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章 戰雲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2.5萬 字
1
在四宮庸一的人生中,有過最多交談的人是水原信司。
恐怕,在水原信司短暫的人生中,有過最多交談的人也是四宮庸一吧。
那既有一些無聊的日常對話。
有別人未曾知曉的過去回憶。
有對將來的想象與達觀。
有對苦悶現狀的傾訴。
以及晦澀深奧的哲學與看似難懂的超自然學。
將所有的對話。
將所有的景象。
庸一都正確地記住了。一字不差。就像用錄影機錄下來的一樣。不,不僅是聲音與影像,他將那段時空全部記錄在完美再現的假想世界裏。他那超常的記憶力使之成爲可能。
庸一一有機會就回想起信司的臺詞。其中的內容自不必說,包括信司當時的表情、音調、舉止、存在感以及氣味,他將一切都正確地復現在腦中。
他能像這樣,讓已經死去的朋友在現世復甦。
現在。
他還能做到更進一步的事。
取回自我歸來的女王,與庸一共享了以前的記憶。那是她附身在信司身上時的記憶。信司在想什麼,感受到什麼,做了什麼,沒能做到什麼,她將這一切都與他共享。
現在的庸一,不僅能夠復現信司的表面,也能連他的內心一同復現。
◆◆◆◆◆
「然後,這就形成了所謂的我嗎?總覺得怪怪的。而且有點不爽。」
別抱怨了。你這不是也在一臉幸福地熱情演說着嗎。這是降靈術。是招魂咒。是返魂法。
「如果你信的話我也可以陪你,不過你沒那麼好糊弄吧?很遺憾,我只不過是個贗品。總的來說,這玩意就是在假定我過去是typeA的人,如果拋出A話題就會輸出A回答,從而構成的腦內虛擬對話。不論過去的數據有多麼龐大而正確,再現不過是再現。模仿不過是模仿。是想象的產物。」
若是你的話,大概會這樣說。要是能夠毫無保留地複製人類的感覺,現實與幻想就沒有差別。夢境與虛幻都是真實的一面。塵世如夢,夢境如真——之類的,像這樣唱歌般地說。
巴爾渾身無力地癱在沙發上點了點頭。
「啊,這習慣還沒改掉嗎。這種唯獨自己心神領會的偷笑。」
巴爾等待眼睛適應光亮後,看向了站在旁邊的貝利亞爾。他的手上拿着好幾個空包。波士頓包、雙肩包還有托特包等等。他就單手拿着這些包背在肩上,另一隻手插着腰,俯視着沙發上的巴爾。
聽到計劃順利進行後,巴爾再次閉上了眼睛。無法恢復的疲勞像沙漏的沙子般一點點落下,沉積在身體底部。精神力變得異常敏銳的同時,身體的活力也在緩緩變得低下。操縱他人認知的力量增強的同時,自身的實體也在被吞噬。和卡普塞爾中毒的過程類似。
並且,他還是稀世的惡魔使。
「……果然還是太着急了吧?供給節奏再平緩一些或許比較好?」
巴爾緩緩搖了搖頭。
他是斯拉夫系的混血。如雕刻般深邃的容貌讓人聯想到希臘衆神的雕像。但是,現在那張秀麗的臉龐染上了迷茫和憂慮的神色。
漣漪傳向遠方。
看到盟友衰弱的模樣,貝利亞爾不禁皺起了眉。
有人說話了。
「彼此彼此,你明明心知肚明卻在裝傻。後半段是對的,前半段錯了。對你來說,不管我是什麼東西都沒什麼關係,你剛纔這麼說對吧。如果你相信的話,我大可以陪你。但不對吧?你『清楚』現在的我和過去的我並不一樣。而且『有着』很大的差別。認知與戀愛一樣,無法自己糊弄自己。你不會爲了滿足願望而進行無意識的操縱,你並不是那麼好糊弄的男人。以及,在立場上,你也無法對我進行洗腦。所以……」
貝利亞爾放下背在肩上的包,在巴爾面前左右晃了晃。仔細一看,每個包上都用記號筆寫了數字。
我知道。這全部都是妄想。有什麼不好。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
「能撐住的。」
不,那什麼。我在想,你果然沒變啊。即使在外頭拼命想表現得不那麼顯眼,明明做了那麼多白費功夫的努力,在這種時候卻變得相當囉嗦。
「……也就是說,這是你展示出來的幻覺嗎?」
「……還真是個怪人。」
「嗯——雖然那個是現在的大前提,但是否要稱其爲成功還有點微妙啊。希望你更加慎重地考慮一下。說實在的,其實我希望你能鑽牛角尖研究一下。」
不巧,現在沒有這種時間。倒計時差不多要開始了。
他輕鬆地反問道,與之相對,貝利亞爾的神色卻非常嚴肅。
「就算身處這裏,也能聽到有東西碎裂的清脆聲音。那是我們三人等待已久的崩壞與再生。敬請期待吧,貝利亞爾。不期待是不可能的,對吧?」
自己完全比不上。
在黑暗的深處,有一個只有巴爾能看見的身影。
「不行。現在她的力量正在順利成長着。只能趁勢一口氣推下去了。要是慢吞吞的,反而是我這邊先撐不住。」
「……別這麼壞心眼。那是因爲我和你不一樣是個窩裏橫。但現在的情況和這沒關係吧。我只是在明確我的立場和看法罷了。」
實際上,正是如此。連以前想方設法勉強擠出卡普塞爾費用的自己,現在手頭也有七粒卡普塞爾。七粒。而且全部是別人請的。
我很擔心。畢竟不知道原理就去實施計劃,感覺很不踏實。
◆◆◆◆◆
「真是自虐啊。就當成是打發時間吧。這樣對精神健康比較好。」
「……貝利亞爾嗎?」
「……那是……別西卜嗎?」
「喂喂,別叫陛下『那個小鬼』啊。那是我們重要的女王。」
「你看你。明明沒有經過形而上學的思考訓練,培養思考習慣和傾向,卻還是去想這些難懂的事情。你的腦袋還是更擅長現實的思考,且非常優秀,別勉強往自己不擅長且不喜歡的方向強行發展。你的計劃是『建國』吧,只要明白方法就能夠做到——至少是能夠着手進行了吧。」
聽到呼喚自己的聲音,巴爾緩緩睜開了眼。
說實在的,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
有誰站在面前。因爲是逆光,所以只能看見輪廓。巴爾眯起眼,舉起手遮住了光。
「……這樣嗎。」
沒關係。而且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什麼叫『之類的』。你明明記得吧。我確實說過。但,那個和這個不一樣。我那時說的是自我解決。獨我論。唯我論。也就是有關認知的方法論。向沒什麼哲學思考能力的你簡單解釋的話,夢與現實『對你來說』是等價的。這就意味着,對你來說存在現在的我等價於活着的我的可能性,假設過去的我看到這個狀況,自然會感覺有些奇怪以及不爽,那麼再現的我也會抱有同樣的感想。當然,對於看到了相同回答的你來說,過去的我或許就等於現在的我吧,但是聽好了,這不過是『對你來說』罷了。和我本人的主體沒有關係。就算你將自己之外的主體存在納入自己假定的世界認識中去,或是作爲廣域意義上的自我的一部分來看待,那也只是在你的世界中罷了,對於不管是假定或是僞造,是形而上學或是理論中存在的『我』來說,這個我單純是個模擬的產物。明白了嗎?」
「那就住手吧。你無法理解我構築的理論。並非沒有其他科學研究的手段。那纔是你的擅長領域。即便是在這個世界中,歸納和演繹也是有效的。」
瞭解。然後呢?
「什麼啊。難道我還是那麼模糊嗎?」

巴爾沒有馬上回答。他抬起頭,閉上眼,像唱歌般說道。
那是水原信司的身影。
——『……真是個怪人。』
「看來我的認知操縱越來越熟練了。」
他坐在那張從跳蚤市場中挖來的,靠背和坐墊都完全褪成胭脂色的手工木製椅子上,翹着細長的雙腿。纖瘦的身體上安放着一如既往的穩重臉龐。那雙稚氣與知性共存,散發着不可思議光芒的眼睛,正看着這邊。
跨越了五年歲月的身影。
……雖然明白是這個理,不過愈發覺得你沒變了。你明明心知肚明,卻在裝傻吧。那算什麼。『後半段是對的』。
……有
成功
的前例吧。
房間一片漆黑。因爲屋內十分昏暗,連房間的大小也摸不太清楚。
他穿着就算熨燙過也難以平整的西褲,皺皺巴巴的高檔襯衫。容貌平凡,鼻子上架着半月形的眼鏡,頭髮像很早之前的學者那樣亂糟糟的。
視線望向黑暗中。
貝利亞爾打開了房門,從門中射入的光束像把雙刃劍一樣刺入了房間。但就算舉起那把光之劍刃,也無法除盡充斥室內的黑暗。
和這個印象一樣,他有着學者的才能。他既能自學成才,也能作爲優秀的教師授人以漁。作爲超自然研究者來看,不禁會懷疑他是不是瘋了,但在現實中和超自然現象接觸時,又保持着完美的距離感。就算遇到特殊狀況也能堅守自我,因此,能夠贏得陷入同一境況之人的深厚信賴。既有放眼大局的器量,也能毫不猶豫地作出判斷。身爲指導者適才適任,身爲煽動者十分優秀,身爲犯罪者出類拔萃。
巴爾回答道,吐出一口氣。他緩緩閉上眼,向後深深靠在了單人沙發上。
「後半段是對的。只是以防萬一我再說明一遍,現在的我感到『有點困擾』的是,從過去的數據中構造出了現在的自我,當我以這種現象存在的情況下,你推測活着的我可能會『有點困擾』,即使我現在確實『有點困擾』,但真正的『我』其實什麼都不會想。在那之前,思考這一行爲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因爲,『我』早就死掉了,不存在了。」
「就用這個來交易嗎?還真是筆糊塗賬啊。」
「怎麼了?補給呢?」
勻稱的高大身體上穿着酒紅色的西裝。波浪般捲曲的長長銀髮隨意束在腦後,披在背上。光芒照耀着後背,銀色的長髮就好像擁有了生命一般閃耀,看起來彷彿會呼吸。
「那邊就交給巴吉麗絲來搞了。那傢伙,被甲斐痛扁了一頓後,變了不少哦。比之前好用多了。」
「我這邊纔想問啊。你真的是巴爾嘛。」
原本組織的運營應該交給巴爾。但是,由於女王復活後,附身給巴爾造成的消耗比預想中還要劇烈得多,所以就將其交給了貝利亞爾和巴吉麗絲兩人負責。
「不,幾乎看不見……但隱約能感覺到。」
卡普塞爾的流通變得莫名順暢——
乍一看像個專攻世間無用之術,不出世的糊塗學者。但是,給人一種他無論如何都會想方設法將自己的研究費用弄到手的印象。
「真的嗎?」
「也對。雖然打算簡單說說,反而囉嗦了一大堆。我會反省的。」
「……沒問題。」
——像這樣的臺詞,也全部都是我在無意識中模擬出的結果吧。
「這麼隨便,不會露出馬腳嗎?」
聽到貝利亞爾的回答,巴爾滿足地笑了。
「那要怎麼辦嘛。跟流通量比起來人手完全不夠呀,而且,沒法用這個賺錢的話,也沒法僱人了。就算這樣也完全供不應求。」
……嗯。
巴爾嘆氣道。
不明白。
「纔不是什麼然後呢。以上。這就是我的立場和看法,以及對此情況的感想,啊,還有我想讀書。雖然我對自己置身於現在這個狀態下是否會產生食慾性慾以及睡眠慾有點興趣,不過目前已知似乎有求知慾,就先來滿足這個吧。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好做了。」
「嘛,雖然是補了……」
在這幾天內,這樣的話突然在暗地裏傳開了。
也就是這麼回事吧。對我來說,不管你是真正的靈魂也好,是妄想也罷,只要你存在於此,就沒什麼差別。但是,對你來說,現在的自己不過是過去數據的集合,如果就這麼當成本人對待,會有點困擾吧。
「你也能看到嗎?」
「已經到不貼個標籤就不知道是誰的地步了。這不是被吞噬了好多嘛。那個小鬼,就不能再想點辦法嗎?」
「塵世如夢,夢境如真——」
「按現在的節奏能撐住嗎?」
呵呵。
2
話語溶解在黑暗中,在空間裏蕩起漣漪。
巴爾目瞪口呆。
回過神時,貝利亞爾和巴爾一起盯着黑暗中的同一個方向。他皺起眉,眯成一條縫的雙眼中閃耀着些許赤紅的光芒。
朋友們突然都闊綽了不少,輕易地將卡普塞爾分給了不怎麼熟的自己。也並非突然賺了大錢,只是唯獨卡普塞爾這邊特別大方。
就算這麼說,自己也分給了熟人好幾個。放在一週前的話完全無法想象。
「真奇怪啊。」
「嘛,不也挺好嗎。」
面對歪着頭的女人,男人漠然答道。
多虧於此,能輕鬆得到卡普塞爾。沒什麼好抱怨的。
卡普塞爾是在葛根市青少年中廣泛流行的毒品。喫了它就會出現惡魔來實現願望,也就是所謂的幻覺劑。支配這個卡普塞爾買賣與流通的,是一個叫做細胞網絡的組織。若是想獲取卡普塞爾,就需要與他們接觸的門路和金錢。
不過,在這幾天內——正確來說,自從五天前的聖誕節以來,卡普塞爾的流通就違背了一貫的方針。雖然聽到了各種各樣的傳聞與臆測,看起來似乎是細胞網絡以聖誕夜發生的騷亂爲契機,趁勢將上層幹部來了一次大換血。
卡普塞爾的大量流通,是新上層的方針什麼的……今後會免費分發卡普塞爾,這種像是開玩笑一樣的傳聞也煞有其事地傳了出來。
「這不是很不妙嗎?不會暴露給條子?」
「會怎樣呢?嘛,反正也不只是我們。」
他這樣說着,靠在吧檯邊環顧店內。
兩人身處卡普塞爾使用者們聚集的俱樂部中。照明極爲昏暗,店內播放着容易讓人陷入幻覺的單調節奏音樂。包廂內有兩對黏糊的情侶。
自己已經算是相當老實了。現在潛藏在葛根市內多數卡普塞爾使用者們,都趁着這股忽如其來的卡普塞爾熱潮大肆慶祝,在各地連夜召開毒品派對,參加者也不斷增加着。
「話說回來。是今天吧?卓也的那個派對。我們會去吧?」
「啊——那個啊。沒了。」
「誒!不會吧,爲什麼?」
「你不知道嗎?那傢伙進醫院了。」
「爲啥啊?」
「嗑多了。過量攝取卡普塞爾導致的急性中毒。」
「那個,呃……比如卡普塞爾之類的……」
少女慌忙低下了頭。現在已經很少見到禮儀這麼周正的孩子了。還是說,自己已經麻木了呢。畢竟,平時接待的十幾歲的對象,都是一些毒品中毒或是因爲打架受傷被搬過來的不良。
「嗯……大概是『掉下去了』,還有『開了』什麼的。」
「那時,他有說自己在哪裏嗎?」
坂田有氣無力地吸着香菸。
她沒有事先打任何招呼,就突然造訪了坂田的職場。她自稱是弟弟的熟人,大概也是在說謊吧。只是,在找他這件事似乎是真的,坂田一有空就被她抓着刨根問底了一番。
這時,後方傳來了壓抑不住的喘息。
夜晚即將從現在開始。在這幾天內突然暴增的患者們,所有人都是太陽下山後被送到這裏的。
這裏還有個淚痣。她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那就好。」男人聳了聳肩。
至今爲止有過許多不祥的傳聞。然而,這些不過是傳聞罷了。那是……
「他相當興奮。而且大聲嚷嚷着一些奇怪的話。」
「沒有意義的胡話罷了。」
「啓介上一次聯繫我已經是兩年……不,是三年前的事了吧。總之隔了好久,所以我嚇了一大跳。」
果然這樣很糟糕吧?這個念頭瞬間閃過了泡在酒精裏的腦袋。總覺得,周圍的世界都在朝着無可挽回的方向發展。明明船底開了個大洞,但由於這艘船過於巨大,誰都沒注意到這種事情。
一名護士穿過前廳,衝到了吸菸區內。
是啊。不奇怪嗎?卡普塞爾難道不該是更加不妙的東西嗎?有脾氣暴躁的奇怪傢伙組成的組織。有古怪的超自然傳聞。自己一直都避開學校和警察的眼光在暗地裏偷偷嗑啊?每個染指卡普塞爾的傢伙都會有這樣的覺悟。所以大家纔會拼上了老命。纔會對網絡的人另眼相看。所謂的卡普塞爾,應該是稀奇的寶貝吧?但現在這又是怎樣。爲什麼那種小屁孩都能狂嗑卡普塞爾啊?我怎麼能若無其事地看着他們。我在這兩三天內到底嗑了多少卡普塞爾了。一般來說會覺得很怪吧。事情爲什麼會變得這麼理所當然。這樣絕對——
「問了什麼?」
「沒事。所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吧。我從那通電話中,能明白那傢伙染上了卡普塞爾。你找那傢伙,也是和卡普塞爾有關對嗎?」
坂田問道,少女稍稍猶豫了一會,輕輕點了點頭。
「……什麼樣的?」
「在意的地方呢……比如說?」
有什麼好怕的。未來的事情誰都不知道。光是想想就煩了。而且,就算感到不安,自己也沒法做點什麼。
「不知道。不認識的傢伙。在你來之前不是很閒嗎?所以就說了幾句。」
他伸手插入口袋,拿出裏面的卡普塞爾攤在吧檯上。數粒卡普塞爾在鏡面吧檯上骨碌碌地旋轉着。反正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光是這樣曖昧朦朧的不安,自己是不會放棄卡普塞爾的……
啓介認真地低頭道歉,於是他就原諒了啓介。這個女的不知道有這樣的來龍去脈。一無所知地繼續誘惑啓介。真是拿她沒辦法。
坂田說完,少女似乎在思考着什麼,低下了頭。看到那副認真的表情,自己也有些猶豫要不要和她搭話。坂田從白衣口袋裏拿出香菸,默默點上了火。
她臉色煞白。
此時,男人皺起了眉。
坂田揚了揚眉毛,直直地盯着少女的臉龐。
有八粒。
可能吧。從陰沉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的男人,將裝有水的杯子一飲而盡。
「好吧。那時那傢伙是嗑了卡普塞爾。作爲專家的我可以斷言。肯定嗑了。」
「哈?誰?」
坂田的疑問,是包括他的同事在內,醫院裏所有人發自內心的疑問。響個不停的救護車警笛。穿過走廊的病牀和醫生。他們的腳步和車輪的聲音。發出高聲怪叫的患者。怒吼着讓對方聽話的自己。明明還很年輕,卻猶如老人一般衰弱的灰色臉龐。瞪大的雙眼。映照在眼球中的狂氣與歡喜。
「很遺憾我不怎麼記得了。畢竟這段時間一直在通宵。昨天好不容易能睡覺,而且是在正要入睡的時候。話說在前頭,我並不是在包庇弟弟。就算警察來了我也會作出一樣的證言。」
他皺起臉。難道又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怎麼了,急診嗎?」
「……嘖。」
「啊,說起來,剛纔也有人在這裏問我啓介的事。」
雖然嘴上這麼應着,但心中還是有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啓介在前幾天纔剛開始着手發放卡普塞爾。不覺得那傢伙會和細胞網絡有什麼聯繫。那麼貨源是哪裏來的?說到底,那種傢伙能勝任毒販嗎?
少女的身體忽然僵硬起來。同時,眼睛深處閃過了一道銳利的光芒。她似乎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
「你怎麼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昨天的卡普塞爾不是還有剩嗎?」
是酒精的影響吧。萌生出的些許不安,轉瞬間就膨脹起來,攫住了他的心臟。
坂田吞了一口唾沫。
是嗑嗨了的其中一對情侶。外表看起來說不定還只是初中生的少年少女,現在已經快要赤身裸體地糾纏在一起。完全忘記了自己現在身處何處。眼中只能看到對方的身影,意識受到卡普塞爾的影響變得昏昏沉沉,身體卻像粘稠的岩漿一般散發出熱量。
「嗯。那個……對了,是『《
門
》開了』什麼的。」
「……喂,你沒事吧?」
確實應該是七粒的。有點怪。但是——嘛,有什麼不好。估計是數錯了吧。要是少了暫且不論,比想象中要多,這不是更好嗎。
少女認真地懇求道。坂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稍稍望遠。
「你知道些什麼嗎?什麼事都可以,傳聞也好。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的話這座城市就……」
「不是。患者……302室的患者逃跑了。」
坂田吐出一口香菸,放鬆了身體。
「哇真的嗎?也太遜了。」
「那個……不止是談話的內容,有其他在意的地方嗎?」
不僅是坂田感覺到了。卡普塞爾有着衆多的
傳聞
。那多半是荒唐無稽的騙小孩的戲言。然而,醫務人員中也有不少人相信了這個傳聞。
坂田精疲力竭地坐在吸菸區的沙發上,懶洋洋地答道。
卡普塞爾不是毒品。而是其他更加——在別種意義上十分危險的藥物。
她穿着呢大衣與牛仔褲,是有些男孩子氣的普通打扮。頭髮紮成了馬尾,也沒有染髮。有在好好地使用敬語,禮數也十分周到。不像是會和弟弟來往的類型。
「——是在半夜兩點,對嗎?」
少女禮貌地詢問道。坂田兩手一攤,誇張地聳了聳肩。
「這樣嗎。感謝您的配合。」
不管這家店的風氣再怎麼差,至今爲止也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景象。假設發生了這種事,店裏的人也會看不下去說上幾句,或是被客人奚落一下就收斂了。然而,現在卻理所當然地上演着這副異常的光景。就連自己,雖然一直在這個位置上坐着,但直到這個瞬間都沒注意到這個事實。
但這種荒謬的事情,最近並不少見。真的誰都能輕鬆地買賣卡普塞爾。
他聽到聲音,猛地回過神來。女人一臉不快地看着戀人。
「醫生!大事不好了!」
啓介是他的朋友。感情起伏劇烈,有時會變得像狂犬一樣,不過自己並不討厭他。和她睡過一事也是他主動向自己告解的。似乎是因爲卡普塞爾失去意識了,那傢伙雖然認真死板且不是什麼好人,但唯獨不會說謊。
「掉下去?開了?」
坂田和少女身處他工作的醫院前廳。由於馬上就要到接診結束的時間,患者的數量也變少了。不過,即使如此,前廳依舊殘留着刺人的緊張感。不只是前廳。醫院裏也充斥着源源不斷的緊繃空氣。
「沒關係。請說來聽聽。」
「沒說地點。真的。不過,肯定不在家裏吧。大概是在哪裏的公共電話亭。那傢伙應該沒有手機。」
「……這樣嗎?」
「那,你知道什麼嗎?現在——現在這座城市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然後……自從那通深夜的電話之後,就沒有任何聯繫了嗎?」
接診時間已經過了。但是,真正的忙碌才正要開始。坂田,不,醫院的全體工作人員,都如此確信着。
「啊,不,並不是在懷疑您。我纔是,光是問一些奇怪的問題,不好意思。」
在吧檯上的卡普塞爾,一共有八粒。
因此,可以確信眼前的少女並不會染指毒品。自己直率地回答這些提問,也是出於能夠信任她的判斷。
「什麼嘛,這個啊。」
「嗯。大概是這個時間吧。那傢伙打電話過來了。」
這很異常。
他試探地問了句。
男人偷偷斜了一眼戀人的模樣。她生氣的不是派對泡湯這回事。而是見不到前來參加派對的啓介。這個女人瞞着自己和那傢伙睡了一次。在那之後,只要有機會的話似乎就會去引誘他。
少女的眼睛中浮現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坂田繼續說道。
坐在身邊的女人不由得回頭,「嗚哇」輕輕一笑。他撐着神志不清的腦袋,朦朦朧朧地看着這一幕,但理智在無意間注意到了。
「卡普塞爾這種東西,從好幾年前就開始出現了。也有因爲急性中毒被抬過來的小鬼。大概一個月一個的頻率吧。但是——但是,你知道在這五天內已經有幾個未成年被送到這裏了嗎?二十二人。二十二人啊?!這種事前所未聞。醫院這邊已經快要陷入混亂。我從新聞上看到了聖誕節的那場騷動。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從那之後一切就變得奇怪起來了。到底是什麼在搞鬼?現在這座城市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是說現在纔開始嗎?現在開始才正要發生些什麼嗎?」
實際上,在卡普塞爾患者的周圍曾經發生過一些怪事。昏迷患者的病房內傳出了聲音。本應該是密室的房間內被什麼人搞得一團糟。從什麼都沒有的牀底下感受到了活物的氣息。本該在四樓的患者睡在停車場正中央。
「他有在那個電話裏說什麼嗎?」
「……他難道不是條子嗎?會問你這種話。」
「怎麼會。看起來是個超輕浮的傢伙。染了茶色的頭髮,年紀也不大。嬉皮笑臉的一看就很花心。不過這傢伙很有意思。絕對不是警察啦。」
女人皺起臉說道。她噘起了嘴巴「我明明很期待的」。
「嗯——卡普塞爾的事。你看。最近啓介不是開始做卡普塞爾的生意嗎?然後,那人就問去哪裏能見到他什麼的。」
那些年輕的身心,都飽受名爲毒品的病魔侵蝕。
坂田吐出一口煙,抬頭望着站在沙發前的少女。
「說來還沒聯繫啓介吧。今天本該會來的。」
坂田累了。而且他非常害怕。卡普塞爾與一般的毒品不同。那並不是藥學構造上的不同,而是從更加根本的部分上,與可卡因和海洛因,以及LSD或者興奮劑之類的東西不一樣。作爲醫生,以及多年面對吸毒患者的經驗直覺在告訴坂田這點。
男人將卡普塞爾放回口袋,露出逃避不安的笑容,點了新的酒水。
這五天內已經有兩名護士辭職了。也有人患上了神經衰弱。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拒絕出勤的人已經超過了十個。不覺得其中所有人都看到了什麼東西。大多數人只是被傳聞嚇到,杯弓蛇影罷了。但是,要問是否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錯覺——坂田也無法給出肯定的回答。
少女雖然一臉緊張,但並沒有避開坂田的視線。坂田修正了自己的判斷。這位少女可能和毒品有什麼關係。但是,即使如此,她也並不是會沉溺毒品的少女。
她忽然收起了怒火,若無其事地將吧檯上的玻璃杯一飲而盡。打算就這樣糊弄過去,該說是好笑還是愚蠢呢。
面對坂田的苦苦詢問,少女不知爲何一臉苦澀。當她正要說出些什麼的時候。
「嗯。不過,剛剛也說了,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聯繫我的。雖然不太好意思說,我和家人處於斷絕關係的狀態。」
「什麼……是指?」
「逃跑?」
聽到這不合時宜的臺詞,坂田反問道。
「逃跑是指……從病房裏逃出去了嗎?」
「對。而且……那間病房也被搞得——」
「喂喂,冷靜一點說。」
「冷、冷靜不下來啊!房間裏亂七八糟。走廊也……緊急出口也……佐佐木也受傷了……果然,那個傳聞是真的。那……那隻能是
惡魔
搞的鬼……」
「你!給我冷靜一點。」
坂田反射性地叱責道。但是,他聽完這番歇斯底里的說明,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真切的恐懼,就明白確實是發生了什麼。該來的總會來的。
「不好意思,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坂田扶住護士的肩膀,轉頭望向身後的少女。隨後啞口無言。
少女已經不見蹤影。
「……走掉了嗎。」
坂田有些遺憾地嘟囔着。如果他一直注意着身後的動靜,就會看到在護士說出「惡魔」這個詞的瞬間,少女臉色大變,迅速衝向了出口。
肯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到底發生了什麼呢。以及,那位少女想做什麼呢?
坂田搖了搖頭揮除雜念,帶着護士走向病房。
◆◆◆◆◆
「混蛋!」
急匆匆地趕到現場的比格狂亂地抓着頭髮。
位於商業街中央的公園。車道沿着公園延伸。在那正中央的人行天橋,現在已經在眼前損壞了大半。
聽到了周圍傳來的慘叫。那是
普通人
的慘叫。我這邊纔想大叫啊。發自內心地想這要是在做夢的話就快點給我醒醒吧。
這場騷動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了三股勢力的亂戰。是私鬥。這種事本身並不少見。惡魔使之間的惡魔戰算不上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更別說,身爲知名武鬥派毒犬幫古參的比格大概會笑一句「所以那又怎樣」嗤之以鼻吧。
比格慌忙回頭,看到出現的人影后倒吸了一口氣。
「你也是一樣。對吧,比格?」
「沒辦法吧。放着不管的話你覺得會變怎樣?」
看到比格惡劣的態度,茜的表情黯淡下來。但是,她並沒有移開目光,而是用決絕的表情開口道。
身後站着一位少女。
討伐完奇襲部隊的維薩特,爲了揪出剩餘的9C,導演了一場大膽的市街戰。細胞網絡爲了收拾事態,不得不前去阻止維薩特。
聽到比格混合着疲憊與焦躁的語氣,男人閉上了嘴,沒有再發更多的牢騷。
「——對不起。讓你的好意白費了。看來我比想象中還要愚蠢呢。但是……」
「……至少想結束得漂亮點啊。」
「真的嗎?在哪裏?不比起這個,他沒事嗎?」
自己到底不是那塊料,只是在勉強自己,慢慢被推到這個因果立場上罷了。
比格虛張聲勢全力大吼道。
那個難以忘懷的十二月二十四日的聖誕夜。過了數天,在情報終於開始流通,得以瞭解事件全貌的現在,人們將其稱爲『聖夜遊行』。那起事件是一切的開始。
——一切……一切在那起事件之後就變了……!
就算昏迷了,只要甲斐還在,就能夠給予比格等DD衆人心理上的餘裕。在這樣看不見前路的狀況下,頭領不在給組織全體都留下了陰影。
比格向茜招手道,她卻緩緩搖了搖頭。
「好好。隨你的便吧混蛋。怎麼每個人都這麼奇葩。看來看去只有老子一個正常人。真是的。」
「……好,馬上去壓制他們。阿徹和凜弟繞後,久住和阿勝衝正面。可以不管惡魔使,但別出什麼閃失讓路人受傷了。」
若是熟練的惡魔使,就能控制自己的惡魔。打個比方,就像馬與騎手的關係。要是在惡魔戰中,這個控制的熟練度往往是決定成敗的關鍵。但現在戰鬥的兩隻惡魔,哪隻都沒有受到使役者的細緻操控。動作單純且攻擊沒有計劃性。像鬥狗一樣,只是被自己的惡魔牽着鼻子走罷了。
以前就算聽到了警車的鳴笛,只會躍躍欲試,完全不會膽怯。更何況像現在這樣,品嚐着胃裏開了個大洞的疲憊和恐懼。但是,現在就算不情願也無法置身事外。
不服用卡普塞爾就看不到惡魔。比格已經服下卡普塞爾,眼中看到了在路上暴走的惡魔身影。纏鬥的兩隻惡魔與牽制他們的一隻。看到眼前的光景,比格在心中點了點頭。
「你……來幹什麼?!」
毀滅已經做好了起跑的準備。最後的發令槍響起之後,很快便會結束吧。自己和DD都沒有能力阻止。
——話雖如此,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但是。」
那天,卡普塞爾與全盤支配其買賣市場的細胞網絡倒臺了。
——總之,必須收拾這個場面……
此時,守望着惡魔戰的比格,感受到了背後有人靠近的氣息。
不,這事雖說有很多彆扭的地方,但也不過是卡普塞爾使用者之間鬥爭的結果罷了。即便過去沒有發生過如此大規模的鬥爭,也能夠理解。從市場的性質上,就決定了這樣的破局遲早會到來。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假設他們中的任何一人,去向世人誇耀惡魔的力量,引發的混亂規模將會超乎想象。卡普塞爾的市場,以及使用者們所屬的地下社會肯定將會遭到全體徹底的打擊。
——原來如此,是菜鳥。哪邊都是。
焦躁感席捲全身,比格不禁呻吟着。
然而,茜卻又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和現在的市場形勢一樣,一切都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出牌,比格感到了強烈的焦躁感。
比格現在身處公園的出入口。公園位於高臺之上,通往下方的出入口形成了一條扇形臺階。站在上面能俯視化爲戰場的車道。
比格不由得停下腳步。所謂的丁格,就是甲斐某段時期自稱的假名。
面對快要撲上來似的比格,茜輕輕點了點頭。他無意中放鬆了身體。安心感不由得在心中舒展開來。
「……呸。」
「看起來很辛苦啊,比格。」
到這爲止還好說。
茜語調沉穩地說。比格像是要咬住茜一般,死死瞪着她。然而。
比格所屬的毒犬幫也和這場市街戰有關。DD的頭領甲斐冰太,接受了維薩特的挑釁,參加了這場戰鬥。市街戰以兩人的激烈衝突爲主軸,他們一邊擊退亂入的細胞網絡成員,一邊衝進市區外的某個高層建築施工地展開亂戰。最後,超越極限的維薩特陷入俗稱
墮落
的暴走狀態中擊敗了甲斐,從此下落不明。這一連串的騷動,就是『聖夜遊行』。
「……我也去。」
然而,聽說新任指導者標榜的細胞網絡運營方針之時,比格甚至忘記了憤怒,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他們竟然要廢除買賣,免費發放卡普塞爾,而且不限量。
比格在甲斐受傷失去意識的期間,將茜趕出了DD。因爲寄身在敵方組織的茜,被DD底下的人懷疑。這是爲了不讓她捲入多餘的麻煩裏面。畢竟,他認爲她可以金盆洗手,離開地下社會回到正常的世界生活。
比格帶來的五人中的四人聽到指令後各自散開。他們是DD的惡魔使。雖然稱不上一騎當千,但以這種菜鳥爲對手的話,不管誰都不會輸。
「……真不爽。」
她微微一笑。
「什麼?!」
問題在於時間和地點。
然而,執行細胞的這個方針徹底顛覆了一切。在目光短淺的癮君子們看來,這是前所未有的福音吧。而且,這個全新的狀況,也會將至今爲止只聽過沒碰過的潛在使用者們納入市場範圍內。現在就算沒有門路也沒有錢,只要你想就能夠輕易得到卡普塞爾。就像眼前糾纏的這些人一樣。
——真的是,全都是純純的笨蛋啊。
他也有在忍耐吧。但是,話中流露出隱藏不住的憤怒。比格反射性地想要咋舌,但勉強壓抑着沒在表面上表現出來。
私鬥似乎已經勉強擺平了。暴走的兩個惡魔使都失去了意識,兩人的夥伴要麼迅速逃走,要麼呆在原地驚慌失措。DD的成員也正準備逃跑。自然是輕車熟路地甩掉警察的追蹤。不如說,和剛纔那場無聊的打架相比,眼神更加熠熠生輝。
「走,你也一起來吧。」
「喂喂……怕被我們的人懷疑嗎?不會帶你直接回DD的。而且你被警察盯上也很麻煩吧?」
最後他還是垂下肩膀,露出了和惡友水原勇司一樣輕浮的笑容。
現在的情況是後者。最終結果是某邊被送到醫院過年,還是某邊被送到少管所過年,在比格看來根本就無所謂。就算死了人也和自己沒關係。戰鬥結束後若是能握手言和,送上點掌聲也無妨。然而,偏偏卻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在室外驅使惡魔進行市街戰。在懷疑腦袋是不是缺根筋之前,先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用兩隻腳走路會說話的生物。
取得細胞網絡新任指揮權的,是細胞網絡的創始者
執行細胞
們。他們在數年前就從細胞網絡隱退,之後不再過問組織的運營。他們在9C的毀滅同時出現,用巧妙的手段重新回到了組織的頂點。當細胞網絡的底層人員與一般使用者知道這番來龍去脈的時候,細胞網絡就已經落入了執行細胞的手中。
於是,販賣卡普塞爾的最大組織細胞網絡,將認定爲危險份子的人物,以及可能會暴露卡普塞爾及惡魔存在的人物排除,以此保證市場的安定。從而抑制局外人的介入和癮君子們的暴走。
一些理解市場規律的使用者們,最開始覺得這是笑話嗤之以鼻,隨之而來的是驚訝,最後變得啞口無言。與之相對,大多數的使用者自然歡天喜地。畢竟,購買卡普塞爾需要錢。而且不能隨意接觸身爲販子的細胞網絡成員。這不僅限於卡普塞爾,供應方的地位時常比起需求方要來得優越。
「這纔不是打架——」
先到現場的DD成員衝到了大聲怒吼的比格身邊進行說明。
「我都說了不要和我們扯上關係了吧。啊?我還以爲你會更識相點啊!」
他板着臉說。比格嘆了口氣。
茜過去從屬細胞網絡。而且是居於上位的第三世代細胞成員。由於被捲入了某起事件,無法再回到網絡,在那之後就一直待在甲斐身邊。
「這不挺好的。攔着你們打架就算了,現在可是讓你們去打哦?不是正合意了嗎。」
在這時,兩名DD成員剛好偶然路過。他們看到這場奇異的交鋒覺得很有意思,就在一旁看好戲。然而,看到雙方召喚出兩隻惡魔,眼看就要發展成一場惡魔戰的時候,身爲惡魔使的其中一名成員臉色鐵青地上前制止。——對。偏偏是DD的人,害怕發展成最壞的狀況插手
仲裁
。真是,要是能一笑置之的話該有多輕鬆啊。
就在這時,遠遠聽到了警笛的聲音。是警察。從大樓間隙中窺見的天空,從平緩單調的藍色轉變爲了薄墨色。聽到響徹黃昏的警笛,比格和男人都縮了縮身子。
現在,DD的頭領甲斐冰太不在。在被『聖夜遊行』中墮落的維薩特打敗時,甲斐就失去了意識,被比格他們回收了。在那之後,比格爲了逃脫警察和細胞網絡的監視,帶着昏迷的甲斐潛入了地下。然而,把目光移開了那麼一會,本應失去意識的甲斐就消失了。在那之後下落不明。
「我知道……」
「拜託了,儘快。」
然而……
現在看來,比格算是切身體會到了細胞網絡的抑制力有多麼強勁了。在長時間內利用對超自然的恐懼和卡普塞爾的快樂,統治着絕不算少的癮君子們。將其化爲可能的情報力與組織力。哪一樣都是DD所望塵莫及的。
成功召喚出惡魔的人被喚作惡魔使,能行使超常的力量。他們的存在,正是卡普塞爾地下社會形成如此特殊形態的最大要因。
「爲毛我們要給這些人擦屁股啊。這不就像是網絡乾的事嗎。」
9C倒臺的消息沒有立即傳到一般使用者的耳中。細胞網絡採取了保密性強的細胞系統體制。因此,上層部的狀況傳達到底端會有一段時差。瞄準了這一瞬間的空白,細胞網絡的上層部就完成了替換。
事件起因是兩個團體之間產生了點摩擦。似乎是因爲瞪了對方一眼,這種讓人不由得失笑的小小爭吵。這時一般會有兩種展開。比起自尊還是以玩樂優先,就此收起鋒芒,或者是黃毛小子們和樂融融地開始幹架。
「到底是咋回事啊!?」
那是一位身材嬌小的不起眼少女,她扎着土氣的髮型,戴着土氣的眼鏡。外表乍一看像初中生,然而藏在眼鏡後的雙眸閃耀着成熟而知性的光輝。她是甲斐冰太的伴侶,皆見茜。
然而,這場騷動並沒有結束。
「但是……爲什麼?那爲什麼不露面。冰太那傢伙,在想些什麼啊。」
比格苦笑着回頭。
男人不情不願地嘖了下舌頭。
這個細胞網絡,盯上了某個人物。那便是從很早以前就開始與細胞網絡敵對的邊緣惡魔使,維薩特。

細胞網絡追查着身份不明的維薩特,最終查到了他的真實身份,計劃襲擊他所在的高中,打算斬草除根。他們沒有注意到,這正是維薩特設置好的陷阱。維薩特以自己的身份爲誘餌,引出了細胞網絡的幹部9C。
就算是在結束了年末工作,人流不多的商業街,這裏也是「公共」場所。而且日落不久後的下午五點,再怎麼也會有一兩個行人路過。公園和車道之間樹木林立,但靠近的話也能看到裏面的樣子。一旦想象一下最終的「目擊者」會有多少,比格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卡普塞爾在爲人所知的幻覺劑特性之外,還有另一個重要的一面。它還是召喚惡魔的祕藥。若是具有素質的人服下卡普塞爾,便可以從服用者的靈魂中召喚並使役惡魔這一超常的存在。
他也是一名DD的古參,能夠理解比格的苦衷。
——可惡。那隻蠢鯊魚。到底跑哪裏偷懶了。
當然兩方都是卡普塞爾使用者。一方是從家裏蹲搖身變爲卡普塞爾使用者的阿宅學生兩人。另一方是不斷缺錢,從而一直在敲詐勒索恐嚇搶劫的初中生混混四人。後者上前糾纏,前者發起了反擊。
「所以,你來幹什麼。一看就明白了吧,我們現在正忙着呢。條子馬上就……等下,這不是已經來了嗎!不好,快跑。」
留在比格身後的一個人,煩躁地罵道。
「不好意思。我這邊也沒什麼時間了。沒法跟你走。」
——嘖,局外人嗎?
兩個陣營各有一位惡魔使。哪邊都是才成功召喚惡魔不久的新手惡魔使——不僅如此。哪邊的組合都是未曾接觸過卡普塞爾地下社會的純新人。不僅沒有關於卡普塞爾相關的常識,連這些不成文規矩的存在本身都不知道。自然,家裏蹲學生兩人未曾涉足過暴力交織的地下世界,敲詐勒索的慣犯初中生應當也沒有染指過卡普塞爾。
「沒關係。你先聽我說。現在丁格和我一起。」
甲斐不在的期間,DD的指揮交給了比格。比格作爲甲斐的左膀右臂,深受幹部成員的信任。然而,他的專業在於情報收集與分析,也就是甲斐的參謀。DD本就都是些血氣方剛缺乏協調性的傢伙,是經由聚集在甲斐這樣的豪傑身邊自然形成的組織。不論是誰站在頂端,都無法替代甲斐。
憤懣與不滿,對比格來說就像給精神透氣。像這樣說出口的瞬間,比格才發現自己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連這樣抱怨的餘力都沒有了。
「其實本來他要和我一起來的。但剛好有別的要事,就沒法來了。雖然想通過電話告訴你這件事,果然還是直接見上一面更好。希望你別太驚訝,現在我們和海野千繪一起,躲着警察偷偷行動。」
「居然……」
「所以,一時半會回不了DD。在回去之前會把一切都收拾好的。畢竟那傢伙處於不得不處理各種事情的立場。」
「……收拾……收拾什麼?」
「
執行細胞
。」
「…………」
警笛停下了。許多穿着制服的警察下了警車。就在人行天橋的旁邊。離兩人還有一段距離。比格瞥了一眼他們,再次轉向茜。
「冰太打算和那個海野聯手擊潰細胞網絡嗎?」
「可能會變成這樣吧。」
「意思是,DD不用插手?」
比格咬住嘴脣。茜察覺到了他的心情,故意乾脆地點了點頭,半開玩笑地聳了聳肩膀。
「那傢伙讓我傳個話。『隨你的便。那邊就交給你了。』」
「……我可以抱怨幾句嗎。」
「我很同情你。不過顯而易見。」
茜如此道,看來已經說完要事了。
比格哼了一聲。「開什麼玩笑!」想這樣大叫的心情和「這也沒辦法啊」想要苦笑的心情完美地取得了平衡。甲斐這人一直都是這樣。以及比格的回答,從以前開始就不曾改變。
「瞭解——給我這麼跟他說。還有,記得罵他一句混蛋——」
「……抱歉。」
「沒事。還有一個忠告。說不定你們也已經知道了。我聽到了個不好的傳聞。據說維薩特也和那些傢伙在一起。也有目擊情報。要是準備和他們幹架的話,記得事先調查一下。」
最後說完這句話,比格背對着警察們,準備逃進公園後再着手脫離現場。不過,雖然打算馬上就衝出去,卻沒能做到。那是因爲聽到了背後喫喫偷笑的聲音。
屋頂颳着猛烈的強風。
而且,所有人都不由得聯想到了同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就伴隨着卡普塞爾,課內每個人都聽說過的,那個傳聞。
那時。
心跳加快。
至今爲止,卓也就像是生病的野狗一樣,有氣無力地從喉嚨中發出威嚇的聲音。然而,聽到同僚的臺詞之後,瞬間像引爆了炸藥一樣激動起來。
對和卡普塞爾有關的刑警們來說,
那個證言
絕不算什麼新穎又唐突的東西。那是幻覺——這是警署內的一致意見。
「……走吧。」
「蠢貨。我們可不是來參觀的。」
落下的看板發出誇張的破壞聲,和地面激烈相撞。看板的鐵板裂開,連組成框架的鐵管,也像糖果一樣軟綿綿地變形了。只能認爲是從屋頂上扯下來的,鐵管上還附着混凝土塊。但是,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句臺詞成爲了導火索。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北原卓也,低下了垂涎仰望月亮的臉。
雙眼赤紅。
屋頂上有一扇門。門大大地敞開着。連接門的三個鉸鏈之中,已經脫落了上面兩個,最下面的鉸鏈艱難地扒住了門,像遊艇的帆布一樣向外傾斜着。門像是遭到正面衝突的事故車輛的發動機蓋子一樣扭曲了。
心臟不祥地用力跳動着。肺部收縮也跟着變得劇烈起來。脖子和背上冒出了黏黏糊糊的汗水。
◆◆◆◆◆
雙眼的紅光愈發熾烈。像個小學生一樣恨恨地跺着腳。每跺一次腳,混凝土就冒出裂縫,圍欄斷裂,狂風大作,大樓震顫。眼前纖細瘦小的青年——同僚自不必說,連上田也能單手壓制的病弱青年,每當他大喊大叫,揮舞雙手,用力跺腳的時候,絕不算寬敞的大樓屋頂,就上演一次電影中才能看到的破壞場面。
——果然這和
那時候
……
比格放空大腦,全力奔跑着。
上田和身爲目擊者的同僚們,誰都沒有談論過自己那時的所見所聞。最終警察們達成的見解如下。在向葛根東高中學生進行事件調查的過程中,被揭發罪行的少女勃然大怒,服用了卡普塞爾。上前阻止的上田刑警,因這位精神錯亂的少女的反抗受傷了。不過,自己逮捕的癮君子,以及平時有過照面的混混們,應該能夠像這樣簡潔地說明那時候發生的事情吧。
網絡的
惡魔使
將使役惡魔之人封口——之類的。
他在看着這邊。
上田驅使微微顫抖的雙腳,跟在他的身後穿過門。
「簡易」的毒品——現在回想起來,是多麼幼稚又愚蠢的詞。
一輪皎潔明月懸掛在空中。
當時與上田交往的戀人,被卡普塞爾的幻想吞噬了。她時常和可疑的傢伙來往,慢慢疏遠了他,最後因藥物中毒送進醫院,也被大學開除了。在那之後,她爲了療養回到鄉下,再也沒有聯繫過他。
「維薩特也一起哦。」
看到同樣情景的前輩感受到了什麼嗎,上田偷偷看向他的側臉。不過,從鐵青的僵硬臉龐中,看不出他心裏在想些什麼。
有什麼大得驚人的東西在發狂暴走。
目不可視
的某物。
數年之後,當上田開始活躍在消滅卡普塞爾的第一線時,卡普塞爾的存在依舊根植於年輕人的文化圈中。不僅如此,使用者的年齡層還更加低齡化了。
汗水瞬間冷卻,渾身惡寒。隔壁大樓的霓虹燈照耀着混凝土地板。
在持續搜查的過程中,上田認識了幾位卡普塞爾使用者。在一般使用者中,一定會有固定比例的人「深陷其中」。存在着爲了和夥伴變得一樣從而染指卡普塞爾,卻明顯比周圍人更加沉浸在卡普塞爾中的少年少女。
會怎樣呢?不是相當浪漫的藥物嗎?——
「北原卓也。你涉嫌故意傷害罪和持有毒品,準備將你逮捕!」
腦袋一片混亂。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之後會發生什麼?
語氣並沒有多麼激烈。不如說聲音還有些懶洋洋的。像是發着高燒的病人在呻吟一樣。但是,那個灼熱的聲音和虛弱無緣。不如說,透出了一股不受理性控制的危險性。
誰都不願相信。連提都不想提。所以話自然就變少了。大家都在默默地工作。但是,就算嘴上不說,所有人都明白彼此抱有相同的恐懼。
路燈和月光,照耀着深冬的公園。枝繁葉茂的樹林中,落下了重重影子。斑駁的光影向深處無限延伸。
同僚的雙眼和嘴巴都張得大大的,肩膀上下劇烈晃盪着。估計大腦裏已經一片空白。說不定馬上就要瘋掉了。自己也差不多。腦袋中的疑問與恐懼膨脹着,內壓不斷增高。彷彿馬上就要爆開一樣。
卡普塞爾的依賴性很弱,也容易安全地控制幻覺程度。和可卡因或是興奮劑比起來,要來得更加講究和時髦。根據個人體質不同,效果有很大的差別,是一種較爲簡易的毒品。
——剛纔……剛纔說什麼?共同戰線?維薩特和誰?誒?什麼?什麼梗?
從警車中下來的上田,站在入口前抬頭仰望那棟有問題的大樓。樓高四層。大樓之上是廣闊的夜空,單調的新月在灰色背景的空中十分顯眼。月亮像照片合成的一樣鮮明清楚。
然而。
聽說,服下這個,就能召喚出惡魔實現願望——
身體在害怕着。或者,說不定是無意識間的本能在害怕着。上田心中滲出的恐懼,源於某種預感,現在則不由分說地佔據了他的大腦。
那時,服下卡普塞爾的松崎祐子臉上所浮現出的表情。散佈恐慌的嘲笑。蘊含狂氣的舉動。現在依舊能清楚地回想起來。她的雙眼一片赤紅。和現在站在眼前的少年完全一致。
「是。」
會議開始後的數分鐘。事件調查在某種程度上如預料中行進。但是,在會議途中,由於一名女學生的亂入,事情就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了。亂入的女學生名叫海野千繪。當時上田還不是很清楚,但她是個喜歡一頭扎進卡普塞爾相關事件,在課內十分有名的少女。她比慢了一步調查校內的上田他們掌握了更多的情報,並且在會議上悉數公佈出來。不過,這也沒有太過偏離上田等人的預料。她主張同席學生當中的松崎祐子纔是真正的黑幕,上田他們也知道這點。雖然缺乏最重要的證據,但在調查會議開始之前,搜查隊一致認爲嫌疑最大的人就是她。
上田是任職於葛根警署的生活安全課的刑警。主要工作是毒品管控。其中也包括了追查消滅葛根市青少年間蔓延的卡普塞爾。
在這期間,上田遭遇了某起事件。在市內的某所高中裏,一位女學生從屋頂上跳下。
上田的腦內,再次開始播放某個影像。
同時他後方地板的混凝土裂開了。啊,上田不由得閉上了雙眼。
但是,上田準備了一條同僚不知道的退路。
他身上穿着運動套衫,腳下是拖鞋。打扮隨意得彷彿正準備去附近的便利店買東西,這證明他是從醫院逃出來後就到這裏的。他站在四方形的屋頂中央,耷拉着雙手,呆呆地望着頭頂上的月亮。
面對回過頭來的比格,茜露出了惡作劇似的微笑。
同僚下定決心走上屋頂。
卓也沒有回答同僚的呼喚。那雙赤紅的眼眸雖然看着這邊,但沒有對上焦點。
臺階通往屋頂。走在前面的刑警,在最後的平臺上停下了腳步,嚴肅地瞪着臺階上方。
同僚的吼聲中帶着些微顫抖。現場非常悽慘。被翻了個面的鋼管牀,開了個大洞的天花板。四處散亂着損壞的儀器和牀單。縮在房間一角驚恐地顫抖着的護士。以及鐵青着臉訴說事件經過的目擊者,以及她的證言。
然而,每一個人的話都慢慢地開始變少。
當時會上發生的事件,時至今日依舊在詛咒着上田。
有一名刑警由於陷入幻覺的卡普塞爾使用者的暴行進了醫院。加害者是十五歲的少女。負傷的刑警是小有名氣的柔道高手。而且,另一人瞞着同僚悄悄將相機帶到現場。他成功錄下了
事件發生的始末
,結果沒有給任何人看,就扔掉了錄像帶回到崗位上。
那之後的展開完全出乎預料。不,不僅是事先預料,那已經超出了上田的常識,將他捶打得體無完膚。
奔上臺階的途中,樓上響起了炸彈爆炸一般的震動。建築年齡超過二十五年的鋼筋建築,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聲,搖晃着天花板、牆壁和地板。兩人握緊了樓梯扶手停下腳步,等待震動停止後,在一片飛舞的塵埃之中,嚥了一口唾沫再次朝屋頂前進。
它燦爛地照耀着大樓的牆壁。一瞬間,還以爲頂樓的牆壁上有誰掛在上面,但馬上就看不見了。下一個瞬間,聽到混凝土塊從樁子上剝落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從屋頂上掉了下來。
在五年以前,卡普塞爾就是衆所周知的存在了。上田自己是在大學時代初次聽聞了這個名字。
「真不爽啊,那羣傢伙。就在前不久明明還那麼想要卡普塞爾對我拼命搖着尾巴。一旦能輕鬆拿到了就變成這樣。老子是細胞網絡的細胞啊?!細胞啊?!啊?!本來那種傢伙根本沒資格隨便跟我面對面說話。別開玩笑了。搞什麼啊,混蛋!」
看到比格一臉疑惑,茜說。
爲了找出葛根東高中內的卡普塞爾地下販賣渠道而舉行的搜查會議中,有三名學生出席。姬木梓。物部景。以及,松崎祐子。
他也參加了那場會議。
同僚的身體明顯僵硬起來。上田也是。回過神時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拔出了特殊警棒,死死握得生疼。
口腔發乾。喉嚨突然變渴。
留下這句話,茜也朝着公園深處跑去。
「……什麼啊……」
同僚登上臺階,貼在牆上,悄悄探視着門外,肩膀上下起伏着。他是就算全力跑上四層臺階也面不改色的男人,讓他心驚肉跳的原因另有其他。他也感受到了和上田一樣的預感。
「……怎麼辦?」
這到底是什麼?——之類的。
他們以及她們有着一些共同點。情緒不安定,精神不成熟,給人虛幻又脆弱的印象。渾身帶刺的氣氛。以及容易吸引黑暗和幻想的性格。每一個都是過去戀人所擁有的特點。上田將這些孩子們與戀人的身影重疊,不知不覺間——或許已經有所自覺,被他們深深吸引。
『服下卡普塞爾之後,就能召喚出惡魔實現願望。』
報警地點位於繁華街的外側。夾雜在並排着三、四層高的雜居大樓中,空着的中介所很是顯眼。
「……到了。」
建築的一層和二層是中華料理店,三層是麻將館,四層是空的中介所。店員已經疏散完畢,現在留在這個建築內的只有上田他們兩人,以及樓上的那個人。
「……哈?」
她忍俊不禁,不合時宜地嘻嘻笑道。
同僚大聲叫道。上田注意到他比平時拉開了更遠的距離。犯人若是少年,時常會在逮捕的瞬間掙脫逃跑。所以,逮捕他的宣告一般是在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之後,或是正在銬住他的時候說的。然而,雖然走出了屋頂,同僚卻沒有要接近他的意思,先出聲打了招呼。是在觀察樣子。在這樣的寒空之下,他的額頭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汗珠。
上田跟在一臉嚴峻的同僚身邊,走進了大樓。心中接連湧出的疑惑纏上了腳腕。若是被抓住就動彈不得。上田放空大腦,一心往深處前進。
「你們幹什麼啊……滾一邊去。混蛋。」
「你和同夥一起召開了吸毒派對吧。這邊想問的事可多得很!」
但是,現在……
是看板。
上田和前輩刑警,以及同行至現場的一名檢察官,都慘叫着遠離了大樓。
「那個情報已經落時啦。」
宛如暴風雨從頭頂上掠過的不安。身體感受到了氣壓的變化,五感捕捉到了目不可視的「預感」。
同僚對上田吼道,登上了通往屋頂的臺階。上田追在他的身後。同時不由得將手伸向腰間。當然,沒有帶手槍。取而代之的裝備是伸縮式的特殊警棒。可是,不管怎樣的武道達人使用這個特殊警棒,都無法像那樣砸爛那扇門。
記者報道的聖誕夜鬥毆事件。頻繁發生卡普塞爾相關的傷人和暴動事件。醫院收治的急性中毒者人數在這幾天內迅速增長。上田他們的生活安全課的刑警,也在不眠不休地四下奔走。連日趕往現場,儘可能地蒐集了證言。
「現在我們是共同戰線。——那就這樣,多加小心,比格。」
「老實點和我們走,北原。你襲擊的護士肩膀骨折重傷。在病房裏也發現了卡普塞爾。而且……也有目擊者。你逃不掉的,放棄吧!」
在準備自殺的時候,女生服用了卡普塞爾。上田等人的搜查隊認爲,校內存在着卡普塞爾的地下販賣渠道,想將毒販引出來。於是,將出現在搜查線上的幾名學生聚在一起,設了一場會議來調查詳情。
「混蛋!」
屋頂上有一位青年。
一時呆在原地的比格,聽到了警察的盤問,纔回過神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終於到這一步了……
實際上,這種預感從很早之前就有了,堆積沉澱在思考的底端,在不經意間就會浮出水面。它在這五天內急速成型。
卓也唐突開口。上田兩人反射性地擺好了架勢。
右手握着警棒,上田的左手滑入制服內側,碰到襯衫的胸口口袋。透過布料能夠感受到一個小小固體的感觸。是自己擅自持有的卡普塞爾。在那個「傳聞」之中,也伴隨着其他各種各樣的傳聞。其中最爲流行的一條是這麼說的。
『只有服下卡普塞爾的人才能看到惡魔。』
心臟像快要爆炸一般劇烈跳動着,太陽穴充斥着血液凝固的痛楚。
如果自己現在吞下卡普塞爾的話,就能看到出現在
這裏的東西
嗎?不,不僅如此,
自己說不定也能召喚出惡魔
。召喚出的惡魔,會實現自己的願望嗎?真的嗎?真的會這樣嗎?
對不起……我,沒有卡普塞爾我就無法忍受這個世界——
上田的眼中浮現出淚光,咬緊牙關強行移開了觸碰着口袋的指尖。像是要滲出血一樣死死握緊了拳頭。
那一天,那個時候,自己發誓了。自己就算賭上人生也要消滅卡普塞爾。不管前方等待的是毀滅還是樂園,都絕不可以染指惡魔的造物。就算爲此可能失去性命,自己也絕對不可以與之同流合污。
「住手,北原!停下來!」
聲音因恐懼與決心而顫抖,上田推開同僚大聲吼叫道。卓也完全沒在聽。只是「可惡可惡」地持續編織着咒文一樣的怨恨話語。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因爲卡普塞爾陷入了幻覺,而且還
墜機
了。
「北原!」
上田大叫着向前邁了一步。卓也回了一句「煩死了!」同時,上田的眼前出現了什麼,破開的空氣掠過他的臉龐。
就在這裏。
看不見,但是毫無疑問,它現在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長年以來困擾着上田的可恨存在就在這裏。張開嘴,露出牙齒,流着口水,喘着粗氣,爲了使役者,爲了自己,散佈着湧上心頭的慾望。
那該死的惡魔就在這裏。
「唔哦哦哦哦哦!」
上田揮舞着警棒。
傳來了擊中的手感。
手心,手指,手腕,感受到了打中巨大肉塊時的手感。
有了
。上田渾身脫力。果然在這。終於……終於找到了。這傢伙。這傢伙……
「……這個混蛋……」
下個瞬間,上田被飛奔而來的同僚撞倒在混凝土地板上。雙手高舉趴在地上,上田的頭髮猛烈地飛舞着。頭頂上,剛纔上田站着的空間被什麼東西橫劈開來。迅猛的動作產生了風壓,搖動着頭髮。
原來是這樣,上田終於理解了。
將卡普塞爾丟入口中,咬碎嚥下。
「我到底該怎麼辦。到底該做些什麼?」
上田嘟囔道。同僚問「什麼?」上田沒有回答,只是自言自語着。
此時,夜氣震動。
上田重新環顧四周。被破壞殆盡的建築上層。被瓦礫掩埋的同僚。如人偶一般耷拉着四肢的青年。事到如今,才聽到了遠方傳來的警笛聲。聽到這個聲音時,上田清楚明白了一件事。
甲斐用毫無幹勁的語氣粗魯地說道。雖然這傢伙十分狂妄但並不覺得火大。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冷靜下來後的上田抬起頭,甲斐已經消失了。似乎是辦完要事就馬上回去了。去哪裏?大概,海野千繪也在他回去的那個地方吧。
忽然,某位少女的臺詞在腦中迴響。
同僚的臉上,浮現出與上田相同的神色。自己竭盡全力可能可以制服那位青年。或許也能調動機動隊之類的武力,物資,甚至可以投入國家的力量。但是,就算這樣做,也無法消滅卡普塞爾。
還以爲是幻聽,然而,聲音繼續說。
「真見鬼啊。你是對的。說到底從最開始,你就一直更加靠近真實吧。我是爲了什麼而成爲刑警的呢?我還能爲你做些什麼嗎?還是說,已經沒有我能夠做的事了呢?究竟是怎樣?我到底該怎麼做?」
「喂,快逃!很危險,你快逃啊!」
「沒什麼。你們的名字和臉我全部都記得。並不是特別記住了你。」
「——哎呀。這下沒法交代了啊。」
「可惡……!」
「是、是啊!爲何會知道我?」
「蠢貨。爲什麼我要把情報泄露給警察啊。首先,我可聽說了?你和海野有聯繫吧?想知道的話問她就行了吧。」
上田猛然搖了搖頭。不是什麼東西。是惡魔。惡魔和惡魔在戰鬥。
最開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爆炸的餘波吹飛身體,和地板一起下落。雙手、雙腳、身體和頭部都充斥着劇痛。肺部像是被擠扁了一樣痛苦,耳朵內部似乎痛到麻痹了。
是什麼的影子?
是影子。
血嗎?不由得咬住嘴脣,但那並不是血。
惡魔戰。這話是誰說的來着。眼睛看不到。聲音也聽不到。但肌膚卻能感覺到。巨大的猛獸正在爭鬥。兇猛的生物在互相殘殺。上田張大了嘴,凝視着空無一物的空間。身體因恐懼和興奮而顫抖,忘記了疼痛。
卓也浮在空中的身體,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掉到瓦礫上。
北原卓也呢?
他嘻嘻一笑。
「什……」
結束了嗎?上田轉向甲斐。甲斐無趣地抱起手臂,「哼」地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氣。
聽到「偵探女」一詞,上田迅速反應過來。自稱偵探,是她,海野千繪的專屬特權。
不過,疼痛讓意識變得清晰起來。
聽到同僚的話,說實話上田放下心來。但是,心中的某處在想着。尋求誰的援助呢?要怎麼說才能求到增援呢?承認了什麼?那個手感。頭上掠過的風壓。逃走也無妨。但是,之後該怎麼辦呢?
我也來幫忙。
事態已經發展到了自己無法插手的地方。
上田絕望了。自己只有這點能耐嗎?警察能做些什麼?
甲斐露出了壯烈的笑容,緊緊盯住夜空中的一點。在那裏。上田的視線隨之移動。眼中只映照出了天空和月亮。但是,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動。
上田抖落了蓋在身上的瓦礫和粉塵支起身體。風還是老樣子颳得猛烈。飛舞的粉塵馬上就消失得乾乾淨淨。眼睛尋找着卓也的身影。不在。哪裏都沒有。是被瓦礫埋住了嗎。此時,上田注意到瓦礫山上染上了一片黑色。
「……是。」
彷彿燃起了一束篝火。甲斐彎下腰,顫抖着肩膀……抬起了頭。雙眼赤紅。
「喂,你是上田警官吧?」
屋頂——也就是大樓的天花板被吹飛了。屋頂上的地板脫落,掉到了四樓。環顧四周也不見牆壁。似乎四樓的牆壁也被吹飛了。自己還活着只是運氣好吧。想到這裏時,猛然反應過來,忘了疼痛開始搜尋同僚的身影,發現他和自己一樣傷痕累累地躺在旁邊。但,他昏迷過去了。呼喚他的名字,才發覺自己的耳朵聽不見聲音。同僚的額頭沾滿了血。還有呼吸。必須馬上送到醫院。這時再次反應過來。
回過神時,自己被埋在了瓦礫之下。一旦想要移動,身上就傳來了劇痛、鈍痛和疼痛。就算睜開眼皮也只能看到粉塵。一旦開口呼吸,喉嚨就感到窒息,咳嗽進一步增加了痛楚。
甲斐大吼着叉開雙腳擺好架勢。在他的背後,飛出了什麼東西,隨後衝向了空中的另一個什麼。
甲斐依舊不高興地板着臉說道。說起來,想起課內最老練的刑警,也評價甲斐是個「聰明人」。毒犬幫在從頭到尾貫徹着暴力,從而被警察徹底盯上的同時,依舊存續至今。那絕不只是運氣好的結果。
他一臉平靜。看着他這副模樣,連上田這邊都開始覺得,剛纔的這番事並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件無聊的事情。
「嘛,看着吧。這是給刑警先生的特別服務。」
狂風吹拂着運動套衫飛舞在夜空中。像是穿過天花板下落。然而,不管過了多長時間,他的身體始終浮在空中沒有下降。
上田的視線沿着影子落下的位置,朝月光的方向移動。
「哎呀呀,嘛,既然你像個雜魚一樣努力墮落了。正好,就當成復健吧。」
倒下後,上田一時呆住了。他茫然自失了一會。然而,腦袋好不容易回過神時,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着。
「上啊……!!」
趴在地板上的上田回想起以前射擊訓練的時候。不過這並不是子彈,現在頭上通過的東西可以說是炮彈。
不對。
「自己調查。」
上田如字面意義上嘔出了鮮血。不可以。不允許。在哪裏?惡魔現在在哪裏?!
甲斐嫌麻煩似的說。
是甲斐。甲斐冰太。在市內也是惡名昭彰的壞蛋。生活安全課的天敵。他領導着脾氣火爆的癮君子團體毒犬幫,是不良們的領袖。
「……嗯。」
「因爲我救了你,所以剛剛看到的東西別說出去。以前就算你往外說,估計誰也不會信吧……但最近不一樣了。給我好好保密哈。可以吧?如果說出去的話後果會有多嚴重,你也知道吧?」
甲斐唐突叫了自己。上田大喫一驚。
就在這時,發生了爆炸。
她也在思考着現在自己所想的事嗎。不,即使如此也不一樣吧。她的思考更加深遠和切實。
上田一半的身體都被埋在粉碎的混凝土塊裏。雖然不清楚傷勢,但似乎沒有致命傷。粉塵散開後,月亮露出了臉龐。隔壁大樓的霓虹燈看起來也比剛纔更加高遠了。
安心了。她還活着。大概,她現在依舊眼睛閃閃發亮,喘着粗氣爲了突破現狀而努力奮鬥吧。像往常那樣。
「但不要命的話也只會『給我』添麻煩。」
「滿懷期待的我真蠢啊……畢竟在聖誕夜的那次幹架之後,遇到的敵人規格都太高了。」
「明明有很多事情想問啊……沒出息的傢伙。至少在老子趕到之前堅持住吧。估計又要被那個偵探女說這說那的了。」
不一會,某一方的存在感和吼聲一同消失了。
嘩啦一聲,響起了天空放晴一般的聲音。
「……對、對不起……對不起。」
那是湮沒於世,被世人唯恐避之不及,選擇直面卡普塞爾的年輕人們的所在之地。
語氣十分冷漠。
不是幻聽。聽覺恢復了。聲音是從隔壁大樓的屋頂上傳來的。上田轉動腦袋,望向那個方向。
他嘎吱嘎吱地活動着腦袋。別開玩笑了,沒搞清狀況嗎?
他浮在那裏。
這時,甲斐終於看向了上田。估計已經注意到上田倒在那裏了吧,並沒有特別驚訝。
——『對不起。我無法與警察一起行動。現在我們所揹負的問題根植於此。所以……』
他在暴走。雖然沒有任何依據,但直覺如此訴說着。那位青年最終失去了理性。
被惡魔侵佔了身體
。然後,惡魔暴走了。將他作爲食糧。再次,因爲卡普塞爾。
是上田自己告訴她要上門拜訪的。隨後她就失去了蹤影。至今爲止一直在亂來的少女,一次都沒有從警察那裏逃走過。搜查隊現在正在找她。上田現在處於抓捕她的立場。以及,就算站在這樣的立場上,追查急速增加的卡普塞爾犯罪,尋找她的下落,事態也遲遲未見進展。
上田被同僚拖着退到後面。和卓也拉開了距離。蹲在原地的卓也對撤退的刑警們完全沒有興趣。他對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幻覺對象,不斷含淚辱罵着「可惡可惡」。
推開上田的同僚喃喃道。
「哦哦哦哦哦!」
五天前的聖誕節。海野千繪從家裏消失了。在那之後一直下落不明。在前兩天發生了雷擊事件與其他的暴動。她在警察準備上門詢問詳情之前消失了。
上田的心涼了半截。不過,甲斐十分冷靜。他慢慢地直起腰,面對突如其來的破壞和狂風,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那裏有一個背朝霓虹燈的男人的身影。
放出了無聲的咆哮。是惡魔。緊接着,甲斐背後的霓虹燈變得粉碎。
她站在比自己這些警察來得更加接近的地方,觸碰着這個世界。她憑藉持有的情報和經驗,智慧和努力,溫柔與夥伴,以及勇氣,更加正確而全面地,捕捉到了現在自己看到的這個世界。什麼都搞不清楚。所以她並不是不顧一切地放手一搏,而是時常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麼,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畢竟她——名爲海野千繪的少女,和自己不一樣,決不會低頭絕望。
「真見鬼啊。」
「我承認你的勇敢……」
——『上田先生……您是怎麼看待「惡魔」的?』
男人身穿黑色皮夾克與黑色牛仔褲,身材高大而纖瘦。
「……那傢伙。」
「沒事嗎?」
那是發自內心的懇求。
上田目瞪口呆。無法理解眼中看到的景象。不久後,看到他的眼中迸發出宛如水流般的赤紅光輝,才終於理解了。
「你、你認識海野君嗎?!現在她在哪裏?平安無事嗎?!」
在看到他的眼睛的瞬間,上田倒吸了一口氣。但腦袋中的某處馬上明白了。那和北原不一樣。就算那雙眼睛的主人和北原是同屬一個世界的居民,但也和他並非是同一種人類。雖然染上了兇暴和破壞性的超自然色彩,但他的眼睛證明着這並不是狂氣,而是強烈的霸氣。
「什麼嘛。多虧你這亂來的行爲我才醒過神來。行吧。我承認。雖然不知道『那個』是什麼,但只有我和你兩個人是應付不來的。去叫增援吧。好嗎?」
甲斐點了點頭。「這樣啊……」上田閉上眼,放鬆地吐出一口氣。
他隨意地蹲在隔壁大樓屋頂的邊上,抱怨似的歪着嘴脣,俯視化爲瓦礫小山的破壞痕跡。捲翹的黑髮隨風飄動。皮夾克也獵獵翻動着,上頭裝飾的鉚釘和鎖鏈,在霓虹燈照射下閃爍着光輝。以及眼睛。那雙極富活力的雙眼,強有力地睥睨着周圍。
「你、你知道產生這個變化的原因嗎?告訴我。現在這座城市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是什麼原因?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你們打算做什麼?拜託了,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