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憧憬之人

梅雷亞的機庫。

茉莉站在被莫黑布搬回來的亞特蘭妲面前，搔了搔自己的頭。

「這還有辦法修嗎？看來不得不把整條左手換掉了──應該說，咱還真沒想到，居然光是出擊一次，就能把特裝機弄得千瘡百孔呢。」

左手臂的狀況尤其嚴重，茉莉似乎覺得與其花時間修理，不如直接換新還容易得多。

佩希和第三兵工廠的工作人員們正在確認機體的狀況。

在簡單爲駕駛艙做過清潔後，佩希等人看着艾瑪的操縱紀錄，全都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真是難以置信。」

佩希這句話道出了所有工作人員的心聲。

衆人接連搬來器材，接續在亞特蘭妲身上，喜孜孜地收集數據。

亞特蘭妲雖然光是出擊一次就毀損得相當嚴重，但艾瑪不僅沒讓它自行毀壞，甚至還能駕馭自如，這樣的成果讓工作人員們驚歎不已。

「羅德曼少尉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呢。」

茉莉眺望着興奮不已的佩希等人，嘆了一口氣。

在判斷自己沒辦法修理後，她從亞特蘭妲身旁離開，隨即遇上了道格。

「咦？道格先生，你的工作呢？」

「──結束啦。感覺真是糟透了。」

關於那些被抓補的海盜，高層認爲除了幹部之外，其他都是不必要的存在。

而在收到命令後，他們執行的便是完全不受理投降的單方面屠殺。

班菲爾德家絕不饒恕宇宙海盜──被迫見識這種方針的道格，此時的臉色相當糟糕。

由於庫洛狄雅率領的部隊包辦了善後工作，因此梅雷亞的部隊都被召回母艦。

茉莉也知道艦外是什麼狀況，表情也蒙上了一些陰霾。

當時，這句話惹得庫洛狄雅火冒三丈，甚至將艾瑪揍飛出去。

接着，她仰望起亞特蘭妲。

她上半身穿着汗背心，下半身穿着貼身短褲。

「剛剛那位就是蔚爲話題的少尉嗎？長得挺可愛的嘛。」

◇

聽到憧憬的存在是邪惡的一方，讓艾瑪難以接受。

庫洛狄雅將話題轉到軍事方面。

看到艾瑪微微發抖的反應，庫洛狄雅換了個話題。

艾瑪說了句「打擾了」踏入房內，隨即感受到房裏的重力與外頭不同。

「這我知道。迄今都在軍方擔任核心的他們不僅被剝奪了主導權，還被踢到邊境地帶。會心懷怨恨也是無可奈何。」

聽到茉莉擔心着不在場的艾瑪，道格垂下脖頸搖了搖頭。

「──艾瑪•羅德曼少尉，我一直很想和妳聊聊。」

然而，她似乎無法忍受這種舉措。

黎恩親手殺死貪官污吏一事雖然也在民間流傳，但民衆都一口咬定那是部下所爲。

若是因爲弄壞機體而遭到斥責，艾瑪倒也是心服口服。

「上校，您一回來就在做自主訓練嗎？」

「多休息一下應該會比較好吧？」

（若是升上上校的話，就能在自己的房間裏安置高級的訓練設備呀。不過，這對我來說有點喫力呢。）

庫洛狄雅坐在訓練機器的長椅上，凝視着艾瑪的身影。

「我錯估了對妳的評價。我會好好更正，並向妳道歉──對不起。」

察覺到艾瑪身體狀況的庫洛狄雅，隨即將重力恢復成原狀。

「──因爲部下們一直要我休息，真是囉唆。」

「那位大人在十歲就殺了人。他最初手刃的，是一名貪官污吏。公開的紀錄也能調閱到這件事。」

「好像有人把她稱爲『閃電』喔。」

庫洛狄雅表示想進行對談，要艾瑪在房裏的一處座位上坐下。

「我當時曾提出諫言，認爲梅雷亞艦上的舊制軍人全都該開除退伍。因爲我認爲他們都是班菲爾德家不需要的人才。」

聽到「殺死」一詞，艾瑪的臉龐登時血色全失。

對於在梅雷亞上待過一小段時間的艾瑪來說，庫洛狄雅的判斷顯得過於冷酷。

被領民推崇爲明君的黎恩，竟會在公開場合宣稱自己是一名壞蛋，這讓艾瑪感到難以置信。

「貴官曾對我說過，妳想成爲像黎恩大人那樣的正義騎士對吧。」

「我在侍奉班菲爾德家之後，曾多次在那位大人身旁一同出戰。那位大人從未自詡爲正義的一方，不如說恰恰相反。」

不過，現在的庫洛狄雅卻十分平靜。

「爲什麼呢？那些人也是很努力──」

正因爲有着雷厲風行的手腕，所以民衆都認爲手刃云云都是加油添醋的謠言。

「考慮到當時的狀況，這樣的結果也是無可厚非。妳沒必要如此謙虛。妳不僅將那架機體操控得有如手腳般自在，況且──還殺死了那處戰場最有威脅的敵人，貴官無疑是班菲爾德家的騎士。」

這時，庫洛狄雅說出了舊制軍人沒被開除的真相。

在黎恩上任班菲爾德家的當家後，近幾十年在軍中擔任核心幕僚的軍人們都經歷了一場大換血。

「自己是一名壞蛋──他是這麼說的。」

「要是這點疲憊就會讓我叫苦，那我早就退休不幹了。」

她的眼皮下方冒出了黑眼圈，臉色十分蒼白。

「您都知道嗎？」

「就在軍方逐漸朝着開除的方向定案時，黎恩大人對少數行事正經的舊制軍人遞出橄欖枝。」

「在年幼的孩子被迫走上鮮血之路的同時，卻有一羣無能之輩爲自己的窘境鬧起脾氣，妳這是要我同情他們嗎？」

艾瑪淋浴之後換上軍服，造訪了與梅雷亞相接的另一架戰艦。

對於狀況欠佳的艾瑪來說，房裏的環境有些過於難熬。

艾瑪垂下脖頸。

被這麼一問，艾瑪便覺得這是很有黎恩風格的一段佳話。

而在面對面後，兩人聊起了今天的戰鬥──以及艾瑪初次征戰的話題。

而在那之後，貪官污吏們都被黎恩一掃而空。

聽到「明白真相」這四個字，艾瑪莫名地想起長河說過的話。

黎恩和長河等人一樣，都是輕視人命的存在──

「那還用說。黎恩大人和克莉絲蒂亞娜大人都認爲，如果要讓他們繼續留在軍中，不如派去相對安全的邊境，併爲他們編制了治安維持部隊。看在他們眼裏，這裏是一處降職者的去處，但對於高層來說，這其實是爲他們量身打造的特別方案喔。」

在獲准進房後，門扉便自行敞開了。

突然轉變話題的庫洛狄雅，對梅雷亞艦上的軍人們道出直率的感想。

艾瑪雖然矢口否認，但庫洛狄雅卻不打算責備她弄壞機體一事。

「庫洛狄雅上校，艾瑪•羅德曼少尉前來報到。」

「我無法忍受那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傢伙。」

身穿訓練衣的庫洛狄雅，將長髮綁成了馬尾造型。

「咦？」

「那、那個……」

「這稱號還挺不錯的。」

在駕駛艙大吐特吐的艾瑪，並不是因爲機體的劇烈晃動而感到難受──這雖然也是理由之一，但最重要的因素並不在此。

門扉的一部分化爲熒幕，映出了人在房內的庫洛狄雅。

看到庫洛狄雅微微一笑，以爲自己被嘲弄的艾瑪登時大受打擊。

就在艾瑪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走在戰艦的走廊上時，幾名艦上成員經過她身旁。

「咦？」

「請、請別這麼說，那個！我把亞特蘭妲弄壞了，這代表我真的是一名不夠格的騎士。」

「那些人之所以會變得心灰意冷，背後是有理由的。」

「那是真有其事。年紀尚幼的孩子，就這麼親手殺死了一名貪污的公務員。貴官對此作何感想？」

庫洛狄雅也明白部分軍人並不樂見這樣的變革。

就在艾瑪試圖反駁之際，庫洛狄雅說了一句：「聽我把話說完。」打斷她的話語。

「──是的。」

正在進行訓練的庫洛狄雅，增強了房裏的重力。

直至今日，庫洛狄雅也認爲應當開除這些軍人。

「這是事實。」

艾瑪之所以會在駕駛艙嘔吐，正是因爲對自己殺死敵人有所自覺的緣故。

明明被要求休息，卻還是在進行訓練的庫洛狄雅，讓艾瑪感到難以置信。

「我真是羨慕貴官單純的個性。」

步履蹣跚地抵達目的地的艾瑪，按下門旁的按鈕。

「這代表他對貪官污吏絕不留情？」

（明明纔剛從戰場回來，居然立刻又做了訓練？）

「我、我是有聽說過這件事，但一直以爲是空穴來風。」

困惑不已的艾瑪，向庫洛狄雅詢問起把自己叫來的用意。

試作實驗機亞特蘭妲所花費的造價，比起作爲量產機的涅梵還來得高昂許多。

她的目的地是前教官──庫洛狄雅的房間。

胸口像是長了疙瘩似地讓她感到噁心，原本活力十足的雙眼蒙上一層薄薄的霧靄。

（爲什麼會把我叫過去呢？果然是因爲我把機體弄壞了，所以要被教訓一番吧。）

她的指紋和視網膜隨即受到掃描。

看到庫洛狄雅露出自責的神情，艾瑪連忙出言否定：

「咦？」

也許是讓部下們接手處理了善後工作，庫洛狄雅在回到戰艦上後，立即做起了訓練。

看到個人房裏設置瞭如此精緻的訓練設施，讓艾瑪直率地冒出了「上校真是厲害」的感想。

「小艾瑪不會有事吧？」

（感覺好不舒服。）

「在班菲爾德家擴編軍力的時期，我也在執行到一半的時候有所參與。」

「也就是說，貴官配屬的部隊，其實是受到特別關照的單位──那位大人實在太過溫柔了。」

庫洛狄雅向艾瑪聊起了黎恩的話題。

「她應該很難受吧。」

「無論貴官的目標爲何，只要不會對班菲爾德家帶來損失，我就不會出手製止。不過，對於過於天真地將那位大人以正義相稱的貴官，我必須讓妳明白真相纔行。」

在艾瑪進門之前，她似乎做了相當嚴苛的訓練，此時的她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從身旁經過的兩人談笑風生，但艾瑪沒有理會他們的餘力。

『──進來。』

「您說謊，因爲──」

庫洛狄雅提及在聽聞黎恩幼時的處境時，自己曾忍不住流下眼淚。

「看在貴官眼裏，那位大人或許是正義的一方，但他本人卻從未以正義之士自居。妳知道嗎？那位大人在五歲時，雙親便硬是把爵位和領地塞到他手裏，隨即離開了海德拉逍遙去了。」

黎恩在五歲就繼承了爵位和領地一事，是連艾瑪都知道的公開事實。

但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因此沒有深入思考過。

黎恩從年幼時就被領民譽爲明君。

雙親是因爲看出他有天賦之才，纔會讓出當家之位──這麼認爲的人不在少數。

「當時的海德拉根本是一團糟。不僅軍人派不上用場，公務員也將賄賂和貪污視爲理所當然。在這種狀況下，能夠信任的只有自己的左右親信──貴官能想像那是多麼煎熬的狀況嗎？」

在重新認清黎恩過往的狀況後，艾瑪登時無言以對。

換作是自己，有辦法從那樣的局面起死回生，發展到現在的盛況嗎？

庫洛狄雅闡述起自己厭惡梅雷亞部隊的理由：

「在進行改革的期間，有許多蠢貨都想奪走黎恩大人的性命。在舊制軍隊裏，甚至還有人企圖發起軍事政變。」

「咦！？」

聽到自己從未聽說過的事實，艾瑪驚愕得睜大雙眼。

庫洛狄雅說起當時的狀況：

「那是一羣不顧領民們的幸福，只以自己的利益優先的蠢貨。梅雷亞的傢伙或許算是相對正經的貨色，但看在我等眼裏，不過就是一羣鬧脾氣的孩子罷了──他們可曾經認真想過，年僅十歲的孩子親手殺人，背後究竟代表着什麼意思嗎？」

庫洛狄雅如此詢問，視線投向首次殺人的艾瑪。

有過殺人經驗的艾瑪，頭一次明白這句問題背後的真正意義。

「──唔……」

然而，她卻無法將內心的想法化爲言語。

艾瑪這時才明白，自己從未正視過她憧憬的那個存在。

布偶上頭有着龍飛鳳舞的筆跡，但艾瑪卻不知是出自誰的手筆。

艾瑪秀出照片後，庫洛狄雅隨即直勾勾地着照片看。

庫洛狄雅游移着視線肯定道：

眼見忘了藏起來的布偶被艾瑪看到，庫洛狄雅整張臉紅到耳根，但仍面無表情地逼近艾瑪。

「妳什麼都沒看見，對吧？」

她伸手搭上艾瑪的肩膀。

「咦？好、好的。」

不過，艾瑪對這個布偶有印象。

對話結束後，艾瑪正準備離開房間──她朝放在房間角落的牀鋪看去，隨即在牀頭櫃上看到一個布偶。

「本星下達了召回命令。我等和貴官的部隊都得回海德拉一趟──屆時，我會更正對貴官的評價。這是我的過錯，因爲我沒能看出妳的才能。如果有想調任的單位，就儘管和我說吧。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

從庫洛狄雅平時的言行舉止來看，實在很難想像她會在牀邊放布偶。

「妳這是從哪裏弄到手的！？」

「這是我認識的一個老爺爺送我的。我雖然不曉得是誰籤的名，但應該是某人隨意塗鴉吧？我怎麼樣都擦不掉，還爲此很苦惱呢。」

艾瑪垂下臉龐，以細若蚊鳴的音量說了句：「遵命。」──庫洛狄雅隨即起身。

「我也有這個布偶喔！」

她像是一口咬定艾瑪不可能擁有黎恩娃娃似的。

「咦？那個……」

看到艾瑪搔頭傻笑的模樣，庫洛狄雅以雙手用力掐住她的肩膀。

不僅如此，上頭還留下了金色的簽名。

她以溫柔的語氣對艾瑪說道：

「好痛。上校，我的肩膀好痛！？」

「──是、是這樣沒錯。」

這不是指壞的方面──在庫洛狄雅的心裏，艾瑪已經從無能的騎士候補生形象，轉變爲能夠獨當一面的騎士。

「啊，就是這個！」

看到庫洛狄雅垂下脖頸的模樣，艾瑪不禁大感意外。

「──貴官什麼都沒看見，聽到了嗎？」

在這一刻，艾瑪才終於有了整起事件告一段落的感覺。

「原來教官──上校也會笑呀。」

庫洛狄雅之所以感到驚訝，是因爲照片裏的黎恩娃娃和自己擁有的款式相同──都是將黎恩袖珍化、眼神高傲而兇惡的布偶。

如此這般，艾瑪和庫洛狄雅的對話結束了。

「艾瑪•羅德曼少尉，貴官的運氣非常好。我就奉勸妳一句──絕對不要抹掉上面的簽名，不然妳會後悔一輩子的。」

看到庫洛狄雅面露微笑道歉的模樣，艾瑪稍稍喫了一驚。

「呃，這個布偶是黎恩娃娃對吧？」

此時的庫洛狄雅已經不再將她看作部下了。

「──遵命。」

「別說傻話了。這是隻會在宅邸的祕密商店販售的稀有商品，沒流通在市面上。黎恩大人極少覈准以自己作爲形象的商品，而這個布偶也是極爲罕見獲准在宅邸內販售的──」

艾瑪透過指縫看到她溼潤的雙眼，彷彿隨時都會流下淚水。

「──我把話說完了。」

庫洛狄雅並沒有責備落淚的艾瑪。

「咦？」

（總覺得像是終於畢業了。）

「妳把我想成什麼了？我當然會笑，也會哭泣──只是絕對不會在部下面前展露這些情緒。」

「別客氣──真抱歉啊，羅德曼少尉。」

「那位大人之所以宣稱自己是一名壞蛋，是因爲他早已做好覺悟，願意爲了振興領地和守護領民化身爲邪惡的一方。這是十歲孩子被迫作出的決定──而舊制軍人卻成天嚷着自己遭到捨棄，不覺得很可笑嗎？明明是黎恩大人施恩，他們才能繼續待在軍中，這些人卻一直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一方呢。」

「我不認爲那位大人有錯。然而，他一次也沒有自稱是正義的一方──若想以那位大人作爲目標，至少也該知道他是懷抱着什麼樣的覺悟。」

她驚訝得睜大雙眼，隨即渾身發顫。

艾瑪沒察覺到庫洛狄雅態度驟變，談起了得手的前因後果：

由於官方的正式名稱就是「黎恩娃娃」，因此即便直呼黎恩也不至於構成不敬罪。

眼見艾瑪說不出話來，庫洛狄雅便用雙手捂住臉龐，讓高亢的情緒平復下來。

所謂的黎恩娃娃，是以班菲爾德伯爵──黎恩爲形象製作出來的袖珍版布偶。

她鐵面無私的一面，只會展露在部下面前──被這麼一說，艾瑪才察覺到──

「若沒有貴官的救援，我等早就死在戰場上了。我不要求妳不準爲此沮喪──但妳要記住，有些人的性命是被妳救回來的。」

「謝謝您。」

聽到艾瑪表示自己也有黎恩娃娃，甚至開啓了小型電腦準備秀出照片，讓庫洛狄雅交抱雙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