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话 耻辱

亚特兰妲正与双手做过改造的黄金浣熊号交战，而在驾驶舱内，艾玛不住地流出冷汗。

（时机太糟糕了。）

受伤的右手影响了操纵的手感，加上亚特兰妲刚结束超载模式，无法发挥出正常水准。

要是事前知道还有席蕾娜把关，艾玛也不会轻易用掉超载模式这张王牌吧。

被蓝发女子折断的右手握着操纵杆，却止不住颤抖。

（如果只是痛的话还能忍受，但握力变弱就真的不太妙呢。）

亚特兰妲是一架对操纵极为敏感的机动骑士。

哪怕只是轻碰操纵杆，它也会忠实地做出反应，无法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对于艾玛来说，骨折的右手臂无法做出太过精细的操作。

如果对手是一般的骑士倒还无妨，但在对上席蕾娜这等高手时，就无法轻易地摆平。

更何况，席蕾娜很清楚艾玛的右手受了伤。

她自然会针对艾玛的弱点进行打击。

『哎呀？妳右手的动作不太顺畅喔？』

由于亚特兰妲的右手动作较为迟缓，席蕾娜便伸出巨大的利爪抓了上去。

亚特兰妲的驾驶舱剧烈晃动，艾玛让亚特兰妲右手握持的手枪瞄准黄金浣熊号，以全自动模式开火。

「尽管如此──我说什么都不想输给妳啊啊啊啊！」

手枪的连续射击缺乏准头，黄金浣熊号以自豪的装甲挡下子弹，欺近了亚特兰妲。

席蕾娜戒备着亚特兰妲擅长的打带跑战术。

「既然如此，那就先拉开距离──」

由于才刚解除超载模式，无法提升功率的现状让艾玛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席蕾娜发现了决定性的差异。

双方都在近距离发起赤手空拳的战斗，亚特兰妲持续散发着绝不认输的气势。

那真的只是差之毫厘。

分铜锁紧紧地吸附在亚特兰妲的装甲上，驾驶舱内随之传来剧烈的震动。

然而，艾玛成长的幅度之大，是其他骑士望尘莫及的。

「我才不会输给妳这种会嘲笑别人的家伙！」

由于席蕾娜一瞬间闪过了想逃的念头，这让艾玛冲上前去，闯到黄金浣熊号的怀里。她以附在手枪上的刀刃向下一刺，插进了黄金浣熊号的驾驶舱。

它就这么朝着亚特兰妲直刺而去。

「妳这个怪物啊啊啊啊！！」

即便屈居下风，艾玛也没有丧失斗志。

虽然装甲承受得住一、两下，终究还是被打得崩裂开来。

然而，一面对艾玛，她的内心就莫名地涌起千头万绪。

被对手抓住的亚特兰妲无法逃跑，和对手的距离也逐渐缩短。

『没用的！』

即便辱骂艾玛是下三滥，但席蕾娜也很清楚，拥有非凡天赋的她总有一天会超越自己。

与此同时──席蕾娜也闪过了一道直觉。

上空对着亚特兰妲发起了威吓射击。

换作是其他对手，席蕾娜想必已经心服口服了吧。

『呜呜!? ……不过就是个妄想成为正义骑士的天真丫头！』

『小姑娘，我就喜欢看妳挨打的样子！』

毕竟不管席蕾娜改造多少次，都改变不了艾玛的机体是专用机的事实。

「呜！」

在语气变得粗暴的瞬间，亚特兰妲的左脚对着黄金浣熊号的胯下狠狠一踢。

每次相遇，艾玛都会变得更强一些。现在的她应当正处于身为骑士的成长期。

但就只有艾玛──眼前这名自诩正义骑士的女性骑士，是席蕾娜说什么都不肯认输的对象。

然而因为经验上的差距，席蕾娜有自信在操纵这方面不会输给艾玛。

黄金浣熊号确实是一架不俗的机动骑士，但和亚特兰妲相比显得有所不足。

席蕾娜没放过这样的破绽。

『只要能打败妳，我什么都愿意做。』

「──少瞧不起老娘了，妳这下三滥──！」

两人的战斗方式丝毫不见骑士应有的优雅，显得粗暴而丑陋。

在唇枪舌战的同时，两人依然以机动骑士互殴，将彼此打得遍体鳞伤。

黄金浣熊号被亚特兰妲斩成上下两截，尽管勉强维持飞行状态，但已经彻底失去平衡。

她像是要为迄今尝到的苦头报仇，决定了下一个破坏的部位。

『──不好意思，我已经不是会被称作小丫头的年纪了。』

即便是优秀的骑士，也大多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因循苟且，放慢成长的步伐。

在剧烈的晃动下，艾玛喷出了大量口水，险些失去意识。

「被抓住了!? 」

◇

艾玛确实是有将机动骑士驾驭自如的天赋，她成长的速度之快，就连席蕾娜都忍不住为之惊叹。

其后方的支援之雄厚，绝非大丽花佣兵团能相比。

席蕾娜仰头一看，只见开枪的是决斗者──统一军的人型机动兵器，以及她的同伴们驾驶的机动骑士。

一直到不久之前都被席蕾娜踩在脚下的人物，如今开始挑衅自己了。

黄金浣熊号握掌成拳，让拳头高速旋转，把亚特兰妲揍飞出去。

（就操纵机动骑士的本事来说，我固然更胜一筹……但驾驶的机体性能却存在着差距……）

千钧一发之际，艾玛牺牲亚特兰妲的右手挡在驾驶舱前，充作盾牌。

「嘎哈!? 」

来自正下方的攻击让驾驶舱剧烈震动，席蕾娜似乎也叫苦不迭。

围观着这场战斗的男驾驶员们都不禁发出了「咿」的一声，艾玛并未理会，展开了追击。

手枪上的刀刃已经抵住了驾驶舱，只要艾玛再往前一推，这场对决就会分出高下。

被抓住的亚特兰妲无从回避，只能硬接这波攻势。

可是，胜利的天秤在这时倾向了席蕾娜。

外观可怖的左手，射出了造型宛如分铜锁的钢索。

在黄金浣熊号的驾驶舱内，席蕾娜看着眼前的亚特兰妲，嘴角滴下了鲜血。

『别以为妳靠那一千零一招就能横着走啊，小姑娘！』

『……结束了。』

（要是不能趁现在杀掉这个小丫头，她就真的会变成和我并驾齐驱的存在。得在她变得更强之前解决掉，不然太危险了。）

『天真！』

『啊哈哈哈哈！──去死吧，做白日梦的小丫头！！』

「不过就是靠着机体性能逞威风的小丫头……」

『不，是我赢了。这下子就能和妳做个了结──』

这一拳的力道渗进了机体内部，亚特兰妲的驾驶舱因此猛烈晃动。

席蕾娜这下也得承认，自己很可能会因为机动骑士的性能不足，在这场对决中败北。

「我居然会输给这种爱作梦的小丫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为什么连只有这点能耐的小丫头都打不赢!? 妳以为我砸了多少时间和预算在机体上吗？而且还做过了改装！还施加了专门用于对付妳这架机体的装备！……我都做得这么多了，但妳为什么就是不倒下！！）

席蕾娜对她的天赋感到害怕。

席蕾娜擦拭嘴角，挑衅着艾玛。

『妳嘴上讲得这么得意，还是没打败我呢。』

黄金浣熊号将右爪的五指并拢，在摆出手刀架势的同时，指尖发出了灼热的红光。

即便以手枪还击，黄金浣熊号也不在乎少许的伤害，继续发起攻击。

──席蕾娜输给了艾玛。

亚特兰妲尽管被打飞，但因为被钢索缠住的缘故，很快就被拉回了原本的距离。

问题出在机体的性能上。

「有自信是一件好事，但自信要是多了，就变成妄尊自大啰。」

艾玛过去懦弱的形象总是深植于席蕾娜的脑海深处，如今却被吹到了九霄云外。

「妳这小丫头老是得意忘形──」

『就算肉身战赢不了，我也不觉得驾驶机动骑士的战斗会输给妳。我──一定会超越妳的！』

在内心得出结论后，席蕾娜不禁皱起眉头。

（再这样打下去会输……不过，我说什么都不想输给她！唯独这家伙，我想打赢她！）

为了硬踹黄金浣熊号一脚，就连左脚都报废了。

「居然还想赢我，真是笑死人了。妳都忘了自己的手臂刚被婕婕折断过吗？」

一心求胜的艾玛散发着强烈的气魄，就连席蕾娜都被震慑了一个瞬间。

黄金浣熊号的利爪轻易地贯穿、撕裂了亚特兰妲的右手。

刚才剧烈的晃动，让她咬破了口腔内侧。

席蕾娜再次重拳出击。

换作一般的骑士想必早已碰壁，陷入必须突破自己的瓶颈期。

艾玛迅速确认着机体的状况，发现左脚也和遭到破坏的右手一样无法动弹。

即便如此，艾玛仍让亚特兰妲加速，试图和黄金浣熊号拉开距离，席蕾娜却早一步展开行动。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糟糕!? ）

然而，驾驶舱内的席蕾娜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艾玛不仅变强的速度快得惊人，还迟迟没有收敛的迹象。

班菲尔德家会为了艾玛而调整亚特兰妲，成为最适合她运用的机动骑士。

它张开拳头，将锐利的爪子对准了亚特兰妲的驾驶舱。

即便以改造的双臂接连出击，亚特兰妲也结实地撑了下来。

『我就收下右手了。接下来就轮到左手啦！』

艾玛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在开火的同时将手枪用力向外一撕。

「妳贪心个……屁啊！」

席蕾娜散发着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执念和异样，但艾玛无暇去理会这些小事。

然而，就只有艾玛不同──她明明已经如此强大，却还是贪婪地走在变强的路上。

这让席蕾娜的胸口深处产生了不快的感觉。

婕婕向亚特兰妲喊话：

『到此为止了，亚特兰妲的驾驶员。妳部下们的性命已经落在我们的手里了。』

沉浸在拚搏之中的席蕾娜，没发现到婕婕已经来到附近。

待回神过来，她才发现瓦罗纳小队已经被大丽花佣兵团的机动骑士部队团团包围。

艾玛大惊失色。

『怎么会!? 我完全没有收到警报呀！』

婕婕开口回答道：

『因为大丽花佣兵团目前隶属于帝国军，识别代码是友军的关系啊。』

『怎么这样……』

就在艾玛犹豫着是否该开枪解决眼前的席蕾娜时，瓦罗纳小队的队长开口了：

『上尉阁下，请别在意我等的生死！』

『……我……办不到。』

亚特兰妲撤下瞄准席蕾娜的枪口，随即抛下武器，表现出投降的意图。

由于艾玛对于佣兵团缺乏足够的认知，才会让席蕾娜幸存下来。

不对，她完全就是死里逃生。

席蕾娜在驾驶舱里感到安心……随即涌现了强烈的厌恶感，让她重重地握拳砸向操纵杆。

「我居然为死里逃生感到放心了？我为什么会在那个小丫头的面前一再展露丑态……」

就在驾驶舱内的席蕾娜感到自我厌恶时，周遭传来了动静。

──帝国的正规军似乎确认到己方占尽优势，表现得乐不可支。

『干得好啊，大丽花佣兵团的各位！接下来就交给我等处理吧！好啦，快把叛徒──班菲尔德家的士兵们交到我等手里！』

「够了，我们撤退吧。不好意思，能把我带回去吗？」

眼见总旗舰巴尔现踪，不仅是艾玛等人，就连帝国正规军都很困惑。

『团长，这样好吗？』

「命令是我下的。要抓人的话抓我就好。」

这让库洛狄雅露出了苦笑。

「司令？您、您为什么……」

「快跟我们走！」

看着帝国军想强抢功劳的作为，席蕾娜虽然感到火大，但要是展露出不配合的态度，可能会拖大丽花佣兵团下水，和帝国军全面开战。

对此做出回答的，是投映在空中的立体影像──代理总帅克劳斯。

「库洛狄雅教官……啊，库洛狄雅准将阁下。」

「所谓的骑士大人，还真是事事以面子为第一优先啊。」

「妳还是老样子呢。好啦，接下来得和这颗行星的居民们沟通了。罗德曼上尉，妳也一起来吧。」

◇

「要是唱反调的话，大丽花佣兵团就要和帝国军开战了。佣兵不会打赚不到钱的仗。」

艾玛虽然想起身敬礼，但随即察觉自己还未解开拘束，身体不听使唤。

听到对方搬出第三皇子克利奥殿下的名号，包含女骑士在内的许多帝国士兵都慌了手脚。

即使听到女骑士这么主张，克劳斯也只是平淡地说道：

「这就是骑士该有的样子。能在死前明白这一点，也算是你这条垃圾虫走运。」

提姆看了小型艇一眼，辨识出那是达官贵人才会搭乘的款式。

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

女骑士对着上空抗议道：

她只能苦着脸看着这一切发生。

「……咦？」

女骑士惊愕地颓坐在地，从巴尔驶出的一艘小型艇也随之抵达。

艾玛也对此感到在意，将视线投向小型艇。

被决斗者回收的黄金浣熊号，只能看着艾玛等人被帝国军包围、逮捕的光景。

她在艾玛的面前蹲下，露出卑劣的笑容。

艾玛被全副武装的士兵用力一踢，整个人倒卧在地。

「我哪知道啊。不过，那边的大人物好像是有事找妳呢，上尉。」

「妳吃了不少苦呢，罗德曼上尉。」

在失去电力的驾驶舱里，席蕾娜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你是白痴吗？若是如此，我把你们两个一起抓走不就得了？况且，若是放跑这个惹是生非的女人，贵族大人们肯定不会服气，我的评价也会一落千丈呢。」

听到提姆出言袒护艾玛，女骑士不禁嘲笑道：

倒在地上的艾玛懊悔地咬紧了后齿。

「为什么本队会跑来这种地方？」

婕婕向席蕾娜确认道：

『……但妳看起来倒是很在乎亚特兰妲和它的驾驶员啊？』

现在甚至还是正与联邦王国军交战的重要时期。

『了解。』

『我是代理总帅克劳斯，在此传达克利奥殿下的金言：「贵官们做得太过火了。」因此，我等在此将贵官们逮捕归案。』

由此推估，艾玛的人身自由能从帝国军交还到班菲尔德家手里的可能性为零。

就在艾玛为提姆称呼自己为「上尉」感到吃惊时，陆战队已经走下了小型艇，前来救援艾玛。

「咦？」

为了大局着想，将艾玛交由帝国军发落才是最好的选择。

机动骑士们接连从巴尔出击，在降至地面后，便迅速压制了帝国军的舰艇和机动骑士们。

「你、你们是认真的吗？我等可是帝国的正规军啊！」

（……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强大到足以任性妄为呢。也因此，我的梦想将在这里结束了。）

况且，班菲尔德家不可能为了一个胡乱滋事的骑士，特地出面袒护她。

『这是两回事。话说回来，贵官们隶属的舰队在攻略要塞前做出了可疑之举。关于这部分，我等已经决定将贵官交由首都星处理。』

前些时刻交手过的女骑士随之现身。

这就是一介骑士的末路。

「我明明想要亲手做个了结的……」

艾玛抬起脸庞，对出现的那个物体感到眼熟。

艾玛很清楚，自己的人生之路将到此为止。

原本一直躲得远远的莫黑布部队，在这时朝艾玛和瓦罗纳小队靠近。

「居然开着总旗舰跑来了这座小小的战场啊。不仅如此，居然还有大人物登陆吗？」

最后，库洛狄雅从小型艇走了出来。

「那是……巴尔？」

交由首都星处理──意思就是军事法庭正等待着他们。

在离开亚特兰妲降至地面后，她立即被帝国正规军的士兵们包围、逮捕。

就在艾玛即将被帝国军的士兵押走之际，匆匆从梅雷亚下船的提姆现身了。

「别以为一介陪臣骑士反抗帝国军还能全身而退啊。接下来，妳将会面临生不如死的处境，就好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吧。」

提姆搔着发线说道：

但因为班菲尔德家将她视为骑士，所以才会有「陪臣骑士」这样的称呼。

看在帝国军眼里，身为陪臣骑士──班菲尔德家骑士的艾玛，其实并不是享有正规头衔的骑士。

「搞什么鬼啊！我们可是友军啊！！」

听到女骑士的发言，提姆露出了苦涩的神情──但就在这时，恒星的光芒遭受遮掩，一个庞然大物随之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