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章 冒險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1.8萬 字
1
臨近年夜,街上的氣氛熱火朝天,但唯有一角卻是個例外。
車站北側商店街的外側,緊密地排列着電器店與陳列着印花T恤的服裝店,以及電話公司的店面和藏在深處的書店。停在路邊的自行車、風俗店、房屋中介的看板將道路擠佔了一半。直直地穿過這條小路,走到稍微開闊一些的地方,一條車道橫穿在眼前。
轉向左邊。車道上架設着電車的高架線。現場就在那個高架橋之下。
用膠帶攔住的空間,呈現出一副炸彈轟炸後的慘烈景象。高架下的牆壁,像被拆除大樓時用的鐵球捶打一般凹了進去。地表龜裂,露出了路面下的赤茶色土地。分隔車道和人行道的護欄,扭曲得像四歲孩子的手打出的蝴蝶結一樣。
原本此處就行人稀少,因此很少人會停下駐足。而且,最近這種事並不稀奇,就算是瞬間停下腳步的人也露出一副「又來了」的表情,皺着臉快速通過。
只有景是個例外。
景穿着借來的外套,扣緊了衣領,頭髮也用梳子梳理整齊,肩上揹着尼龍的托特包,裝成在寒假中也要補課的應考生。因爲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就在遠處眺望。但那張盯着現場的臉龐十分冷靜且認真。深冬的寒氣觸碰到眼鏡鏡片,閃爍着銳利澄澈的光芒。
已經是第二次來這個現場了。這裏毫無疑問是召喚惡魔的現場。不過,那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
引發事件的人——也就是說,在這裏驅使惡魔的人,是名爲坂田啓介的無組織惡魔使。從水原持有的情報網中找出了這個人物。進行進一步調查後,查到他和昨天被甲斐收拾掉的北原卓也有關係。
北原卓也原本是細胞網絡的細胞,以他爲中心聚集着一批尋求卡普塞爾的人,形成了一個小團體。坂田啓介也是其中一人。不過,就在這幾天內,團體內的人際關係似乎崩壞了。原因在於啓介。他用等同於免費的價格,向團體的人販賣了大量的卡普塞爾。所以,因卡普塞爾聚集在北原卓也身邊捧着他的人都紛紛離開了。不僅如此,其中有許多人還向自己的熟人分發卡普塞爾,就好像毒販一樣。他們分發的對象幾乎都是沒有接觸過卡普塞爾的素人。交易方式缺乏計劃性,也有人馬上就被警察抓走了。
這是有執行細胞在背後牽頭的典型模式。看來坂田啓介是被『選中』了。
不過,在景等人即將逼近啓介之時,發生了這起事件。
直到現在,也依舊摸不清這個事件的後續走向。水原與梓查到啓介給當醫生的哥哥打了個電話,但僅僅憑藉這個情報,很難找到他的行蹤。結果只能像這樣進行地毯式搜索。
——接下來……
雖然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着手,遺憾的是現在只有這個線索了。景捕捉着些微的——真的只是一點點殘留的惡魔氣息,開始尋找啓介的蹤跡。然而,追蹤一開始就遇到了困難。啓介的惡魔並不是散發着強大氣息的惡魔。因爲事件現場是初次召喚成功的地方,留下的痕跡十分強烈,但要追尋它的去向就很困難了。彷彿捏着落在路上的蜘蛛絲。即使如此,景也選擇依靠直覺開始追尋這個若有似無的微弱氣息。
繞過禁止通行的高架橋下,沿着反方向緩緩前進。根據水原情報小組調查出來的坂田啓介的人物像,以及他身處的位置,一邊想像着事件當夜的場景,一邊推測啓介的行動,一步一步徹底地調查周邊地區。和水原等人挪揄的一樣,平凡又不起眼是他的特性,像這樣的調查正合適。
來回走在同一條路上時,景思考着敵人的事。
執行細胞明顯是一邊注意着己方動向一邊行動着。雖然9C也不會無視維薩特和海野千繪的存在,但他們的態度卻大不相同。比如,9C雖然警戒着自己,但直到崩壞之前都沒有將自己當成威脅來看。那不過是位於組織頂點的人,給很可能會對自己的支配造成影響的負面因素留了個心眼罷了。身處優勢地位的人類壓制着身處劣勢之人的反抗。
相對地,執行細胞的巴爾與貝利亞爾,將自己一行人當成應該打倒的敵人來對等看待。有着統率龐大組織這一優勢的自覺,卻沒有絲毫優越感,絕不掉以輕心。他們一邊最大限度地發揮着組織力這一武器,一邊憑藉萬全的準備躲開了自己一行人的攻勢。說到底,他們從比現狀嚴峻得多的卡普塞爾動亂時期脫穎而出,是支配着地下社會的細胞網絡創始者。而且,現在的他們並非以警察爲對手,而是假定自己一行人爲對手,進行了周到的準備。
實在是不好對付。
「……什麼時候?」
「……那個。」
現在店員暫時離開了櫃檯。網格上沒有雞肉串在烤。但是,前面的臺子上放着用橡皮筋捆好的熟雞肉串。久美子就死死盯着那一捆雞肉。
「…………」
「誒什麼。我也一起。站起來。」
那麼——景如此盤算着抬起頭,看到久美子還待在店外,便慌慌張張地低下頭。她往反方向走,似乎準備掉頭原路返回。可是,她停下了腳步,似乎在入神地盯着什麼。
「怎麼回事?你應該是禁止外出的吧。爲什麼跟在我後面,最後還打算偷烤雞肉串?」
這回來了一發導彈。
景愁眉苦臉,無可奈何只好改變方針。
「卡拉OK裏有食物。」
景毫不拐彎抹角,單刀直入地問道。久美子眼見形勢不利,便視線遊移支支吾吾了一會。不過這也就持續了數秒鐘。
「不是成功率的問題。我是在問動機是否得當。」
百貨店的入口前鋪着寬廣的柏油路,噴泉沾溼了銀色的紀念碑。景靠近並排在入口處的凳子,讓久美子坐下了。
梓曾經當成笑話說過,她和久美子相識的經過。久美子最開始把因卡普塞爾昏迷的梓當成盜竊目標,爲了拿身上值錢的東西才靠近她的。是個手腳不太乾淨的孩子。
「…………」
久美子發出了意義不明的怪叫,她將烤串藏在背後。
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
「……『請讓我來保護你。』」
與其說是將錯就錯,不如說沒有表現出一點要反省的意思。景皺緊眉毛,抵住久美子的額頭。
——省了一番功夫。
「是我找到的哦——說不定我比千助偵探更能幹呢!」
「什麼嘛。小景也回去啊。那不正好去附近轉轉嗎?約會吧,約會!我會對梓梓保密的!」
「……只要是你覺得能偷走的東西,什麼都會去偷嗎?」
「怎麼了,景景?幹什麼呢?」
——喂喂,難道說……
她如此說完,嘿嘿一笑。明顯是想用假笑糊弄過去。
「喂——我們去哪裏逛逛吧,我肚子餓了。」
「那個,我打破約定是因爲太無聊了。因爲就算在卡拉OK也無事可做吧?而且感覺跟着小景會很有意思。想偷走烤雞肉串,只是因爲它看起來很好偷罷了。」
「誒——」
深呼吸冷靜下來,觀察附近有沒有可疑的人。因爲現在是年末,出入百貨店的客人很多。不過,絡繹不絕的客流隊列中,看起來似乎沒有和卡普塞爾的有關人士。暫且確保安全後,景閉上眼睛放鬆肩膀。
「等下景景。別走那麼快啊。」
久美子慢了幾拍纔出現。她先在拐角停下腳步,張望着前方的道路。注意到跟丟目標時,她慌忙環顧四周。在店內都能聽到「啊咧?啊咧?」的嘟囔聲。
景已經放棄了回話,決定無視到底。心血來潮的離家出走初中生在心理戰上不可能贏過身經百戰的老練戰士維薩特。他先亂陣腳的可能性是不到萬分之一。景若無其事地將久美子絮絮叨叨心直口快的幼稚話語當成豆子槍彈開了。久美子愈發不爽,最終噘着嘴沉默了。
她笑容滿面。景翻了個白眼。
「爲什麼,不挺好嗎?和梓梓是一對的。」
紅髮少女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已經被發現,爲了不跟丟目標拼命地快步追趕着。制服外面套着紺色的海軍大衣,一點都沒有變裝,大搖大擺地穿着平時的衣服。
——恐怕,他們也徹底調查過這邊的情況。
「…………」
「啊——害羞了——景景好可愛——」
或許,有必要嘗試一些與衆不同的方法來接近他們。但是,要說到具體什麼是有效的方法,景也沒想到。
放着不管嗎?景思考着。想就這麼辦。那位少女莫名很親近梓,是景在三個初中生當中最不擅長對付的對象。就算這邊不理她也若無其事地說個不停,擺出露骨的嫌棄態度保持距離也完全不在意。景疏遠他人的方法,一言以蔽之就是虛張聲勢。通過操縱「現場氣氛」,給對方的心理施加壓力。因此,對不會看氣氛行事的人就無法起到作用。久美子就是這種人。
「別叫我景景。」
景追問道,久美子皺着眉一臉爲難。
景瞪大雙眼回過頭,眼前是枕着手臂歪着嘴脣,心情極佳的久美子。
臨近十字路口時,景若無其事地停下腳步,一邊向右拐彎,一邊瞥了一眼背後。
「啊,這算什麼。無視嗎?! 梓梓好可憐。你是男人吧?既然喜歡她的話就明明白白說出來啊。」
可是,若放任她在這一帶周圍閒逛,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很危險。由於她不理解自己現在的立場,別說是細胞網絡的殘黨,連對警察和不良的警戒心都沒有。唯獨擁有超乎常人的好奇心,從骨子裏就是個徹徹底底的麻煩製造者。要是她捲入麻煩的話,也會波及到自己一行人吧。現在這個情況下,絕對不想遇到更多的麻煩了。
「什麼啊——一臉了不起的。你明明喜歡梓梓吧。好像小孩子一樣。」
景強行讓喫喫竊笑的久美子站起身,朝卡拉OK的方向走去。久美子雖然發了幾句牢騷,但最後還是跟在景的後面。
久美子的視線前方是一家超市。那是位於商店街拐角的一家老舊超市。久美子一直盯着擺在店頭的烤雞。在店鋪入口的附近排列着櫃檯,雞肉串可以放在上面烤。
偷烤雞肉串。多麼愚蠢的問題。就好像在給初中生做生活指導。景嘖了一下舌頭提高聲音問道。
「嗚哇,啥?啥啊?我要買!我只是想買這個——嗨這不是景景嗎!真是的,別嚇我啊,差點心肺停止了。」
景若無其事地望着原地打轉的久美子。這附近的道路狹小彎曲,縱橫交錯,如果不熟悉地形的話很容易迷路。而且路上行人也很多,若是跟丟一次目標,再次發現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誒——我的跟蹤暴露了嗎?切——早跟我說不就好了嘛。」
而且,要說不好對付……
穿過商店街,走出通往車站的大路時,才終於沒有人將注意放在他們身上。景拽着久美子繼續走到百貨店附近。
睜開眼時,久美子一臉無辜地望着景的臉。第一次看到景如此積極的行動,她似乎十分感興趣。
雖然是小學生吵架級別的低級拌嘴,但景還是大意了,步調亂了一瞬。雖然久美子平時十分馬虎,但她沒有看漏這個瞬間。
——說起來。
景頭也不回地應着絮絮叨叨的久美子。就算遲鈍如久美子也能明白自己是被糊弄了,她氣急敗壞地跺着腳嚷嚷道「真是的!」
景悄悄地透過架子中的空隙,望着久美子的背影。
「我懂。但是,不行。」
「別叫我景景。」
「喂。」
「行了別叫了。」
景微微一笑,將拿在手上的商品放回架子上。
「景景你啊,老是講這麼難懂的事。」
「別叫我景景。」
「和梓梓說的完全不一樣。景景,和梓梓在一起的時候也這樣嗎?昨天也是。爲什麼要惹梓梓生氣啊。這態度不行吧!」
「行了。提問撤回。現在就回卡拉OK。然後老實待著。」
「……我纔想問你在幹什麼。」
「你看你看,果然很在意吧!話說回來,對喜歡的人搞惡作劇,不會太孩子氣了嗎?果然和千助說得一樣~要是梓梓不快點教育一下的話,大家都很辛苦呀~」

「……真是的!」
「快,回答我的問題。爲什麼要打破約定外出?爲什麼跟蹤我?爲什麼要偷東西?」
「真是的——景景好無聊~」
終於老實下來了,景想。
「別亂管閒事。」
「啊——沒意思。不是說這個啦,我的意思是想去哪裏玩一玩。沒聽懂嗎?」
他出聲喊道。
看了一眼手錶確認時間。下午兩點。今早出了卡拉OK之後就什麼都沒喫。總之先稍微喫點東西,再回去展開搜索吧。
「站、起、來。」
不過,景馬上就打消了這個主意。仔細一想,現在的水原很忙。當然,景自己也有要做的事情,但要問現在誰的時間更加貴重,毫無疑問是水原的。他沒有給貓繫上鈴鐺的空閒。此時應該由景自己來當這隻紅毛壞貓咪的對手。
景產生了不好的預感,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久美子。久美子不自然地將手背在後腦勺,左顧右盼確認周圍。舉動實在是非常可疑,但並沒有多管閒事的人盯着她。看到誰都沒注意到自己的久美子扭頭靠近超市,在櫃檯前面轉了一圈,再次確認沒有目擊者之後,進一步接近烤串,走到了觸手可及的距離。
「景景復活的那天。順便一說,那時梓梓也在場哦。……接下來,我們先找一家店喫點美味的東西,好好談一談吧。怎麼樣,景景?」
景慌忙飛奔出店鋪。
在久美子拿下烤串的瞬間,景衝到她旁邊。
「誒?因爲,如果偷不走的話,就不會去偷了吧。」
轉向下個拐角的時候,悄悄快速走進附近的藥店。景一邊裝作物色商品,一邊等待着久美子出現在拐角。
「我才差點心肺停止了。給我過來。」
那是久美子。
久美子瞪圓了眼睛。
「別轉移話題。」
景擺出一臉混合着怒意與愕然的複雜表情,煩躁地俯視着久美子。,
隨後馬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跟丟景的久美子,雙手握拳鼓起了臉蛋。她的樣子看起來很是悔恨,景不由得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她站在拐角,甩了甩舒展的手臂,似乎一時有些迷茫。不過,這並沒有持續太久,她馬上擺出放棄的表情緩緩離開了。
從表面上看,穿着呢大衣提着托特包的景是個沉默寡言的應考生。身後則跟着一臉無聊地踢着石子,化着花哨妝容染了紅髮的久美子。在旁人的眼中,兩人是有點奇特的組合。先不論久美子,景對此也有所自覺,不禁加快了腳步。久美子不得不小跑一番才能跟上。
就此放棄打道回府,那便最好不過。如果她準備進一步搜尋景留在原地,看情況回頭警告一下就行了。
景取下久美子手上的烤串放回櫃檯上,拽着她的手離開了超市。因爲久美子那聲怪叫的緣故,路人都看着他們。直到擺脫那些好奇的視線爲止,景都沒有開口默默拉着久美子。
久美子張圓了嘴巴,下流地嘻嘻一笑。景不由自主地像機械般消去了表情。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景迅速作出判斷拿出手機,準備叫水原出來,把看小孩的工作丟給他。
久美子得意地挺起胸膛。然而,景二話不說。
「不行,跟我來。」
說完就再次開始向前走。本以爲將了一軍,結果對方卻完全沒當回事,久美子撲了個空狼狽起來。
「哎?等、等下?那個反應不對吧?景景?」
她捨棄了勝者的姿態,慌忙跟在景的身後。
「什麼啊。就不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我不感興趣。」
「騙人——不在意梓梓嗎?」
「目前是。」
景沉聲答道。久美子稍稍變了臉色。從他的語氣中能聽出這是認真的。
兩人再次一前一後地走在路上。景一如既往地壓抑着感情,邁着毫無變化的腳步。另一邊的久美子,不再任性地說着引景注意的話,默默窺視着他的背影。
「……景景?」
「…………」
「生氣了嗎?」
「……沒有。」
聽到否定回答的久美子並沒有安心。隨後持續了一段漫長的沉默。
能聽到她跟在身後的腳步聲。即使如此,景還是有些在意地回過頭。
久美子跟在後面。但是,她失落地低着頭不再談笑。
自己或許做了沒神經的事,必須得道個歉。但是,沒法說出對不起。這份糾結的感情清清楚楚地寫在她的臉上。
景嘆了口氣。實在是贏不過會哭的孩子。
景說完後,持續了好一會的沉默,久美子沉重地開口道。
景停下腳步,等着久美子追上來。久美子還有些困惑,走近他身邊。兩人肩並肩一起邁出腳步。
裝有卡普塞爾的塑料袋填滿了包包。
當然,景知道梓對自己懷有深重的罪惡感。
靠近了剛纔看到的那個電話亭。
「以防萬一給你一個。」
「真是的。」
景扔出了一個備用手機。久美子在空中接住,叫道。
景稍稍馱着背,俯視地面低聲說道。走在身旁的久美子注視着景的側臉,不放過他口中說出的任何話語。
外側也沒有附着口袋之類的東西。因爲拎着很輕,就在手裏翻了個個,於是發現了底下用馬克筆寫着數字。
「沒事——沒事!那加油吧!」
「怎麼樣……」
那時的景選擇了逃避。
回想起昨晚和梓的對話。
「對不起。」
「嗯。大概是這樣吧。實際上,要論個人交往的話,他們估計比我好說話得多。但是,他們是我們的敵人。而且是強敵。」
「嗯——不是LV嗎。算了。不過好輕呀,難道里面沒裝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嗎?」
兩人身處百貨店旁一條彎曲的道路上。百貨店與廊橋連接着附近一座樓型立體停車場。道路中央裝點着行道樹和街燈,停車場的牆邊有自動提款機和電話亭。久美子恍惚地望着那個方向。
久美子像要吞掉包中沉睡的卡普塞爾一般死死盯着它。隨後猛地抬起了頭。
「景景。果然你還是繼續工作吧。我自己回卡拉OK。」
「剛纔那件事?」
她自言自語道,像寶貝一樣捧着剛剛得到的手機。雖然是上上個世代的便宜貨,但這是久美子第一次擁有的手機。一直都很想要,但怎麼都偷不到,只能咬着手指放棄了。
臺子上放着一個包。
久美子晃着身體,充滿活力地邁着小跳步。真的像個孩子一樣。但是,自己也算不上什麼大人。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在直率這一點上,久美子要比自己好得多了。
然而,她卻沒有要跟過來的意思。
這是卡普塞爾。但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爲何會有這麼多卡普塞爾。爲何卡普塞爾會在這裏。這其中到底暗含怎樣的內情。
然而,這又是怎麼回事?這麼多的卡普塞爾,當然是前所未見,連聽都沒,不,是想都沒想過。就算來個清倉甩賣,也肯定能賺到一大筆錢。
景疑惑地回過頭,發現剛纔還蹦來跳去的久美子停下了動作,緊緊盯着某個方向。
「那個留言是我的真心。」
梓心中的過去,是怎樣的一副風景呢?
「景景正在戰鬥對吧?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一個人回去就行。這裏離卡拉OK已經很近了。雖然幫不上什麼忙,至少不想拖你的後腿。」
她等着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後,露出了惡作劇的笑容走出大路,輕快地跳躍着。
景放鬆了臉頰。他什麼都沒有說,而是伸手摸了摸她染得赤紅的劉海。
景目瞪口呆,不禁問道「爲何?」久美子聳了聳肩膀。
「怎麼了?」
久美子滿臉問號。波士頓包明顯是個便宜貨。大概能猜得出用這樣便宜貨的人,不會在裏面放什麼貴重東西。「切」久美子嘖了一下舌頭,拉開拉鍊瞧了一眼。
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想法是,這可不得了。和梓她們相遇之前,久美子她們從某個細胞那裏得到了卡普塞爾。因爲只有由紀一人去交易,久美子不知道卡普塞爾的市價。但是,她知道由紀費盡心思才能分到幾粒卡普塞爾。
「女王大人的弟子是公主殿下麼。這也算是近朱者赤吧?」
「這什麼?放了啥啊?」
「……你在補習學校的時候,見過巴爾和貝利亞爾了吧?」
景閉上眼搖了搖頭。
撿走這樣的遺失物不必冒什麼風險。既不會被警察發現,也幾乎不會被抓到。而且不知道里面裝着什麼,有種開福袋一般的期待感。是個意外收穫。
「……誒?」
「誒嘿嘿。」
景露出了些許苦笑。
「還有一個問題。」
「我想保護她,發自內心地想要保護她。所以,現在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剛纔說的不在意她,就是這麼一回事。」
突然被搭話的久美子嚇了一跳,困惑地答道。
「對我來說,他們的所做所爲等同於挖出我過去犯下的錯誤。對水原來說也是一樣。甲斐則是有着DD的立場,市內的混亂直接關係到同伴的人身安全。皆見同學也是,她被某個敵人鎖定了,他們的支配權越強,自身的危險就越大。當然,小梓也是。我們並不是爲了守護葛根市地下社會,取回市場秩序才如此拼命。而是爲了保證自身的安全,達到自己的目的才如此拼命的。因爲我們都清楚,一旦放任他們就會失去重要之物,所以才爲此竭盡全力戰鬥。」
「海野同學現在很拼命對吧?我也是。大家都是這樣。我們都知道,再這樣下去事態會越來越麻煩。那並不是因爲市內卡普塞爾氾濫,犯罪案件增加,中毒者層出不窮才變得麻煩起來。嘛,對海野同學來說這或許也非常重要。但對我來說,這麼努力是出於更加個人的理由。」
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怎麼回事。」
七年前,那時的景發現了躲在陰影的梓。初次察覺之時,他受到的衝擊極其巨大,那是比昨天的玩笑話要來得更加嚴重深刻的問題。對景來說,以及對知道他發現自己的梓來說,那是會讓一直以來的關係徹底崩壞的嚴峻瞬間。
「……別屋裏的……」
「13?」
那是連景自己都驚訝的,誠實而率直的自白。說不定自己一直想和某人說——在出現這樣的想法之前,話語便自然地脫口而出。
收穫了意料之外的驚喜。雖然樣式簡陋又不可愛有些遺憾,也相當開心了。就算景只說了「拿着」並沒有說「給你」,不過久美子的腦袋裏已經將這部手機當成她的所有物了。
「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景景。」
久美子開心地笑了。曾經的自己一定也像這樣歡笑過吧。
景清楚明白,梓並不是開開心心地袖手旁觀的。他比誰都要清楚,她因罪惡感顫抖着身體,別開了目光。即便這麼痛苦也要做到這種地步,她就是如此不想失去兩人之間的關係。他非常能夠理解。
——而且……
他叉着腰眺望久美子離開的方向。
景的記憶中沒有留下她和女王的交談。就算沒有記憶,景也能輕而易舉地察覺她的心思。所以,爲了多少能夠減輕她的罪惡感,才故意開了那種玩笑。
久美子將手機放回裙子口袋,走近了電話亭。
「嘿嘿,還好沒說『想給朋友打電話』之類的。沒想到會把手機給我。」
理由並不成問題。自己被梓拯救了。不只是從欺負人的孩子那裏守護了自己,是從更加宏大寬廣的意義來說,自己被梓拯救了。所以,如果梓認爲自己有必要被欺負,他也會心甘情願地滿足這份罪孽深重的期待。
久美子歡快地擺了擺手,正準備衝出去。「等下。」景瞬間叫住了她。
——嘛,可能有一半是逃避吧。
「但是……」
這是一座狹窄的電話亭。有根管子連着灰色的公共電話和電話簿,下方還有個不鏽鋼臺子。
估計是誰忘在這裏的東西。是個黑褐色的普通波士頓小包,裏面裝着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久美子剛纔沒跟在景的後面,是因爲看到這個包落在了這裏。
久美子丟出一個飛吻後馬上跑走了。看到這唐突的退場,景想起了「風之子」這個古老的比喻。
◆◆◆◆◆
「嗯?什麼?」
沙拉沙拉?
昨天所說的,過去的小插曲,那並不全是編造出來的謊話。那時的梓,完全就是位女王大人。
總之,得把久美子送到梓她們那邊。景對着蹦蹦跳跳的久美子說了句「走吧」,便轉過身繼續前進。
她用力拉開玻璃門,走進門後迅速環顧四周,確認誰都沒注意到自己後蹲了下來。
「沒——事——!會給你保密的!」
像梓對欺凌視而不見一樣,景也裝作沒看到梓的行爲。
「下回貼個大頭貼吧——來電鈴要怎麼設定呢……啊,對了。幹活幹活~」
這個想法並沒有傳達給對方。
景在心中加了一句。
這話若是讓梓聽到了,她大概會面紅耳赤不知所措吧。
「景景,謝啦!」
久美子將包拿在手裏搖了搖,它發出了沙拉沙拉的聲音。
久美子突然害怕起來,將包抱在胸前,關上玻璃門飛奔出電話亭。沒有什麼明確目的,只是一心想盡快離開這裏。
他認爲自己能夠接受。
既然這樣,對那時的景來說,自己至少可以回應這份期待。
景出聲搭話道,她終於注意到景,回過神靠了過來。
景繼續往下說。
——……真是多愁善感。
「不太清楚……但是,是些挺有意思的傢伙吧……」
景扭過頭,支支吾吾地問。久美子破顏一笑。
「……幫大忙了。」
「剛纔那件事……其他人知道嗎?」
打開包的久美子愣在原地。
「……不會吧。這,這可怎麼辦……」
最後,確認到景迴歸搜索工作時,躲在停車場裏側的久美子探出頭來。
景溫柔地眯起眼說道。
並不只有梓會美化回憶。說到底,對十來歲的孩子來說,感情並沒有什麼複雜而具體的理論。在當時的梓與景眼中,活着是一件更加感性的事情。若是煩惱就會哭泣,若是開心就會歡笑。憑着比貓貓狗狗稍微多那麼一點的活力,兩人攜手戰鬥,努力活在當下。
「可以嗎?! 」
心臟咚咚狂跳,雙手緊緊抱着包,久美子快步——不知爲何覺得跑起來有些害怕——全力快步前進着。
走了大約五分鐘左右。久美子有些累了,放慢了腳步。她不斷回頭張望,確認沒有人跟在後面。恐懼淡去,汗水與疲勞逐漸變爲了興奮。自己拿到了個不得了的東西。拿到了誰都沒想到的東西。
「好厲害……好厲害啊這……」
眼前彷彿出現了由紀和香苗的震驚臉。千繪和梓也會大跌眼鏡吧。光是想象她們的模樣,就忍不住想笑。
不,等下。
千繪現在不是正在努力消滅卡普塞爾嗎?梓也是。如果拿回卡拉OK的話,兩人一定會沒收這個的。
「對了,這可不妙。不妙啊……」
久美子皺着眉,想象了一下拎着這條大魚回去時的情況。千繪估計會刨根問底問這玩意是從哪裏來的,如果老實說這是撿來的遺失物,肯定會目瞪口呆地說教一番。搞不好還會把自己當成偷包賊大發雷霆。景也是,剛剛纔稍微展現出了一點溫柔,自己不僅打破約定沒有回到卡拉OK,還拿了這樣的東西回來,態度一定會轉個百八十度。說不定還會沒收難得拿到的手機。
「嗯——」久美子抱起手臂嘟囔着。
特別是景。千繪發火已經是家常便飯,梓到最後應該也會原諒自己吧。但是景不會。好不容易跟他搞好關係了,說不定再也不會跟自己講話。無論如何都不想這樣。
而且——
「啊,對了。現在卡普塞爾是賣得超級便宜來着?」
千繪她們好像說過。現在的價格幾乎等同免費。這樣一來,就算有這麼多的卡普塞爾,大概也不會有人來高價來買吧。
說到底,將這麼大量的卡普塞爾忘在那裏也很奇怪。難道說,現在的卡普塞爾,多到遠遠超乎久美子的想象,是什麼隨處可見的東西嗎?
「啊——總覺得好傻。白高興一場——」
久美子泄氣地噘起嘴。若是梓在場的話,估計就會指出她這表情和最近的千繪一模一樣,然後受到千繪和久美子的雙方抗議吧。
「怎麼辦——要放回去嗎——」
她將包舉到眼前啪啪地拍着。波士頓包像抽掉一半枕芯的枕頭一般的手感發出響亮的聲音。
「卡普塞爾嗎……說起來最近都沒嗑過。」
因爲梓她們的加入,最近的監視都變嚴了,沒法嗑卡普塞爾。而且,雖說很無聊,但身邊有這麼多人在,也沒有閒心去嗑這個東西。
「是啊。」
放回拿在手裏的卡普塞爾,撈出了那個火柴。不知道是哪家咖啡廳的,彎曲了厚紙製成的書本型紙板火柴。雖然最近都用的打火機,這玩意已經很少見了,但它也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火柴。
空氣瞬間產生變化。
這情況就像警匪劇一樣。我被捲進毒品交易啦!明明自己也在嗑,但久美子卻大驚小怪地這麼想。
景發着牢騷,撓了撓頭髮。
「沒有。現在水原君剛剛出去見人了。」
最後,景還是什麼都沒說,徑直走向了出口。因爲景沒說不行,所以梓就回了一趟客廳,說了聲「不好意思,我稍微出去一下」打完招呼拿起外套追在他身後。
「這樣……」
久美子模仿着甲斐的樣子用食指與中指夾住火柴,捏住它轉了一圈。
水原衝了過來。和久美子一樣的樂天派臉龐上難得一見地佈滿陰雲。由於疲勞連日積累,他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梓不知所措地看着景。景抱起手臂望向天花板。
卡普塞爾用塑料袋包裝得整整齊齊。不過,也只是分別用保鮮膜包好了單手能拿住的量。實在是充滿了可疑的氣息。
「果然,單純是忘記拿了嗎?」
自己說不定拿走了那個東西。想到這點時,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久美子再次回頭確認沒有人跟在自己後面。
梓一臉困惑,但並不怎麼擔心地點了點頭。
是紙板火柴。
電梯停下,門開了。穿過一樓的走廊,打開佈滿污漬的玻璃門,吹走暖氣的寒風撲面而來。
「小景嗎?」
「那裏?那不是在河對岸嗎?」
「要給貓好好繫上鈴鐺吧?何況是隻搗蛋的小貓,更有必要這麼做了。」
「兩點?」
這語氣就好像擔心妹妹的哥哥一樣。梓的眼睛瞪得更圓了,新奇地打量着身旁的景。
「沒這……回事。」
「那不是很近嗎,不管怎麼繞路都不會花三個小時啊。」
「不行。那孩子沒有手機。」
梓如此想到,悲傷湧上心頭。不管有多麼依依不捨,現在已經無法回頭。決戰的「前夜」結束了。
景問,周身散發出一股緊迫感。
「我給了個。」
這是什麼,久美子歪了歪頭。雖然無視也行,但莫名有些在意。
以及景,或許不會再把久美子當成小孩子對待,而是當成能夠獨當一面的同伴。
「沒開機。難道電池用完了……有段時間沒充電,她要是趁興亂玩馬上就會用光。」
「然後就忘了時間嗎?很有可能啊。真是的。」
兩人身處作爲千繪指揮所的客廳外面的走廊中。現在房內只有千繪、茜、由紀和香苗等女性陣營。甲斐和水原出去了。
景面無表情地按下號碼,放在耳邊等待接通。但是,他馬上就嘖了一下舌頭掛斷了。
聽到他若無其事的回答,梓瞪大了眼睛。
2
「找到那些傢伙了。」
「……在哪裏?」
梓乘上電梯關上門,按下前往一樓的按鈕。
「景!」
不過,久美子並不討厭卡普塞爾。就算可能會被千繪和梓責罵,但稍微嗑一點也沒什麼關係吧。
「什麼嘛~那就試試看咯?這可比拿偷來的卡普塞爾賺錢更有價值吧——」
久美子也會給景帶來好的影響吧,如同她融化了自己冰冷的心靈一樣。莫名有這種預感。那孩子身上有着不可思議的氣質。這份氣質也能感染到千繪。就算那兩人一天到晚都在吵架,在梓眼裏也是一副溫馨的景象。
「有這麼多呢。拿掉一丟丟應該也不知道。」
「車站北側的商店街。在那前面的百貨店旁邊分開的。」
目的地是這個火柴盒標註的咖啡廳。久美子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意氣風發地朝虎穴前進。
「……奇怪了。」
啊。
因爲特意把包裝拆開包好很麻煩,那就拿一整個吧。久美子取出了一包卡普塞爾。
她打開摺疊的紙板,上面寫着一句留言。
不過,久美子沒有無視這個火柴。因爲前幾天看到甲斐單手拿着火柴,只用手指轉了個圈就點上了火,她就想掌握一樣的打火方式,還練習了一番。
「我順便去找找。不過,想不到那傢伙會去什麼地方。」
——好遺憾。
這個包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放在那裏的。但是,放着的時間是不是太長了點?
梓看了一下表。現在是下午五點零七分。快到太陽開始落山的時間了。
「怎麼了?」
字母『B』。以及今天的日期。
「……和小久美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久美子移動到沒人注意的自動販賣機旁,重新打開了包包。剛纔看到的光景再次在眼前重現。不過,現在的久美子,已經失去了剛纔的那般感動。
空着手回到卡拉OK的景,聽到久美子還沒回來時不由得問道。
「嘛她經常這樣。不知不覺就沒個影了。千繪可是大發雷霆了一番。」
火柴盒上寫着的一定是和交易有關的信息吧。字母對細胞網絡來說應該是有着什麼重要意義。雖然記不太清楚,但這個字母應該指的是細胞網絡的人。以及日期。這個日期難道不是指的交易日期嗎?
「……好。」
景按住了電梯門。因爲他在等着自己,梓覺得有些開心,不禁微微一笑。
不過還有點疑問。像這樣包裹交換,應當是在一瞬間進行的。至少在久美子看過的電視劇和電影裏是這樣。在車站或是機場之類人多的地方讀着報紙,若無其事地和坐在旁邊的男人交換帶來的東西。
「因爲小景一直都很不擅長應對小久美吧?」
「回來之後得把她和海野同學關在一個房間裏從早訓到晚上,晚飯也別喫了。」
久美子吞了一口唾沫。
「……這邊有新的進展嗎?」
久美子的臉色變得刷白。對啊。卡普塞爾現在確實是在便宜大甩賣。即使如此,這麼龐大的貨量也很詭異。仔細一想。現在千繪正拼命尋找什麼來着?她不是在找卡普塞爾的流通渠道嗎?
「小景……」
「騙人。每當小久美想要湊過來開個玩笑的時候,你不是都板着一張臉嗎。」
景板着一張臉答道。梓喫喫偷笑,想着,太好了。
梓出聲叫住了景。景停下腳步,那張面無表情的假面深處,莫名有些在意着梓,流露出些許動搖。白天時從久美子那聽到的話語在心中迴響。
「奇怪……?」
此時。
「沒回來?」
梓的表情慢慢僵硬起來。景取出了手機。
「沒這回事。我對誰態度都一樣。」
「難道還在路上閒逛?」
那這傢伙可是個不得了的馬大哈。現在肯定被老大沉到東京灣底下了吧。
「什麼是指……?」
如果……如果能掌握這個交易的現場,千繪想必會大喫一驚吧。那樣拼命尋找卻毫無頭緒的卡普塞爾交易渠道,被絆手絆腳的搗蛋鬼找到了。梓自不必說,連水原、茜、甲斐、由紀和香苗想必都會對自己刮目相看。
「對了……對啊!電視裏不是經常演嗎。把東西放在不起眼的地方,然後就會有買家來取!」
「你能想到那傢伙會去的地方嗎?」
「等一下。我也去。現在正好有空。」
梓眯着眼走出門外,馬尾辮在風中搖晃。景也眯起了雙眼。
景十分意外。
「這樣一來,剩下的線索就是這個火柴盒。」
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今天。
「……爲什麼?」
失敗了。
難以言表的興奮湧上心頭。
於是,發現了藏在包裝底下的東西。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嗎?」
「但是,三個小時了呀?在哪裏碰到的?」
「我在路上遇到她了。那時大概是兩點。說是馬上會回卡拉OK……」
景和梓緊張地繃緊了身體。那是一直抵在腦袋上的槍口扣下扳機的瞬間。雖然知道這個瞬間遲早會降臨,可它是不是來得太突然了點呢。
「你知道『葛根樂園』吧?」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什麼可以玩的地方吧?小久美也沒帶錢,估計會在書店裏站着看書之類的。」
想起剛纔自己思考的事。說到底,把這麼大量的卡普塞爾,落在那種地方就很怪——
久美子舔了舔嘴脣。『敵人』現在肯定沒把自己放在眼裏。正好有可乘之機。
景嘟囔着轉過身。原本就是爲了詢問進展才回來一趟的。本打算稍微休息一下,但馬上又要回到街上的樣子。
葛根市被一條從西北繞到東南方向的河流順時針包圍着。因爲市中心在其內側,景和千繪都認爲敵人的據點應當在河岸西側。
「小景,『葛根樂園』是?」
「是半年前封閉的一家遊樂園。」
景簡潔地說明道,水原接過話茬。
「『葛根市家庭遊樂園』,通稱『葛根樂園』。小梓也知道,河對岸什麼都沒有吧?市政爲了將人流引到那邊,最開始計劃的建造規模相當龐大。不過,本來應該通往河岸對面的高速沒修通。雖然最後縮小規模勉強正常開園,但撐了大約兩年就倒閉了。那是在小梓回來之前的梅雨季節發生的事。從葛根東走一會就到了。」
「啊,是那個……」
說起來以前也從祐子那裏聽說過。沿着河岸步行,能遠遠地看到那座建築的頂端。腦海中一旦浮現出了具體的印象,事態就愈發富有現實感。
「但是,警察不是調查過那好多次嗎?」
「估計是最近搬過去的吧。警察對調查過一次的地方就會放鬆警惕。而且,因爲河對面沒有發生一件有關卡普塞爾的事件。也確實是個盲點。」
水原將發現的來龍去脈配合掌握到的情報,進行了進一步的說明。他放棄追查卡普塞爾的流通渠道,轉而將目標轉移到具體的人身上,往其他方向拓展調查了一番。
目標是在真報廣播工作的「榊原忍」,也就是原9C的克麗絲塔,現爲執行細胞一員的巴吉麗絲。她在12月27日之後就進入了年末休假,從此下落不明。於是水原就接近真報廣播的OL,運用靈活的話術和手腕,搞清了她的人際關係。隨後用千繪都會自嘆不如的偵探技術,查到了她家的公寓地址,追蹤她27日以來的去向。在那之後,得到了她出入葛根樂園的目擊情報。
「而且,那附近還有人目擊到了外國人。目擊情報還不少。是個穿着紅色西裝披着銀髮的男人,加上說着很怪異的大阪腔。符合描述的只有那個男人了吧。或許有人會把其他人錯認成巴吉麗絲,但在葛根市估計也找不出第二個那麼奇怪的傢伙了。」
「…………」
景默默地消化着水原的情報。水原什麼都沒問,等待景整理完思考。梓嚥了口唾沫。
景的雙手放在腰間,低垂着頭,只抬眼盯着水原。
「敵方戰力如何?」
「似乎有幾個細胞網絡的殘黨。當然其中也有惡魔使。不知道具體數量。但是,有實力的傢伙在不久之前應該都揪出來幹掉了。我認爲這些人是預備軍。」
「根據是?」
「如果還有能用的人,貝利亞爾就不用自己行動了。補習學校的事件也好,葛根樂園的目擊情報也罷,巴爾和貝利亞爾都是親自行動的。他們就是有這麼缺人吧。」
水原講述了自己的見解,景沉思了一會後點了點頭。
香苗和由紀老實地點了點頭。爲了緩解兩人的緊張,千繪輕輕一笑。但,她馬上就苦澀地閉上了雙眼。
「嗯。」
痛苦難耐的時間緩緩流逝。
水原聳了聳肩膀。戰鬥相關的指揮全權交給景。千繪二話不說立刻點頭同意了。
絕對要陪在他身邊。
維薩特再次頷首,隨後轉向香苗與由紀兩人。
最後,維薩特望向了梓。
香苗將雙手放在身前,用力伸直了脊背。由紀吞了口唾沫,反覆開合拳頭。
「準備開始吧。」
景說的話很有道理。但是,若是景在眼前面臨危機,梓沒有自信能控制住自己。不,不對。心裏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做到。這是不可能的。但是……
◆◆◆◆◆
她的表情明顯十分興奮,鼻翼呼呼扇動。
景再次陷入沉思,最終下定決心抬起了頭。
她坐回沙發上,視線望向虛空,無意識地摩擦着雙手。
「這是景的判斷。」
雖然千繪什麼都沒有說,但梓明白她在想什麼。她的心情和梓剛纔一樣吧。
「那……」
梓的臉龐瞬間失去血色,維薩特那張鋼鐵般的假面崩壞,他恢復了物部景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維薩特點了點頭,接下來轉向水原。
他大喊道,露出了稚氣的笑容。那張笑臉衝着身穿維薩特戰鬥裝備的景,以及不知所措的梓,像是給人打氣似的。
他像上場前在手上拍粉的拳擊手的教練般輕輕一笑。
大家都是生活在同一個王國的「同胞」。
所以。
「這會是一場亂戰。我和甲斐大概會專注於惡魔戰吧。所以,在我們的作戰中,需要有一個人負責將現場的戰況傳達到後方。如果只有水原一個人,萬一他發生了什麼意外,就會落入被動。兩人一組行動,互相保護對方。而且,一旦發生危險,必須有一個人回到海野同學的身邊。只不過——」
「甲斐呢?」
她小聲答道。
「……幹啥啊。咋都一臉痛苦地杵在這裏。」
茜嘆了口氣,水原目瞪口呆地確認了一眼時間。雖然不知道他從哪裏趕來的,但確實是如字面所說的那樣全速趕回吧。
初次和維薩特對峙的時候,茜還從屬於細胞網絡。那時茜纔剛剛查清維薩特的真實身份,兩方處於敵對關係。現在也能清楚記得。這位按約現身廢料工廠的魔法使。在一片昏暗中,從灰色背景中浮現出的藍色幽靈。通過寥寥幾句交談,確實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的不良之間口口相傳的那個小小傳說。
聽到敵人根據地的千繪,瞪大眼睛趴在地圖上。
「我接下來去準備代步工具。從這裏走過去很遠,坐巴士也不太合適。啊,而且那個地方也蠻特別的,得準備一下船來過河。」
接下來是千繪。她面對那道意有所指的目光說道。
絕對要一起去。
原本站在敵對立場的大家,在偶然間聚集到一起,攜手度過了一段逃亡生活。就算有些許辛苦的地方,同時也莫名有些快樂。
像第一次搭檔時,將他送到敵人身邊那樣,像第一次被細胞網絡盯上,朝第二世代細胞的惡魔使發起挑戰時那樣,像第一次與DD產生衝突,與不敗的狂犬之王一決雌雄時那樣,像準備了結9C,從騷動的體育館中目送他離開時那樣。水原一如既往地笑了。
水原在他發問之前搶先開口。
梓走投無路,泫然欲泣地咬住嘴脣說不出話,像是討好主人的小狗一般哀切地望着景。景雖然有些許動搖,但沒有絲毫要讓步的意思。
他喘着粗氣。「這樣不行啊,甲斐哥!怎麼在店門口那樣停車——」門後傳來了店長晉也的抗議聲。
梓只說了這一句話。
茜和水原都默默移開了目光,千繪和由紀吞下一口唾沫,香苗則漲紅了臉低下頭。
「是啊。不過在河對面嗎……有人看到巴爾麼?」
「並非沒有。我原本就打點過了。摩托車的話,可以讓甲斐老兄從DD那邊借來。」
「要是去了,就得將這個任務放在最優先的位置。即使我在眼前被四分五裂,你也必須馬上離開,貫徹聯絡任務。」
「沒有。畢竟那傢伙——」
維薩特首先看向了茜。
聽到水原的提案,千繪用力地點了點頭,接下來朝向香苗和由紀。
——那麼……
她悔恨地咬住嘴脣。水原輕輕地拍了拍千繪的肩膀安慰道。
景停頓了一會,彷彿在平復心情。隨後他朝向旁邊緊張得臉色發白的梓,苦笑着嘆息道。
在場的人得知消息後,像遇到地震般靜止了一瞬,僵住了身體。
景向梓與水原迅速地點了點頭。
香苗說道,筆直地盯着維薩特的眼睛。
十四道視線反射性地轉了過來。甲斐頂着亂蓬蓬的頭髮,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千繪用力深呼吸。
梓不禁握緊拳頭,此時,景——維薩特打開客廳的門走進房間。
景明言會向梓發起攻擊。既然景說了會下手,他就一定會這麼做,而且梓束手無策。下個瞬間,自己或許就會失去意識,醒來時已經萬事休矣。那時可能會從一臉沉痛的千繪那裏聽說景重傷入院的消息。無法忍受這種事態發生。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想在現場見證一切。雖說如此,但……
「葛根樂園?! 」
「好。」
「也對。就算有認識的人看到了,也不保證能夠認出、、他。」
「……好的。」
孩童冒險般的祕密時間結束,戰鬥的帷幕即將拉開。無論形式如何,一切終究會走向「終結」。梓感受到了一絲寂寞與悲傷。那是在場所有人懷抱的共通感情。
「在臥室裏做準備。啊,小茜。和甲斐老兄聯繫了嗎?得馬上叫他回來……」
「我也一起去。聯絡前先告訴我一聲。」
「我也去。」
景和千繪在一開始就制定了一個粗略的作戰方針。首先找出敵人的據點,然後闖入那個據點將在場的惡魔使全部擊敗或者趕跑。最後,將據點的詳細地址向警察通報。爲了給警察留下卡普塞爾交易的物證,得事先將有關惡魔的暗之要素盡數排除。話雖如此,該說是把善後工作交給他們比較準確。
她慌忙重新振作起來。
另一個梓在吶喊着,這是多麼任性,多麼不知好歹的要求啊,梓旁若無人地抹殺了她,死死盯住維薩特的眼睛。現在已經知道了地點。即使他打算丟下自己不管,就算是爬也要爬過去。
「姑且別告訴他地點。對那位老兄來說,團隊合作就像是讓小狗倒立一樣困難。要是知道了地方很可能會單槍匹馬衝進去。」
自從『女神之鏈』事件之後,還是第二次見到維薩特的這副模樣。在葛根東自殺未遂事件中認識的同學。沉默寡言,冷漠淡薄,難以合作,是一位獨自揹負重擔的孤高少年,是她的搭檔一直思念的青梅竹馬。現在的他終於展現出那副隱藏已久的身姿。自己正逐漸踏進至今爲止沒能觸碰到的夜之世界,成爲此處的一員。
「啓動作戰的二階段吧。一起來準備奇襲。」
「大約十分鐘就能完成撤退準備。和上田先生的聯絡就交給這邊,我事先準備了好幾種話術。不必瞻前顧後,放手去幹吧。」
以防萬一再確認一次。維薩特面無表情地點頭。
維薩特的目光愈發銳利。
維薩特的視線轉向由紀。由紀慌忙效仿了香苗的舉動。
既然如此,現在在場的全員,大家就都是「同伴」。梓如此想道。
景筆直地注視着梓。梓被氣勢壓倒有些膽怯,勉強承受住了他的視線。
「二位就在卡拉OK這邊收拾東西,做好隨時撤退的準備。如果有空的話就去找一找小久美吧。不知道接下來事態會如何發展。」
「……馬上回來。他說會自己準備自己的摩托車。」
「……真的嗎?」
少女般的美貌與幽靈般的氣質,完美地融爲一體。缺乏平衡的存在感中,能看出彷彿凍土般堅硬的內心。穿在身上的風衣大到幾乎完全蓋住身體,宛如長袍一般包裹着瘦小的身軀,那副模樣讓人聯想到歌頌傳說的古老魔法使。
梓默默看着千繪。查到根據地後,該考慮接下來的行動了。當實際看到考慮着下一步行動的千繪的模樣,有種強烈的「開始」的感覺。
維薩特答道。梓像是被合氣道高手卸掉架勢一般泄了氣。
雖然水原只是打算開個玩笑,茜的神色卻十分認真,再次作出了了解的手勢。在她眼裏,這絕不算是什麼玩笑話吧。水原爲了景這個頑石一樣的搭檔不知操了多少心。而茜的苦難程度可遠遠在水原之上。
「現在馬上嗎?! 」
自從全員集合之後,梓就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做的事。自己能幫上的忙。當最終決戰來臨之時,自己應當負責的任務。理性與感情不斷持續着沒有結果的辯論。
維薩特沒有開口,只是用玻璃一般的眼眸回望着她。不過,對於性格類似的香苗來說,即使是如此微小的舉動,也能從中感受到什麼吧。她點了點頭,彷彿在發誓道「我們會遵守你的指示。」
「小梓,答應我。如果做不到這點,我現在就發動攻擊將你打暈。你一直在煩惱對吧。我也一樣,一直在猶豫。這是我的妥協點。基於戰鬥擔當的立場,我無法接受其他提案。」
「你會一起來的吧,馬尾頭。」
「關鍵的物部君在哪?」
水原轉向茜,她正打着電話作出ok的手勢。不愧是她,做事迅速毫不拖泥帶水。水原吹了聲口哨。
「我準備了兩輛車。我和你各一輛。其中有一輛是腳踏助動車,那輛就由我來騎。畢竟狩獵惡魔的維薩特要是踩着腳踏車出場也有失身份吧。」
消息傳來的時候,客廳裏充斥着和睦安詳的氣氛。
「你說得簡單,有辦法嗎?」
「還好在沉迷讀書呢。不然那傢伙很可能會嚷着也要一起來。」
黯淡的黑髮。鉛灰色的眼眸。以及襯托着端正臉龐的冰冷表情。
那抹鮮豔的靛藍色,在觀者的心中留下了濃重的影子。周身纏繞的空氣凜然而肅穆,房間裏的人都不由得看入了迷。
千繪、水原、茜、由紀、香苗,以及不在場的甲斐和久美子。
斬斷這份時間的,是一陣巨大的開門聲。
「給我打起精神啊混蛋們!啊?! 要去幹架嘍!幹架!」
不過,作出決斷的瞬間一旦來臨,宛如一開始就如此下定決心般,答案自然而然脫口而出。自己無法成爲景的戰力,自己是景的絆腳石,諸如此類的理由方纔明明還阻止着自己,現在卻已經完全失去了效力。
「可惡。那裏嗎。雖然曾經有想過……但降低了調查的優先度。失策。」
「那我去和上田先生聯絡。不過,有必要慎重考慮告訴他地點的時機呢。」
「……別擔心小久美。我們會去找她。而且,那孩子會自己照顧自己。」
「誒?」梓不禁反問道。
「甲斐!」
「煩死了!閉嘴吧處男!這是男人大展身手的舞臺啊?去參觀一下有什麼不好。——啊,還是說馬尾頭,你難道覺得老子會輸嗎?你覺得現役top的甲斐冰太大人和狩獵惡魔的維薩特會被那個給惡魔吞噬一半的老傢伙幹掉嗎?啊?! 」
甲斐猛地湊近,死死盯着梓的雙眼。那雙自信實力的雙眼釋放出強大的熱量,灼燒着梓的視網膜。
「還是說,對男友沒信心?不管嘴上怎麼虛張聲勢,呆在那種陰暗的傢伙身邊果然還是覺得很不安?」
答案脫口而出。
「不對,小景不會輸!」
嘴巴和舌頭在腦袋反應過來之前就馬上回答了。「哼」甲斐使勁哼了一下鼻子,用力直起後背,右拳全力砸向左手的掌心。
「那還磨蹭個啥!走啊,準備戰鬥!」
甲斐振臂一呼。水原不禁站起身。茜、千繪、香苗、由紀等人也紛紛站起來,圍住了景與梓。
每個人的表情都十分明快。
梓望着景。
「我答應你。」
她如此許諾道。
景則……景回頭恨恨地瞪了一眼多嘴的甲斐,隨後環視了一圈注視自己的衆人,看到大家故意扯出的笑容,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他戴上兜帽,彷彿在隱藏自己的內心想法。
宛如小學生一樣不自然地清了清嗓。
「……開始吧。」
那是出征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