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章 饕宴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1.5萬 字
1
我對小景說,我們離家出走吧。
我眼淚汪汪哭腫了雙眼,臉上帶着烏青。
小景死死盯着我,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和小景回到王國,做好旅行的準備。我們把帶來的換洗衣物塞到包裏,疊起毛毯用繩子繫好,摔碎了王國的貓型金庫,把裏面的硬幣放到錢包裏,拿出儲存的全部零食,兩人分着打包好行李。
我們打開旅行手冊商量到最後,決定前往北海道。因爲感覺北海道沒什麼人。而且北海道有很多樹,應該也有很多湖。
「我們去尋找和王國一樣的地方吧。」
我對小景這樣說。
那時我一心只想着離家出走,忘掉了所有討厭的事。不管是毆打還是辱罵,不管什麼情人之類的,我到底是誰的孩子什麼的,統統與我無關。
小景也在笑。雖然和平時相比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但他笑得比平時還要使勁好幾倍。
隨後,我和小景回了一次家。我們約定第二天早上六點碰面,拉好手指勾走出別屋。
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小景到底等到了何時。
回到家的我,被媽媽強行帶到了祖父家。然後接下來的三天,都沒能從祖父家裏出來。
三天後,爸爸來接我們了。
爸爸和媽媽把我丟下,然後又過了三天。
回來的時候,他們臉上帶着似乎跨越了什麼似的表情。
那之後怎麼樣了呢,有誰這樣問道。
之後父母不再吵架了。雖然並不是完全不吵,但比起之前好太多了。表情一直十分安穩,笑容也慢慢回來了,我在家裏慢慢也能笑得出來——
那個誰說,我不是問這個。我問的是小景。
小景——誒?小景他——
◆◆ ◆ ◆ ◆
陷入恐慌的學生們爭先恐後地逃出館外,水原反倒逆流而行,被擠得東倒西歪地進入一樓大廳。
諷刺的是,從表面上看這正是9C所圖謀的『事故』。
「……是呢。」
但是,戰鬥還沒有結束。
景微笑着答道。
水原兩手插在口袋裏,默默目送着景的背影。
如果是單純的反擊,就算是維薩特也無法發揮出那樣的暴威。首先,無法說明窗簾上的機關。他是事先看穿了9C的奇襲。
茜從衝擊中緩過神來之後,額頭佈滿汗珠的比格在一旁嘟囔道。
跨坐在摩托車上的,是瞪着崩壞舞臺的人形雷管。在卡普塞爾蔓延後歷經數年鬥爭,地下社會秩序終於穩定下來了。而他正是能輕易在瞬間將其破壞的炸藥。只要加上此處的另一個人——點燃那個體育館中的火種,炸藥就會炸裂。
水原盯着嘴邊叼着的香菸問道。
景望着搖晃的煙霧喃喃道。
景利落地翻動風衣,手穿過袖口。
比格的雙眼宛如看到搖滾明星的少年一般閃閃發亮。
一開始就知道警察很可疑。在誘導了9C之後的今天,突然決定了警方的講座,明顯是爲了讓身爲警察的相關人員進入體育館的操作。
正是維薩特導演了這場奇襲——不,這也不對。導演了這場『伏擊Ambush』。9C不過是被他玩弄於掌心。真的是,何等荒唐。
茜中斷了勸說。
說起來,甲斐爲什麼會在這裏。是因爲捕捉到了刻爾伯洛斯的氣息嗎?這也是一個原因吧。但不會太快了點嗎?對了。那個公告板。是看到了那個嗎?等下等下。爲何聯絡了比格?爲何在那之前冒用自己的代號告密?
——不對。不止是這樣!
與他對上眼時不由得發抖。水原縮了縮腦袋苦笑道。
焦灼的腦袋裏,注意到了滅火方法之外的事。
如果二者兩敗俱傷,自然是網絡樂見的事態。但同時,若是這兩人——葛根市內數一數二的兩位惡魔使產生正面衝突的話,會對周圍產生無法估量的影響。在此時產生的波動之力,足以一口氣吹散網絡在葛根市內苦心經營展開的毒品與超自然迷霧。足以讓惡魔的存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這種情況下,基於網絡的組織性質,他們不得不爲了收拾事態發起行動。
而這,正是景與水原的目的。
他不可能事先預料到9C今天會在這個地方發動奇襲。
電線杆朝着圍牆倒下,火焰熊熊燃燒。切斷的電線迸濺出火花。體育館周圍散落着碎掉的窗玻璃。有些窗戶中冒出滾滾黑煙。是因爲被落雷點燃了嗎,能從中看到掛着燃燒的窗簾。
茜想雙手抱頭。
「……你姑且還是確認一下車險吧。」
甲斐沉默着,一動也不動。「啊,不是,那個」茜擅自開始找話。明明清楚導火線已經點燃,卻想不到能撲滅它的方法。
一看,校門停着一臺摩托。一個高大的男人雙腳着地跨坐在摩托上,脫下頭盔瞪着這邊。
是誘導。
就算茜氣喘吁吁地向他搭話,甲斐也沒有反應。甲斐沉默着盯着混亂中心的體育館。他的臉龐異常僵硬,面無表情。
他對9C不屑一顧。害怕暴露真實身份的維薩特,行動本應猶豫迷茫。若是設身處地地考慮,茜就會如此確信。然而,那個少年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地在同學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然後一邊嘲笑敵人馬虎的預測,一邊反殺了對方全員。
——這個笨蛋……!
兩人都沒能訴說任何感想,只是渾身僵硬,嘴巴半張,彷彿要留下爪痕一般死死抓着窗框。完全停止了思考。
若是細胞網絡繼續進行長期性的調查,不久就會查出維薩特的真實身份。目前通過梓和千繪,正在急速向景逼近。既然如此就先發制人,在敵人徹底查明之前由這邊表明真實身份,從而達到控制敵人動向的目的。
他叼着香菸點上火,隨後從煙盒裏抬起另一根菸,默默遞給景。
「……勇司。」
細胞網絡襲擊了維薩特卻被反殺全滅。現在要把倒在學校內的戰敗者搬出去。所以快來幫忙——
「嗯?」
「接下來纔是正戲——準備開始一場超級無敵盛大的惡魔戰。」
景冷靜地答道,展開了拿到的風衣。
說罷,景輕輕揮了揮手轉向出口。
水原也笑了。
他是怪物。此時他已經打倒了網絡精心挑選派來的八隻惡魔。儘管如此,他比旁邊站着的水原矮了半個頭,看起來體重也更輕。

「你這不是還挺沉得住氣嘛?」
我是笨蛋嗎?這個男的會做這種事嗎。不僅如此,現在最不想在這看見的,就是這個男人。
9C是被維薩特誘導的。水原知道本應無法得知的9C的內情。公告板上謳歌着宛如看透了一切的衝擊文字。對啊。現在看來不就很清楚了嗎。全部都是維薩特的計策。一切都在那位少年的掌控中。那個公告板上寫了什麼來着?
景接過香菸叼在口中。水原遞出打火機的火,兩手圍住火焰幫他點燃了香菸。
事先可以猜到敵人會封住光源,就在窗簾上施加了讓其瞬間掉落的機關。以及確保了外部操場上的路燈,而非館內的光源。
既然梓她們已經被盯上了,什麼時候都可能發生不測。雖說如此,擊潰那出現的一兩個實行細胞也沒什麼意義。有必要打倒支配網絡的9C。
「正是如此。」
之後只要在敵人打算發動奇襲之時,做好準備反擊就可以了。
「不穿這個的話就沒緊張感吧?」
◆◆◆◆◆
景接住鑰匙,目光落到遞來的風衣上。
現場離市中心很近。消防車只要五分鐘就能趕過來,接下來就是媒體。但是,若是事先叫來的DD成員先到的話,說不定能分工合作把細胞們移動到其他地方。趁着這場混亂與時間賽跑。
到目前爲止都和景的計劃一樣。
「然後?狂犬們的大將,在來的路上嗎?」
不,不對。
水原從口袋中拿出摩托車的鑰匙扔了出去。然後把懷裏抱着的藍色風衣遞給景。
「……不。沒什麼。之後就交給你了。」
茜丟下比格離開窗邊。走下二樓出了校舍。
「你聽我說。我會全部說清楚的,總之先跟我來。學校內應該混入了一些細胞。他們應該都失去意識了所以得把他們全部找出來搬到校外——」
「想要個打火石啊。」
以自己爲誘餌引出敵人,將其打倒。這就是景的目的。
「噢。要把摩托車還我啊。這是第二臺了。」
剛纔血祭的惡魔使中,也有9C的人吧。但這應該還不是全部。在這之後,要把剩下的傢伙挨個拽出來。爲此已經事先做好了準備。那就是甲斐冰太。
「這就是維薩特的戰法嗎……」
事先預測了幾個可能的襲擊模式,但從公告板上可以得知敵人認爲維薩特是千繪的協助者。這樣一來應當會同時襲擊兩者。因此在葛根東校內襲擊的概率是最高的。而且爲了進一步限制敵人的攻擊,在結業典禮即將開始之前進行告密。過早告密可能會在典禮之前就遭到襲擊,太遲的話進入寒假就難以預測襲擊時機。在極限的時間點誘使9C作出「現在行動的話還來得及」的判斷。
茜因爲一路跑來變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努力平緩呼吸,抬頭望向甲斐的臉。隨後臉色慢慢變得鐵青。
爲此,首先利用戴爾塔的代號,向9C直系的情報網告密。
「他當然會過來吧。畢竟那傢伙在打架這種事上,嗅覺異常靈敏。」
——得儘快收拾這個場面……
「——沒這回事。」
對比格的抗議也好,在『C freak』上的宣傳也罷,都是水原本人乾的。諷刺的是,9C最爲害怕的就是敵人維薩特與甲斐起正面衝突。
刻耳柏洛斯高調的行動。加上這邊也通過比格向DD透露了情報。甲斐不可能沒察覺到。
留在旁邊校舍的茜與比格,透過體育館的窗戶從頭到尾見證了事件經過。
——何等……何等……何等荒唐……
景的戰略與水原的情報操作。狩獵惡魔的維薩特使出必勝招數,自然能手到擒來。
聽到這飽含讚歎的嗓音,茜不由得回過頭看向比格。
比格跑到茜的身邊。茜回過頭說「比格,接下來——」,但在那之前,比格默默指了指學校門口。
準備開演一場超級無敵盛大的惡魔戰——
「你啊,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館內響起此起彼伏的悲鳴,儼然一副地獄的景象。景獨自一人佇立在散亂的鋼管椅中央。
學生們像雪崩一樣跑出館外。看到這副景象,腦袋終於開始轉動。
茜跑向校門。穿着葛根東制服的茜靠近喊了一聲「丁格!」但甲斐依舊一動不動。
如此一來,維薩特堂堂登場。
水原想說些什麼張開口——最後放棄似的嘟囔着。
這樣一來,至少在表面上能像9C計劃好的那樣,讓這件事以不幸的事故作結。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意外的死傷者出現。
在服下卡普塞爾的水原眼中,景因戰鬥的興奮散發出了火焰一樣的氣息。宛如渾身浴血,沉浸在戰鬥餘韻中的一匹狼,但另一方面,他的眼眸澄澈冰冷,如同霜降時的鐵塊。
抓住肩膀的部分舉到眼前,下襬碰到地板。雖然一直都不是很在意,但仔細一看它傷痕累累。這傢伙也陪伴了自己相當長的時間。
學生們從體育館裏出來後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沒有人有餘力注意到茜不是這所學校的人。
學生們的悲鳴依舊響徹館內。兩條煙霧悠悠升起,緩緩穿過了窗戶斜射進的光帶。
——沒辦法。藉口之後再說。總之現在先找人幫忙。
因爲維薩特的保護,學生中沒有人受傷。問題在於因惡魔戰敗北的網絡的惡魔使們。儘管他們沒有外傷,但精神處於崩潰邊緣。加上所有人都並非學校相關人士,不僅是消防方面,還會引來警察的注意。至少要想方設法把潛伏在學校內的細胞們給收拾了。
主演居然是那個大惡魔使維薩特——
而且還有甲斐冰太友情出演——
頭暈目眩。也就是說維薩特的目的是……
聽到了高亢的排氣聲。
茜回過頭,看到了如她所料,卻一點都不想看到的場面。
隔着操場的反側校門邊,一臺摩托停在原地,快速空轉着引擎。騎手穿着的並非夾克,也不是連身服。
在陰天之下,一抹格外鮮豔的藍色風衣映入眼簾。
維薩特確認甲斐的視線朝向自己時,脫下了戴在頭上的兜帽。
看到了他的面容。那露出的臉龐看不出是病態的癮君子,也不像是狂氣的惡魔使。
那只是一位少年。
就算隔着這麼遠的距離,依舊能清楚地知道他筆直地望着甲斐。從遠處看會錯認成少女的白皙美貌。但是臉龐的中央,閃耀着完全不會出現在少女臉上的,充滿強烈戰鬥慾望的赤紅之瞳。
維薩特乘坐的摩托再次響起了咆哮般的排氣聲。
同時他的影子挺起身子,發出無聲的吼叫——豎起了中指。
他騎着的摩托後輪旋轉着揚起沙塵。隨後像子彈一般飛出了校門。
接下來,旁邊也響起了誇張的排氣聲。
茜無論如何都想阻止甲斐轉過頭。
她決心不管用什麼樣的手段都要阻止他。責怪他要拋棄夥伴也好,哭着大喊我愛你所以快住手也罷,總之要阻止他去追維薩特。
但轉過頭,看到甲斐表情的瞬間,這份決心一下子崩壞了。
那只是個單純的小孩子。
那是看到眼前的魔術帽裏變出鴿子的小孩。
那之後梓混在逃跑的學生裏離開了。
「謝謝你。」
美加是認真的。雖然心裏很清楚,但梓莫名冷漠地望着美加。
◆◆◆◆◆
梓跑下緊急樓梯。準備去追景。就在這時。
水原出現在結束戰鬥的景身邊。不久後,景便獨自走出體育館。
「誰?! 」
「不會吧。」
但是,就算組織了戰鬥型惡魔,那又能怎麼樣呢?同伴中自詡爲最強的凱伊姆,也固執地避開與甲斐的戰鬥,就算陷入墮落狀態,她也無法贏過維薩特。凱伊姆沒了之後爭奪最強寶座的柯克與刻耳柏洛斯,周到細緻地調度部下與實行細胞,不惜扭曲細胞網絡原本的方針發起奇襲,也被反殺敗下陣來。
很高興美加有這份心意。但是,距離感沒有消失。就好像透過玻璃看到了美加拼命訴說的影像一樣。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周圍的一切迅速失去了現實感。
「這邊。」
自己沒法參戰。自己的惡魔不是戰鬥型。周圍人也知道這點。
景悠然地迎擊着迫近的惡魔羣。他露出無畏的笑容,周身洋溢着魔力,操縱着強力無比的影子。那正是卡普塞爾使用者們無比畏懼的獨狼惡魔使,維薩特。
隨後她折回來時方向跑了出去。美加還在大喊,但梓沒有再回頭。
叫住梓的是清井美加。她的身後是依舊心慌意亂的同學們。他們似乎平安無事。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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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一直想道歉。我雖然不記得有關毒品的事了,但沒有忘記祐子和梓啊。我們一起聊過天,一起去各種地方玩過對吧?結果回過神來卻變得亂七八糟的……都是因爲我和祐子染指毒品的錯……但我卻想不起來了……」
梓眯起眼橫向掃視了一圈,從頭看到尾,再次收回視線的時候,注意到了聲音的主人。
多麼帥氣啊。
「這裏是安全的。和大家待在一起吧。」
梓無視四處亂竄的同學們,登上了校舍旁邊的緊急樓梯。從那裏可以通過二樓窗戶看到館內的景象。
克麗絲塔召集了實行細胞,沒有進行詳細說明就讓他們去制止維薩特與甲斐的追逐戰。沒辦法。若是詳細說明了,恐怕就沒有人會聽從自己的指示了吧。
——真奇怪。
茜束手無策,只能目送着兩個揚長而去的惡魔使。
還打算戰鬥嗎?實在是太亂來了。景的身體狀況明明還沒有恢復。
窗簾紛紛落下,在與光芒一同造訪的寂靜之中,景站起身。梓忘記了呼吸,望着青梅竹馬的身姿看入了迷。
「有錯的是我和祐子吧?對不起。說真的,我嚇到你了吧。自從你加入之後,我和祐子還有麻裏奈之間變得融洽許多。所以肯定會只瞞着你做那種事。然而,現在搞得好像是你一個人的錯……」
「拜託了,梓。你一定知道的吧?究竟發生了什麼,告訴我。我會好好道歉的。然後再一起玩,好嗎?」
自己本應不想讓景使役惡魔。本應恐懼着與卡普塞爾扯上關係。但現在,自己卻像是望着戀人一般注視着驅使惡魔戰鬥的景。
學生們幾乎都逃到了中庭。這裏沒有人。也沒看到景。
忽然,梓想起剛纔和茜一起看到的公告板。
那自己也不能膽怯。
「美加——」
梓確信景會贏。火急火燎地飛奔進體育館的自己,在看到景起身的瞬間,不安煙消雲散。
梓不由得微笑地看着寧可讓自己立場變差也要說到這份上的美加。
「美加……」
戰鬥在幾分鐘內便結束了。
梓尖聲叫道。他從車座上直起身,砰砰地拍着長褲。站起來後能看到他胸口以下的部分,臉反而藏在了屋檐的陰影中。
梓只說了這一句話。
「那傢伙真能幹啊。聽說他手腕了得,但沒想到能做到這種地步。稍微和貝利亞爾有點像。」
耳邊響起了不可思議的聲音。
「梓,打算去哪裏?不行,不可以去。回來吧。」
「梓!」
然後現在,維薩特與甲斐冰太準備光明正大地一決雌雄。
莫名安下心來。
「美加,難道你的記憶恢復了?」
這時,又收到了報告。一隊實行細胞闖入兩人的戰鬥,結果只剩下一個負責回來報告的人,其餘全滅。亂戰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幾乎沒有給兩人造成損傷。
——不。
不知爲何能夠理解。
「再見。」
在生鏽的柵欄中並排擺放着自行車隊列。因爲天空陰沉沉的,屋檐下籠罩着昏暗的陰影,無法看清裏面的樣子。
這是他向9C展現出的力量。操縱他人如何「認知」自己的力量。
景早就知道一切。那就沒問題。景不可能隨隨便便地捲入會輸的戰鬥。因爲能贏所以才應戰了。
正確來說不是冷漠。是拉開了距離。梓知道美加想說什麼,但那對自己來說,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自己又能怎麼辦?
在與惡魔使的戰鬥中自己幫不上忙。而且絕不可以妨礙到景。自己是他的軟肋,要是被挾持爲人質就麻煩了,而且在戰場上也只會礙手礙腳。
也向剩下兩位9C發起請求,希望他們與下屬的第三世代細胞一同參與戰鬥。一人面色蒼白地答應了要求,另一人則去向不明。接到他逃跑的報告後,嘛也是呢,只能作此感想。
她明白了維薩特的目的。但就算明白也束手無策。明知道走上拳擊場是個陷阱,除了鑽入場地暴露在聚光燈與觀衆們的視線下別無選擇。
梓從扶手邊探出身子,注視着景的活躍。
克麗絲塔掛斷電話後想。
美加悲痛地大喊着。梓看了一眼美加,瞥了一眼她身後的同學們,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這種事沒關係啦。」
需要花費數分鐘才能恢復思考,但就算恢復了也毫無辦法,只能呆愣在原地。
梓突然被人叫住,停下了腳步。
忽然,梓就不在乎他到底是誰了。雖然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警戒心卻消失了。不僅如此,還湧現出了非常親近此人的信賴感。
本以爲誰都不在。梓慌忙環視周圍。
恢復不了也沒關係、、、、、、、、。若是能待在景的身邊,那也無妨。直到最後,都和他在一起。
細胞網絡今天可能就要完蛋了吧。
「美加?! 」
真是可憐。十分同情大家。不過就忍耐一下吧。反正也不會持續太久。
校舍那端傳來了學生們的聲音,這邊卻十分安靜。昏暗的天空之下,寒氣逼人的冷氣刺激着肌膚。
下個瞬間,從天花板上墜下落雷開始亂戰時,周圍人感受到的混亂與恐怖完全與梓無緣。不僅如此,甚至還熱血沸騰,身心雀躍,胸中湧現出興奮的快感。面對惡魔時從未如此激動過。一點都不覺得這種想法太過輕率,腦中絲毫沒有想過之後會變成怎樣。
柵欄與柱子交叉的深處。在縱橫交錯的陰影之中,他靠在自行車座上。
太棒了。
在麻裏奈那時,梓被恐懼壓倒,沒能看到最後。
梓繞到校舍裏側。
梓重新審視自己的感情。我,究竟怎麼了?爲何會如此情緒高漲?這份暢快的心情又是什麼?
現在,梓得以領略景的力量。
在凱伊姆那時,景的狀況太過不利,無法知道他原本的實力。
梓驚訝地問道,美加苦澀地搖了搖頭。
她拼命訴說着。梓不由得喃喃道「美加……」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不一會,前廳就擠滿了學生們。每個人都是一副驚恐崩潰的表情。
熟悉的同學們變成了穿着制服的別人,見慣的校舍變成了異國的鋼筋建築。回國後的校園生活,彷彿至今才初次見識一般映入眼簾。
——小景在哪裏?
停車場的設備十分老舊,構造簡單,用柵欄將柱子等間隔支撐着的鐵皮屋頂分割爲了區域。這種像是臨時木板房一樣的東西,縱向有兩列,橫向有三行。
聽到報告的克麗絲塔受到了遠高於茜的打擊。
那是滿面放光一心一意注視着魔法使的小孩的臉。
「不是的。雖然不太清楚,但是剛纔……剛纔那個,我,我知道、、、!不行。不可以扯上關係。拜託你了,別去。」
聽到了一個聲音。
在葛根東高中的校內,在同學們的眼前,景做出了這樣的事。已經不指望能回到迄今爲止的校園生活了吧。他做好了相應的覺悟前往戰場。
陪着他吧。無論到天涯海角都陪他一起去。無論花多少時間,最後一定要讓景恢復原狀。
「是嗎?」
像飛蛾撲火一般,甲斐的摩托轟然作響,追在維薩特身後。
——總覺得……有些釋然了。
「梓!」
——什麼?怎麼了?
當梓爲了尋找景準備再次奔走時。
走進停車場。
貝利亞爾是誰,腦海中閃過這個疑問,但馬上就拋到了腦後。
「比起這個,看到小景了嗎?我覺得他會來這邊。」
「嗯,他來過了。坐上摩托車開到對面了。」
「什麼?! 爲什麼不阻止他啊!」
「彆強人所難。這種招數可對他沒用。」
他說着聳了聳肩膀。
這種招數?不,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這時從遠處傳來了格外高亢的摩托車排氣聲。
「小景?」
「嗯,是吧。」
隨後傳來了另一陣排氣聲。和剛纔響起的聲音不一樣。
「嗯,這邊是毒犬幫的甲斐冰太嗎。真快啊。準備得真周到。爲什麼那傢伙不來我們這呢。這樣明明會更輕鬆的。」
他嘟囔着,梓打斷了他的碎碎念。
「甲斐冰太嗎?! 」
該怎麼辦纔好。至少要見證結果,但沒有辦法追上移動中的摩托車。

正當梓束手無策之時,他安慰道「沒關係」。
「維薩特的目標不是甲斐,而是細胞網絡的幹部。他不會馬上和甲斐起衝突的。估計會在市內繞幾圈,在那之後再正面對決吧。」
他聳了聳肩,在黑暗中注視着梓。
「計劃得如此周到,恐怕連戰場也準備好了。我能夠特定出那個位置,怎麼樣?要一起去嗎?」
「當然。」
「好過分。不像是正義使者的臺詞。」
「是這樣嗎?那『巴爾』和細胞網絡沒關係嗎?我還以爲,剛纔的事故和昨晚的更新有關係——」
看到水原的反應,千繪理解了似的點了點頭。
「我真是有眼不識名偵探。真是的。不必在意我這邊。我甘拜下風。」
◆◆◆◆◆
「好,你問吧。我會盡量全部說出來的。什麼都行。全部告訴你。」
「不,福爾摩斯小姐。我只是個單純的混混。我們或許可以稱爲組合,但維薩特僅僅是指那傢伙罷了,我只是在幫助他狩獵惡魔。」
「實話說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只有老哥那種人纔會去了解它的本質吧。我們只是姑且那麼叫着而已。總之,將惡魔的存在與卡普塞爾聯繫在一起考慮,一切就能說得通。只是一種方便的解釋罷了。」
他正訕笑着回答時,下巴猝不及防喫了由下至上的一擊。
「會贏的。」
「想知道哪些?」
「……果然維薩特就是物部君吧。」
「……館內禁菸。」
「誒,啊。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水原反問道。千繪恢復到平時逞強的樣子。
「……別教那種東西啊……」
「我、我們談談吧,小千繪,咱們,一定,能互相理解的。」
「那個能讓人夢想成真的傳聞是真的嗎?」
「這是老話了。說來話長。」
那傢伙,現在也應該還附身在誰的身上、、、、、、、、、、、、、、、、。
「這種事……我知道。我一點都沒在埋怨梓同學。畢竟那孩子老實得不得了。」
「……梓同學知道嗎?」
水原如此一說,千繪意外弱氣地問道。
花了二十四小時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作戰。相信他會贏下來的。贏了就能確保千繪和梓的安全。而且還有另一個目的。
「嗯。之前也說了,現在是第二世代細胞的傢伙們在運營網絡。只要擊敗他們,網絡就會自然崩壞。不好意思奪走了小千繪的獵物,但這邊和他們因緣匪淺。只有這點不會讓步。」
他走出停車場,站在梓的面前。隨後抬頭望向天空。
千繪再次啞口無言。
「……是從哪裏……」
水原苦澀地回答道。
所以才目送他離開。並不是讓他去送死。
「我知道了。這樣就好。真帥氣啊,小千繪。」
水原盤腿坐起身。他坐在地上駝着背,對上了千繪的目光。
「從你哥哥留下的網站上看到的。關於哥哥的事……還請節哀。」
千繪擔心地看向一反往常嚴肅地癟着嘴的水原。
「喂喂。你說『巴爾』?從哪裏聽到這個名字的?」
「不好意思。我道歉。對不起。原諒我吧,我都招,都招,放了我吧。」
千繪啞口無言地望向天花板,喃喃道「不會吧。」
「……哎呀呀。」
「幫助?爲什麼?」
「老話是指1998年3月1日那天發生的事嗎?」
「嗯。因爲景的原因。小千繪也要試試看嗎?」
「梓同學也服用過嗎。」
「…………」
「我說啊。剛剛說了她老實得不得了吧?待在梓同學身邊看看吧。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每次說到維薩特的話題時,她就會渾身僵硬地低下頭,同時卻拼命地豎起耳朵來聽。」
「惡魔……到底是什麼?」
「噗!」
千繪皺起眉。
聽到千繪這句不經意的發言,水原大喫一驚。
「小、小千繪,好痛。」
「基本上是瞎說的。只是他們看到了夢想成真的幻覺,和惡魔沒有關係。小千繪問的惡魔,是類似於個人專用的使魔一樣的東西。通過服下卡普塞爾就能召喚出來,並且隨心所欲地使役。剛纔的落雷。那個是網絡的人操縱惡魔搞的鬼。」
「看着?」
「……不。我不用了。既然梓同學已經服用過,那我就保持着不去碰它。」
水原慌了。雖然有所覺悟,但現在是最難熬的狀況。該怎麼說明目前爲止發生的事呢?要是土下座就能了事那就太輕鬆了。萬一把她弄哭可沒轍。
「然後,正確來說,所謂的維薩特,是你和他的組合吧。你也使役着惡魔——是惡魔使嗎?」
千繪使勁折騰了一番毫無抵抗的水原的頭,隨後又扇了他兩巴掌後,終於放開了他。
「你這傢伙竟敢竟敢竟敢竟敢竟敢竟敢竟敢!」
水原仰面朝天,衣領被死死抓住,雙腿一軟被推倒在地。水原連受身都沒來得及做,就在地毯上躺成了個大字。
她眼神犀利,氣喘吁吁。
「啊,小千繪。呀,那個,該怎麼說……好大的雷啊。啊哈哈。」
臉上還帶着烏青的水原微笑着說,千繪稍稍有些得意地漲紅了臉。
「若是不夠堅強……就活不下來哦。」
「閉嘴Shut up!」
千繪認真地盯着它。糾結到最後,她乾脆地別過了臉。
水原深深吸了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到地上踩滅。這時有人撿起了菸頭,放進他的口袋裏。
對方在自己沉思之時默默靠近,所以沒能注意到。
當千繪說出口的瞬間,水原輕浮的笑容消失了。
水原的手心裏,躺着用紅白相間的塑料容器製成的一枚膠囊。
「那些傢伙消失了。現在已經不在了。現在領導細胞網絡的是第二世代細胞。」
「果然?小千繪注意到了嗎?」
膝蓋狠狠踹到肚子上。水原翻着白眼漏出了「咕!」的一聲。
「——對了。也就是說《她》附身的小學生,指的是物部君吧。」
「來吧,我留你一命。現在還不遲。給我老實交代全部吐出來。」
「服下卡普塞爾就能看到。」
「竟敢!到現在都,一直,逍遙自在的,你這,你這人!」
而且附身在9C成員身上的可能性最大。
千繪吐出一口氣,抓住水原的脖子拉起他的上半身。然後用盡渾身力氣揍他。
千繪如此放話道,語氣中有些許動搖。轉過頭望向她,淚光在讓人無法別開視線的眼眸中微微閃動。
「但是……就算擊潰了第二世代細胞,那上面的人該怎麼辦?細胞網絡的領導,是執行細胞吧?」
「情況有點複雜。小梓只是在一旁看着罷了。」
給我打起精神,水原勇司。別辜負輕浮男的名號。讓女孩子在牀上哭就夠了。
水原腫着臉,忘了疼痛命令自己。
她同情地垂下了眼。
隨後抬頭望向天花板,晃着肩膀大笑道。
「梓同學親身傳授的制裁叛徒的連招。」
「實在是難以置信。」
「……認真的嗎?」
「他要去擊潰細胞網絡。」
「馬上就會下雪了吧。」
梓立刻回答,他滿足地點了點頭。
水原屏住呼吸。
水原即答。
「小梓只是比小千繪更早看到了那種東西。那時候的小梓還完全沒能接受惡魔的事。突然經歷了難以置信的體驗,完全搞不懂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也沒法對別人說明。大概她自己都沒能接受吧。小千繪也是一樣,對吧?」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而且小梓的狀態,也和景息息相關。因此多了很多麻煩。」
「別開玩笑。先不談惡魔的力量如何,我也能感覺到剛纔不是一起單純的事故。我也相信那和細胞網絡有關。然後呢,物部君去了哪裏。剛纔不是在和你說話嗎?」
「那走吧。」
「在景戰鬥的時候看着他。即使什麼都不知道,也依然拼命地想要幫助景。小千繪,你也看到了吧?凱伊姆飄在空中那時候。」
水原從口袋裏取出卡普塞爾遞給千繪。
「哈哈。確實是這樣。」
「怎麼可能會那麼簡單。到底要怎麼戰鬥?會贏嗎?」
水原聳了聳肩,像是自行揭穿惡作劇一般,認命似的乾脆說道。
「是從剛纔說的你哥哥留下的網站上看到的。昨天晚上——準確說是今天的零點,那個網站更新了。更新者使用了『巴爾』這個筆名。」
「今天零點?! 」
水原愕然地抓住千繪的肩膀。
「什麼?那上面寫了什麼!」
「你哥哥最後的更新是『想前往那個王國』。然後在那之後寫着,『我也即將前往那裏』——怎麼了?你臉色好差。」
肩膀被抓得生疼,千繪一邊痛得皺起臉,一邊驚訝於水原的態度驟變。
另一方面,水原並沒有注意到這些。
「爲什麼事到如今……難道預判到了嗎?可惡,別開玩笑啊。」
水原火急火燎地站了起來,然後停在原地。
作戰已經開始了。現在也沒有能聯繫景的手段。唯一的辦法是……
「在那邊等着嗎……」
他咬緊牙關。
完全被擺了一道。看不透對方的意圖,加劇了內心的不安。
「到底突然怎麼了?難道你知道那個叫『巴爾』的人嗎?」
「…………」
水原沒有回答千繪的提問。隨後,他突然慘白着臉回過頭。
「小梓呢?現在在哪裏?」
3
破風之聲擊打着耳膜。
冰冷的空氣直直地拍在臉上,甲斐眯細了眼,決不跟丟前面的摩托車。將多餘的思考逐出腦海,一心追逐着前方隨風飛舞的靛藍外衣。
甲斐和景都沒有戴頭盔。理由很單純。若是戴上了面罩就會堵住嘴。堵住嘴就無法服用卡普塞爾。因此他們儘可能地低下頭,越過儀表盤確保視野。
被迫減速的甲斐扒下頭上蓋住的上衣。扔出的上衣乘風飛舞。在開闊的視野前方,大型貨車的保險槓急速靠近。
抓住車體傳來的手感,甲斐準確地反打車頭防止側滑。摩托再次恢復生氣,猛地軋向地面。
在再次席捲而來的振動與風壓之下,景失去了操縱摩托的餘裕,只能拼盡全力維持速度,無法左右避開。
在抓住的同時,景踩下剎車。車頭打向左邊。
這時,在前方奔馳的景的"影子",突然像長槍一樣伸長了身體。
「混蛋,混蛋——」
右手扭動加速器,左手抓住皮革外套取出裏面的卡普塞爾。
口中漏出苦痛的呻吟。即使如此也沒有放開油門。
他聲嘶力竭地大吼道。
咬碎了三粒。
"影子"將手腕拉伸到極限。
無論是怎樣的酒精與毒品都無法匹敵這份戰鬥的狂喜。而且情緒愈發高漲,停不下來。心中鬱積的無形煩悶,隨着拍打身體的強風消散得無影無蹤。甲斐想,再這樣下去或許會發狂,但這正如他所願。
景斜眼朝背後一瞥。同時翻動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風衣,朝空中扔出了什麼。
能打中嗎?
迅速踩下剎車,車體在後方車輛之間穿梭。"影子"的手刀掠過摩托前輪,向甲斐一瞬之前身處的位置刺去。但是,下個瞬間,"影子"就移動到了景駕駛的摩托車前方。景橫穿着作爲光源的路燈,朝着光照角度的反面移動。於是影子一會出現在後方,一會又移動到前方。每當穿過路燈旁邊時,"影子"就進入那個位置。宛如踩着劍舞的舞步一般。
"影子"上下揮舞着刺出的鉤爪,切開黑鯊厚重的皮膚。黑鯊躲閃不及,承受着蹂躪,在甲斐的摩托穩定下來時,發出咆哮甩開了"影子"。
果斷轉動身體,在千鈞一髮之際,傾斜摩托車迴避了。但擺正姿勢的時候,甲斐與景之間拉回了最初的距離。那是"影子"在發起攻擊後的下個瞬間,可以替換光線角度的最長射程距離。
強力無比的一擊。
「混蛋!」
一邊滑動一邊抬起頭。
景的"影子"從後車輪下方像牆壁一樣挺身而出,用雙手抵擋黑鯊逼近的上顎與下顎。
哐噹一聲,撞上了一旁行駛中的麪包車的門把。
但這樣未能抵消巨體帶來的衝擊,"影子"與車尾相撞,火花四濺。景的摩托亂了步調。後輪像蛇一樣擺動。
景選擇的是市內的主幹道路。喇叭和剎車的聲音像地雷一樣炸響,隨後又消失在後方。兩臺摩托一邊閃避着一般車輛一邊持續着暴走。
「別逃啊。」
緊緊追着景駕駛的摩托的黑鯊,一邊高速前進一邊計算着時機。景露出銳利的眼光,望着趕超到自己前方的黑鯊準備迎擊,往口中送入了新的卡普塞爾。
"影子"瞬間回到了景的身邊。
「——蠢!」
像是在等着他似的,"影子"發起了第二次的攻擊。
黑鯊被主人的吼叫嚇得縮起身體,慌忙在空中轉彎。在摩托即將臥倒之前,黑色的巨大身軀滑入了橫向打滑的方向上。
流線型的身體上下起伏,黑鯊破風遊動。
惡魔受到的傷害給甲斐造成了反噬。
看到景彷彿瞬間移動一樣的動作,甲斐也反射性地扭轉車頭。在腦袋思考之前,身體就追在景身後。
甲斐死死咬住牙齒咬得生疼。比起苦痛與憤怒,更像對這天衣無縫的本領感到振奮。
正面喫下這招的話會死。甲斐渾身僵硬。在他的注視下,景將自己的身軀暴露在黑鯊的利齒前,"影子"的身體全力朝左斜前方的信號燈伸去。
「哈哈,哈哈哈哈!」
「——嘖!」
甲斐彎起嘴角,露出兇悍的笑容。

摩托以極其誇張的角度向左傾斜。
黑鯊像是要跨過甲斐一樣躍起身,從"影子"的頭上俯衝向柏油路,張開排列着利齒的巨口,像狩獵水面魚兒的水鳥一樣探出鼻尖。
"影子"也連帶着交換了位置。被主人拽向後方的"影子",從大地之影中伸出腳,倒立着踹向黑鯊的腹部。
是一件西裝上衣,葛根東的制服。
欣喜若狂。
黑鯊避開了正面突擊,用長而巨大的尾巴橫向掃過景的摩托。
黑鯊的下顎被抓住,巨體因下方傳來的重擊浮空。"影子"仰面倒下將黑鯊拉入懷裏,兩腳蹬飛了它,隨後再次回到了主人的影子之中。被扔到空中的黑鯊,靈活地翻了個身重整態勢。
睜開雙眼,瞪着前方行駛的摩托車。
景俯下身體,召喚"影子"當作盾牌。
——蠢貨!
景操縱着亂晃的摩托,避開兩個正在角力的身軀,而後突然急剎車。
兩個輪胎像滑冰一樣橫向打滑。底下響起了與柏油路摩擦的異質聲音,輪胎冒出白煙烤焦了。
"影子"精準地發起了攻擊。這個時機實在無法迴避。黑鯊飛身擋在主人身前,作爲盾牌用腹部喫下了"影子"的攻擊。
距離極近。攤開的上衣像生物一樣蠢動着,纏住甲斐的頭遮蔽了視野。
這次沒有迴避,正面喫下一擊。
正當甲斐雙眼放光的瞬間,景解開了"影子"的防禦。
腦中瀰漫着血色的霧靄,霧靄擦出火花熊熊燃燒。同時感受到左後方出現了巨大的氣息。某個龐然大物與疾走的摩托並肩前行。
得以看清剛纔只能看到刺出的刀刃的"影子"輪廓。那是映照在路面上的甲冑之鬼。假面上的呼吸孔深處,有一雙閃着磷光的眼睛。在與之對上眼的瞬間,甲斐踩下了急剎車。"影子"的鉤爪急速迫近。甲斐看穿攻擊軌道,勉強躲開了黑色的手腕。
期待與興奮令人頭暈目眩。
黑鯊看到敵人的前進路線固定爲直線,於是將攻擊從尾部轉移到了牙齒。它扭過頭,向景發起攻擊。
尾巴全力揮動,擊打"影子"防禦最爲堅固的肩膀,掠過景的頭頂。
黑鯊與主人駕駛的鋼鐵之馬並駕齊驅,投來了尋求指示的視線。
甲斐的雙眼燦然放光。
太陽被烏雲遮住,明明已經過了正午,周圍卻像傍晚一樣昏暗。通行車輛大都開起了車燈。沿路的路燈也已經點亮。
每當穿過路燈時,摩托的影子不斷變換着前後左右的位置。甲斐注意到景的影子在用挑戰的視線注視着這邊。
忍不住放聲大笑。喉嚨乾渴,呼吸困難,即使如此也笑得停不下來。
景的摩托像鐘擺一樣在十字路口左轉,黑鯊的攻擊撲了個空。
「——!」
此時,前方的摩托幾乎觸手可及。
甲斐舔了舔嘴脣。
再來一次。這回讓黑鯊繞到景的前方發起攻擊。
"影子"的身體縮回景的摩托避開了。黑鯊的下巴咬穿柏油路表面,在路面留下傷痕。
腿與腰上傳來了不得了的重量感。甲斐咬緊牙關,全身像彈簧一樣弓起。宛如要從摩托上探出身體一樣,用力踩住踏板,踹了一腳巨體。
後方的轎車按着喇叭超過了他。甲斐馬上重啓摩托回到了追逐賽中。
「咕!」
「——什麼!」
突然,注意到了景的摩托後視鏡中映照出的赤紅光點。
「上。」
要比力氣的話,黑鯊具有絕對優勢。"影子"想要壓制黑鯊,使盡了渾身力氣,但這樣下去會反被壓倒。
甲斐一聲令下,黑鯊抬起下顎。隨後縱身一躍。
甲斐讓黑鯊先行朝摩托飛去。黑鯊在一般車輛之間穿梭,像射出的子彈一樣逼近景的後背。景的背影明顯緊張起來。
似乎沒想到會用尾部攻擊。景的摩托正面喫下了這一擊,輪胎橫向打滑。
黑鯊再次甩出尾巴。
他一邊閃躲一邊迅速命令黑鯊。
鉤爪抓住了信號燈。
甲斐抬起右腳,踩到黑鯊的背上。
甲斐的雙眼放出熾烈的紅光。
烏雲在空中翻滾。
甲斐踩緊油門,猛地縮短距離。
目前的速度已經超過了每小時八十公里。只要受到些許衝擊就會丟掉性命。景瞬間像是要被拋出去似的,但他驅使全身的肌肉死死抱住了摩托,不斷減速,調整油門拼命地控制着摩托。
就在這時。
趁此機會,甲斐一口氣縮短了與景的距離。
「維薩特!」
急劇變換的視線前方,看到了那件靛藍的風衣。
心臟砰砰直跳。喉嚨渴得冒煙。
車體忽然減速。景穿過"影子"與黑鯊的旁邊逃向後方。
"影子"完全不顧施加在身體上的強大離心力,急速縮短伸展的身體,將主人乘坐的摩托朝自己這邊拽。
「唔哦!」
在反作用力之下,摩擦力恢復了,輪胎緊緊咬住柏油路。
「唔哦哦哦!」
那傢伙也在看着這邊。
渾身上下鬥志昂揚。
後視鏡中的赤紅之瞳在笑。那是肉食動物的笑容。是狩獵者的笑容。是陶醉於行使力量的笑容。
那是與現在刻在自己臉上的表情完全一致的笑容。
實在難以忍受。胸中充滿了窒息一般的歡喜。宛如聽到比性命還重要的戀人在對自己告白。
——太棒了。果然你是最棒的——
維薩特,不——
「物部!」
甲斐熱血沸騰地大吼道。
在這時。
哐當!
在前方出現了人影。
那是與酒罈子一般大小的,毛茸茸的身體。左右各長出了三隻手。肥胖的身體上長出了黃色角的牛頭。
「惡魔?! 實行細胞嗎!」
惡魔堵住景的去路。
打算妨礙我們嗎?! 甲斐暴怒,但現身的惡魔並沒有能夠妨礙景的力量。景沒有放緩速度接近惡魔,用熟練的控制技巧穿過敵人,不僅如此還將擦身而過的惡魔斜肩砍飛了。
惡魔噴出大量血液,在空中飛舞。
甲斐嘲笑着敵人跟在景身後。黑鯊將可憐的惡魔咬碎了。
重新感知周圍後,注意到了追逐自己的複數氣息。每一隻惡魔的氣息中都飽含敵意。
雖然甲斐覺得像是被潑了盆冷水一樣,妨礙了自己與維薩特的決一死戰,但馬上轉換了思考。他想起了『C freak』的那條留言。
「很好。放馬過來啊!」
細胞網絡當然也看到了那條留言。最開始肯定是一笑置之,但自己真的在市區街道內和維薩特展開了戰鬥,於是大喫一驚趕了過來吧。
「原來如此,是這種展開嗎。」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超級無敵盛大的惡魔戰啊!
甲斐破顏一笑。
兩人隨後將出現的惡魔殺了個片甲不留。
甲斐挺起俯下的身體,大聲怒喝道。狂風吹亂了頭髮,黑色皮衣隨風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