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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徒野散步

《怪盜弗拉努爾的巡迴》 · 西尾維新 · 995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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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格或記憶稱作靈魂聽起來很響亮,但本人自己成了像是感染到他人腦內的惡性癌細胞一樣,即便如此還向往長生,讓我對人性的自私感到恐懼。但在另一方面,若是如此的話,在殺人犯不知潛伏在何處的狀況下,即使是爲了安全起見,和四方山兩人(三人)分到同一個隊伍裏,對於刺拔兄弟……乙姬島愛煙初代校長而言,也受不了吧。

畢竟當初他就在懷疑擔任監視工作的四方山……,也難言這份懷疑已被洗清。即便犯人是怪盜弗拉努爾,但僞裝成四方山的可能性,也從亡靈的視角下無法否定。

因此只好向警察或者記者全盤托出……,爲了在這之後也能苟活下去。

雖然對我而言很難把怪盜弗拉努爾有着殺人嫌疑的現狀當做好事,但也因此把無論詢問誰都會被糊弄過去的乙姬島海底大學的祕密給暴露出來了。

這該說成是成果吧。

無論多麼讓人心情糟糕,但成果就是成果。

即使因爲我把名爲『玉手箱』的致癌物質返還了回來導致有一個人被殺害,現如今還有其他人被盯上……,但爲了回收毒素才盜走屍體的猜想,本怪盜卻未曾想到過。

但即便如此,亡靈所說的『正義感』這個詞還是戳到了我。

怪盜弗拉努爾……,這裏我指的是『父親』,不是爲了夢與浪漫,而是爲了正義,才從這所海底大學裏盜走寶物的嗎?

若真是如此,那我就鬧了個大笑話。

說不定會讓父親守護的世界,基於我個人爲了洗清罪惡感的行爲,而再度暴露在危險當中……,不不不,那樣不確定的供述,不能不經取證就照單全收。把迄今半年內返還回去的數個寶物相關的逸聞,和從叔叔那聽來的故事,以及待葉椎和罠鳴的體驗綜合來考慮,怪盜弗拉努爾無疑是個劇場型的愉悅犯。

沒什麼正義感可言。

是卑劣漢,而非正義漢。

他怎麼可能站在跟正義站在一起。

……但是,姑且,要確認一下。雖然我沒有想到有哪家雜誌能讓我刊登如此特級的報道(無論如何都不能把這個消息告訴我大學聯絡方式的那家學術雜誌。如果我不想跟某位女士一樣被禁止出入的話),但這番妄言,我也不能當作沒聽過。

我也回客人休息室的搜查班那裏去吧。

困擾的是,即使乙姬島海底大學的祕密像這樣總算是被曬在光天化日之下,但完全沒有特定到犯人這一點,也不得不要回去報告纔行……,倒不如說,事件的謎題反倒是更加錯綜複雜了起來。

因爲這裏是光天化日都照不到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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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刺拔有理數副教授尋求公共機關的保護。不是隻在這起事件當中,而是直至永遠。」

雖然說不定是記者的失責,但我一邊往儘可能柔和且少刺激的方向解諧,一邊告訴大家我向初代校長所取材到的內容。但儘管如此,大家都還是一同皺起眉頭。這個一同當然不包含名偵探·淚沢虎春花在內。我就沒有把她加進團隊成員中來。

叔叔稍微緩過神來。怎麼,難道是叔叔在十五年前就在某種程度下有所察覺了嗎?確實,如果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話,那在那時候,乙姬島愛煙就已經以『雙重人格』的形式存在於某人當中了。

「道足君。反正你也是靠自己力量走到這裏了,我就不再試探你了。畢竟你拿到了警察撬不出來的證言……,嘛啊,對直接接觸過特高警察的人而言,現代的警察廳恐怕格外溫柔吧。」

但是,即便如此,罠鳴也不得不去擔任有理數的警衛,也難以否認人員的缺乏……,明明犯人已經通過他的手段取回了『兇器』。但儘管如此,把手銬解開,解除待葉椎的任務,也不會讓東尋坊叔叔順心吧。讓虎春花得到自由,在某種意義下,比放跑殺人犯還要危險。

爲了重要的家人?

直到增援到達爲止都不得不保持這種均衡狀態啊。

「你這不是很懂我嘛,徒野。我確實興奮難忍,就像鳴門海峽一樣。我的忍耐也是有界限的。」

「下半身不遂(BUSUI)喲,那孩子。」

一副爽朗的表情,卻想着如此嚴肅的事……不過,以有理數的證言爲前提下,這個假說並非絕無可能。即使怪盜弗拉努爾把研究成果盜走了,但對如今仍舊存在的組織感到不快的某人,以我發出的預告函爲開端,這次會暴力的將其擊潰……,將一切摧毀。

笨蛋的就我一個嗎。

「是。我瞭解了。」

「原來如此呢。有理數準教授,從例行詢問的階段開始,就在事前有所暗示,但我沒想象得到會是這樣。且不論二重人格,其中之一的人格還是初代校長……,不,要這麼說的話……」

能夠立刻回答可真厲害啊。明明很年輕但自制心很強,學到了。

我努力按耐住想要說出你哪有在忍耐的心情,耐心等待虎春花的下文。

怎麼?身爲自由記者,儘管接觸到了無法放過的案件,但從正規渠道出手的話會遭到妨礙,於是就帶上怪盜面具使出強硬手段,強行讓從戰前開始就一直持續的軍事研究打上休止符?

「你完美地繼承了你父親的遺志呢,道足君。雖然有運氣成分,但你也成功揭露了海底大學的真相。」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我也很在意,在十五年前,叔叔你就把事態掌握到哪種程度了?」

如果不是這種狀況,我會因爲叔叔的誇讚打心底裏感到驕傲。不,即便不是這種狀況,我也不會因被叔叔誇獎而驕傲。

「你可真叫我讀不懂呢,徒野。要讓我啞然幾次你才滿意……,明明我嘴巴都說酸了都還在反覆強調,能通過排除法,把一個確實不是犯人的人排除在外。」

啞然無語也是理所當然,甚至沒被她輕蔑都是不可思議。畢竟連我自己都無法容忍自己。

不算意外。在本就不像犯人的這個層面上講。但是,儘管怎麼說,也無法毫無理由地就接受。身爲孩子可成不了理由。少年犯什麼的,不僅在推理小說中,還氾濫在這世上。更何況小波烈是天才少女。

土金土塊(教授)。土金波烈(助教)。

再怎麼說是位技藝精湛的醫生,基本上還是會迴避給血親做手術的吧……,還是說正是因此土塊教授纔會失敗嗎?

這就是長生的祕訣。

「知道的不是我。而是你的父親,徒野散步。」

不僅如此,我還把她的奇行當作單純的個性。只看作爲溺愛父親的女兒,和溺愛女兒的父親。

四方山枯渴(監視人)。

在尋找被盜的屍體時,我們搜索了海底大學的各個角落。無論是碎屍還是殺人證據我們都沒有發現,同樣也沒有發現藏於某處的外部人士。沒有記載在『登場人物一覽表』中的角色是真犯人,這是推理小說作家的職業生涯中只能允許使用一次的手段,但這次似乎也用不上。

東尋坊警部老實地點頭。

罠鳴也是如此……。而因爲和名偵探銬在一起,未能在例行詢問中同席的待葉椎則像是初次聽聞一樣,未加掩飾地滿臉震驚。

擔當說明工作的是罠鳴。他的內心活動無法從他的表情中推量。無論是從我的角度來看,還是從任何角度來看。

反倒喫着讓嘴巴變甜的紅葉饅頭,虎春花真的一副訝然的表情對我說道。

不,我也沒有資格,去指責她缺乏同情心的發言。因爲至少虎春花注意到了,而且之前沒有在小波烈面前露出這種態度。到此爲止都在保守祕密,不是名偵探風格的裝模作樣,也不是爲了給予我機會,而是尊重敏感纖細的隱私。

「我只在這裏講。」

是的,眼下身爲保護對象的有理數也是嫌疑人……,因爲他有可能通過那樣子向我『暴露祕密』,來洗清自己的嫌疑。說不定是爲了另一個理由,比如組織的防衛或者組織的再建,才進行行兇。

這就是真正最壞的情況了。

她從房間裏離開之時也一直抱着父親,那件像寶寶衣服一樣的連衣褲,也能看成是爲了看護方便的設計。在進行搜家的時候,也許能從房間的樣式來作此判斷。

第一份工作是把父親送上處刑臺的名偵探這樣說道,又開喫紅葉饅頭了。雖然說過要把所有的口味全收集,但到底有多少種啊,紅葉饅頭。

「叔叔你是知道的……對吧?因爲你對這二人進行了例行詢問……」

「哦,之前也說過的。依存父親的女兒會始終附隨(FUSUI)爸爸……,總覺得你這說法是在兜圈子。看見那樣的公主抱之後還說出這種話來,確實也是按照你的氣量會說的話。」

我哪知道,的這個藉口也無法通用。

「錯了。她沒有患過癌。」

爲了守護我們才收手?

但是,從客觀的角度來講起疑心也不奇怪。

難道說豔姐姐要隱瞞她理應知道的『玉手箱』中裝的東西,也是爲了試探我的決意或者覺悟嗎……,如果叔叔在十五年前就知道這所海底大學的真實情況的話,在那時就肯定會將此公開。因爲在擁有正義感這件事上,叔叔絕不輸於任何人。

一邊說着適當的話,我的心情卻像是在說別開玩笑了。當然對象不是叔叔,而是徒野散步這男的。

如果在這句話中聽出了類似責怪的含義,那這除了轉移責任以外什麼都不是。因爲像是有理數的雙重人格,如果將其看作爲是精神類疾病的話,如果不是本人的希望,我也是不能將其公開的。如果把最爲私密的既往史告訴了本來就不是搜查人士,還是記者的我的話,那就甚至不能稱爲是違反保密義務了。而是違揹人倫。

我有些焦躁不安。就像是在大腦在拒絕思考一樣。但也不允許再把目光從事實上挪開了。

還是說她看穿了一切呢?

「呋呋。徒野你的家庭代代都是記者呢。龍生龍鳳生鳳。如果有了孩子,你也會培養成記者嗎?」

「兒童癌症……,也不是吧。從年齡上講……,像是在第二性徵期過了之後才發生的……,是在去除脊背附近的癌時,土塊教授傷到了重要的神經嗎?親生女兒的?」

你我就一點都不羨慕。

我原以爲他們就是很有趣的人。

「我說一句。即使怪盜弗拉努爾回收了致癌物質,但他的下一目標也不一定非是有理數準教授不可吧?最壞的情況,可能會把在海底大學裏的相關人士全部殺光。」

「醫療事故……?」

她說道。

如果能把嫌疑人減少哪怕一人的話,也該立馬進行……,但爲何叔叔沒有向虎春花追問呢?明明是叔叔的挑撥,才引出來虎春花的這句發言的。

不過,我的這個猜想只有一半是正解。

因爲我的父親追查過的組織,恰巧被怪盜弗拉努爾入竊,而中斷了研究……,把這兩點放在一起看也不牽強。只有兩個點的話,連巡迴售貨員問題或者NP問題都構成不了。叔叔之所以沒這麼想,不是有什麼理由,而是完全信任父親。反過來講,父親也利用了這份信任,收集到了怪盜對策部的情報。啊,能平淡地背叛親友的人,怎麼會有正義感可言。更別提什麼家人之間的愛了。

對女兒的溺愛,也是因爲內疚嗎?

不過,叔叔並不是在指摘父親是怪盜弗拉努爾。現在叔叔所言及的,是身爲記者的徒野散步。

「只有那孩子無法殺人。連回收屍體都做不到。」

犯錯誤這個詞在我腦內閃過。因爲證據不充分而無法立案的嫌疑人,在這所大學的教職員工之中……,但是,我沒往這方面想過。技藝精湛得能擾亂術後生存率的土塊教授居然會發生醫療事故?而且對象是自己女兒?

若是如此,嫌疑人會是誰?

天才到初代校長都想進入她的腦子……,能否這樣來思考呢?夢想着校長席位的小波烈,殺害了第一候補的乙姬島副校長……,爲了提高自己的順位。且不論是否想要那個亡靈寄生在自己的腦子裏……,不,如果是研究者的話,有這樣的思考反而不會不可思議。以自身爲實驗對象的醫學者,不在少數。

所幸,名偵探沒有再裝模作樣地拖延現在能得出的排除法的結果。

我真的很羨慕她的直率。

作爲怪盜僞裝色的職業身份。

「說穿了,你的父親也沒有把這寫成報道公開發表。雖然堅持探查過,但因爲說不定會禍引家人,纔不得不收手。」

「我沒想過要孩子喲。因爲沒有養孩子的自信。」

3

「大概是後天的下半身不遂。因爲我也無法從她的體格來判斷。所以可以的話,東尋坊,罠鳴,能告訴我們嗎?到底是因爲什麼理由,她的身體才成了無法殺人的樣子。」

不管了。如果從叔叔的立場上難辦的話,就由我來做吧。

他說的話把我嚇了一大跳。

徒野道足(記者)。淚沢虎春花(名偵探)。待葉椎(愛媛縣警)。罠鳴(廣島縣警)。

宛如記者的孩子是記者一樣,怪盜的孩子也是怪盜,她在暗示着這個。

我回避了虎春花的問題。

這麼想着,我從殘酷的現實中逃開了目光。這和在兒童虐待的文件上簽名時,附近的住民說着『孩子就是會自己弄傷自己的存在啦』而逃避是一樣的。

「……?可是,土塊教授是癌症手術的權威……,那個,不,怎麼……」

「……是這樣啊。那個……,真不愧,是我尊敬的父親呢。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父親在守護着我們……」

雖然並不是在以人爲鏡以明得失,但東尋坊叔叔從親友的回憶中浮出,回到指揮官的面容,一聲『罠鳴巡警』說了出來。

雖說在叔叔對我的評價上漲的情況下,虎春花的評價是漲是跌都沒有什麼關係,甚至說能跌下來更好……,但也不能再把這個問題放置在一旁了。

如果是一切以延命爲重的亡靈的話,和麪對稚嫩的記者時不同,他應該不會徒然刺激公檢法人士。因爲這種人纔是知道何爲特高警察的人……,大概,在被保護的這期間內不會把腦子讓給無理數吧?

到此爲止的話題在名偵探眼裏都掀不起一點波瀾,可虎春花好不容易開口發言了,說的卻是這種話。或許對新時代的名偵探而言,參與進含有二重人格這種古老概念的慘白事件裏,會弄糟心情。

「是的。我們得知這件事,是在名偵探最初暗示過後的例行詢問上。」

「雖然不是太願意,但約定就是約定。你願意擔任刺拔有理數的警衛嗎?」

不知如何看待我的動搖,東尋坊叔叔握住我的手說道:

也就是說嫌疑人還是一成不變的九人。爲求公平也把我包含在內。

「不是因爲是個孩子。而是附隨(?USUI)。」

「……因爲她是個孩子?」

這個理由比起世界和平還要不可靠。那個男的不會做出這種事。他可是用犯罪的收益養大我和弟弟妹妹的人。什麼都沒說明就擅自去死的人。

「因爲是記者,所以沒有詳細地明說他的取材對象是什麼,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隻找過我商談。當然,在對話裏他沒有透露關鍵的地方……,所以說,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在怪盜弗拉努爾盯上這所海底大學前,我就覺得這裏很可疑了。」

「這樣啊。是因爲有一位偉大的父親在,從而孕育出自卑了呢。」

刺拔無理數(準教授)。刺拔有理數(初代校長)。

「土金波烈。」

「脊髓損傷。不是由於事故,而是她父親親手進行的手術的失敗導致的……,換言之就是醫療事故吧。」

禍引家人……?這裏的家人指的是我?我和弟弟妹妹嗎?

「雖然小看我沒什麼關係,虎春花。但你也差不多該揭曉謎底了吧?想要知道真相而心急如焚的,比起我們不如說是你吧。」

我現在如此的難堪,也是暗自認爲她是『可憐的孩子』的證據。

那就是真實。或者說死與現實。

「難道說……,是骨髓採取嗎?在未成年的身體上?」

確實那要穿刺腰骨。不過,這種手術應該沒有這種半身不遂的風險纔對。當然既然是手術,就沒有零風險……,說到底,我也有登記在骨髓銀行裏,但那是十八歲的時候才做的。在規則上來講,作爲捐獻者能提供骨髓的,也要等到二十歲之後。雖然醫學上的事我不是太懂,但這種是決定好了的。不能允許跳級……,纔對。

「爲了讓從十五歲開始都成爲可能,才實驗了新的術式。好像是考慮到,如果能更手續簡單地,不入院也不全麻地,讓捐獻者的負擔最小化,至少能讓類似獻血一樣提供骨髓的話,這種方法一旦確立,就能拯救更多的患者。」

叔叔接着罠鳴的話說道。看起來是覺得讓部下獨自作說明,負擔太過沉重了吧。這是隻能讓肉親嘗試的,祕密的治療實驗……,不,也可以說成是人體實驗吧。既然把自己自身當作實驗體的醫學家不在少數的話,那麼把家人當作實驗體的醫學生也不是稀有的存在。

「然後失敗了。由於這場失敗無法被隱瞞,被職場追責,土塊教授才和他女兒一起,重回乙姬島海底大學的樣子。」

隱瞞不是可以說成是成功了嗎。

證據不充分的不起訴……,儘管用在這所軍事設施裏培養出來的技術在地面上盡情發揮作用,但最終還是逃回了龍宮城。

動機美麗的行動才最壞。他的所作所爲,是可能讓骨髓捐獻者反而減少的蠻行。只能說成是用異端的技術來催促成果。雖然說不定不是犯罪者,但無論如何也不覺得他無辜。想都別想。

回過頭來看,臨牀是本職而研究不是本職,他也說過類似的話……,那居然不是在謙虛。

自然,單從情緒角度來否定也很極端。別說什麼骨髓移植,甚至是輸血,都是直到變得安全爲止都很危險的行爲。醫學正是在合法或超越法律下,同意或其他下,在某些犧牲下才得以成立。

不過,儘管這麼說……。

沒有使用輪椅,也是因爲自戰前就存在的這所海底大學,離無障礙出行相去甚遠……,不,遠不止這個理由吧。

「是呢,道足君。實際上,那孩子黏着父親,看起來並不是裝的。」

「明明被父親放上實驗臺,被父親弄得下半身不遂?」

「雖然對你而言會難以接受,但事實就是如此。」

讓我難受的,說不定是沒有察覺到這點的罪惡感。因爲我纔是最知曉親子關係中枝枝葉葉的人吧。

比如妹妹。徒野風乃。

知道父親是犯罪者後受到衝擊的她的精神退行到了五歲,也許這是因爲單純的絕望,但與此同時,也可以被診斷爲是爲了繼續愛着父親,才把時間回溯到相遇前。和放棄愛的我或者逃走的弟弟不同,可以說只有她還在繼續面對着父親。

「雖然應該本來就是個聰明孩子,但這場手術的失敗,和智力飛躍般的成長之間也許也有關係。」

如果不是能覆蓋全身的連體衣的話,會在身體各處留下擦傷的吧……,但在厚實的布料內側,無疑都是內出血。因爲這裏是完全沒有無障礙環境的海底。儘管不是怪盜,但是由某人裝出下半身不遂來假裝她的笨蛋假說,也就此飛灰煙滅。靠演技是演不出來這樣子的。

由於連帶這身連衣褲和頭髮在內,不知爲何她的全身都是溼噠噠的,所以能清楚地看見她爬過來的軌跡。不是血,而像是穿着衣服淋浴了一樣的,透明的水的軌跡。就像是以最短距離完全橫穿鄰接區塊一樣,軌跡延伸至那邊的門……,看樣子是憑自己的力氣使出某種方法打開了那扇沒有上鎖的門,但是也明白了她沒有使用內線電話的理由。僅能支撐起上半身,即使能勉強夠到門把手,但對於設置在牆壁上的內線電話,用爬的姿勢的話手還是夠不到的。

雖然身爲日本警察,不能對沒有看見身姿的對象使用手槍,但這種周到的考慮在這種場合下是否有些多餘呢……,打開門鎖,打開連這期間都還在一刻不停傳來敲門聲的門。

僅用兩手的力氣。

在隔壁區塊的地板上,土金波烈助教像在爬一樣倒在地上……,不,不是像在爬,而是實際上就在爬吧,她爬到了這裏。

「父親……父親大人他!我最喜歡的父親大人他!」

決定對待葉椎獨特的感性給予理解的東尋坊叔叔這樣繼續問道。

「我們也不安全。爲了把大學相關人士全部殺掉,怪盜弗拉努爾也有可能率先清掃掉搜查班這一眼前的障礙。」

「我姑且確認一下,叔叔你在事前並不知情對吧?和無理數的雙重人格不同,儘管不需要刻意隱瞞,但這也不是要提前進行說明的事吧……」

所以說她也要尋求保護……。

這就是他的贖罪嗎。前途無望後回到龍宮城,安靜度過餘生嗎。

「是啊。十五年前在這裏相遇的時候,土塊教授連他有個女兒的事都沒講。」

不,關於賭約的話題我既不想在叔叔面前談論,而且這個和那個又是兩碼事。我們明明賭的是能否抓到怪盜弗拉努爾纔對。這之後發生了殺人事件,整件事就變得稀裏糊塗的了……。

怎麼會。請不要說出這種話來。我對叔叔只有感謝的份,哪會有恨……,不過,如果真犯人擁有這麼危險的想法的話,在增援,或者說本陣尚未到達的如今確實是個格外好的機會。

那麼必然就是我對土塊教授。

「有失必有得嗎?你這種思考方式不太可喜呢。」

本來單憑是個孩子的這個理由就足以讓她不受太多懷疑了,罠鳴這樣說道。從性格上來講,他也不是非常追求『意外的真相』那種類型的人……,至少貫徹推理小說的思路的話,替換掉土金波烈的怪盜弗拉努爾,裝作無法走路的推理也是有可能的……。

也可以說成是竭盡全力得不能再竭盡全力了吧。雖然很難具體想象出那位颯爽初老的教授,拼命訴說的模樣……,可父親爲了女兒,就是什麼都會做的吧。

不,不會把你和虎春花看作一個人的吧……,雖然我知道你是想說你倆被手銬銬在一起。

一個人,拖拽着腰部以下的半身。

「……您是這麼想的嗎。雖說是叔叔您過去的對手,但考慮到至今發生的事的話……」

卻一邊又把女兒送上了實驗臺?

「大家請往後退。我來開門。雖不及待葉椎巡警,但我對逮捕術也有所心得。」

如果殺人犯想要利用致癌物質殺光大學關係人士的話,那麼下一個被盯上的目標不是初代校長的亡靈,而是小波烈的可能性也絕對不低。除了下半身不遂以外,她還是最年幼的女孩子。

正當搜查班還在一個勁地討論的時候,討論中要預防的下一場事件就已經發生了嗎?門外也是四方山嗎?不,他也是有學習能力的。雖說擔當監視的角色,但也是大學的副校長。都到第二次了,這種緊急事態還是會使用內線電話來告知。

「說不定會恨上我呢。」

這說的就是我的妹妹。由於失去了記憶或自我,讓大腦資源空了許多,才獲得了天才般的數學才能……,但儘管怎麼說,要因此對身爲犯罪者的父親感恩戴德的話,還是太不合理了吧。

「這次是我輸了,虎春花。」

……了吧,但是我的思考,連同搜查會議也在這裏一同被打斷。被急躁反覆地敲打客人休息室房門的聲音打斷。

一邊出聲詢問,罠鳴一邊想要抱起她,但渾身溼透的小波烈卻撥開他的手抬起頭來。

比東尋坊叔叔或待葉椎更先一步,我跑到她跟前。因爲看上去她不想被人碰,所以我和她保持着適當的距離。這是……,海水?

彷彿在譴責無成效的搜查方針一樣。

小波烈在那。

罠鳴已經固定分配給刺拔兄弟了……,把小波烈分到虎春花·待葉椎的女性組嗎?雖然我來看着四方山也沒有什麼關係,但不是警察的我來監視監視專家的話肯定會無法釋然,所以就交給搜查指揮官東尋坊警部吧。

「那麼我們不就可以一對一來保護,同時監視他們了嗎?」

從遠離門邊的我的視角來看就只是這樣,但由於罠鳴慌慌張張地丟下了警棍,當即蹲了下去,所以我知道並非如此。

和照看小波烈的二人組共處一室。

也不對吧。

「我的父親大人被殺了!怪盜弗拉努爾——不是犯人!」

4

門外誰都沒在。

「小波烈!你父親沒和你一起嗎!?爲什麼你要一個人,如此勉強自己……」

「若是如此的話爲何會在現在突然相告呢?和無理數的二重人格不同,不闡明祕密的話也不會威脅到性命纔對……」

「我說一句。如果把無理數準教授和有理數準教授當作一個人的話,那麼大學方面的人有四位。我們搜查組也有四人。如果把本官和淚沢閣下看作一個人的話。」

還作數啊,這種比試。

「我只在這裏講,如果把土金助教排除在嫌疑人名單之外的話,又會如何呢?說實話,狀況沒有太大的轉變。」

在無言的眼神交流中,看起來是擁有同樣感覺的罠鳴站了起來,往門邊走……,一邊取出別在腰帶上的警棍。

那該如何分組呢?

雖然在之前的印象裏她看上去只像是個緊緊黏住父親的女孩子,但居然會露出如此強烈的目光嗎……,對了,父親呢?

不,既然比起任何人都要有推理範的名偵探都是這樣判斷的話,那就應該比起醫生的結論更值得信賴吧。即便是無論男女老少誰都能化裝,但也應該有個限度。即使表面上能足夠相似,但跟生理反應上比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因爲被父親摟抱的她的腳,被『診斷』爲完全動不了。

把風險分散開了……。

東尋坊警部苦惱地說道。

「那這就意味着你甘願成爲我的奴隸了咯?」

「!小波烈!?」

「這麼一來的話,比起特定出犯人,我們應更加矚目於不讓下一位被害人誕生纔行吧。」

雖然疲憊,但她的眼神裏滿懷意志。

「確實這麼一算的話是各自有四個人。然後呢?」

比較妥當的想法是把門外的人想成是一隻手拿着兇器,失去理性的殺人鬼,爲了將搜查班一網打盡,而使出了強硬手段。這種手法不隸屬於推理,而屬於恐怖懸疑那一流派。

我有一種很壞的預感,難道說。

「不尋求自己的無罪而尋求女兒的無罪,這就是父親呢。不過就算不這麼做,對我而言都是初步的推理罷了。」

因爲看上去她的精神狀態並不是太正常,所以也不覺得她聽見了我的質問,但是小波烈保持着趴着的姿勢,用睥睨般的視線,從丹田底,從海底叫喊道。

跟無法殺人一樣,她也無法成爲怪盜弗拉努爾……,因爲畢竟我就是怪盜弗拉努爾,所以說到底這個可能性本身就爲零,但我姑且身爲記者,若無法進行客觀描寫的話,就缺乏可信性。

嗯?雖然切入點很獨特,但這計劃也不是不行吧?事實上,因爲無法把土金父女分開,所以那邊會是二對二……,雖然是以能通過無線電或者內線電話來流暢交流爲前提,不過如果犯人持有兇險的毒素的話,比起聚在一塊,這種佈陣會更安心。

有種既視感,就在今早,男生房間的我們三人就經歷過這麼一場。彷彿要敲爛門的聲音……,不,感覺和今朝相比聲音要弱,但是微弱且連續的那種,一直在敲。

既是保護人又是看護人的土金土塊教授哪去了?

「保護的話他會常時和女兒在一起的,土塊教授是這樣主動承擔下來的。不是如此,而是土塊教授察覺到我們在進行怪盜弗拉努爾藏身於教職員工中的搜查,爲了闡述女兒的無罪,纔開口的。就跟剛剛這邊的名偵探說的一樣,他想讓我們明白,他家的孩子不是會殺人的類型……,怎麼說呢,他很拼命地在說。」

以對事件不知情者的視角來俯瞰的話,就成了待葉椎要看管四個平民,再怎麼說負擔也過重了。但這也是提出這個方案的提案者應擔的責任吧……,雖然也有在某處區塊裏,對如何分配進行細緻討論的餘地,但如果把注意力集中在避免下一位犧牲者的出現而保護民衆的觀點上的話,這個方案可以說恐怕是現狀下最佳的提案……。

「發生什麼事了!是被什麼人襲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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