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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步野道足

《怪盜弗拉努爾的巡迴》 · 西尾維新 · 953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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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步野先生、淚澤小姐。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恭候大駕已久了。來吧,接下來帶兩位前往我們的『龍宮城』,這邊請。」

對方在胸前拿着十二點八吋的iPad Pro顯示「MR.ARUKINO」與「MS.URUSAWA」迎接,會有種抵達國外機場的錯覺,不過這裏是內海的海港。

頭髮染成粉紅色的她,似乎是我們的目的地———乙姬島海底大學派來負責迎賓的人員。感覺是受命處理雜事的研究生,不對,聽說那所大學別說研究生,連大學生都沒有……那麼,雖然她看起來和我們年紀差不多,不過是教員嗎?明明沒學生卻有教員也很奇怪就是了……

「初次見面。聽得到我的自我介紹是妳的極致榮幸喔。我是名偵探淚澤虎春花,很快就會成爲妳忘不了的名字。他是我的隨從步野。」

「我是採訪記者步野。初次見面,本次請多多關照。」

我無視於虎春花的話語,同時一邊訂正一邊問候,粉紅頭髮的她隨即露出微笑。「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步野先生,我們在哪裏見過面嗎?」

我心跳瞬間加速。

不,並非因爲明明不是第一次見面卻說「初次見面」而心跳加速,更不是被她目不轉睛注視得小鹿亂撞,而是擔心或許不是我,而是父親曾經見過她。也就是在以前進入海底大學行竊的時候……

說來討厭,父親和我長得很像。因爲是父子所以在所難免。不過既然這樣,曾經在某處遭遇父親或是怪盜弗拉努爾的「目擊者」很可能覺得我似曾相識,我應該預先提防這種模式纔對。

雖然這麼說,不過仔細想想,只以現在這一瞬間來說應該不必這樣擔心。東尋坊叔叔說怪盜弗拉努爾進入海底大學行竊是十五年前的事。我不認爲當時這名女性就在大學裏。

不過,接下來前往海底的時候,起碼必須考慮這個可能性。

「說來遺憾,步野不值得關照。好啦,快點帶路吧。大海正在期待我潛入海底。」

像是當然擁有這種權利般介入對話的虎春花,今天的點心是廣島名產紅葉饅頭。她在來到這裏的途中進入伴手禮店買了一大堆。從豆沙開始,卡士達奶油、抹茶味、藍莓風味等等,簡直買齊紅葉饅頭的所有品項,裝進大大的紙袋抱在胸前一個接一個享用。

「怎麼啦,步野,你想喫嗎?那麼這個櫻花豆沙口味的楓葉饅頭,你無論如何都想喫的話,並不是不能分你一半喔。」

「櫻花豆沙口味的楓葉饅頭是什麼味道?向日葵口味嗎?」

這種反應連隨從都會聽到傻眼,但是粉紅頭髮的她大概是負責接送至今很習慣應付這種怪胎,面對在瀨戶內海也打扮成中世紀法國風格的虎春花,她沒露出困惑或慌張模樣。

「那麼,這邊請。不好意思,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被世間遺棄的我們龍宮城,今天也難得繁忙……」

她說着踏出腳步。

「步野。」

虎春花簡短叫我的名字,把自己的巨大行李箱塞給我。兩天一夜的旅行爲什麼需要這麼大的行李箱?我不免想這麼問,不過這個名偵探平常穿的禮服,感覺只要對摺兩次就能高達月亮,所以現在這樣反倒算是收得很精簡吧。

自尊心高的名偵探大概是無法忍受在別人身後觀看,始終是從牆面的採光裝置看着艇外,說出這樣的感想。

上一代叫做「紫煙」,真要說的話也很像是應有的作風。日文的「紫煙」常用來形容菸草的煙,我的上一代也是被允許在成年之後自由享受吞雲吐霧的最後世代。

明明繼承怪盜弗拉努爾的名號,但在審美觀這方面被親愛的奶媽偏袒形容爲「還有成長潛力的少爺」的我,對於戰前技術就能在海底打造這所學校率直感到驚訝。哎,畢竟蜂巢與龜殼都是從戰前就有了……化學結構式當然也是。

乙姬島小姐這麼說。

只是真的像這樣抵達怨靈島一看,首先要搭乘潛水艇就令我不安。領取的救生衣也是,老實說在潛入海底的時候不太可靠……

話說我姑且也是採訪記者,所以在這裏介紹前往乙姬島海底大學的路線吧。

要是我的行動令她抱持合理的懷疑,推測步野道足就是怪盜弗拉努爾,那可不是鬧着玩的……不,這無疑是真相,不過正常來說,遇到猛虎要逃走是常識。

從某些角度來看,在答應虎春花同行的時間點,我或許就明顯是某種犯人也不一定。但是反過來說,既然我還沒被拿去餵魚,那麼這個蠻橫的名偵探肯定還沒懷疑我……至少沒有抱持什麼確信。

不提重量,虎春花的禮服很佔空間,所以艇內非常擁擠,但是名偵探看起來毫不內疚。

「我叫做乙姬島湯煙。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我擔任乙姬島海底大學的校長。」

「就算這樣,年紀輕輕就擔任校長也非常了不起。雖然比不上我,不過乙姬島,妳也很極致喔。」

將中世紀心態原封不動套用在現代的名偵探,就像這樣躍躍欲試。搞不懂她爲什麼能開心說出這麼恐怖的話語。她相信抓到怪盜弗拉努爾是爲了我好,所以才傷腦筋。就算叫我寫第二彈報導,我到時候也已經被拿去餵魚了。

明明稱讚我的報導,卻使用超越我的形容詞。不過比起蜂巢,她的說法確實比較像是龍宮城的風格。不知道是因爲歷代校長都是乙姬島才叫做龍宮城,還是因爲校舍是龜殼的形狀才叫做龍宮城……

「即將着陸。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請兩位暫時儘量別動。」

何況這個國家幾百年前就能建造滴水不漏的石牆。或許也像是金字塔那樣,正因爲是「古代」才建造得出來。

不過居然是第八任……

不過,聽到這個毫無顧忌的問題,乙姬島校長似乎也沒有壞了心情。

「因爲要採訪,所以裝了攝影器材之類的各種用具。」

第八任?

雖然島名詭異得像是會出現在橫溝正史的小說,不過只要放眼全國,這類的地名意外地不算稀奇。虎春花抱怨說「怨靈島與乙姬島很容易混淆,應該要改名纔對」,但這裏是島國日本。

提燈庵號。

扁平蜂巢在海底擴展開來的光景該怎麼形容呢……身爲採訪記者很丟臉,但我頓時想不到適當的敘述。

「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這艘潛水艇完全沒有安裝引擎之類的動力。只靠着乘坐人員的重量違抗重力慢慢下沉。所以搭乘人數以及可搭載的重量限制得很嚴格,敬請見諒。」

粉紅頭髮的女性說着「恕我失禮了」微笑回答。

話是這麼說,不過怨靈島是無人島,所以當然沒有定期航班。換句話說,要在島波海道途中的有人島下車,在那裏拜託當地的漁夫用私人漁船送我們來到這座孤島,這是最短路線。「拜託」的這個部分當然是由我負責。虎春花的體質無法拜託別人做社交行爲,應該說她命中註定無法做這種事比較適切。

「所以您這位校長才像這樣親自來迎接我們嗎?不敢當。」

「話說妳的頭髮也是校長的傳統嗎?」

我不是死後想要將骨灰灑入大海的那種人,所以努力思考如何甩開這傢伙分頭行動,但我也不希望這種逃避行動引她起疑。

這麼一來,正要前往乙姬島海底大學的我,揹負的使命增爲兩個了。首先當然不用說,就是要歸還「玉手箱」……再來就是要勝過極致名偵探虎春花。

校舍這樣的總面積以國立大學來說規模很小,不過以海底基地來說是反常的面積吧。單純將區塊堆疊起來,就會成爲十九層樓的建築物……依照剛纔聽到的常駐人數,可以說是破格的大規模。

校長的立場是世襲制嗎?老實說我沒什麼概念,但我名目上是前來採訪的立場,所以就寫下來吧。我使用紙筆也是企圖扮演一個有所堅持的採訪記者,但這只是藉口,主要是父親擔任採訪記者的時候就是這麼做,我纔會自然而然養成這個習慣。有其父必有其子,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說是精神虐待也不爲過。

「喔……?是這樣啊。」

這不是一件好事。

剛好就在海底。不把水深美術館放在眼裏的水深。

「是的,乙姬島海底大學的歷任校長都使用『乙姬島某煙』這個姓名。我的名字是『湯煙』,比方說上一任的名字是『紫煙』。」

這就像是北風與太陽的對決被烏雲介入,屈服於這種展開不是一件好事。

扁平毫無裝飾的單純六角形建築物,就像是積木般組合之後在海底擴展。記得叫做「蜂巢結構」吧,這或許是用來承受水壓的設計,不過第一印象只覺得冰冷又毫無生命力。

「爲什麼以舉辦晚宴爲前提?」

看起來確實像是太空基地。

光是搭乘無法信任又神祕的交通工具潛入海中就不是什麼舒服的事,聽到乙姬島校長接下來的說明之後,不舒服的程度倍增了。今天的瀨戶內海明明風平浪靜,我卻陷入暈船模式。

話說在十五年前,「玉手箱」被怪盜弗拉努爾偷走的事件並沒有成爲新聞。這方面大概是阿豔推薦我歸還這個寶物的理由吧。由於不知道採訪對象的研究領域,感覺像是沒空閱讀著作就訪問作者那樣相當緊張,但我姑且臨時抱佛腳,至少惡補了海洋資源相關的知識。

2

「這麼說來,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準妳做個自我介紹吧。」

瀨戶內海的水質不算是相當透明,不過隔着手握駕駛杆的乙姬島校長肩膀,隔着擋風玻璃隱約看得見了———乙姬島海底大學。原來如此,東尋坊叔叔說過這裏不是教育機構而是研究機構,我從這棟建築物的形狀就能理解這番話。

與其說是窗戶更像是採光裝置,虎春花一邊從提燈庵號牆面的玻璃部分觀察海中一邊這麼說。校長專程前來迎接她這個名偵探,似乎令她心情大好。

我秉持年輕人的熱忱,說得過分一點就是假裝自己腦袋空空,以毫無心機的態度接洽,沒想到校方很乾脆地答應接受採訪。雖然沒有官方網站,但我透過專業學術雜誌也很快就查出聯絡方式,所以未必是充滿謎團的祕密組織嗎……?

「不不不,只不過是我喜歡駕駛這艘小艇,所以不想把駕駛杆讓給別人。而且也沒人有空。因爲名義上是大學,常駐的卻不到十人。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我是最閒的人所以擔任校長。第八任校長。」

啊啊對了,說到任務,我也千萬不能忘記表面上的工作。採訪記者的工作。話是這麼說,但我終究不是要向乙姬島海底大學採訪怪盜弗拉努爾的相關情報。對於在歷史上隱瞞至今的國立大學來說,這種好奇心也太誇張了。

感覺乙姬島校長差不多也應該可以生氣了,但她回應「謝謝,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龍宮城當然會有晚宴吧?說這種話的你不是也帶了好大一箱嗎?爲了我,你還是小心一點吧,小心遲早會弄壞肩膀哦?」

說完之後,虎春花在座位上抬頭挺胸。就說了,因爲會失去平衡所以不要換姿勢,乙姬島校長剛纔說的肯定是這個意思……在父親是怪盜的時間點,我就做好不會好死的心理準備,不過潛水艇的海難意外再怎麼說也太花式了。如果只有死亡方式超越車禍喪生的父親根本沒用。

「你很懂我嘛,步野。一點都沒錯。我永遠都是遊刃有餘至極。」

即使心情大好,問的問題也很白目。

在無人島港口靠岸浮在海面,設計粗獷的這個球體,似乎是潛水艇。原來如此,我接下來要被關進這個小小的交通工具沉入海底嗎……而且偏偏要和虎春花一起。

將救生衣穿在禮服上,不對,正確來說是命令「隨從」幫忙穿上救生衣的虎春花,如此催促粉紅頭髮的女性。雖然態度一如往常高傲,但即使是膽大包天的名偵探,或許也想知道接下來要託付生命的駕駛員叫做什麼名字吧。

不過正如阿豔的評價,看來我連死亡方式也還無法超越父親。不愧是號稱不想把駕駛杆讓給任何人,乙姬島校長的駕駛技術非常高超,巧妙控制潛水艇隨波搖盪,引導進入蜂巢結構的其中一個區塊。

仔細想想,在位於海底的時間點,就是相當高水準的保全體制。父親十五年前是怎麼潛入海底大學的?潛入……還真的正如字面所述。

「這顏色很好。我準,妳就繼續這樣吧。」

「你處理行李很細心,具有搬運工的天分,可以放心把衣物交給你負責。放下我的行李時居然完全沒發出聲音,真是高超至極的技術。」

「要以這根駕駛杆操作機身兩側的機翼前進,算是船槳的功能。習慣之後就沒那麼難駕駛,不過解讀海潮流向需要一些訣竅。」

居然要和這位大小姐對決,我沒想過也不願去想,說到要憑什麼勝過她也非常困難,但是敗北條件很清楚。我要是被看穿真實身份就輸了。怪盜弗拉努爾將會敗逃,逃進盜品博物館,以淚水沾溼阿豔的大腿吧。這是丟臉的未來光景。若是阿豔因爲被淚水沾溼而脫掉喪服,雖然在物理層面來說可以達成最終目的,但是我這個犯罪者的兒子也有自尊心。

那一天,在電梯被虎春花逮到之後,我帶她前往咖啡廳,以虛實交加的說明灌輸怪盜弗拉努爾的無聊壞話想要讓她失去興趣,不過看來造成反效果了。說父親壞話的人果然馬上會遭遇現世報嗎?或許我也一時興起,多嘴說出不方便在東尋坊叔叔面前說的事情……不得不拿出那張預告函給她看也是失策。

透過工作上有來往的學術雜誌,申請採訪大學內部做研究。東尋坊叔叔沒有說明得這麼深入,所以我沒有詳細得知海底在什麼領域做研究……但我運用了「因爲不知道所以想採訪」的邏輯。

因爲叔叔直接在預告函寫下「乙姬島海底大學」,所以我只能提及。

「不,這是個人嗜好。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我喜歡珊瑚礁。」

「不只是那套喔。裏面也有適合晚上穿的正裝。」

究竟是因爲身爲校長所以度量很大,或者單純是象牙塔裏的怪人,這方面我不清楚。

「以妳的本事,這種亂來的要求也是遊刃有餘吧?」

這名字不錯。

怨靈島。

區區的第二代等同於毫無歷史可言。

花費數小時抵達起點之後蓄勢待發,從怨靈島前往乙姬島海底大學的方式則是……

「居然在令和這個極致時代發出預告函,我認定這是在對我挑戰。好吧,無論是假貨還是真貨,我都要狠狠修理他一頓,在海底碎屍萬段之後餵魚。」

不是強烈到必須防備的衝擊。

無論是迎接還是禁止出入,她都喜歡受到特別的待遇。

(與其說這座建築很厲害,不如說這是……)

既然這麼想,麻煩不要把我當成搬運工。

明明個性傲慢,這傢伙卻很會稱讚別人……不過感覺始終只是在顧慮下人。到最後,雖然不是被她央求,但我抱着兩人份,以體積來說是五人份的行李,跟着粉紅頭髮的女性前進。

視野位於深海,而且承受水壓的厚擋風玻璃本身的透明度不算高,難以掌握距離感,所以我無法斷言;不過隔着乙姬島校長的肩膀看去,六角形的數量是十六個……假設是上下左右對稱排列,是以十九個區塊成立的。

在終於來到緊要關頭的時候,乙姬島校長髮出大到在艇內迴盪的聲音。

與其說看着前方,應該說看着海中。

我的報導已經引起她的注意。

「要我別動?真是亂來的要求。」

就像是在看化學結構式。

仔細想想,無論是駕駛還是怎樣,無論有沒有浮力或是水的阻力,這艘潛水艇基本上只是從上方落下……雖然不確定是深海幾公尺深。不過就算成功着地,只靠這種三點式安全帶很難稱得上安全吧?

龜殼。這份感性令我嫉妒。

只是,雖然不是在雞蛋裏挑骨頭,但我沒有稱讚技術大國日本的建築技術,而是隱約抱持某個感想。

我當然也覺得校長頭髮染得那麼花俏是否能成爲榜樣……但妳這傢伙有資格談論別人的打扮嗎?即使是法國人也會出言阻止吧?

她就這麼看着前方回答。

再怎麼以美麗的軌道落下,從大樓頂部落下的蛋還是會破掉吧。即使着陸成功,我也不認爲安全獲得擔保。在我思考是否能夠和動作巨星一樣現在就逃離這艘潛水艇的時候,正下方轟一聲傳來剛纔吩咐要防備的衝擊。

「好的,要請兩位搭乘這艘潛水艇『提燈庵號』。行李應該放不下,所以之後再以其他航班運送。」

感覺自己就像是即使得知有着致命瑕疵,也不能在中途變更計劃的社會大事業負責人。

島波海道連結廣島縣尾道市以及愛媛縣今治市,不過在瀨戶內海,也有許多無人島成爲這條道路———這座橋的地基。我們現在所在的怨靈島就是其中之一。

「就像是龜殼耶,美麗至極。」

依照預定,我以採訪記者的身份正式申請採訪,想要以這種形式造訪乙姬島海底大學,這個計劃本身看起來成功,但是在虎春花像這樣跟來的時間點就等於註定會完全失敗。

這個區塊開啓上方艙門,看來是要如同線頭穿過針孔般在該處着陸。我不確定在海底使用「着陸」這個詞是否正確……哎,畢竟有「大陸棚」這個詞,所以算是陸地吧。這麼看就覺得地球雖然七成是海洋,實際上卻十成都是陸地。

在上船之前托運行李甚至測量體重,原來是這個原因。感覺女性會抗拒,虎春花卻表現得很優雅。看來她對於自己被馬甲束縛的苗條胴體擁有絕對的自信。剛纔說她光是禮服與髮飾就輕鬆超過一百公斤,我真是太失禮了。結果我只帶着採訪記者生命的相機包,虎春花只帶着裝滿楓葉饅頭的紙袋當成登機行李,坐進絕對不算寬敞的潛水艇內。

與其說不敢當,如此年輕還把頭髮染成粉紅色的人物自稱是國立大學校長,我從這一點就開始懷疑,覺得剛纔的自我介紹或許是開玩笑而提到這個話題。

爲什麼需要妳的許可?

「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請防備衝擊!」

在海中前進……更正,像是漂盪般逐漸沉入海底的潛水艇,要是搭乘太久感覺可能會缺氧(坦白說,這種狀況和進入海灘排球往下沉差不多),不過幸好目的地沒有太遠。

乙姬島校長像是拿飛鏢射靶,漂亮讓潛水艇通過校舍艙門,而且當然有顧慮到接下來的狀況,門後的降落地點準備了某種緩衝墊……大概是懶骨頭之類的軟墊吧。思考雞蛋不會摔破的方法,記得應該不是大學而是童子軍的課題。

「呼~~……」

我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即使腦中知道消耗太多氧氣不是明智之舉。

「已經可以解開安全帶了。電子機器要開機也OK。」

電子機器應該不會對這種乒乓球造成不好的影響,這應該是年輕校長在開玩笑吧。

「請再等待十分鐘左右。因爲要關閉艙門排出船塢的水,結束之後就可以出去了。」

「順便請問一下,乙姬島小姐,這麼一來,回去的時候要怎麼做?既然剛纔是以搭乘人員的重量下沉……上浮的時候應該需要能源吧?該不會是當成彈珠那樣發射……」

「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回程固定只能搭乘兩人。只要進一步解開鎖定,機體就會因爲重量不足而上浮,所以不好意思,明天請讓我逐一送兩位回去。」

用不着道歉,我非常歡迎。因爲怪盜連一秒都不想和名偵探在一起……但是另一方面,如果這是唯一的路徑,就必須思考如何防備最壞的事態。

如果我的任務順利完成,請乙姬島校長送我回去也無妨。但是假設我把任務搞砸,陷入必須逃走的狀態,我就必須獨自駕駛這艘潛水艇「提燈庵號」。

可以的話最好確認是否有備用機嗎……依照剛纔聽到的情報,上浮似乎比着陸簡單……但是如果掉以輕心,將會成爲在瀨戶內海島波海道遇難的報導題材。

「有趣,是『矢切之渡船』的變化版吧。如果在這座龍宮城喫太多變胖,浦島太郎就無法回去地面了。」

這種獨特的視角很像是名偵探的風格,不過既然這麼想,妳一直拿楓葉饅頭喫的那隻手最好立刻停止。

但是她說得對,搭乘人員共兩人就絕對可以上浮的道理不存在。雖然實際上體重應該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暴增,但是這個機制或許可以當成保全系統發揮功能。即使想要從這所海底設施偷東西,只要重量達到某個程度就不可能帶走。類似壓力板的保全系統。至少在這艘潛水艇是如此……或許怪盜弗拉努爾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偷走小巧的「玉手箱」吧?結果是因爲只能偷便當盒這種小東西?

幸好第二代的我不是要偷東西,反倒是要把東西放回去,所以肯定不會因爲體重增加導致回程的時候潛水艇無法上浮。

既然會變輕就肯定沒問題。

思考如何確保逃走路線的時候,似乎已經排水完畢,我終於解脫了。從狹小的潛水艇以及和名偵探處於密室的狀態解脫。

「步野。」

虎春花一脫下救生衣,應該說我一幫她脫下救生衣,她就要求我擔任護花使者。說真的,如果阿豔的喪服也能像這樣輕易被我脫掉該有多好……如此心想的我牽起她的手。

「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請問兩位是什麼關係?淚澤小姐自稱是名偵探……爲什麼名偵探要來到本校?」

雖然我想要虛張聲勢宣佈演員全部到齊,但是被最不想看見的人物看見最不想被看見的模樣,我實際感受到的只有三角關係般的尷尬心情。

「哎呀,是廣島縣警與愛媛縣警的巡警先生吧。值勤辛苦了!」

和警察學校發的教科書內容一樣,這個人身穿發皺西裝加上長大衣。即使穿的不是制服,任何人看見這身服裝都會知道他是資深刑警……更正,是警部吧。

爲什麼有警察?

反過來說,在發生某種事故的時候……以這間船塢的狀況,比方說在潛水艇着陸失敗的時候……看起來是會連同周圍區塊切割分離的構造。

「我肯定說過是隨從。步野,晚點詳細說明給她聽吧。首先我想換衣服,過來幫忙。」

所以那些門通往隔壁的區塊。

乙姬島校長這麼說,像是踩着小跳步般走下海水溼透的舷梯,前往六角形船塢內部每一面牆都有的其中一扇門。

「旅行在外要丟棄羞恥心」這句話本身才應該感到羞恥。

這麼一來,剛纔在海里(不過現在也在海里)直覺冒出的第一印象,看來未必是錯的。在海底建造這種大規模設施的技術當然了不起……但是比起這個,這座建築物的最大特徵反倒是……

別說她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我很想稱讚她至今一直基於禮貌沒這麼問。

以六角形區塊組合形成的海底建築物,就像是都市飯店的連通房那樣以各邊的門相連,應該沒有所謂的走廊。任何房間基本上都是相同構造,所以雖然難以確定自己現在怎麼移動到哪裏,但我從正上方看過一次。瞬間掌握建築物的格局應該是怪盜所需的天分之一。我有持續接受這種訓練……主要是在如同迷宮的盜品博物館接受訓練。反過來說,努力掌握內部格局的我,直到擦身而過之前都沒有明顯注意到這兩人。

3

正如字面所述滴水不漏的加壓門。

這麼說來,她剛纔說過今天很忙……實際上訪客名單還可以加一句「又是怪盜」,所以真的是絡繹不絕。

從年輕程度來看,乙姬島校長應該不知道……但願能找到知道當時事件的人問話。

「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今天客人絡繹不絕。又是巡警先生,又是名偵探小姐,又是記者先生。一般來說不會這麼密集纔對。」

用臉當成通行證進出警察廳的我這麼說肯定沒錯,兩人身穿的不是警衛制服而是警察制服……掛在腰間的手銬、警棍甚至手槍都是真的。

從這份善良來看,只能說我完全欠缺怪盜所需的天分。

首先是在離開船塢不久,和巡邏中的警衛擦身而過的時候覺得不對勁。這以推理作品來說不是公正的描寫,正確來說只代表我遠遠看見他們兩人的時候就判斷他們是大學警衛。

總之以結果來說,弟妹現在完全不是良好狀態,我也已經單腳踏上犯罪者之路……不過就算在旅行地點也不能表現得沒大沒小,這是八○年代日本觀光客令人痛心的惡行。

「嗨,道足老弟……聽校長說有采訪記者要來,我心想一定是你。居然能夠來到這裏,你的採訪能力不下你的父親喔……但你的搭檔出乎我的意料。」

即使如此,至少在陽光照不到的海底和名偵探挽手也無妨吧。我輕易妥協,並且即將遭到報應。

(有必要的時候隨時可以分解,像是組合屋校舍那樣的「解體功能」……從一開始就以遲早會葬身海底爲前提嗎……?)

幸好在海底不必擔心被熟人看見。由於名偵探同行所以比較方便聊怪盜話題的這個優點,只要拼命找也不是找不到……因爲我接下來必須以學術採訪爲名義問出十五年前的竊案。

啊啊,這麼一來就很難發揮了。諸事不順。

要是妳這樣發言,我們兩位的關係看起來會真的只像是主人與隨從……但是在這時候不要否定,乾脆貫徹這個設定纔是上策吧。假扮成舊時代的奴僕,應該比較不會被插嘴過問。

警部、名偵探,以及怪盜。

「首先帶兩位到客房。兩位應該累了,在參觀設施之前請休息一下。」

不過這是我不想承認的現實。他們或許是基於和我完全無關的獨特理由待在這裏,我很想抓着這種不可能存在的希望不放,但是被帶到某個區塊,在乙姬島校長所說的「客房」看見先到的訪客之後,我只能拋棄這個微薄的希望。

這是父親身爲採訪記者的信條。我的羞恥就是父親這個人,不過至少這句話我可以視爲「老爸的抱怨」來尊重。雖然我內心五味雜陳,然而就算是使用來源不健康的資金,父親還是將我們三兄妹健康養大,這件事本身無從否定。

我們是從往事學習教訓的世代。

大概是眼尖從印在制服的文字判斷,虎春花充滿活力打招呼,兩人雖然似乎嚇了一跳(任何人看見中世紀法國貴族在海底大學走過來都會嚇一跳……也可能是他們認識極致名偵探虎春花),卻沒有明顯反應,點頭致意之後就這麼和我們錯身而過,好像是要去某個房間……不對,警察?

4

被警察廳禁止出入的名偵探和我手挽着手。怪盜對策部的東尋坊叔叔以難以言喻的苦澀表情看着這樣的我,對我這麼說。

我從大學畢業很久了,但最近的大學會有警察常駐嗎?校警?雖說是海底,從島波海道正中央的這個位置來看,也應該是廣島縣與愛媛縣的管區……然而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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