耳邊懇求。景沒有回答。他的眼光朦朧,已經看不到梓了。

「……多加小心。」

千繪如此對梓說道。

半是發狂地搖晃他的身體。一看"影子"已經完全被水母吞沒。

「看起來是這樣。」

影子拔出右手划向前方,像是驅使身體前進一樣揮下手。然後拔出左手。身體向前。左手揮下,然後又是右手。

只留下了伸長四肢躺在地上的鶇。

梓抱着景,一時呆呆地蹲在露臺上。

十二月的雨滴十分冰冷。撐着傘的行人估計都在想幹脆下雪算了,拉緊外套卷好圍巾。許多人忍耐着侵入身體的寒氣,在泥濘的道路上快步走着。

——啊咧?等下。雖然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那傢伙確實是中心街那時的……

景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水原沉浸在香濃的熱氣中,悠哉地伸着懶腰。

「——!」

"影子"的鉤爪朝鶇的頭上粗暴地砸去。

留下這句忠告後茜也隨男人離開了。

梓沒來得及阻止,景就把剩下的卡普塞爾悉數塞入口中。牙齒咬碎外殼吐掉,吸取內容物。充血的雙眼像針一樣眯細。他舉起手展開指甲斷裂的手指,像是在摘取看不見的果實。

「……咕。」

「誒?」

——騙人……騙人!

一步一步,向前划動手腕,驅使身體靠近鶇。在星光與路燈照耀下,漆黑的巨人在放出磷光的沼澤內游泳。一副幻想中的光景。

4

就算不用跟千繪說甲斐的傳話,她也沒有報警。最重要的理由似乎是沒有物證。而且關鍵的鶇現在處於意識不明的重傷中,她覺得就算告知了堇事件的詳情,警察也不會相信吧。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渾身散發出野性的精悍男人。他穿着皮夾克,也就是DD的人嗎?

「咖啡真好喝。」

茜一臉尷尬,放棄似的看着梓。

景漏出了虛弱的聲音,垂下了頭。同時停止了呼吸。

「小景?!小景!!」

——神啊……!

梓雖然恐懼着異形的存在,但還是奔向景的身邊。她蹲在用風衣包裹自己蜷縮着的景身旁,從背後支撐着他。景靠着梓,朦朧的眼神望向"影子"。

沒有反應。景的生命之火正在消逝。然而卻不知道停下的方法。

景微微笑了。

看到千繪沮喪的樣子,梓也垂下頭。

不知爲何男人有些躁動不安。他的視線中有着拼命忍耐內心湧現的歡喜與慾望的緊張感。看起來像是在壓抑着黑暗的衝動。

此時的梓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單方面如此宣言後,男人離開了。

像是絞盡全身的血液一般,景劇烈扭動着包裹在披風之下的身體。

而且,千繪停止調查的原因還有一個。正好身處現場的她,雖然沒有親眼目擊到惡魔,但也感受到了當時不同尋常的氣氛。特別是鶇的『

墮落

』。

「那時,新田鶇的身體浮在空中。」

是眼睛的錯覺吧,她似乎很想這麼說卻無法斷言。

那個地方是千繪指定的,時間也是。不可能提前準備那樣的機關。關鍵是準備那種機關也沒有意義。

「手段理由都不明。至少從正常角度思考想不出原因。」

千繪說完,就沒有再發表對鶇的空中漂浮事件的看法。不過雖然沒有說出口,但現在她的腦中肯定充斥着「惡魔」的事。估計在一邊大幅修正着之前與堇所說的理論,一邊從各種各樣的角度來通過她認同的「常識」進行解釋。一言不發是她還沒能得出答案的證據。

和往常一樣,水原似乎什麼都不打算說。

梓也沒有說出口。昨晚的衝擊還歷歷在目。在那之後梓一直在購物中心內等到景恢復意識。隨後叫了輛出租車把景送回家。等他入睡後才從公寓回到自己家。

在與水母的戰鬥中,梓看到了景的身體像廢人一樣殘破不堪。但是,天亮把他送回家之後,那好像一場錯覺一樣,又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直到現在梓也不明白那時看到的是什麼。那時候梓也沒有服下卡普塞爾,能看到惡魔本身就很奇怪。總之,能清楚明白景已經病入膏肓。等他休息好後,有必要認真地和他商談一下病情。

——但是……

腦中揮之不去的,是最後看到的景的身姿。

和麻裏奈戰鬥時一樣,景表現出了梓所不瞭解的一面。無可動搖的自信與冷徹的意志。嘲笑敵人的桀驁不馴。在死亡線上徘徊的愉悅狂氣。那並不是驅使惡魔所導致的問題,而是人格方面的問題。那時候的景,和幼年的景一點也不像,也和高中生活中看到的陰暗又冷漠的景完全不一樣。

昨晚的景,宛如破壞衝動的化身。

——『比如我的惡魔。那本來就是藏在我心裏的傢伙。』

——『那是將我的潛在性格塑造成形的東西。』

正如他所說。在梓眼中,那時候的景與他所操縱的"影子"完全重疊起來了。平時的他絕不會暴露出的激情也好,即使同歸於盡也要打倒敵人的盲目戰意也好,那副纏繞着慾望與感情的景的身姿,梓未曾想過。那是他的本性嗎?雖然不願意這麼想,但是……

——我到底該怎樣才能幫到景呢。

心裏很清楚再這樣下去不行。然而卻想不出任何能採取的辦法。是梓最討厭的狀況。

「嘛,不管怎麼說也算了結了一件事吧!之後就去看望小堇,慢慢等她恢復咯!」

景獨自撐傘走在無人的小路上。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

臉上像有火在燒。自打出生以來還是頭一回被景這麼說。他一反往常的鄭重態度,讓梓慌了神。小時候也不曾有過這種事。

走出森林後,看到廣闊的湖泊。湖面風平浪靜,從厚厚的雲層縫隙中射下的陽光,照耀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枯萎的大樹從水面上伸出,底下有與人同高的魚兒在游泳。水邊綻放着香氣撲鼻的花朵,蟲子和蝴蝶交相飛舞——

景微微低着頭,擠出話語如此告白道。

做了個奇怪的夢。

「既、既然聽到了就不要故意裝作沒聽到反問我!而且那算什麼?你在小看這個世界嗎?!」

深深的森林中有一座城堡,拜訪的人必須駕馬走過昏暗的樹林之道。森林裏有小鹿和兔子,以及黑豹和大蛇之類的東西。也有魔物。所以行人不能偏離大路,必須抱成一團前進,而且在白天也必須讓火炬持續燃燒,時刻注意着火炬的油量。能休息的地方十分有限,只有在樹木不那麼茂密的森林縫隙中,或是在開闊的山丘上之類的。若是在湧出泉水的岩石場,或是菌類繁多的草叢中,就會有很多森林的生物——

小景一臉困惑,但還是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

「那不是也和我暗含隱情的過去息息相關嘛?畢竟那份知識與造詣要作爲演出素材來裝點我的硬派經歷。對了。比如說,在我知道當時組隊的喬尼背叛之時……」

「滾。」

「怎麼會,我什麼都沒做……謝謝什麼的……多虧我……」

我們依舊身處那個令人懷念的王國。

——『對不起』?剛纔小景跟我說『對不起』?

「如果發生了什麼希望你能聯絡我。雖然不打算放棄自己的目的——但我絕對會保護你。」

真是奇妙,那是梓完全沒想過的臺詞。景用直率的眼神看着梓說道。

啊咧,我歪着頭。

細雨淅淅瀝瀝地下着。

梓愣在原地目送着景的背影。

「我在追捕某隻惡魔。」

小景張開雙手吟誦着魔法。

那樣也不錯。獨自煩惱無法解決的問題,和這兩個人商量說不定能想到什麼解決的方法。但是,現在還不行。並不是不信任兩人,是梓自身心態的問題。

「……然而,每次都是這傢伙佔了便宜。真沒道理……」

「……誒。那個……」

「誒。好……多保重身體。」

++++

但是,夢中的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地傾聽着小景的話語,問道,然後怎麼樣呢?

梓一時語塞。

「另外,謝謝你。如果昨天沒有你幫忙,我就贏不了。多虧了你。」

「誒?」

「這、這樣。但也不要勉強自己。在這裏做什麼呢?」

「直到找出那隻惡魔爲止,我都不打算從這個世界抽身。所以我不想把你捲進來,不想讓你扯上關係。但是,既然發生了這次這樣的事件,以後也可能會出現因爲我的問題,連累你扯上麻煩的情況。」

「真好啊。」

「小千繪呀,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努力也得不到回報的人,以及就算不努力也能拿到好處的人,這是就算覺得不公平也無法否定的現實喔。」

她就愣愣地呆站在原地。

水原斜上40度角揚起臉,撩着頭髮說道。千繪疲憊不堪地板着臉。

水原放鬆全身說道。對他來說,什麼問題都不算個事吧。昨晚和梓分別時滿臉苦澀的態度像假的一樣。

認真的語氣以及話中的內容,讓梓瞬間回過神。

小景眼神暗淡地說。我想讓他停下,不想聽這種故事。

千繪恨恨地斜了一眼一臉清爽的水原。

「啊啊,夠了。聽了你這些蠢話,最後還是由我來調查它的真僞。就算跟你說了你也絕對不明白這玩意多麼費事吧。」

「……嗯,已經沒事了。」

那是極其認真,以及真摯的表情。

「是真理吧?」

「小千繪,神祕感是人氣男的特權哦。好男人會在吹枕邊風的時候慢慢揭下面紗的。」

任性的女王大人。邪惡的魔法使。高潔的騎士。有關小小王國的,祕密的故事。

千繪極其不耐煩,一臉沉痛地抱怨道。隨後口中嘟囔着。

城堡的門緩緩開啓——

小景繼續說道。

「千繪。我先回去了。稍微有點事。」

景沒有移開視線。梓的臉龐瞬間開始發熱。

我閉口不言,傾聽着小景的故事,然後——

「……沒什麼。」

聽了小景說了很多故事,但還沒聽過這回事。

「我不能接受……你難道不是明明知道很多事卻瞞着我嗎?」

裏面空無一人——

「昨天那事對不起。你們可能不知道,但昨天不管是凱伊姆襲擊你們,還是DD藉機偷襲,我都有制止他們的責任。因爲我的錯讓你遭到了危險。對不起。」

到這結束了,小景如此答道。

「小景……怎麼了?身體沒事了嗎?」

夢中的我,有着一張冷酷無情的臉龐。

——對不起。再等等吧。我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後,就會表明一切的……

《D crackers》Ⅱ 祭典―ceremony― Ⅰ章 序插圖(3)
《D crackers》 · Ⅱ 祭典―ceremony― · Ⅰ章 序 · 第3張插圖

◆◆◆◆◆

以前有人住哦,景答道。

景向錯亂的梓遞出了一枚紙條。

梓邁步踩到積水中,卻不由得停下腳步。

直到二十分鐘後,千繪與水原走出店門,驚訝地向梓搭話爲止,她就一直呆站着。

千繪唾罵道。梓不由得笑了出來。聽到兩人讓人會心一笑的爭論,梓恢復了些許活力。

留下這句話後景轉過身,冒着小雨離開了。

我打了個哆嗦,脊背發冷,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

到訪的人們只在這借宿一夜。天亮了就馬上回到森林裏,然後再也不會回來。王國依舊在茂密的森林中沉睡。不爲人所知,被人所遺忘——

那裏有各種各樣的景色——

面對不知所措的梓,景繼續認真地說。

夢中的我一時不語,隨後提出想聽聽過去的故事。王國之人還未離開時的故事。

景沉默了一會,最後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

「手機……」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了——

——突然怎麼了……

「千繪纔是。腳傷要快點好哦。」

夢中的我,問道,誰都不住在裏面嗎?

一走出『潘多拉』,就看到景撐着傘站在面前。

——說不定,有一天能和這兩人商量景的問題吧。

到訪的人驚訝地渡過湖面。他們砍下森林的樹木,紮成木筏。湖面非常平靜,船槳划動的水聲能傳到湖泊的另一端。風平浪靜,木筏在水面上滑過,瞬間就渡過了湖泊。

小景有着不可思議的才能,他能用話語裝點王國。明明只是在玩普通的過家家,小景說的話卻能給空想綴上顏色,賦予無限寬廣,填滿深度,帶上味道、聲音與感觸。

梓苦笑着望了一眼還在喋喋不休的千繪和故意招人嫌的水原之後,一個人走上了『潘多拉』的臺階。

我是女王大人,小景是那個王國的居民。

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着。

梓撐開傘。雖然天陰沉沉的,外面卻意外明亮。這邊沒什麼人經過,柔和的雨聲蓋住了遠遠聽到的腳步和引擎聲。空氣中瀰漫着沉靜安穩的氣氛。

隨後他仰起頭,正面直視着梓的眼睛。

「嗯?什麼?」

景和昨天一樣,穿着那身靛藍色的風衣站在那裏。但是,周身沒有散發出穿着這身打扮時那股超凡脫俗的氛圍。那並不是魔法使的長袍,只是單純的一身普通衣服而已。兜帽也脫下了。最重要的是,摘下眼鏡的眼睛裏,沒有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麻煩不要拋噁心的媚眼。我說的不是你個人的祕密。是有關卡普塞爾以及細胞網絡和DD的情報。」

用冰冷的聲音對小景說道。

湖的對面是一座城堡。那是一座小小的精緻城堡,有好幾座由白色大理石造就的尖細高塔。大理石上纏繞着藤蔓,城堡牆壁上的窗戶有鳥兒築巢。城堡雪白又美麗,但是卻能融進森林中。湖面上映照着伸出水面的大樹枝條,以及白色城堡中聳立的尖塔。

站在那的,是個直率又非常普通的男孩子。

房間已經變成了鼬鼠和山貓的住所,地下室有老鼠築巢。屋檐下住着大猩猩一家,偶爾它們會從天窗爬到屋頂。庭院內野化的花朵長出了果實,到訪的小鳥來將其叼走。那是非常平和安靜,空無一人的,被遺忘的王國。

「我是來向你道歉,以及道謝的。」

過去的記憶與現在的課題。該考慮的事數也數不清,但目前腦袋還沒法順利思考。腦中浮現出的,全是她的臉龐。這樣就好嗎?這真的是對的嗎?不成思考的想法,浮現又消失。

不由得停下腳步。

抬起頭。景呆呆地盯着煙雨朦朧的小路。

這是哪裏。自己該往哪去。

細雨依舊淅淅瀝瀝地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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