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章 亡國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9727 字
1
那位朋友的家裏,有一幢古老的木製別屋。別屋作爲雜物倉庫,裏頭填滿了廢棄的物品。
堆積如山的紙箱,積攢了厚厚的一層塵埃。就算吹上一口氣,也只能吹掉表面的灰塵。
赤腳踩上榻榻米,腳底傳來踏上荊棘的感觸。在上面行走時,會發出踩到薄霜一樣的聲音。
拉門完全褪色了,拆了一半下來靠在牆上。
窗戶的玻璃髒到無法透光,窗框鏽到只能打開一點點。
房間內到處都是蜘蛛網,還充滿了黴味。
別屋的周圍是一片被雜木林包圍着的水田,現在已經廢棄成了沼澤。
田埂上雜草叢生,雜草甚至蔓延到了別屋的走廊上。
大人們都不怎麼靠近那裏。
那裏是姬木梓的王國。
梓是女王大人。此地的居民只有她與這戶人家的男孩。
後院與水田作爲王國的領土,別屋則是王宮,梓制定了王國的法律。
只有經她允許才能進入王國。王國內不能有祕密。誰都不可以多嘴。必須聽從梓的話。她是王國內最了不起的人。自己也在認真爲國着想,下達命令。
男孩非常聽梓的話。根據梓的心情,他有時作爲大臣,有時又變成騎士,有時則是侍從。那是個非常溫和老實的孩子,說什麼都會聽。就算稍微捉弄一下,他也會直率又開心地接受。
那孩子長得非常可愛。王國的居民除了梓和男孩兩人以外再沒有別人。
兩人是王國的居民,王國之外則是異邦人。
他們被周圍的人疏遠着,交不到其他的朋友,也沒有想交朋友的意思。男孩一直被班裏的同學欺負,每到此時梓就會來保護他。對着哭得雙眼通紅的男孩安慰道,我們是同胞哦。
我們是唯二的同胞。所以我一定會來幫小景的——
梓非常中意從字典上得知的「同胞」一詞。她覺得比起「朋友」和「同伴」,這更適合兩人的關係。
周圍的人無法進入王國,兩人只要在王國內就是安全的。
「又來了,你該不會是內存不足吧。」
「一不注意梓立刻就走神了呢。」
「好啦,祐子。梓都認真起來了。」
想起了不好的回憶。梓低下了頭。
不只是街道產生了變化……
就算別人怎麼在背後說壞話,也不痛不癢。他們說的是異國的語言,對兩人來說沒有意義。兩人說着王國獨有的語言。那是非常溫暖柔軟,又甜美的話語。
靠近街道的外側。有一塊像小山一樣微微隆起的地面,在那頂端留有一片樹林。在梓的記憶中,那片樹林本來應該更大的。周圍沒有建築包圍,忽隱忽現的河岸不斷延伸到深處。在那片樹林的對面,是她的青梅竹馬的家。
「誒嘿嘿。」
祐子的聲音帶着些許嘲諷的意味。啊,不好,這麼想着,但爲時已晚。祐子不懷好意地看着梓。
微風吹過樹海中的道路,樂曲乘風飛上夜空。風拂過湖面引起陣陣漣漪,拂過宮廷的天鵝絨窗簾,窗簾輕輕飄動着。風又乘上露臺,恭敬地拂過女王的髮絲,還帶有些許花香。
原本非常柔軟、白皙又光滑的臉蛋,逐漸染上了紅色。珍珠一般的眼淚溢出眼眶,濡溼了梓的手指。
別屋成爲了宮殿。閣樓則是王室,飄窗成爲了尖塔的露臺。玻璃杯變成了水晶,自來水變成了香檳。在露臺上能將昏暗的森林一覽無餘,銀色的月亮懸掛在空中。
梓是海歸。剛在一個月前回到了暌違七年的日本。
「小——梓!」
「小梓……?」
一個人縮着的時候,別屋只是一間單純的廢屋。
然後取出零食,一個人喫光了。
「小梓——」
和開始時一樣唐突,梓突然放開了手。那雙淚光閃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梓。
視線不由得朝向某處。
「小梓,大家都在找你。」
被搭話後,梓才突然回過神。馬尾像小狗的尾巴一樣甩動着。
被夕陽染紅的街景,和梓的記憶有相當大的出入。原本無處不在的綠意,已經被擴張的街道包圍成了一個孤島。
與老師也只剩下事務性的接觸。只要梓說沒被欺負,對面就放下心再也不過問。同胞就由自己來守護。其他人不可信任。
「小梓……好痛……」
「對不起呀,小梓。妨礙你和洛杉磯的喬治進行隔空交流了。」
「纔不是什麼對不起吧~」
在王國內度過的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討厭王國之外。
「嗯,對不起。」
梓使勁地捏着。男孩的眼中浮出了淚花。
美加在一旁勸道。常由穩重大方的老好人美加,來告誡老是愛開玩笑的祐子。現在她也忍住了苦笑。
「誒?妻子如果不精通房事的話,怎麼滿足丈夫呢……」
梓的內心越來越激盪。兩隻手開始揉捏那孩子的臉蛋。
梓回過神,轉過頭來。不出所料,兩張臉愕然地看着梓。
「那是騙人的!我纔沒有。」
「——誒?」
漸漸不和班裏的同學說話了。沒有共同話題。語言不通。絕對不想聽着無趣的異國語言陪笑。
「所以,是怎樣?」
沼澤成爲了湖泊,水面映照着月亮與大樹。湖畔有帆船停泊。帆船上傳來些許樂曲聲。
梓慌忙否定道,祐子若有所思地含笑道「誒——但大家都那麼說呀~」
特別是夜裏。話語宛如具有魔力的咒文。
最後梓像是要掩飾害羞一般,用粗魯的語氣道歉說,對不起。
放學後的操場上,傳來了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的喊聲。在操場的外側,回家的學生陸陸續續往校門走去。每個人都滿面春風,神色比上課時要開朗得多。
梓沒有說話。頑固地一動不動。
只要梓一發愣,祐子就會嘻嘻笑出聲。
梓的教室在三層,能通過窗戶看到街景。
◆◆◆◆◆
注意到她又在嘲笑自己的梓,噘起嘴瞪着祐子。
「好痛……住手。好痛……」
「……喂,在聽嗎?」
祐子有些不快地嘟噥道。
「誒?什麼?」
兩人的話語裝點了王國。
梓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孩子。
聽到那個呼喚自己的聲音時,周圍已經一片昏暗。梓沒有回話。
無視父母的說教,梓無數次在別屋留宿。每到那時,男孩都會陪在她身邊。
男孩子默默地任其擺弄。只有眼神困惑地望向了梓。梓注意到了視線,突然放下了手。
「…………」
梓把那張捏過的臉頰捧在手心。手指捏住鼻頭,擦過臉蛋。將眼淚匯聚到指尖,塗在他的雙脣上。手指放到口中,碰到了舌頭。
「沒事啦~繼續繼續。我們會閉嘴看着的,繼續吧。」
「是呢。我們作爲一介平凡的女高中生,還是希望能參加日語的會話呢。」
祐子用手掩住嘴,嚯嚯地笑着。梓疲憊不堪地把目光轉向了窗外。
現在那裏已經成爲公寓的一角。不過,從窗戶這邊看不到的公寓裏側,還留有一片空地。
父母的關係日益險惡。但王國內聽不到父母的挖苦。王國內也看不到他們互相辱罵的醜惡嘴臉。
那孩子把毛毯堆在梓的旁邊,坐在上面。從塑料袋裏取出了零食和果汁。
日本人大都覺得美國男女交往風氣開放。雖然那也不是什麼誤解。但也不能將這個印象強加在海歸身上吧。
「又~來了。這孩子去哪神遊了。」
女王大人心情大好,與騎士交談着。有時騎士會變爲魔法使擄走女王,然後又變回騎士來救回女王。有時還會變成王子或者傳說中的勇者。不過,不管是王子、勇者還是騎士,以及本性惡劣的魔法使,他們都無法違抗女王的命令。
梓很快就變回平時的樣子,開始了一如既往的遊戲。那孩子起初還戰戰兢兢的,但很快就露出了往常的溫和笑容。
男孩就在眼前站着。他雙手抱着毛毯,手上還提着塑料袋。
「小梓,喫嗎?」
「祐子,你啊……」
「啊,對不起。」
「啊。」
突然,梓的內心開始發狂。身體內部湧起一股熱意。她不假思索地捏住了那孩子的臉蛋。
梓反問道。祐子趴在桌上,露出一副疲憊的神色。
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層不安。但是一如既往地沒有反抗。
「不,一定是海歸大人的操作系統還是美國型號的吧。沒用英語來搭話是我們的不對。畢竟我們土生土長沒出過一步日本,還請務必原諒。」
「別把自己的偏見當成共識。祐子你纔是,張口閉口男人、男人的,大和撫子的風範去哪了。」
比自己要可愛得多的那張臉嚇了一跳,睜圓了眼睛。梓的手指慢慢使勁。
那個聲音立刻發現了梓。因爲別屋很小,幾乎沒有能藏的地方。
面對實在是過於不講理的行爲,那孩子一直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梓說,哭的話我就生氣。所以那孩子沒有哭。
「又在裝傻了。梓不是一直散發出一股不讓男人靠近的氣氛嗎。班上都覺得是因爲在美國那邊有男友啦。是黑人說唱……不對,是年輕的西班牙人啦。」
「對不起。我道歉。」
「小梓。」
有親戚假裝親切地接近自己。討好似的說着父母的壞話。帶梓去主題公園玩或者去飯店喫飯,對着板着一張臉的梓,扯出僵硬的笑臉回去了。在那之後馬上就把喫下的飯菜給吐了。
那孩子笑着,打開了最愛喫的餅乾蓋子。那是像女孩子一樣的溫柔笑容。
那孩子微笑着,開心地點了點頭。
慢慢地開始不去學校了。
「真是,都說了對不起了。然後,喬治是誰?我可不認識。」
梓突然有些不安。抬起頭尋找聲音的主人。
「說真的,梓真是把『美國海歸』的刻板印象給徹底破壞了呢。」
「真是的,這就是海歸嗎。」
聲音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祐子皺着眉說。隔壁的美加笑着調解道。
祐子戲謔地說道,美加也在一旁煽風點火。這個組合配合得相當默契。梓到底不是對手。
「真的對不起,在想些事情……所以,是什麼事?」
梓老實認輸。看到梓的態度,祐子通情達理地笑了。
「那就讓我們來討論一下,小梓在美國赤裸裸的性生活新情報吧!」
「……祐子,你的腦袋裏真的只有這種東西呢。」
「嘛,經驗豐富的成熟小梓和我們不一樣。對我們日本女孩來說,男人是神祕與趣味的源泉呢。」
「日本的未來真是灰暗啊。」
「所以把喬治叫來日本怎麼樣?」
「祐子,這不是在自誇,我真的沒有男朋友。」
真的不是在自誇啊,梓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昂首挺胸地說。原本想着會惹來一頓嘲諷,但祐子口中卻說出了意外的臺詞。她突然擺出一副非常認真的樣子——
「是爲了青梅竹馬保持的節操嗎?」
梓瞪大了雙眼,剛纔的思慮彷彿都被看透了。
看到梓的反應,祐子的臉上浮現出壞笑。有種非常危險的預感。
「——梓,和物部是青梅竹馬吧?」
「爲、爲什麼會知道?」
「哈哈果然呢~呀,只是稍微有所耳聞。果然是青梅竹馬呢~誒~」
祐子很是興奮,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梓慌慌張張地補充道。
「雖說是青梅竹馬,但也只是在小學的時候,在去美國前——」
「當然啦,所以纔是青梅竹馬吧?」
「不,所以說……」
就在此時。
正下方倒着一個人。
美加問道。這是轉移話題的好機會,梓點了點頭。
「喂!還活着!」
一臉不耐煩的梓,一臉認真地瞪着祐子。「
別開槍!
」祐子開玩笑地舉起了雙手。
「已經遲到三十分鐘了,我們去叫她吧。」
「別亂說!只是因爲以前經常在一起玩,回來的時候打了個招呼罷了。」
「這樣,那麻煩你這周內交吧。」
「然後呢?是時隔七年的再會吧。用在那邊學到的牀上技巧,一口氣把這些年積攢的部分都榨乾……」
「美加不知道嗎?那個圖書室的居民。B班的。」
梓茫然地盯着千繪的背影。
「麻裏奈還沒來嘛。小梓好冷淡——」
「麻裏奈和物部很親密嘛!」
祐子狐疑地,或者單純只是樂在其中地問道。看來這段對話最初的目的就是這個。「是啊!」
是女生。她伸出了手腳,像人偶一樣彎折着。裙子下露出了白皙的大腿。給人一種像在看照片似的非現實感。頭髮呈放射狀散開,遮住了仰着的臉。呈大字一般展開的身體之下,一片赤紅色緩緩蔓延開來。
咚——
千繪若無其事地說,但梓嚇了一跳。
就算是不擅長認人的梓,也記得她的名字。畢竟她非常顯眼。
梓轉過頭時,千繪已經離開了梓的座位。最後,她偷偷回頭看了梓一眼,但什麼都沒說。
千繪淡淡地說道。梓也「嗯」地答應了一聲。還想再繼續找點話題來說,但腦袋裏什麼也想不出來。
——誒。
「哎呀,物部是誰?是我們班的嗎?」
祐子又得意一笑,纏了上來。
跑到操場上的幾名學生遠遠地圍成了一圈。其中一人緩緩靠近。
我茫然自失地跨坐在山地車上。
「姬木同學,你還沒有交入部申請書吧?不準備參加社團活動的話也行,但到現在都不交嗎?」
靠近的學生提心吊膽地撥開了女生的頭髮。
那個學生慌忙接近女生。「快叫救護車!」不知是誰大喊道。
她是美人,而且是少見的純正和風美人。

我恨恨地盯着公寓樓看了十來分鐘。然後一度放棄,拖着沉重的步伐準備從公寓前走過。
她的手腕突然動了一下。
「祐子,你差不多點別講這個了。」
她也稱得上是個怪人。有領導氣質,也相當出衆,卻意外地不怎麼跟隨團體行動。和誰都能毫無隔閡地自然接觸,但大概也沒有特別親近的人吧。她也經常向作爲海歸的梓搭話。
不一會。
「姬木同學。」
豔麗的黑髮,大大的眼睛,體型十分纖細,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在班裏屬於少見的沒有化妝那類人。最爲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頭披在肩膀上的順直黑髮。宛如髮型模特一樣光澤透亮。梓自己的頭髮是栗色的,對她那一頭黑髮很是憧憬。
從上至下。
那是七年前,我爲數不多的朋友的家所在的地方。但是,現在周圍的民房都變成了五層高的小公寓樓。
「不巧的是,我們高中沒有女子格鬥技社團。同好會的話倒是能介紹給你。」
梓滿臉通紅地反駁道。就算知道擺出這種罕見的態度會被捉弄得更厲害,也無可奈何。
「嘿嘿。小梓太好懂啦——」
梓有些火大。
身體打了個冷戰。
頭腦無法很好地理解視覺形成的畫像。明明是如此鮮明地映入眼簾的畫像,卻無法清楚理解它的含義。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響起。興奮的聲音包圍着校舍,像潮水一般蔓延開來。
在看到那幢公寓的瞬間,心情一下跌到谷底。不好的預感完全應驗了。胃裏像堵着石塊一般。
「誒——」
「麻裏奈!」
「哇!有人掉下來了!」
傳來了沉悶的聲響。
「對不起,我還沒定好。」
梓也仿照祐子和美加,緩緩地從窗戶探出頭。
「原來如此!那就可以襲擊物部了!那傢伙看起來相當文靜,肯定無法抵抗作爲運動系少女的梓。也就是說物部是受方,梓是攻方——」
以這聲叫喊作爲契機,校舍中的學生們紛紛中斷對話奔向窗邊。
「誒~真的嗎~?」
「你這……」
梓想盡快轉移話題,可平時比誰都注重準時的祐子,現在一點也不介意的樣子。
美加一臉瞭然地附和着。
「祐子,我警告你不要再繼續踩雷…..」
在那瞬間,祐子和美加抑制不住恐慌發出了慘叫。
「梓,在那邊都參加過什麼呀?」
啊——
美加驚訝地問。「嗯。」梓曖昧地點了點頭。
祐子和美加也迅速反應過來,扒在窗戶旁往下看,隨後屏住了呼吸。
「梓,和那孩子在交往嗎?有點意外。」
「所以都說了,沒在交往啊!你們真的聽得懂日語嗎?」
「嘿嘿,麻裏奈不是圖書委員嘛。所以對圖書室相關的傳聞很清楚哦~」
「一直講這種無聊的話題也不是個事,差不多該回去了。」
手腳沒了力氣,臉色發青。「梓?」注意到異變的祐子和美加,奇怪地看着梓。
「啊,那個看起來很老實的孩子。」
「真的嗎?好厲害。」
「什!」
面對預想中的展開,祐子發出了下流的笑聲。美加也抓住了梓的肩膀讓她死心。事到如今已經不會放過她了。只能等祐子自己膩了轉向下一個話題吧。
聲音迴盪在耳邊。在腦袋理解之前,身體就失去了血色。
——爲什麼她會知道?
那位學生正是梓這個團體的一員,就在剛纔還成爲話題的倉澤麻裏奈。
被叫到的不是祐子也不是美加,梓慌張地轉過頭。
梓在美國學習過護身術。不過這件事沒對班上的任何人透露過。
海野千繪以一副班長的口吻,進行事務性的告知。雖然並沒有給人冷淡的印象,但總覺得散發出些許難以捉摸的氣氛。
打擊相當大。直截了當地說,這裏是我回國後,唯一能開心度過的地方了。
在這時,樓下傳來高亢的慘叫聲。然後——
「啊,海野同學。」
「爲、爲什麼?」
「各種各樣的都試過。運動,還有計算機什麼的。自行車和汽車也會開。雖然沒有駕駛證。」
眼睛反射性地追上那個東西。
梓用僵硬的語氣叮囑着。祐子一副不長教訓的樣子吐了吐舌頭。美加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啊,難道說梓在喫麻裏奈的醋?」
物部景——是梓的青梅竹馬。也是她在日本時唯一的朋友。是直到現在也無法忘記的,特別的朋友。
此時——
「性交也~?」
其實梓在回國後,一直有聽到一些景的傳聞。比如——陰暗,沉默,老實,沒朋友,冷漠,總之沒有一個好的評價。原本光是沉默一點,就足以成爲在班裏被無視的理由。再加上陰暗,就更沒人想與他往來了。本人似乎也儘量避免和同學對話。聽說他一有空就會窩到圖書室,而且是書庫裏。所以才被稱爲圖書室的居民。
2
在梓座位旁的窗外。有什麼東西穿了過去。
「騙你的。」
——誒、誒、誒、誒……
「不是那麼專業的,只是簡單的護身術而已……」
第一次聽說。梓一時語塞。這時祐子吐了吐舌頭。
「梓,還會格鬥技嗎?」
就在那時,我看到公寓裏側有一條小路。那是一條夾在水泥牆中,通往裏側的小路。
啊!我靈光一閃,不假思索地飛身下了自行車,衝到那條小路中。儘量無視丟着滿地空罐和塑料袋的狹長地面,一心努力前進着。
在那條小路的盡頭,有着我懷念的那個故鄉。
「還在!」
我忍不住叫出聲,綻開了笑臉。
水田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公寓的停車場。但是在那深處,被人丟棄、遺忘的木製小屋還顫顫巍巍地夾在縫隙中。
那是我的城堡。
「啊哈哈!」
我興奮地喊出聲,奔向那幢別屋。但是,別屋前面掛着鎖,還立着一塊用黑色油性筆寫着『無關人員禁止進入』的看板。
心情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我有點火大。從字面上看就好像在對我說禁止進入一樣,令人惱火。明明沒有人比我更適合拜訪這裏了吧?
趁興想胡鬧一番的我,瞬間沉下了腰,短促地吸了口氣後再憋住它。
然後把看板踢飛了。
發出了比想象中更誇張的聲音,稍微嚇了一跳——不過沒關係嘛。就當是爲回國的姬木梓加油打氣了。
我拍了拍乾淨的手,看着一分爲二的看板。嗯,是相當漂亮的一擊,斷得非常乾脆。滿足的我再次準備走近別屋。
好小。當時就覺得是很小的別屋,現在看來這個建築真的是非常寒酸。不管怎麼看都是完完全全的廢屋。
但,對我來說,這是世界上最棒的廢屋。
我兀自興奮着,漲紅了臉。
「啊哈,有點興奮起來了。」
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自言自語道。在美國時,無數次無數次地回想起,在這裏度過的每一天。
「那就先從約定之柱的傷開始吧——」
梓難以置信地凝視着回答得若無其事的祐子。毒品在美國並不少見,沒想到在日本也傳播得這麼廣泛。
「嗯,那個……」
梓當然很震驚。但祐子和美加才真的更痛苦吧。
「雖然覺得這個傳聞十分可疑,但關於這次的事……」
「怎麼了?」
「
姬木同學
。」
決定要回國的時候——雖然說出來有點害羞——就已經決定好到這裏要做些什麼了。在房間裏轉來轉去到處看看,沉浸在過去不爲人知的過家家回憶中。嘿嘿。
校長艱難地傳達了警方介入調查的信息。比起麻裏奈的生死,或許那邊還比較爲難一點吧。學生們已經看透了。但是學生們表面上並沒有什麼義憤填膺的表現。有的只是事不關己的興致罷了。
我走近了別屋。
小景——
「不會吧!」
「好久不見,過得還好——」
「回來了?什麼時候?」
然而,那扇門卻擅自打開了。
祐子移開了視線。這樣躊躇不定的她十分少見。「祐子」梓催促着,祐子終於開了口。
「——毒品嗎?!」
祐子一反常態地認真說道。「怎麼回事?」梓問。
我保持着一副僵硬的假笑,呆站在原地。
「藥?」
梓和麻裏奈並沒有那麼親密。只是說過幾次話,對她的爲人也不太清楚。原本就是祐子、美加,再加上麻裏奈的三人組。不過因爲班級不同後,稍微有些疏遠了。在此時梓作爲轉校生加了進來。梓加入之後,麻裏奈在團體內更少露臉了。
把手中握着的東西放到了梓的手上。梓困惑地看着手心。
「景……!」
「梓,聽說了嗎?」
「這個卡普塞爾啊,傳聞中是在圖書室內進行交易的。」
「梓!」背後傳來祐子的喊聲,卻絲毫聽不進去。
不知道呆站了多久後,就那麼回家了。碰都沒碰別屋一下。
「嗯,聽說物部也有在嗑。所以——」
麻裏奈是圖書委員。她和圖書室有聯繫。然後——
那之後就算去了葛根東高中上學,也沒有見到小景。他也不曾出現在我的面前。
姬木梓終於踏上了通往故鄉的道路。
咚,梓的心臟狠狠跳動了一下。她睜大了雙眼。
午休開始後,祐子馬上來到梓的座位。
教室裏十分吵鬧。但祐子和美加都沒有在聊天。梓也是。大家都知道三人組和麻裏奈很是親密,因此教室中投來了許多意味深長的視線。
「附近比較流行的那種。」
「嗯,那學校再見。」
第二天上學時,看到了一些像是媒體記者的人影。梓努力避開相機走進教室。
「這個。」
◆◆◆◆◆
腳步擅自往樓梯方向走去。圖書室在教學樓的四層。它位於最上層,是除了防火通道之外,通往屋頂的唯一出口。
「傳聞。警察介入調查了,似乎不是單純的自殺。」
「小、小景……」
「……嗯,是的。」
出現在面前的,是回憶中的那張臉。
那是一粒膠囊。像感冒藥一樣,是隨處可見的藥品。
「……這是什麼?」
「嘛,先不管這個,關鍵是其他的事。其實想接着昨天的話題,問問你知不知道一些事……」
被那個聲音催促着,梓起身離開座位,直直朝教室外走去。
小景問道。我沉默了一會,腦子還有些混亂。
「他是毒販——然後也有人看到他和麻裏奈單獨在一起……」
由於LSD只需要二十到二百微克的極少量就可以見效,一般會被數百倍地稀釋使用。最流行的是使用吸取稀釋LSD溶液的濾紙,被稱爲酸紙的毒品。其他還有放入藥片、砂糖、明膠來吸取LSD的方法。也有像這個膠囊一樣,把市面上賣的膠囊內容物替換成毒品的類型。
梓抬高了音量,「笨蛋!」被祐子叱責後,慌忙壓低了聲音。
班會之前是全校集會。講壇上的校長說明了麻裏奈的情況。似乎是處於昏迷的重傷。以及自殺未遂之類的。
「什麼?」
「不過,毒品在日本也很常見嗎?」
「不過,這個和LSD不一樣,這個毒品有着各種各樣
古怪的傳聞
。」
伸出手準備開門。
「那,又是同學了呢。」
小景開口了。
長大了——那是自然!——但是,立刻就認出來了。不可能認錯。不管是纖細的體型,還是女孩子似的中性容貌,一點也沒變。
「當然了。S呀可可之類的,隨時都能買到。」
停頓了一會,祐子緩緩道。
昨天本來是祐子說,想久違地聚在一起玩一玩。就在這時,麻裏奈從屋頂一躍而下。
有個聲音激烈地在梓的心中大聲呼喊。
腦袋完全陷入了混亂。
祐子支支吾吾地說。梓疑惑地看着她,祐子搪塞着繼續說道。
嗚哇,嗚哇!停止的心臟再次以猛烈的勢頭開始跳動。臉龐瞬間發熱。雖說是意料之中的再會,其實還有點——不,是相當地——期待着。會成長爲怎樣的男孩子呢,這樣那樣地想象過一番。
但是……也太突然了吧!
小景如此說道。沒有露出絲毫笑容。口吻也不甚親暱。只是單純地進行確認。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先從衝擊中回過神來的是小景。那張驚訝的臉馬上就恢復了原樣。果然是一張非常漂亮的臉蛋。啊,才注意到還戴着眼鏡。很適合呢。看起來很聰明的樣子。
「zhi——嗯,對,是致幻劑。類似那種東西。」
心臟差點停止了跳動。青梅竹馬的朋友出現在眼前,喫驚地看着我。
祐子沒有哭。美加鐵青着臉沒有說話,但也沒有亂了方寸。很了不起。至少想安慰一下這兩人,但也想不出什麼合適的話語。梓對沒用的自己感到火大。
「這樣,高中呢?葛根東嗎?」
飄飄然的心情,一下子跌落到谷底。
「聽好了?這個單純是被稱爲『卡普塞爾』的東西。喫下去就能立刻嗨起來,也就是精神刺激系的那種,像
LSD
一樣能讓人看到幻覺。」
「……毒品。」
嘩啦,大腦攪成一團顫抖着,視界逐漸模糊,腳下失去了平衡。
「嗯……」
「麻裏奈,好像有在嗑藥。」
總覺得都無所謂了。
回國一個月後。
致幻劑就如它的名字一樣,服用之後會看到幻覺,主要影響着視覺變化的精神藥物。LSD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毒品,也簡稱爲酸之類的。
說完,景就走出別屋,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話語消失在虛空中。
「那傢伙不會死的。」
祐子向鐵青着臉的梓伸出了手。
S是
冰毒
的首字母,是一種興奮劑。可可就是大麻的樹脂。
那是完美控制着的,沒有音調起伏的聲音。以及冒出了沒聽過的臺詞。小景一直以來都是直呼我的名字的。
嘴角有點抽筋。我一定擺出了一副相當呆滯的表情吧。可面部肌肉怎麼都不聽使喚。
「哈哈……是呢。還請多指教。」
集會結束後,早上的課程照常進行。
不好,剛剛的看板!一定是聽到了剛纔的聲音,嚇得出來看情況吧。哎呀,壞了,該怎麼解釋呢。
「但是……」
「嗯,昨天下午,回來的……」
「
致幻劑
的一種?」
梓十分震驚。雖然沒打過幾次照面,但也沒看出有這種跡象。
漫長的沉默後,我回過神來。景的話語在腦中形成意義,然後我終於理解了,開口回答。
「真的。而且跳下來的時候也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