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任悻

艾瑪身穿着重於吸收打擊的防護服，此時的她手持雙槍，並讓瑪莉在一旁陪練。

她的手槍一旦扣下扳機，就會射出讓人體麻痺的電擊子彈，但威力說不上強大。

儘管如此，遠距離武器仍是能爲戰鬥帶來優勢。

要是能擊中對手一槍藉以中斷動作，之後就只需展開猛攻擊就好了。

理應如此——

「怎麼射不中!? 」

艾瑪雖然接連扣下扳機，但瑪莉完全不當一回事。

她以最小限度的動作躲過子彈，邁着步伐來到艾瑪面前。

握着手槍的艾瑪向後退去——很快就被逼到角落。

手槍的能源也就此耗盡，就算扣下扳機也毫無反應。

在空虛地發出了「喀喀」聲響後，艾瑪扔掉手中的手槍。

「糟糕！——既然如此！」

這回她握在手上的，是系在後腰的短劍型衝擊劍。

而且還是兩把。

她模仿了能與瑪莉纏鬥的天才——夏露的二刀流。

（我並沒有像她那樣的才能。既然如此，就仰仗連擊壓制吧！）

知曉自身能耐的艾瑪，已經放棄了堂堂正正獲勝的想法。

在騎士學校修練有成的長劍和手槍，此時也被她捨棄了。

就算用上不光彩的打法也無妨。

一切都是爲了贏過眼前的對手——這就是她決定好的戰鬥風格。

面對渾然不覺的艾瑪，瑪莉露出微笑說道：

「妳似乎沒發現呢。對那些梅雷亞的成員來說，不管是在貶官的去處窩一輩子，還是乖乖退伍邁向新人生，都會是更爲幸福的結局吧？就算和其他部隊一同行動，也只會拖友軍的後腿，完全派不上用場吧？」

不過，瑪莉也點出了問題所在：

艾瑪雖然被踢得老遠，但特殊防護服替她吸收了衝擊。

「就承認自己是個傲慢的人吧。不僅如此，妳還要具備足以貫徹意志的強悍實力。若想成爲獨當一面的騎士，妳就該具備強大的實力和承擔責任的能力喔。」

她稍微煩惱了一會兒後，講述起艾瑪獨有的魅力：

「——咦？」

自己難道真的如此傲慢？

不僅是個強悍的騎士，也是手腕高超的明君。

況且，艾瑪根本不屬於瑪莉的派閥。

（把自己的理想強加於他人的我，還算得上正義的騎士嗎……）

艾瑪想起過去的教官——庫洛狄雅告訴過自己的話語。

「是傲慢呀。畢竟，那位大人爲了守護自己的領民，甚至做出要將宇宙海盜趕盡殺絕的結論呢。如果是真正的聖人，應該會思考能拯救雙方性命的辦法吧？只不過——本千金贊同黎恩大人的想法喔。」

「任性纔是騎士的根本。但若要貫徹自己的任性，就得具備相稱的實力纔行。」

「——我是個傲慢的人嗎？」

在艾瑪感到愕然的期間，瑪莉毫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和我這種小角色相比，她明明應該是個大忙人才對——她爲什麼要爲我付出這麼多？）

「可是，夏露梅爾中尉已經拿出比下官更爲傑出的成果了。她已經擊墜了二十架由騎士駕駛的機動騎士，是一名貨真價實的王牌呢。」

「還——還沒——」

「沒錯。那位大人所追求的正義，想必是一幅極爲雄偉的藍圖。爲了親自實現那樣的理想，就算化身壞蛋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一名高潔的人物呢。」

比起鍛鍊自己，鍛鍊夏露不是更有效率嗎？聽到這樣的問題，瑪莉先是小聲地嘆了口氣，這才告訴她理由：

（我從未爲梅雷亞的人們思考過幸福的出路，是個無比傲慢的騎士啊。我一直在做的事，其實只是把我的幸福強加在他們身上罷了。）

然而，瑪莉看起來不僅不像是在責備艾瑪，反而更像是爲此萌生了好感。

「下官會改進的。」

聽着瑪莉的話語，艾瑪想起庫洛狄雅說過的話。在一片朦朧之中，她逐漸明白自己憧憬的騎士究竟是一名什麼樣的人物。

艾瑪雖然明白瑪莉的意思，但還是有些無法接受。

瑪莉平時給人成熟女子的形象，但此時的她卻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坦率地回答道：

在艾瑪垂首不語後，瑪莉訴說起黎恩真正的意圖：

「不，本千金沒說錯。明明對梅雷亞棄之不顧對雙方都好，妳卻選擇挺身而出，還試圖將自己的理想強加於他們之上，這當然是傲慢至極的行爲了。」

在一陣寂靜之中，艾瑪反駁道：

「真是不錯的忠誠心呢。不過，黎恩大人總是展露着傲慢的一面，也具備足以貫徹意志的實力喔。這是他本人也公開承認過的事呢。」

畢竟爲了守護領民，他甚至甘願親赴戰場。

「不過，大家都說他們只剩下從軍這條路，沒辦法轉換跑道了！」

而艾瑪這次更是耳聞了他曾公開承認自己爲人傲慢的資訊，讓她長久以來追逐的理想騎士形象變得模糊扭曲。

那對眸子震懾了艾瑪。

她像是在讓短劍交錯似地，由外而內地揮舞出劍。

「在這世上，被稱爲天才的大有人在。然而，這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夠端出成果。唯有能端出亮眼成果之人，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天才吧？」

「——所以他纔會自稱壞蛋呢。」

視野猛地扭曲，噁心的感覺令她作嘔。

對於瑪莉獨特的思維，艾瑪沒辦法照單全收。

艾瑪不禁爲此詫異。

他肯定不是單純的傲慢壞蛋。

艾瑪的淚水滾滾而下，滴在擂臺的地板上頭。而瑪莉則是溫柔地開導着：

「這與有沒有才能無關。欣賞或是不欣賞，都是出自於本千金的個人觀感。況且，本千金並不覺得那個小丫頭是天才。」

不過，她這下終於察覺到自己傲慢的一面。

這原本是要針對靠近而來的瑪莉攻其不備，但瑪莉看穿了她的意圖，輕而易舉地避開了。

看到艾瑪不死心地試圖起身的姿態，瑪莉似乎有些開心，讚揚其先前的戰鬥表現。

從艾瑪的角度來看，她也承認夏露極爲優秀，稱之爲天才也不過分。

不過，她還是明白了一件事。

「問題在於，妳的雙手如果拿的不是同一種武器，動作就會變得非常笨拙呢。」

儘管如此，這也不代表能夠消除疼痛。

「但妳交換武器的時機太差了。要時時留意剩餘的子彈數量，拔出短劍的速度也太慢了。」

「和之前相比，妳剛纔的表現像樣多了。」

瑪莉那對紫色的眸子似乎閃過了一道妖豔的光芒。

「絕、絕無此事！」

身處率領艦隊的立場，瑪莉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但她不惜減少自己的休息時間，也要抽空教育艾瑪。

「——可是……」

「欣賞下官嗎？但是下官認爲夏露梅爾中尉纔是貨真價實的天才呀？」

艾瑪握住瑪莉伸出的手，站起身子。

不過，瑪莉卻對傲慢一詞相當堅持。

對於這個問題，瑪莉展露着微笑回答：

聽到艾瑪將夏露評爲天才，瑪莉露出像是在說「這女人是個外行人啊」的表情。

看到艾瑪自嘲的表現，瑪莉搔了搔頭。

軍階貴爲中將的瑪莉，爲什麼要特地訓練一介中尉？

這出乎意料的評語，讓艾瑪爲之喫驚。

「黎恩大人是個很出色的人物！纔不傲慢呢！他爲了領民推動善政，還親自上陣殺敵——是一名偉大的領主大人！」

起初，她以爲瑪莉只是想借機宣泄壓力，但即便真是如此，她設定的私人指導時間也未免過於漫長。

那是對自己的主君深信不疑的眼神。

黎恩曾表示自己是一名壞蛋。

「請問，您爲什麼要這麼費力地鍛鍊下官呢？」

她抬起臉龐向瑪莉問道：

關於艾瑪的戰鬥風格，瑪莉也認真地爲她出謀劃策。

瑪莉對於騎士的荒唐定義，讓艾瑪沒辦法輕言贊同。

「這算是傲慢嗎？應該是萬衆期盼的理想樣貌吧？」

對於他們來說，這個名字同樣帶有特殊意義。

那是拯救了他們、被他們奉爲真主的至高存在。

「本千金之所以會看上妳——是因爲妳非～常傲慢，很適合成爲一名騎士喔。」

艾瑪低喃：

「呃？可是她的擊墜數屢創新高，是個很厲害的駕駛員吧？她比下官強悍且優秀，應該是個天才沒錯吧？」

被瑪莉這麼一說，艾瑪回顧起自己採取過的行動。

「據說那位大人從小就聰明絕頂，所以他想必很清楚——到頭來，不管是守護領地，還是推動善政體恤人民，都只是自己傲慢的理想罷了。」

正義的騎士不該被冠上傲慢一詞。

硬要分類的話，她與曾是教官的庫洛狄雅更爲親近，更像是克莉絲蒂亞娜派的騎士。

「黎恩大人總是將這些話掛在嘴邊呢——『發展領地是爲了自己，我從未爲人民着想過』。」

在投以如此單純的疑問後，瑪莉中斷思考看向艾瑪。

爲什麼她要爲自己做到這種地步？

艾瑪打從內心認定，黎恩就是她理想中的人物。

在瑪莉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原本在周遭努力訓練的騎士們也停下動作。

明明待在以傲慢的壞蛋自居的黎恩身旁，居然還願意爲他奉獻牢不可破的忠誠——艾瑪不禁捫心自問：自己有像她一樣的忠誠心嗎？

「而本千金也認識這世上最爲傲慢的騎士。他比誰都更爲傲慢，比誰都更爲強大，比誰都更值得尊敬——他便是獨一無二的至尊，黎恩•賽拉•班菲爾德。」

而瑪莉不僅是派閥龍頭，甚至放眼整個班菲爾德家都是響鐺鐺的騎士——是能成爲黎恩左膀右臂的存在。

艾瑪始終不明白瑪莉如此認真指導自己的理由。

「他們只是害怕環境變化而已——而想讓這樣的他們與軍隊綁定在一起的妳，是何等崇高而傲慢呀。妳果然很適合當一名騎士呢。」

在試過許多武器之後，艾瑪似乎總算找到適合自己的武器。

「因爲妳是那位大人看中的騎士——此外，本千金也很欣賞妳喔。」

這一記飛踢的威力鑿穿了特殊防護服的保護，頭部受到震盪的艾瑪頓時站不穩身子。

傲慢——那是與自己理想中模樣背道而馳的詞彙。

她自認平時都有留意自己的言行舉止。

聽到自己被評爲傲慢，艾瑪連忙出言否定：

「我——對於這位侍奉的對象、對於這位視爲理想的人物，居然是如此地一無所知。」

看着艾瑪搖搖晃晃的模樣，瑪莉輕輕嘆了口氣。

瑪莉看着反駁的艾瑪，似乎感到相當開心。

在瑪莉的開導下，艾瑪終於明白了這一點，但這樣的事實過於震撼，令她沮喪了起來。

聽到自己只是在將理想強加於他人身上的艾瑪，不禁爲之愕然。

瑪莉縱身一躍躲過攻擊，就這麼朝着艾瑪的頭部踢出左腳。

「是呀，妳是個可愛又傲慢的騎士喔。」

瑪莉的回答打進了艾瑪心坎，讓她破涕爲笑。

（那個人雖然傲慢，但比任何人都更爲高尚。既然如此，我也要以成爲極爲傲慢的騎士作爲目標。傲慢又何妨？總有一天，我會成爲自己心目中的那個騎士。）

艾瑪向瑪莉提出了請求：

「我想獲得能夠貫徹這份傲慢——足以貫徹自身意志的強大實力。」

瑪莉聽完她的心願後，擺出了備戰架勢。

「既然如此，妳就感謝本千金吧。我瑪莉•瑪莉安，會將妳鍛鍊爲獨當一面的騎士！」

◇

在艾瑪待在旗艦的這段期間，梅雷亞艦內的船員——包括第三小隊的成員在內，依然過着懶散的日子。

就連安放機動騎士的機庫，也呈現和艾瑪離艦前完全相同的光景。

固定着亞特蘭妲的機位前方，只有茉莉一個人拿着整備用的工具。此時的她憤慨不已。

「因爲小艾瑪不在，道格先生跟拉利就都這麼懶散！你們難道忘了，都是因爲咱們惹了事，纔會害小艾瑪被抓去報到嗎？」

坐在貨櫃上打電動的拉利，聽到茉莉的說教，露出了厭煩的神色。

「要抱怨的話，妳應該要對高層喊話纔對吧？說起來，她又沒有管理梅雷亞的權限，把她抓去罵又有什麼用？高層還是老樣子，一點也不明白第一線的狀況。」

「你老是這樣推卸責任！唉……道格先生成天參加酒宴，都不來機庫了。咱已經好幾次邀他過來調整機體了。這些新型機明明都是小艾瑪努力爭取來的，這下根本是暴殄天物。」

眼見艾瑪的努力即將化爲一場空，讓茉莉忍不住發飆了。

拉利看着自顧自地激動起來的茉莉，露出嫌煩的神情。

「說起來，單憑她一個人就能爭取到新型機的話，我們也不用過得這麼憋屈了吧？」

「——你覺得要是小艾瑪不在的話，還會得到一樣的結果嗎？你覺得會分發新型機給咱們，真的只是單純的偶然嗎？」

「這……」

他們原本是素有貶官去處之稱的邊境治安維持部隊。

約姆似乎也贊同她的意見。

「我們領地哪有什麼騎士世家，擔任過騎士的頂多就只有上一代和上上一代而已。妳是不是該多鑽研一下騎士團相關的歷史啊？啊，是我不好。畢竟夏露每次考試都是低空飛過，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啊。」

「不曉得小艾瑪現在過得如何。」

「不是要調整機體嗎？速戰速決吧。」

「要比個高下嗎？」

鬥志全失的兩人結束休息，再次做起了個人訓練。

她以纖細的手臂舉起沉重的啞鈴，如今已是滿身大汗。見狀，約姆露出了笑容。

而軍隊素來精打細算，絕不會因爲一時興起就爲他們改造母艦，甚至是配發新型的浣熊號。

那是一對強悍而好戰的眸子。

不過，在被戳到痛處後，夏露頓時變得殺氣騰騰。

「總有一天，我要把那個女人打得滿地找牙！」

「——五個小時還是太誇張了啦。」

在亞特蘭妲隔壁，並排着菁英小隊的三架涅梵。

同伴展露幹勁的模樣雖然讓茉莉亢奮起來，但拉利希望她能高抬貴手。

「我——我——爲自己感到丟臉！爲什麼當時不多加努力——好羨慕羅德曼中尉啊！！我如果能夠更強悍一些的話，現在接受瑪莉大人訓練的就是我了！——啊啊啊啊啊啊！！」

「嗄？你這個成天自詡射手的膽小鬼，少給我得寸進尺了。」

而三名駕駛員——包含那位夏露在內——都在艦內過着規律的生活。

老是在打電動的拉利難得展現了幹勁，茉莉喜不自勝。

約姆雖然被夏露瞪視，但他在瀏海底下的雙眼並沒有畏縮。

進入休息時間後，被調侃了一頓的夏露隨即盯上約姆。

做過整備和調整的特製型涅梵，總是維持着完美的狀態。

◇

眼見茉莉來勢洶洶，拉利只能抽着臉頰這麼回答。

就在兩人瀰漫着一觸即發的氣氛時，小隊長羅素的吶喊聲響徹了整間訓練室。

「拉利？」

聽到夏露暗諷自己仗着父親的人脈，約姆頓時怒火沖天。

他收起遊戲機，爲了調整機體朝駕駛艙走去。

一提到自己的父親，約姆就露出不快的神色。

約姆的父親也是班菲爾德家的騎士。

「嗯！既然如此，那就從一直沒設定好的部分開始調整吧。咱想只要花個五小時，應該就能告一段落囉！趁着機會難得，要不要也重新調整一下武裝？」

——和自己的小隊完全不同。

「有關係啊。你啊，是代代侍奉班菲爾德家的騎士世家成員對吧？我也知道你爸爸在家族裏擔任要職喔。」

夏露身爲騎士的實力雖然出衆，但考試成績卻不甚理想。

在只有三人在場的訓練室裏，看着羅素每做一次動作就大吼一次的模樣，夏露冷靜了下來。

「從旗艦歸來之後，隊長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他似乎很捨不得這次機會，也不能怪他啦。」

「——他要叫到什麼時候啊？訓練到一半聽到他的吶喊，會讓人幹勁全失耶。」

就世間的標準來看，夏露的成績其實也算得上優秀了。

「少囉唆！醜話說在前，第一個被打趴的可是你喔。你明明比人家還弱，可以不要對我擺架子嗎？還是說，你打算找爸爸來說情？」

看到茉莉爲艾瑪操心的模樣，拉利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的反應像是在嫌煩，但他似乎也被茉莉的話語激出了罪惡感。

「一向厭惡訓練的夏露居然認真起來了，看來被痛揍一頓還是有價值的嘛。」

大概是同爲涅梵型的關係，纔會就近配置在一起吧。

看到茉莉露出詫異的反應，拉利刻意以冷淡的口吻說道：

拉利也不認爲只靠他們的實力就能得出相同結果，但他就是說不出口。

羅素應該是在爲不成材的自己加油打氣吧。

自從被瑪莉打得體無完膚後，夏露就熱衷於訓練課程。

待在梅雷亞艦內的羅素小隊成員，此時正在利用訓練室。

他似乎很羨慕被留在旗艦上受到瑪莉鍛鍊的艾瑪，因而在鍛鍊肌肉的同時大吼大叫。

茉莉雖然和這三人不對盤，但他們都善盡了自己的職責。

但所謂的不甚理想，其實也是和約姆比較後得出的結果。

而他在騎士團勝任要職也是事實。

「和我爸爸沒關係吧。」

艾瑪的存在，無疑是促成這項結果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