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中止開發？

這裏是班菲爾德家艦隊旗艦的會議室。

聚集於此的成員，包括了班菲爾德家的相關人士，以及來自第三兵工廠的亞特蘭妲開發團隊負責人佩希。

隔着長桌而坐的兩派人馬，商量着特裝機開發計劃接下來的發展。

以負責人的身分與會的克勞斯看着手邊資料，眯細了雙眼露出了險峻的神情。

平時總是擺出一張撲克臉的克勞斯，難得露出了不快的神色。

「根據之前的協定，試作實驗機的開發是由第三兵工廠全權負責。如今貴社卻打算提出共同開發——不對，以現況來說是增加投資額吧。這不符敝家族原先的需求，有違反契約之嫌啊。」

除了身爲騎士的克勞斯，與會的軍人和官僚們也是臉色不善。

對於第三兵工廠的提案，他們都感到滿腹火光。

佩希則是露出了五味雜陳的神情。

理由之一，是第三兵工廠事到如今還打算違反合約，厚着臉皮要求班菲爾德家籌措預算。

理由之二，是提供給亞特蘭妲的鉅額改裝費不僅成了一場空，還讓她遭受第三兵工廠幹部責難。

不僅如此，由於還被捲入第三兵工廠內部的派系鬥爭，佩希的臉色也不好看。

儘管如此，她還是得硬着頭皮向班菲爾德家傳達高層的想法。

她是被迫背了黑鍋。

「針對特裝機的開發計劃，我們家高層的意見分裂成了兩派。雖說計劃仍會持續執行，但預算已被大幅刪減。若不做出因應，無異於終止計劃。若要讓計劃繼續下去——」

在佩希說完之前，克勞斯搶先開口道：

「就要由我等補上預算的缺口，是吧？」

「——是的。」

對於負責開發亞特蘭妲的佩希來說，這也是她不樂見的發展。

要對方在這種情況下出資，似乎也讓佩希感到很丟臉。

「這、這個……」

這就是克勞斯想詢問艾瑪的問題。

「就說不是妳的錯啦。佩希小姐也說過了，爆炸原本就是不該出現的情況，所以小艾瑪也不需要放在心上啦。」

「我明白了。我會向本部說明此事的。」

說起來，這次的意外並不需由艾瑪一個人負責。

若只是爲了開發一架特裝機，軍方是不會撥下鉅額預算的。

艾瑪抬起臉龐，凝視着克勞斯的臉孔回答：

看到艾瑪僵着身子，克勞斯露出了有些爲難的微笑。

「我會立即去函確認。只不過，那位大人相當忙碌，或許得等上一段時間才能收到回覆，您是否願意等待呢？」

（我一直只顧着看眼前的事物，從來沒好好想過這項計劃背後的意義。）

「遵、遵命！」

「——您的意思是，現在的亞特蘭妲還不算是一架打磨完成的兵器，所以打算下令終止開發嗎？」

「班菲爾德家的主力機動騎士是涅梵。領主大人認爲讓涅梵達到極高的境界，便能爲敝家族帶來利益，因而同意推動開發計劃。妳明白了嗎？這項計劃的規模，並沒有狹隘到只爲了開發一架特裝機啊。」

看在周遭眼裏，她儼然就是個帶來麻煩的無能騎士。

（明明有着如此深遠的意義，但我卻顧着自己、只想成爲被衆人認可的騎士。）

需要特地篩選駕駛員固然是個問題，但機體的安全性也很重要。

留在會議室裏的就只有克勞斯——以及被他喊住的艾瑪而已。

艾瑪的視線一陣遊移。

（我被賦予的任務——就是完成亞特蘭妲！）

佩希想必也明白這一點，但她似乎不肯就此讓步。

「我能幫的也就只有這點小忙，之後的結果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第三兵工廠所開發的亞特蘭妲，確實是一架性能優異的機體。但就現在來說，即便放眼整個班菲爾德家，能順利駕馭自如的，只有包含妳在內的數名駕駛員吧。如此刁鑽的機動騎士，真的會有打磨完成的一天嗎？我想聽聽妳的意見。」

聽到克勞斯的發言，有那麼一瞬間，軍人們都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有諸多難題需要克服的亞特蘭妲，真的能成爲一架打磨完成的兵器嗎？

◇

在爲電子文件簽名後，克勞斯輕輕嘆了口氣。

在會議結束後，佩希和軍人們紛紛離開了房間。

有些人面露驚訝，有些人滿臉苦澀，也有人露出爲難的神情。

軍人們也明白這般道理，都露出了糾結的表情。

「光是能操縱無人能駕馭的瑕疵機這點，她就該察覺到自己擁有非凡的才能啊。」

以兵器的定義來說，亞特蘭妲還抱持着重大的缺陷。

明明比那些走上菁英之路的騎士們更爲飛黃騰達，卻被分發到邊境治安維持部隊，這樣的經歷也讓他感到在意。

「——就瞻前不顧後這點來說，可說是犯了年輕人都會有的毛病，但她抱持着貨真價實的熱情。」

「不用這麼緊張，我只是要問妳個人的感想罷了。妳認爲——亞特蘭妲這架機體，真的會有完成的一天嗎？」

那位大人。

「就特裝機這方面來說，班菲爾德家和第七兵工廠的往來已久，領主大人也多次將愛機託付給他們呢。」

對於親臨戰場的騎士和軍人來說，要他們在戰場上駕馭着不穩定的兵器作戰，無異於要了他們的性命。

這般不友善的視線，也一度掃向了被迫參加會議的艾瑪身上。

其他的將軍們也按捺不住，紛紛加入了對話：

這樣的熱情稍稍打動了克勞斯，讓他萌生了幫兩人一把的念頭。

佩希似乎也認爲再說下去也無濟於事，乖乖地讓步了。

艾瑪抿緊了下脣。

「若能順利完成的話，肯定能爲涅梵型帶來更進一步的發展。如此一來，就能讓運用涅梵型的敝家族帶來更多的利益。」

若說第七兵工廠在開發特裝機的領域技高一籌，那供應班菲爾德家的量產機——以及其他武器的，便是出自第三兵工廠的手筆。

在讓艾瑪退出房間後，克勞斯撰寫起本次會議的報告書。

艾瑪聽說過開發計劃的內容，也曉得主要目的在於擴充涅梵型的發展。

克勞斯在腦海裏側寫起艾瑪的形象。

「這樣啊。」

在諸多資料之中，也包含了測試駕駛員——也就是艾瑪的相關資訊。

擁有將軍階級的軍人都瞪着佩希。

「我等也深知特裝機的重要性。實際上，我也多次在戰場上見識過特裝機的活躍表現。只不過，即便選購的並非貴社的特裝機，對我等來說應當也是全無問題吧？」

艾瑪緊張兮兮地坐在會議室角落的椅子上。

他看着投映在空中的畫面振筆疾書。

身爲瑕疵機體的亞特蘭妲，真有脫胎換骨的可能嗎？

這也代表她是真的很想讓亞特蘭妲的開發計劃繼續下去吧。

不僅如此，作爲騎士的成績也是敬陪末座。

就在這時，表現得格外沉穩的克勞斯開了口：

所謂的打磨完成，指的是能正式作爲一架完整的兵器。

她懊悔地握緊了雙拳。

但儘管處境爲難，聽到對方伸手要錢，班菲爾德家的人們自然不會給她好臉色看。

因爲她終於醒悟到——自己只顧着打磨亞特蘭妲，沒能好好正視這項計劃的真正意義。

克勞斯交握雙手，向佩希傳達暫且擱置的結論：

克勞斯看着艾瑪的資料，看出了不自然之處。

「這次的協商，並不能以我等的權限做出定奪。說起來，亞特蘭妲的開發計劃本身，就是基於那位大人的意向啊。」

艾瑪垂着臉龐問道：

對於艾瑪來說，亞特蘭妲等同於自己的存在意義，但對於軍方來說，終止開發纔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機庫。

◇

在得到亞特蘭妲之前，她幾乎沒有像樣的表現。

一臉困惑的茉莉待在她身旁。

艾瑪以爲克勞斯是要和她談論技術性的問題，思考着該如何回應，而在這段期間，克勞斯已經操作了小型電腦，在自己的周遭投映出許多視窗。

只不過，就艾瑪個人來說，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呃、那個——」

克勞斯看着心境複雜的艾瑪，講述起亞特蘭妲計劃的意義：

「我一直覺得有些奇怪，原來她在騎士學校的成績這麼糟啊。」

菜鳥騎士在短時間內升上B級，甚至官拜中尉。

「我知道妳格外重視亞特蘭妲這架特裝機。不過，思考必要性的責任並不在我等身上。我們需要思考的，就只有該如何完成被賦予的任務而已。在講完這些後，我要再問妳一次——亞特蘭妲盼得到打磨完成的那一天嗎？」

在被五花大綁的亞特蘭妲面前，艾瑪將臉埋在雙膝之間，用雙手環住腿部飄浮着。

他在喃喃自語的同時，開啓了一份新的文件。

也許是察覺到艾瑪的心境吧，只見克勞斯關掉了周遭的所有視窗。

無論是艾瑪還是佩希，都對亞特蘭妲的計劃抱持着強烈的熱情。

「——下官一定會打磨完成的。」

被克勞斯逼着正視現實，艾瑪垂下了脖頸。

雖然給人缺點不少的印象，但克勞斯仍是給予讚賞：

茉莉正拚命地安慰着艾瑪：

第七兵工廠和班菲爾德家往來甚密，在帝國可說是人盡皆知的消息。

同時，克勞斯也認爲艾瑪應該對自己的能力抱持更多的自信。

克勞斯這下也能明白，處處碰壁的艾瑪，爲何會如此執着好不容易獲得的表現機會——也就是名爲亞特蘭妲的機動騎士。

但到了現在，她才發現自己只處於一知半解的狀態。

投映在空中的，都是亞特蘭妲的相關數據。

「這我明白。只不過，第三兵工廠也自認不遑多讓，同樣是支持班菲爾德家軍方的重要客戶。」

克勞斯看着感到後悔的艾瑪，讓語氣緩和了下來：

◇

「也難怪她會這麼重視那架試作實驗機。」

正因爲讓亞特蘭妲打磨完成，能爲軍方——以及第三兵工廠帶來利益，雙方纔會願意出錢出力。

他讓周遭顯示出亞特蘭妲的資料，在觀看的同時交抱雙臂。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機動騎士涅梵。

這份文件以克勞斯本人的名義撰寫，只簡短地寫下「希望能繼續執行亞特蘭妲的開發計劃」。

「羅德曼中尉，我想聽妳發自內心的感想。」

而理所當然地，開發團隊得扛起絕大部分的責任。

只不過，佩希在看過戰鬥時的參數後，判斷進入超載模式會有危險，也親口制止過艾瑪。

但艾瑪最後沒聽她的勸。

「不對。那個時候是我的判斷有誤，纔會造成這種結果。如果沒有解除限制器的話，亞特蘭妲也不會壞成這樣了。」

看着手腳損毀的亞特蘭妲，艾瑪登時淚眼汪汪。

而茉莉則是一再地試圖說服艾瑪。

「啊～妳太沉悶了啦！悶到不行！小艾瑪，妳再怎麼鑽牛角尖，也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喔。況且，妳都好不容易保住一命，如果還是一副意氣消沉的模樣，那跑來救你的道格先生和拉利也會不好過吧？」

在極度危險的狀況下，道格和拉利爲了營救艾瑪，不惜開着施工用的莫黑布趕赴戰場。

艾瑪垂着臉龐，想起了兩人的臉。

（話又說回來，我還沒好好向他們道謝呢——得認真答謝纔行。）

艾瑪擦去眼淚，決定去見兩人。

「——總之，我會去和那兩人道謝的。」

看到艾瑪終於願意採取行動，茉莉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樣做也好。妳要不做點表示，氣氛也會很尷尬的。」

只不過，艾瑪不曉得在這種時候，究竟該送些什麼樣的禮物。

對艾瑪來說，這兩人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總不該兩手空空地上門道謝吧？

「說起來，我想送點禮物給那兩個人。妳覺得該送什麼好？」

茉莉稍稍仰首思考了一會兒後，開口回答道：

「道格先生當然就只能送酒了。不過拉利呢？送點現金讓他在遊戲裏花用，說不定也能討他歡心呢。」

「送、送現金真的好嗎？」

放上桌子的菜餚，每一道看起來都是所費不貲。

「算了啦，茉莉，妳也多點一些吧。放心吧！人家再怎麼說也是個騎士！是個騎士呢……」

◇

「哎，聽我說，我是覺得自己的收入還不錯，但也沒到能揮金如土的地步啦。說起來，和一般人相比，騎士的基本開銷也比較高呀。」

兩人的反應讓艾瑪的臉頰抽搐了幾下。

他用小型電腦接連點了好幾瓶酒。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是細若蚊鳴。

「我也有很多熟人都悉數喪命了。很照顧我的上官、默契十足的同袍、氣味相投的朋友都爲數衆多，但他們全都死了。」

說着，他接連點了好幾道定價昂貴的料理。

「素行不良的軍人嗎？」

聽到艾瑪的辯解，將啤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的道格哈哈大笑。

「茉莉，妳還是一樣不諳世事呢。」

艾瑪登時覺得被戳到了痛處，索性自暴自棄地說道：

他似乎沒有生氣，只是對艾瑪感到傻眼罷了。

在艾瑪等人身旁，其他的客人正圍桌而坐，發出了惱人的喧囂。

艾瑪帶着第三小隊的成員，在這個時段來到了鬧區。

「我們以前也很守規矩。畢竟其他人都顧着逃，不肯好好戰鬥。如果沒人挺身而出，就沒辦法守護領民，所以我們纔會持續戰鬥下去。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戰鬥——然後費盡了全力才守了下來。」

「妳剛纔是想到我們了對吧？」

「小艾瑪，原來妳的收入很高嗎!? 」

「我知道了，我知道啦！你們愛怎麼點就怎麼點啦！」

「這我以前也——」

雖說過去曾多次和同期們到處遛躂，但她從未和分派在自己底下的部下們一同共飲，不曉得該如何拿捏距離。

「妳想讓我們拿出幹勁的意思？」

「沒、沒這回事。」

領地裏欠缺活力，總是一片寂寥。

「爲什麼咱要被你念啦!? 」

他看起來沒有絲毫顧慮的樣子。

「贊喔，小姑娘。既然如此，我就點個昂貴的酒來喝吧！」

道格則是看着艾瑪繼續說道：

「騎士大人和我們不同，可是高薪一族呢。況且，她還是B級的中尉大人，收入之高肯定能讓我們大喫一驚呢。」

「——人家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梅雷亞的人們拿出幹勁呢？」

「分發給我們的兵器都是些二手貨——但這已經算得上是上等貨色了。偶爾也會把一些已經故障作廢的武器塞到我們手裏。我們會拚了命地把它們修到能用，自欺欺人地上場戰鬥。」

聽到艾瑪的問題，道格有一瞬間停下了動作。

明明都救了妳的命，就別在回禮之際表現得太過小氣。

現在說不定是開啓話題的好時機——於是艾瑪問了個有些深入的問題。

（啊哈、啊哈哈哈！——看來這個月得省一點了。）

大概是想還艾瑪請喝高價美酒的人情吧。

「妳既然都說要請客了，那我愛怎麼點都行吧？」

抓到把柄的道格露出了奸笑。

艾瑪等人進了一間小酒館，發現舉目所見的座位全都坐滿了客人。

涅亞內部的住宅區一進入夜間時段，周遭便明顯地變得昏暗。

絕大部分的客人都是剛來造訪第七兵工廠的賓客，其中也包含班菲爾德家的相關人士。

而客席之間的距離也相當接近。

聞言，點完菜的拉利便將菜單遞到了道格手裏。

「你就不能客氣一點嗎？爲小艾瑪的錢包着想一下啦。」

艾瑪過去也聽說過這樣的例子，不禁起了惻隱之心，露出了悲傷的神情。

由於有救命之恩的關係，這天的聚餐便決定由艾瑪請客。

「這是當然了！」

總覺得平時無法談論的話題，此時也能促膝長談。

他們分發到的機動騎士，都是領主趁便宜購入的莫黑布一類的量產機。

眼見茉莉舉棋不定，艾瑪以逞強的口吻說道：

不知不覺間，道格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話又說回來，我好像對自己小隊的部下們一無所知呢。）

爲此，一旦入夜，涅亞的鬧區就會變得極爲擁擠，這也是當地的特色之一。

雖說是鬧區，但和都市的規模相比，只是一個小小的區塊。

平時總是會逃避這類話題的道格，似乎僅限今天有了奉陪的興致。

◇

「這樣的話，咱就點這個——還有這個！」

在這種氛圍之中，艾瑪舉起了斟滿果汁的玻璃杯。

聞言，道格對於艾瑪的發言露出了不置可否的表情。

拉利沒理會艾瑪的喊聲，毫不客氣地點了大量的菜餚。

「這種時候若不能闊氣地請客，就抓不住部下們的心喔。如果真的想答謝救命之恩，那即便打腫臉也要充胖子啦。」

趁着部下們把酒言歡、酒氣上湧之際。

總覺得有點太俗氣了——艾瑪雖然冒出了這般念頭，卻也想像不出拉利會喜歡的禮物。

艾瑪雖然給了個不成理由的回答，但茉莉像是接受了似地，開始操作起小型電腦。

茉莉傻眼地看着拉利。

接過菜單的茉莉看着艾瑪，一副左右爲難的模樣。

店家準備的菜單便是一臺小型電腦，只要稍加操作，點好的菜色就會立即通知廚房。

而拉利則是伸手去接端來的料理。

「小姑娘，要聽我聊聊往事嗎？」

艾瑪原本以爲道格會含糊其詞，卻聽到他侃侃而談：

道格享受着平時喝不起的酒，看似開懷地展露笑顏。

「唔！」

即便過着平凡的生活，也得喫下一般人的兩倍飯量才能維持肉體的循環。

「就是這樣啦。喏，茉莉也點些想喫的東西吧。」

騎士們雖然有着強韌的肉體，但消耗的熱量也比一般人更多。

「話是這樣說啦……」

班菲爾德家在現任當家黎恩誕生之前，都處於相當糟糕的狀態。

「你說往事？」

「什麼事啊？」

「——而在這段過程中，我們失去了多不勝數的同伴。」

實際上，三人都帶了幾分醉意，氛圍也比平時緩和許多。

是惹他們生氣了嗎？艾瑪雖然有些擔心，但道格只是抓了抓頭露出苦笑。

「廉價的同情就免了。如果不是過來人，肯定是理解不來的。哎，總之我們就是在這種環境底下喫足了苦頭——只不過，素行不良的軍人還是佔了大多數呢。」

在一旁聆聽的拉利也放下了用餐到一半的手，皺起眉頭瞪向艾瑪。

艾瑪看着那串數字，露出了抽搐的笑容。

「我聽說過那是一個相當難熬的時代。」

艾瑪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騎士和軍人們似乎會和部隊的同袍一同光顧。

其中似乎也有不少機體無法正常運作，只能在第一線人員進行緊急維修後勉強使用的樣子。

軍隊的狀況也不例外。

爲了更加了解自己的部下們，艾瑪開口搭話了。

除此之外，騎士還得在各種場合自掏腰包，薪資若和普通的軍人看齊，就沒辦法過正常的生活了。

「呃、那個，那麼就——乾杯？」

「道格先生，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那是重新編制舊制軍之前的事了。那時候的我們每天都過着極其忙碌的日子，甚至到了不願回想的地步呢。」

隨着她接連點單，菜單右下角的總額也隨之增加。

看到艾瑪深思起來，道格不禁哈哈一笑。

艾瑪也因此負責起頭吆喝，最後卻喊得有些支支吾吾。

被一語道破的艾瑪將視線從道格身上挪開，笑着敷衍過去。

茉莉凝視着艾瑪的臉。

在加點的酒送上桌後，道格便啜飲着繼續說了下去：

「我失去了一切。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我們做過的事情是有價值的。只不過啊，隨着領主更迭，並大力推動改革時——我們發現原本緊繃的神經似乎也隨之斷裂了。」

眺望遠方的道格，呈現出灰心喪志的表情。

艾瑪思索了起來。

（要是沒有像道格先生這樣的人們努力奮戰過，我說不定就沒辦法降生在這個世上了。）

在黎恩誕生之後，道格等人便成了素行不良的軍人。

但在他們自甘墮落之前，也曾爲守護班菲爾德家的本星海德拉長期作戰過。

即便有衆多同伴失去性命，他們依然奮戰到底。

正因爲如此，艾瑪纔會希望道格他們能夠再次振作。

「因爲有大家浴血奮戰過，我們才能順利地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不過，你們能不能再試着努力一次呢？畢竟，道格先生你們也是自願留在軍隊的吧？」

在重編舊制軍時，班菲爾德家有爲軍人們提供重新就職的管道。

既然如今都還在當兵，就代表道格是自行決定留在軍隊的。

不過，道格卻是自嘲道：

「我只是在軍隊裏生活太久，覺得轉行很麻煩而已。我只是覺得自己有好好努力過，打算抓着軍隊這條救命繩討飯喫罷了。」

艾瑪反駁了道格的這番說法：

「你是在說謊吧？若是如此，你當時爲什麼要來救我？面對來襲的敵方機體，你不是搭上了施工用的莫黑布趕赴戰場了嗎？」

聽到艾瑪提及不久之前發生的事，道格搔了搔頭沒有回話。

看來，他似乎也不曉得自己爲何要在那個生死關頭採取行動。

「——救妳的理由是吧，我纔想知道咧。」

這時，一直沒講話的拉利開口了：

艾瑪沒辦法語氣強烈地反駁「班菲爾德家的騎士不會做出這種事」。

他低着頭，繼續說了下去：

「有這回事!? 」

聽到茉莉的話語，艾瑪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那不是很厲害嗎？」

「那個時候的我，都相信其他騎士都是些剛正不阿的好人。我向上層報告，希望他們能改善我的待遇。結果妳猜，我得到的是什麼樣的回應？」

在結束通訊後，女子們不禁面面相覷。

這是爲了讓艾瑪打破「騎士就是正義的存在」這樣的信念。

「團長，關於本次視作目標的那位騎士——」

艾瑪看着自甘墮落的拉利，難以想像他曾是個優秀且正經的人才。

不過，他並沒有詳加敘述懷抱着景仰的那段時期。

也許是覺得對夢想喋喋不休的艾瑪很煩吧，拉利逕自將話題延續了下去：

「就算被嘲笑，我也不在意——等等，爲什麼說得像是我要被調去其他部隊一樣!? 」

「在那些艱辛的戰役之中，他失去了情人，也失去了親弟弟。然而，領主大人卻覺得他們已經失去價值，就這麼捨棄了道格先生等人——我最討厭的，就是把那個領主混蛋當成正義一方崇拜的騎士，妳就是其中之一。」

「是啊，討厭得很。妳什麼話題不講，偏偏讓道格先生想起了那段往事。」

女子雖然笑着回報，通訊對象的反應卻起了變化。

『看出什麼了？』

「咱記得你是被分派到艦隊裏的機動騎士部隊對吧？現在的拉利雖然一副落魄的樣子，但在不久之前，還是一名受到矚目的正經駕駛員喔。」

「言歸正傳，我那時的隊長是個狗屎混蛋。」

『——還真是個做着白日夢的小女孩呢。』

「道格先生？」

就拉利的語氣來看，他似乎篤定艾瑪一定會離開梅雷亞，重新分發到其他部隊。

「老實說，我們認爲完全沒有在意的必要。她看起來就是隨處可見、懷抱着美夢的小孩子罷了。」

「小艾瑪——妳要去其他部隊了嗎？不要拋下咱啦～」

而是夢碎之後的際遇。

「我以前也仰慕過騎士。」

「他把我們這些不是騎士的駕駛員稱爲雜兵，把我們當成垃圾般對待。只要能化作自己的功績，他就會冷血地把我們當成棄子。」

「是呀。我聽她講話的內容，差點都要笑出來了呢。她劈頭就說自己要當正義的騎士，把夢想說得天花亂墜——」

「——沒能當上騎士的我，最後還是當上了能夠駕駛機動騎士的駕駛員了。而我被分派到的部隊就和現在差不多，是由騎士擔任隊長的一支小隊。」

艾瑪握緊了擱在大腿上的雙手。

「我不會走的啦！是說，妳別哭了！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過來了！」

「這我明白。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成爲像那個人一樣的正義騎士。」

「不切實際的憧憬……這種說法也太過分了吧？請別這樣形容自己的夢想。」

「妳還是扔掉對騎士的憧憬比較好。說起來，騎士根本就不是什麼正義的一方啊。」

艾瑪思索了起來。

「請別隨便幫我做決定！說起來，能決定調動單位的權限，根本就不在我們手上吧！」

拉利雖然心情不快，但似乎打算向艾瑪提及自己的往事。

「咦？」

「你就這麼討厭騎士嗎？」

艾瑪朝着道格看去，而當事人則是垂下眼眸，正靜靜地啜着酒。

拉利似乎不打算原諒艾瑪粗魯地挖掘道格過去的行爲。

拉利談起了自己曾仰慕過「騎士」的往事。

「別把我和妳混爲一談。我——憧憬着騎士的存在。」

「小姑娘，怎麼啦？」

「但我也聽說，拉利先生也曾經將你最爲厭惡的騎士視爲目標喔。」

這時，就連原本默默在一旁聆聽的道格也插了話：

由於缺乏騎士人才，班菲爾德家幾乎每年都會大規模地對外招募，以補上人力的缺口。

在這之後，艾瑪安撫着茉莉，而這天的聚餐也就此解散。

也許是想起了當年的光景，只見拉利的臉上流露出憎恨之情。

「遵、遵命。」

嘴上說着厭惡騎士的拉利，露出了苦澀的神情。

「——道格先生的女友和弟弟，都在過去的戰爭中喪命了。」

「可、可是，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很多事——」

「那還用說。不管怎麼看，梅雷亞都是一處貶職的去處，哪是小姑娘這種特別的騎士該待的部隊啊。」

「那、那個……」

艾瑪雖然也對道格感到過意不去，但自己憧憬的對象遭到侮辱，也讓她動了火氣。

（總覺得好像有人在偷看我——一定是我多心了吧？）

道格則是感到有些尷尬。

「不管再怎麼優秀，也不過是一般士兵的範疇罷了。況且，那時的我和現在的妳一樣，是個成天做白日夢的小鬼。也因爲這樣，我纔會對騎士抱持着不切實際的憧憬。」

（是從騎士學校畢業的學長姐嗎？不對，這不可能。以拉利先生的資歷來看，那多半是來自他處前來求官就職的騎士們。）

「所謂的騎士大人，都喜歡大剌剌地刺探別人的心事嗎？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騎士啊。」

看到拉利抬起臉龐露出了陰鬱的笑容，艾瑪登時無言以對。

「是因爲想搭乘機動騎士的關係嗎？」

她知道，素行不良的騎士也是存在的。

「又沒關係？反正是個好機會，你就講給她聽吧？要是知道你受過的折磨，小姑娘大概也會更加清醒一點吧。」

「怎、怎麼會……」

「所以我們纔會這樣猜啊。那些高層肯定不樂見讓小姑娘繼續待在我們這樣的部隊裏。他們總有一天會發布異動命令，把妳調去能大展長才的部隊。」

乎才能真正發揮出她的本事。

拉利說道：

女子們爲之一驚，而對象似乎已經打算結束通訊了。

由於茉莉滔滔不絕地揭露了他的過去，拉利露出了很不是滋味的表情。

就連艾瑪都無法斷言所有的騎士都是好人。

「嗯。咱記得他在訓練學校以優秀的成績畢業，所以纔會被分派到由騎士擔任隊長的小隊對吧？」

根據艾瑪在騎士學校學到的知識，每年都有騎士遭到軍警逮捕。

她直接哭了出來。

艾瑪具備着和開發特裝機息息相關的稀有才能，看在道格等人眼裏，轉調到其他部隊，似

但就算向拉利解釋這些原因，他想必也不會服氣的吧。

那是冰冷至極的說話聲。

雖說從騎士學校畢業的騎士們也有增多的跡象，但說起來，目前的高層完全皆是由來自外地的騎士組成。

「既然如此，妳就別老是掛在嘴上，只要藏在心裏就好。要是到了其他部隊還講了一樣的話，肯定會被當成笑柄的喔。」

三名女子一同走出小酒館，在轉入小巷後便掏出小型電腦回報。

看到艾瑪如此頑固，拉利嘆了口氣。

優秀而正經——原本深受期許的拉利，似乎也因爲當時的經驗而捨棄了對於騎士的崇敬之心。

「——沒事，應該是我多心了。」

◇

『好吧，妳們就先回來吧。』

他露出了像是在緬懷某些人物的表情。

艾瑪靜待茉莉停止哭泣——突然察覺到別人的視線，隨即轉動頭部掃視着周遭。

茉莉哭着朝她抱了上來，讓艾瑪一陣驚慌。

那想必不是班菲爾德家親手栽培的騎士，而是從其他地方流浪而來的騎士。

「——對啦。」

也許是已經喝醉的緣故吧。

直到現在，還沒有土生土長的騎士爬上幹部階級的地位。

茉莉一臉悲傷地——應該說，已然喝醉的她，哭點似乎也變低了。

「我向擔任中隊長的騎士報告，結果他是這麼回答的——『忤逆騎士的軍人沒有必要留下』。在得知我向上層打小報告後，隊長在事後還對我動了私刑。而在那之後，我也處處被他找麻煩呢。」

通訊對象的臉並未顯示出來，採用了純語音模式。

聽到艾瑪這麼說，拉利瞪向道格。

『她似乎還很年輕對吧？』

在拉利起頭後，正在喫着披薩的茉莉也補充道：

「團長剛纔的反應是不是怪怪的？」

「應該是心情不太好吧？」

「大、大概吧。」

平時就算是聆聽回報，也不會發這麼大的脾氣呀——這讓衆人不禁困惑不已。

◇

隔天。

昨晚，艾瑪雖然打聽到了道格和拉利的過去，但沒從與自己關係親密的茉莉口中得知她的狀況，就這麼結束了聚餐。

爲此，她今天一大早就和茉莉一同出門。

兩名女生一同上街購物。

艾瑪和茉莉看着映在商店櫥窗上的商品，吱吱喳喳地聊了起來。

兩人都睜着閃閃發亮的雙眼，音量也興奮得加大。

「這也太厲害了吧!? 在其他地方几乎找不到這種商品耶！！」

「好贊！！小艾瑪，咱們挖到寶了！」

年輕女孩喧鬧的模樣，讓周遭的行人們紛紛投以訝異的視線。

雖說兩人吵嚷的光景並不算是特別稀奇，但問題在於她們注視的商品。

艾瑪看着隔着一片玻璃的各項商品，以極快的速度說道：

「這是和艾比德同型的機動騎士呢！居然能看到並非班菲爾德家特別訂製的艾比德，這是稀奇到不行的商品呢。班菲爾德家雖然也有艾比德的GK模型，但聽說在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真不愧是開發了艾比德的第七兵工廠，將各項細節都完美重現了呢！啊～好想買回去裝飾在老家的房間喔～」

展示在櫥窗裏的，是艾比德——以班菲爾德家領主的愛機作爲範本的機動騎士塑膠模型。

只不過，其造型和班菲爾德家的設計不同，顏色也改爲鐵灰色。

說起來，艾比德其實並非機種的名字。

而是黎恩的曾祖父阿里斯塔爲愛機所取的名字。

「在店門口吵鬧，可是會妨礙店家做生意的喔。」

「不用向我道歉啦。話又說回來，我們之前有打過照面呢。我記得……是我去參觀新型機動騎士的時候的事吧？」

看到朋友的這副模樣，茉莉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回應。

衝動購物的代價，就是長達好幾個月的節儉生活。

「茉莉，妳的提議讓我很開心！可是、可是！——我再怎麼落魄也還是隊長，不能讓部下請客！」

看到女子微微偏頭露出微笑，艾瑪也點頭附和：

「無所謂。我真正感興趣的，其實是妳這個人呢。」

「我也想稱讚當時的自己呢。畢竟我可是砸下了全副身家，一口氣買了三架呢。」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成熟女子調侃了一番。

——再怎麼說，艾瑪也是第三小隊的隊長。

茉莉擔心地詢問起理由。

「茉莉，謝謝妳——！」

「不是挺好的嗎？如果是對方主動邀約，那應該會請客吧？」

看到艾瑪一臉認真地這麼說，茉莉也「哦」了一聲拍手叫好。

兩人看着定價，很有默契地垮下了肩膀。

「這次是爲了任務而來？」

看來她是沒空幫腔了——艾瑪死了向她求助的心。

明明買一架就好了，她卻一時貪心，一口氣買了三架。

兩人在店門口喧鬧了一陣後，一名美麗的女子像是看不下去似地走了過來。

「不，這個——」

「其實，這款模型曾在極短的期間內發售過喔！那真的只在很短的一段時間——只發售了幾個月，是真正的夢幻商品喔。」

聽到茉莉猜測對方願意請客，讓艾瑪忍不住想抱頭叫苦。

賽蓮將身子轉向艾瑪，饒富興致地凝視着她。

女子領着兩人在露天咖啡廳入座後，周遭的視線便紛紛集中過來。

「小艾瑪，妳怎麼了？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看到艾瑪以買了三項相同商品爲傲，茉莉——並沒有露出反感的模樣，而是誠摯地感到敬佩。

是曾在機庫裏打量過浣熊號的女子。

「啊、是的。」

聞言，艾瑪便說明起自己臉色鐵青的原因：

「如果有空的話，要不要稍微聊個幾句？我——對妳很感興趣喔。」

其中一人是散發着成熟魅力的女子，以及怎麼看都不像是朋友的兩名女生。

「對、對我有興趣嗎？」

聽到茉莉要答謝昨日的請客之恩，艾瑪險些喜極而泣。

女子露出微笑，用拇指比了一下鄰近的露天咖啡廳。

宛如品頭論足般的視線，讓艾瑪感到有些難熬。

女子似乎被逗得樂不可支。

艾瑪回想着當時的光景，慶幸着自己受到了好運眷顧。

女子臉上的神情略顯傻眼，而艾瑪對她還有印象。

「這就是所謂的精品價格吧。不過，要是不在這裏買的話，說不定一輩子都買不到了喔？」

「沒經過改造的基本款艾比德實在是太罕見啦。若是帶去海德拉兜售，大概能賣到定價十倍以上的價格吧？但就算有這樣的甜頭，定價還是相當昂貴呢。」

艾瑪雖然昨晚才花了一筆大錢，但看到眼前的寶物，又忍不住抱胸沉思。

「我——要買！我要買起來組裝，然後裝飾在家裏的架子上！因爲我想看着這孩子站在黎恩大人的艾比德身旁的光景！」

她看起來相當開心，臉色卻莫名地鐵青。

被稱讚了一番的艾瑪，就這麼進入模型店——買了三架艾比德的模型組後走出店外。

「可以稱呼我爲賽蓮嗎？」

茉莉似乎認爲艾瑪是從零開始打造一尊艾比德的樣子。

「茉莉，妳太沒禮貌了。」

「這、這樣啊。」

只不過，周遭的人們只是稍感好奇，很快便將視線挪開。

見狀，女子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真是抱歉，我不能提及待在這裏的理由。」

在艾瑪身旁，茉莉將額頭和雙手貼上了玻璃窗，眺望着店鋪展示的商品。

告示牌上也寫着這款模型早已停產，價格訂得比剛發售時高昂許多。

阿里斯塔所駕駛的艾比德是活躍於數百年前的機動騎士，製作成塑膠模型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艾瑪雖然爲茉莉的表現感到害臊，但她自己的雙手也提着好幾個裝有塑膠模型的袋子。

「有活力固然是一件好事，但也要稍微兼具冷靜喔。」

茉莉雖然想支持朋友下定決心購買高價商品的行爲，但她隨即偏了偏頭，似乎聽出了什麼古怪。

「不用加尊稱也沒關係喔，小艾瑪。」

茉莉以雙手掩口，羨慕起艾瑪的經歷。

「小艾瑪，咱覺得妳太見外了啦。哎，昨天都被妳請了這麼多，就讓咱稍微還點人情吧。」

「請問、有什麼事嗎？」

不過，也因爲阿里斯塔馳騁戰場的關係，第七兵工廠後來也正式將此一機種命名爲「艾比德」了。

「啊，是的。」

「小艾瑪好厲害！妳真的是出手精準耶！」

她連忙向女子和周遭羣衆道歉。

「好棒喔。」

女子向兩人叮囑道：

「別擔心，我當然會請客，畢竟是我邀約的嘛。妳們可以儘量點自己喜歡的品項喔。」

艾瑪顯得有些害臊，茉莉則是歡天喜地。

出言否定的艾瑪紅着臉龐，用力甩動着雙手。

「不好意思，我問了太過深入的問題呢。你們固然是貴族大人的私設軍隊，但也是盡忠職守的軍人呢。」

對於爲這個月的開銷所苦的艾瑪來說，茉莉的提議非常誘人。

艾瑪環顧四周，發現許多路人的視線都投向自己，不禁害臊得面紅耳赤。

「這、這樣呀。辛苦妳了——咱請妳喫午餐吧？」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小艾瑪，真是太好了呢！」

聞言，兩人看了看彼此。

◇

「可、可愛嗎!? 不不，我才一點也不可愛呢。」

因爲涉及軍事機密，艾瑪無法據實以告。這時賽蓮率先道歉了：

看到艾瑪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女子輕笑了幾聲。

茉莉似乎沒想太多，表示可以接受這樣的邀約。

被親暱地稱呼的艾瑪不知爲何驀地害羞了起來，索性用吸管喝起了飲料。

艾瑪將臉龐轉向茉莉，用視線詢問她該如何是好。

女子看着苦笑的艾瑪——不知爲何，她將艾瑪從腳尖到頭頂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賽蓮小姐嗎？」

看到賽蓮道歉，艾瑪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在相當嚴肅地煩惱了一會兒後，心一橫地宣告道：

入座的艾瑪點了飲料，待店員端上桌後，女子纔開始做起自我介紹。

大概是她們三人的組合很不可思議吧。

「我有些掛念的事，但已經解決了，所以請別放在心上。」

只不過……

「等等，小艾瑪，艾比德的現行機種有出過模型玩具嗎？咱聽說那架機體不僅沒有上市販售，也不允許製作GK模型，甚至還有嚴加查緝的風聲，所以應該是不存在的吧？難道說——妳用的是自制建模的方法嗎？」

「我只是覺得妳很可愛啦。」

「那就有勞妳了。」

「啊哈哈——我、我會留意的。」

艾瑪朝着茉莉看去，只見她正埋頭喫着剛纔點的大份百匯。

對於茉莉的疑問，艾瑪則是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講述起得手的來歷：

「妳是班菲爾德家的軍人對吧？」

「我一鼓作氣買了三架——然而不管怎麼想，這個月都已經花太多錢了，所以我選擇分期付款。但我算了一下，看來還得過上一陣子的節儉生活呢。」

艾瑪用手指着自己，偏了偏頭。

「對我有興趣嗎？」

爲何眼前這位散發着成熟氣質的美女，會對自己感興趣呢？

突然間，她憶起了珍娜上尉的臉龐。

艾瑪驀地慌了起來。

「呃、那個，我……對同性沒有那方面的興趣喔。」

她將視線從賽蓮身上挪開，思考着該怎麼回絕更進一步的邀約。

不過，賽蓮反而露出苦笑。

「妳放心，我喜歡的也是異性。話又說回來，所謂的對妳個人感興趣，講的並不是這方面的事喔。」

「不是這方面的事嗎？」

賽蓮對艾瑪露出了微笑。

「我對可愛女生想成爲騎士的理由很感興趣呢。」

艾瑪爲自己的騎士身分被看穿一事感到訝異。

「妳怎麼知道我是騎士？」

「憑直覺吧？況且，我以前也在其他家族當過騎士。我知道這是一份艱苦的工作，所以纔會忍不住多注意妳一些。」

她確實散發着以前曾在某處任職過的資深氛圍。

聽到賽蓮曾是爲貴族工作的騎士，解開了艾瑪內心的疑惑。

「原來是這樣呀——那妳現在是在哪裏任官呢？難道是直屬於帝國的騎士？」

難道她不是向貴族效忠，而是直屬於帝國的騎士？

聽到艾瑪這麼猜測，賽蓮似乎忍俊不禁。

「當個正義的騎士也沒什麼不好吧？妳只要追逐着自己的理想就好。就算會被人嘲笑，妳也該繼續追逐夢想——」

雖然相遇的時間不長，但艾瑪想對這名比自己更爲資深的女騎士聊表謝意。

「不能用這種語氣說自己的夢想或是憧憬喔。我不會笑妳的，妳能不能說來聽聽呢？」

而這類騎士活用長才，轉而走上保鏢之路的案例也是屢見不鮮。

「真是出色的人啊。我是否也能成爲像她那樣厲害的騎士呢？」

（她看起來比我還強，怎麼看都能找個地方任官吧。）

「咦？」

賽蓮看着艾瑪露出微笑。

「也、也是呢。呃，我其實很崇拜我們家的領主大人。」

「怎麼了嗎？」

艾瑪聽了登時感到有些害臊。

（雖然領主大人不能算數，但像賽蓮小姐這樣的女騎士，我只認識庫洛狄雅教官而已。話又說回來，這兩位都給人成熟女子的印象，感覺很帥氣呢。）

「不容易吧？畢竟小艾瑪是走可愛路線的。」

不過，她認爲每個人本來都會有各自的選擇。

艾瑪隱約察覺，對方的實力比身爲騎士的自己更上一層樓。

雖然看起來有些害臊，但和先前成熟穩重的形象一比，兩者之間的反差也讓艾瑪覺得有些可愛。

「賽蓮小姐，妳爲什麼不找個地方任官呢？」

賽蓮所說的，與艾瑪昨晚和拉利說過的話語十分雷同。

說着，艾瑪一一回想起自己認識的強悍騎士。

「是、是的。因爲——妳看起來很成熟，而且給人一派從容的感覺。」

「話又說回來，她是個相處起來很舒服的人呢。」

和艾瑪不同，賽蓮充斥着成熟女子的魅力。

就艾瑪的交際範圍內，最爲強大的騎士莫屬曾爲教官的庫洛狄雅。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到有急事得處理。抱歉，我得先失陪了。還有，要加油喔，正義騎士妹妹。」

不過，賽蓮卻將視線垂向桌面。

「這是祕密——我是很想這麼說，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和之前的主君合不來，所以只是認爲與其勉強自己，不如過着浪跡天涯的自由生活。」

不管對誰開口，都會落得被奚落的下場。

「我看起來是這種身分嗎？」

就在艾瑪偏頭看賽蓮時，賽蓮露出了無地自容的表情。

艾瑪雖然用視線搜尋着離去的賽蓮，但已經看不見她的身影了。

茉莉笑嘻嘻地看着表示想成爲帥氣大人的艾瑪。

不知不覺間，茉莉已經喫光了百匯。

賽蓮稍稍探出身子，在對艾瑪展露出興致的同時問道：

艾瑪固然爲賽蓮對自己感興趣一事感到開心，但與此同時，她也覺得自己的夢想相形之下渺小無比。

艾瑪看着賽蓮從座位上起身，就這麼快步離去的背影。

「是的！那個，他的實力非常高超，在我還小的時候，總是把他看成正義的一方。所以說，我也想像領主大人那樣，成爲一名正義的騎士。」

她似乎認爲對艾瑪來說過於艱難。

對艾瑪來說，她憧憬的是任官的騎士。

「——我想成爲騎士的理由，就算聽了也不有趣喔。」

「原、原來是這樣呀。」

也因此，艾瑪現在已經不喜歡對人提及這件事了。但賽蓮卻說道：

原本在鼓勵艾瑪的賽蓮，驀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像是爲自己的發言感到訝異似地，但隨即又露出了原本的笑容。

看到艾瑪沮喪的模樣，賽蓮溫柔地開口道：

「是指班菲爾德家的伯爵大人嗎？」

「咱認爲每個人擅長的領域不一樣呢～」

甚至讓艾瑪萌生了想要效仿的念頭。

「——嗯。」

「可、可是……」

艾瑪原本開心地講述着自己視騎士爲目標的理由，但在想起最近失敗連連的現況後，又立即沉下了臉。

看到朋友——艾瑪的表情變得開朗許多，茉莉也露出開心的神情。

「妳是保鏢嗎？」

而賽蓮給人的感覺與她相仿，同樣散發着耀眼的騎士光芒。

茉莉似乎是不想打斷艾瑪和賽蓮之間的對話，纔會全程保持沉默。

（謝謝妳，賽蓮小姐。我會更加努力的。總有一天，我會成爲像妳那樣優秀的騎士。）

「如果做任何事都能一點就通，人類也不會活得這麼辛苦了。」

「所以呢？妳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纔會將騎士視爲目標？」

「謝謝妳的讚美。不過，我現在並沒有在任何一處任官。我是個逍遙自在的保鏢，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呢。」

「朝着夢想努力是很美妙的行爲喔。妳就拿出足以將失敗甩得老遠的成果出來吧。如此一來，妳就能距離理想的騎士更爲接近。」

「小艾瑪，能找人商量真是太好了呢。」

「——不過，我把很多事情都搞砸了。就算談論著夢想，也沒辦法朝着夢想更近一步。總覺得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接近自己憧憬的對象呢。」

聽到艾瑪想成爲賽蓮那樣的騎士，茉莉用手指搔了搔臉頰。

基於隱情而不選擇就職的騎士所在多有。

「可愛路線!? 可是，我想成爲的是帥氣的成熟大人呀！」

爲此，就算聽了賽蓮的解釋，她也沒有產生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