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帝國軍

梅雷亞加入的遊擊艦隊，總數約三百艘左右。

在雙方合計出動了九百萬艘艦艇的戰場上，這樣的數量實在是教人無法安心。

但反過來說，這支數量上無法讓人安心的艦隊，也不會被扔進激戰區駁火。

即便有着遊擊艦隊的名頭，他們實際上也大多是穿梭在戰場上處理雜務。

由於沒有宰制主要戰場的實力，他們反而過上了安全的日子。

證據在於──明明都踏入戰場超過了一個月，梅雷亞至今都還不曾與敵方交戰過。

他們分派到的任務也大多是護衛補給艦隊一類的小事。宇宙海盜似乎也懼怕這座兩國駁火的戰場，早一步逃之夭夭，梅雷亞從未遭遇過宇宙海盜。

在梅雷亞的機庫裏，穿着駕駛服的拉利正喝着飲料與茉莉聊天。

「當初聽到要對外征戰時還把我嚇個半死，實際開戰之後，才發現日子其實過得滿平靜的。」

茉莉正在檢查第三小隊的浣熊號，只見她盯着手裏的小型電腦對拉利答腔。

道格和拉利都對浣熊號都做了個人化改造，即便外觀雷同，內部設計仍會有變更，對整備兵來說，這樣的檢查似乎是一項苦差事。

即便正忙着這種勞心費力的細活，茉莉似乎還是有和拉利閒聊的餘力。

「道格先生說，咱們要是被正規艦隊拉去湊數的話，說不定就會有危險呢。對咱來說，只要這些孩子不會被打壞的話，咱就沒有意見喔。好不容易透過個人化改造表現出各自的個性，要是壞掉的話就太可憐了。」

「……這幾架的差異有這麼大嗎？外觀不都長得一樣嗎？」

雖然看在拉利眼裏，這幾架浣熊號的外觀大同小異，但茉莉就不一樣了。

「纔不是呢！拉利，咱看你是很不懂喔～？道格先生的浣熊號是力量型，拉利的浣熊號則是改造成提升瞄準性能的技巧型呢。不過，浣熊號居然能配合這麼多種改造方式，在延伸應用的表現真的很厲害呢。這些孩子們絕對是傑作機呢。要是遇到這些孩子的開發人員，咱有自信可以和對方聊上一整晚呢。」

「……是喔。」

在零重力的機庫裏，拉利正以頭下腳上的姿勢飄在空中。

因爲太過無聊，他索性玩耍了起來。

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取出遊戲機把玩，大概是還記得上次任務留下的教訓吧。

就在兩人閒聊之際，艾瑪領着道格飛進了機庫。

艾瑪神色緊張，仍還是在駕駛艙內待命，做好隨時讓亞特蘭妲離艦的準備。

「有我方的艦隊接近過來了。」

「第三小隊請做好出擊準備，進入駕駛艙待命。」

大概是因爲和他對話的司令官不是貴族，而是平民的關係吧。

埃因大概是也察覺到這一點，纔會確認艾瑪有無對策吧。

「我打算讓全機換上用以攻略要塞的裝備。」

從自然而然地將艾瑪稱呼爲「隊長」來看，拉利也逐漸認同了艾瑪的表現。

茉莉嘻嘻一笑。

「是啊。哎，她以前那種不可靠的氛圍的確是消失了。」

之所以還能如此大肆張揚，想必是因爲他是貴族的關係吧。

聽到要在駕駛艙待命，拉利不禁爲之一驚。

『區區平民，少給我耍嘴皮子！我可是特地大駕光臨，你們該表現出來的反應，就該是歡天喜地地與我方會合，一同執行反攻作戰！……說起來，你們不過就是私設軍人，少和我唱反調。』

此外，以這次的作戰來看，擔任先鋒也不見得是光榮的任務。

對方的艦隊司令官不僅隸屬於帝國正規軍，而且還是貴族的樣子。

進入亞特蘭妲駕駛艙的艾瑪，此時正凝視着熒幕。

因此擔任先鋒固然光榮，但埃因似乎不是想在戰場上揚名立萬的個性。

雖說整支遊擊艦隊都被分派爲先鋒，但騎士──艾瑪所在的中隊很有可能會被扔進戰鬥最爲激烈的區域。

在艦隊司令官也關閉通訊後，艾瑪這才放心地嘆了口氣。

「啥？我愈聽愈不懂了啊？」

裏克隨後現身。

「那不是友軍嗎？」

『有一支我方艦隊在未經聯絡的情況下接近。根據艦隊司令官的命令，爲了不刺激對方，我方並不打算進入一級警戒，但仍要提高戒備。』

然而，眼下的狀況依然嚴峻。

（居然要我們在要塞攻略戰打頭陣……我湧上不好的預感了呢。）

「隊長，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得要我們在駕駛艙待命，肯定不是什麼尋常狀況吧。」

（我是學過在混亂的戰場上，就連友軍之間都有可能產生爭執，但真沒想到會親身經歷這種場面。）

「所以您沒有攻略過宇宙要塞──看來目前的我方實在是難以勝任先鋒呢。」

艾瑪在走出駕駛艙後，最先前來找她的，是埃因率領的瓦羅納小隊。

他們從出生就被視爲特別之人，甚至有不少貴族從出生時就奠定了「除了貴族之外的都不是人」的高傲觀念。

道格把拉利扔進了駕駛艙。

「就各方面來說，現在的小艾瑪變得很強悍呢。」

「這樣做遠遠不夠。說起來，上尉閣下可有攻略過要塞的經驗？」

艦隊司令官在感到傻眼之餘，仍對答如流：

當初得知第三小隊的新隊長是一名菜鳥時，拉利原本還很擔心，但現在的他已經不會再懷疑艾瑪的手腕了。

『我聽說這次戰役是由班菲爾德家主導，想不到他們還挺通情達理的嘛。那麼，就立即跟隨我方前往要塞吧。打頭陣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

在駕駛艙外的艾瑪仰起脖子，看向拉利的浣熊號。

茉莉也爲此感到開心，臉上忍不住綻放笑容。

艦隊司令官在與副官商量後，驀地睜圓的雙眼。

「我等被交付了在攻略要塞時擔任先鋒的任務，在下想詢問上尉閣下是否有勝算。」

拉利感到過意不去，還是打開了外部喇叭喊話道：

「廢話少說，快進駕駛艙待命。拉利，別因爲沒事幹就打電動啊。」

◇

『……通告全艦。爲了執行反攻要塞的作戰，我方將與友軍會合。』

貴族們不願消耗自己的子弟兵，纔會抓捕班菲爾德家的遊擊部隊，充當自身艦隊的肉盾。

他們的想法似乎也與艾瑪相同，開口就直奔主題：

對方的數量爲三千艘，是己方的整整十倍，要是真的爆發衝突，己方說不定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拉利雖然愈聽愈迷糊，但艾瑪已經朝着駕駛艙走去了。

『對方似乎是帝國的正規軍。』

『……若需派遣援軍，還請向總司令部申請。畢竟，我等並沒有收到要與貴艦隊會合的命令。』

「你要是講這種話，又會被小艾瑪嘮叨喔。你都忘了上次訓練份量加倍的事嗎？」

艦隊司令官露出像是啞巴喫黃蓮的表情後，貴族軍人登時變得心情大好。

拉利的態度也漸漸有了轉變。

「上尉閣下，在下無法遵從您的指揮而戰。我等將獨自進行作戰。」

這是因爲守方有着壓倒性的優勢。

球形的駕駛艙壁轉化爲熒幕，映出了她所屬的遊擊艦隊司令官──以及正朝着我方接近的帝國正規軍的艦隊司令官公開對話的畫面。

在古代的戰場，若要發起攻城戰，攻城方所需要的兵力是守城方的三倍。

貴族的臉上露出了嫌煩的神情。

她大概覺得已經沒什麼能說明的了。

艾瑪固然有千百個不願意，然而既然收到了命令，她也只能乖乖遵守。

在戰場上被分派爲先鋒，普遍被認爲是一種榮譽，但這支部隊必然會損失慘重。

聽到道格的意思是「要小心我方的艦隊」，更是加深了拉利的疑惑。

兩人蹬着牆壁接近而來──而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坐上操作席的拉利，向艾瑪要求詳細的說明。

『……總司令部覈准了。我已收到命令，要與貴官的艦隊會合，前往要塞執行反攻作戰。』

茉莉重重地嘆了口氣，瞪着口出妄言的拉利。

埃因等人似乎也聽到了剛纔和帝國軍的通訊內容，已經掌握住了目前的狀況。

在帝國，貴族掌握的特權甚至凌駕於騎士之上。

「真不希望帝國的正規軍都是那種人啊。」

他將軍服改造成花枝招展的樣子，就連發型都違反軍方規定。

「抱歉、抱歉……真是的，我們家的隊長就是太正經了。」

聽到艾瑪說出的對策，埃因的語氣登時粗魯了起來：

「我攻略過一座地上型的要塞。」

實際上，映在熒幕上的人物確實就是典型的貴族軍人。

艦隊司令官表現得堅毅不屈，對方卻顯而易見地激動了起來：

「……嗄？」

◇

看到對方艦隊做出了開火的準備，艦隊司令官不禁臉色一苦。

「是是是。」

「還以爲能一直過着逍遙的日子，想不到突然就忙碌起來了。」

眼見拉利做出困惑的反應，道格隨即接近過來，抓住了拉利的手腕往駕駛艙飛。

由於拉利老是把消極的言論掛在嘴邊，終於讓艾瑪看不下去了。

埃因這麼說完，就帶着部下離開了。

艾瑪下達命令後，埃因立即回答道：

「艦內廣播什麼都沒說啊？」

『我方艦隊正準備發動作戰，重新奪回遭到佔據的要塞。爲了徵集戰力，纔會特地來此一趟。』

『我聽說這裏有一支班菲爾德家的小規模艦隊，但居然只有寥寥三百艘，真是讓人無法放心。』

對方似乎是屬於那種會歧視非貴族之人的個性。

拉利有一瞬間閃過了「對話被他們聽到了嗎!? 」的念頭，但狀況比他猜測得更爲糟糕。

艾瑪向拉利等人下令：

「對我來說，要是能平安無事地待到打完仗回老家，那就真的棒呆了。」

「拉利也要像小艾瑪那樣好好努力喔。」

對方不僅擺出傲慢的架子，還甫在接觸之初就說出了極爲失禮的話語。

『敝艦隊應與貴艦隊並無會合的預定，敢問有何貴幹？』

她懲罰的方式是將訓練的份量加倍，拉利還鮮明地記得全身肌肉痠痛的難熬感覺。

「也請木村中尉儘快做好瓦羅納的出擊準備。若時間趕得及，就請換上攻略要塞的裝備吧。」

埃因會表現得如此拚命，是因爲攻略要塞往往充滿了風險。

眼見貴族軍人自顧自地關閉通訊，艦隊司令官閃過了一絲怒火，還是強忍了下來。

熒幕上雖然映出了艾瑪的臉孔，但艾瑪似乎正在和茉莉交談。

不過，他的發言還是一如既往地缺乏幹勁。

爲什麼要戒備友軍？對於這樣的問題，艾瑪也露出了略顯困惑的神情。

「……輩前啊，那個～小弟我的機體好像狀況不是很好，所以不想參加這次攻略要塞的任務哩～您覺得行不行呢？」

看到裏克笑着向自己確認，艾瑪深深嘆了口氣。

「如果不出擊的話，我會禁止你進入駕駛艙。」

「……那倒是敬謝不敏呢。」

無法在機動騎士的駕駛艙內待命，等同於要裏克將自己的性命交在他人手裏。

裏克或許是有着身爲駕駛員的骨氣，也可能是不想將自己的性命握在別人手裏，只見他表達了出戰的意願。

「唉……看來這次非出戰不可哩。」

眼見裏剋死心，轉身爲出擊做準備，艾瑪也目送着他的背影遠去。

在周遭沒有其他人之後，艾瑪湊近了正在趕工的茉莉。

「茉莉，麻煩妳爲亞特蘭妲多佩帶些武器，能帶多少是多少。」

「咱是沒關係啦，拉利和道格先生的浣熊號該怎麼辦？小艾瑪有什麼指示嗎？」

「武器就交由他們挑選，但要提醒他們儘可能帶上多一些武器。還有，我會直接提醒他們，要記得佩帶大盾出擊。」

聽到要儘可能帶滿武器的指示，茉莉露出了擔憂的表情。

「這樣好嗎？這會拖垮速度，提高在移動時被擊墜的風險喔？保留一點機動性會不會更好？」

也有提升機動性、對要塞發起閃電戰的作法。

實際上，以能在高難度模擬任務拿下好成績的道格和拉利來說，要他們穿過槍林彈雨接近要塞，應當也不是辦不到的任務。

然而，艾瑪還是選擇了成功率更高的方法。

「放心吧──我一定會把大家帶到要塞的。」

（事已至此，就只能放手一搏了。雖然不曉得我行不行──不對，這事只能由我來做了。因爲我是任性的正義騎士呀。）

自己懦弱的那一面雖然感到憂心，但艾瑪隨即發下豪語，將軟弱的心情一掃而空。

「在下這就下令，要他們立即撤兵。」

克莉絲蒂亞娜輕輕嘆了口氣，走出了光柱。

「克莉絲蒂亞娜大人，請您也小憩一會兒。您已經整整三天都沒闔眼了，要是再工作下去，您會喫不消的。」

聽到代理總帥──成爲自己頂頭上司的克勞斯的勸告，讓克莉絲蒂亞娜感到五味雜陳的同時開口回答：

◇

她確認了大大小小的戰場狀況，並配置合適的部隊。

「連部下的氣色都沒注意到，看來我是該休息了。在下就遵照克勞斯閣下的命令吧。」

聽到克勞斯的指謫，克莉絲蒂亞娜看向自己的副官們，這才發現庫洛狄雅的臉色不太好看。

這也代表她是真的很關注艾瑪吧。

絕大部分的理由都是因爲貴族的子弟實力不濟，若是真讓他們上前線，反而會成爲我軍的絆腳石。

帝國軍讓許多貴族擔任巡邏部隊的指揮官，並令他們和正規艦隊保持距離。

「放心吧。儘管數量不多，但我已經派出可靠的援軍了。況且──」

克莉絲蒂亞娜看着庫洛狄雅的臉龐，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眼見克莉絲蒂亞娜一直在勉強自己，感到擔心的庫洛狄雅催促她前去休息。

聽到「關注的那名騎士」，庫洛狄雅就立即說出了艾瑪的名字。

「庫洛狄雅，妳關注的那名騎士被編入遊擊艦隊囉。」

「──在下還能繼續工作。」

對方確實是帝國的正規軍，但貴族率領的是巡邏艦隊──而且還是一羣操守有問題的烏合之衆。

不過，克莉絲蒂亞娜還不打算就此休息。

這時，克莉絲蒂亞娜向庫洛狄雅搭話道：

總旗艦巴爾的寬敞艦橋上，身在光柱裏的克莉絲蒂亞娜正在凝神細看，掌握着戰場的各處資訊。

明明做過休息，卻依然沒能甩去臉上的疲憊，這代表庫洛狄雅提早結束了自己的休息時間。

由於擔心太過勉強自己的克莉絲蒂亞娜，副官們也忍不住削減原訂的休息時間，沒能獲得充分的休息。

「只要再三天……不，再過兩天，我就會去休息了。總之，在沒佈局出對我方有利的情勢之前，我就沒辦法安心休息呢。」

在克莉絲蒂亞娜表示願意休息後，庫洛狄雅不禁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在對庫洛狄雅投以微笑後，克莉絲蒂亞娜便離開了艦橋，前去休息。

「遺憾的是，她被巡邏艦隊的蝦兵蟹將們逮住，被迫參加了收復要塞的作戰。就我來說，我實在不想看到他們執行沒有效益的作戰，還把我方的戰力拖下水呢。」

「克莉絲蒂亞娜閣下該去休息了。」

克莉絲蒂亞娜過去曾以首席騎士之姿引領着班菲爾德家，現在卻被克勞斯後來居上，自己則是成了他的下屬。

因爲她覺得目前的工作尚未告一段落。

不過，她也同樣具備着能接納現實的度量，現在的她會時時自省，對克勞斯這位上司表現出尊敬的態度。

只不過──

不過，這時從後方傳來了搭話聲。

那些操守有問題的貴族們，也樂得和巡邏艦隊廝混在一起。

「小艾瑪，妳好像變得比以前積極多了呢。嗯，咱知道了。咱會照妳的意思，儘可能幫那兩位多帶些武器喔。」

「──我想她一定能圓滿地達成任務。妳也要相信已經脫胎換骨的學生喔。」

（視野變得狹隘了呀……我太久沒做這種事，似乎太過投入了呢。）

結束休息返回崗位的庫洛狄雅，來到了克莉絲蒂亞娜身旁。

「來不及了。現在撤走那支遊擊艦隊，也只會讓氣急敗壞的巡邏艦隊向己方開火，最後演變成內鬥。與其走到這一步，不如就讓他們前去攻略要塞吧。」

克莉絲蒂亞娜不僅充滿才幹，連自尊心也是高人一等，這樣的現況讓她難以忍受。

「可是，要是交戰時稍有不慎，遊擊艦隊的戰力就會遭到削弱。」

──不管克莉絲蒂亞娜等人再怎麼嚴絲合縫地配置艦隊，只要現場的指揮官們擅作主張，就會毀掉她們原先的佈局。

而最不聽從命令行事的，莫屬於帝國軍派遣而來的艦隊。

只能背水一戰了──她對自己說道。

「……還真是不盡人意呢。不管配置再怎麼合乎情理，還是會因爲現場的判斷而毀於一旦。」

克勞斯則是下達了要她退下的指示。

「戰爭纔剛開始不久，我認爲在這個階段就耗盡心力並不是什麼好事。況且，妳一旦變得過於投入，部下們往往也會跟着妳一同拚命。」

「茉莉，拜託妳了。」

說來窩囊，但對於帝國軍來說，這些貴族子弟着實是燙手山芋。

明白帝國內情的庫洛狄雅露出了苦澀的神情。

「羅德曼上尉嗎？」

克莉絲蒂亞娜沒理會庫洛狄雅的意見，再次檢討起艦隊的配置。

聽到艾瑪的話語，茉莉登時放下了心中大石。

聽到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克莉絲蒂亞娜回頭一看，只見克勞斯正從高處俯視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