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尋坊警部
《怪盜弗拉努爾的巡迴》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1
「道足老弟,你也已經是出色的大人了,所以應該不想被老年人嘮叨,但我把你當成親生兒子看待,所以不得不忠告。在你這樣個性認真的人眼中,那種外型刺激的女性或許很迷人,不過這是鬼迷心竅喔,是年輕會犯下的錯誤。」
「叔叔,您錯了。我是受害者。如同警察廳的大家被她添了不少麻煩,我遇見她也很頭痛。請不要責備受害者,我們在這時候應該站在同一陣線。」
「但我看你不像是很頭痛的樣子……」
如果說我們很登對,那我深感遺憾。
爲什麼我要遇到這種事?
原來犯罪是這麼不划算的行爲嗎?
「叔叔您應該知道,我的理想是阿豔。和虎春花完全不同類型吧?」
我堅定斷言。嚴格來說我的理想是沒穿喪服的阿豔,但是再怎麼樣都沒把中世紀法國氣質的名偵探視爲理想對象。
「啊啊,閨閥小姐是吧。一段時間沒見到面了,那個人過得好嗎?」
東尋坊叔叔是父親的好友,所以當然也認識父親的心腹阿豔,他就這麼問我「幹練採訪記者的祕書」閨閥豔子的現狀。這個問題還真是不好回答。
基於「和以前一樣年輕」的意義來說當然過得很好,但是自從服侍的父親過世至今,她完全沒有重振心情……儘管如此,我也實在不敢說明,自己爲了讓這樣的她振作起來而有勤快的怪盜活動。
「嗯,總之,如果你覺得頭痛,將那個怪人置之不理沒上手銬的警察也有責任。一點都不優秀。但是別誤會啊,道足老弟,我們也沒有放棄逮捕她。」
這是應該對重刑犯說的話,但叔叔說完握住我的手。
「所以你也別放棄。雖然我這個光棍說這種話應該沒有說服力,不過閨閥小姐那樣的女性總有一天肯定會出現的。」
世間已經有閨閥豔子,出現第二人也會很困擾,但我感受到叔叔的誠意了。無論如何,我和虎春花共同行動的這個錯誤難免被批判過於輕率。
反倒應該慶幸目擊的是東尋坊叔叔吧。怪盜對策部的叔叔最近幾乎沒活動,換言之並沒有直接暴露在虎春花的威脅之中。
如果是其他的警界人士或是執法機構的人,至今對她的忿恨與辛酸可能會轉向我。雖然遭殃也要有個限度,不過光是和她挽手就可能被以現行犯逮捕。
「我知道了,叔叔。剛纔那段話,我會銘記於心。今後爲了成爲能夠和阿豔交往的男性,我會每天精益求精。」
「唔,有點不太對……」
「不過也希望叔叔可以理解。我不是名偵探的共犯,更不是華生的角色。是被她的傲慢頭腦耍得團團轉的周圍人物之一。我沒做出讓父親丟臉的事。」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果然正如叔叔的判斷,認定這個怪盜弗拉努爾是冒牌貨比較妥當吧。不過像這樣前來採訪的我深感遺憾。」
聽叔叔說要暫時觀望,我稍微鬆了口氣。但是「以前的人脈」這五個字很恐怖。號稱名警部的東尋坊警部……唯一逮捕過怪盜弗拉努爾的這個男人,動用了以前的人脈。
「我不認爲有真的,而且實際上,我請各處繳交過來的每一張預告函,雖然看得出努力的痕跡,不過就我看來都不是怪盜弗拉努爾的筆跡。頂多只到『表現得很好』的程度吧。」
不妙,幾乎完全是正確解答。
我們三人的母親都不一樣,而且父親和她們都不算是和平分手,這是我在父親死後得知的事實,也應該可以成爲證據吧。我們三兄妹聽說母親(「唯一的母親」)已經過世,不過死掉的是父親比較好。
但是以結果來說,我必須在名偵探與名刑警之間完成犯行……哎,船到橋頭自然直。無論是何種困境,都比我得知父親是大犯罪者的那一天來得好。
「那麼,雖然不小心聊太久,但我也差不多該去巡邏了……要是傳出死老頭逼年輕人做牛做馬的謠言會很麻煩。」
「重點是『郵票』。」東尋坊警部說。「只繳交內容物的公司,我也請他們再把信封寄給我。其中也有幾間公司隨便認定是惡作劇,已經把信封處理掉了,所以並沒有收齊所有信封……不過貼在信封上的郵票全部一樣。」
我要冷靜。雖說一度被逮捕,但是父親依然成功逃離這位名刑警,直到前往另一個世界都沒被查出真實身份。既然沒把父親車禍過世和怪盜弗拉努爾停止活動這兩件事連結在一起,肯定不會看透我是冒牌貨。正因爲東尋坊叔叔是勁敵,所以肯定想不到怪盜弗拉努爾竟然在毫無關係的車禍一命嗚呼……這部分是我佔優勢。
叔叔打趣般笑了,但我笑不出來。實在是笑不出來。
「是啊,至今我也認爲那張預告函以及這一連串歸還騷動的主謀,都是我這輩子那個死對頭的冒牌貨乾的好事。」
「目前還沒有好好偵訊,現階段是請和我一起來的兩人先巡邏設施一圈,不過看來這座主城肯定沒收到預告函。明明寄到各媒體公司,卻沒向最重要的目標大學宣戰。」
不過,我平常只會寄賀年卡與快捷包裹,郵票相關的知識完全成爲盲點。寄出預告函的時候,我沒有特別多想,從父親丟臉的遺產裏取出和紙張、文具、鞋印印章放在一起的庫存郵票。不只是基於惜物精神,也基於不想將父親遺產留在手邊的潛意識,加上這是怪盜本人使用的郵票,我覺得應該會增加預告函的可信度。
但我沒想到叔叔從一張郵票……正確來說是從二十張郵票,就看出這次是怪盜弗拉努爾親屬的犯行。真要說的話確實是我粗心大意,也代表我的實力還不足以讓叔叔認真對付嗎?
果然不會對記者公開所有情報啊……我擅長的討好手法也有極限。雖然很好奇叔叔爲什麼要把預告函收齊,不過既然沒被發現是我寫的,這時候就推動話題繼續聊吧。
如今他似乎取回昔日的犀利,我好開心。
唔 我也做了同樣的事情而來到這座龍宮城,這個事實我可不能視若無睹就是了。
純情的妹妹之所以受到最強烈的打擊,或許不是因爲父親是怪盜弗拉努爾,出乎意料是因爲父親花名在外的人生。這是當然的。在入侵行竊的場所和許多女性發生許多關係的男人,即使是同性的我也感到厭惡。而且這是用來入侵行竊的方法之一,所以真的差勁透頂。例如討好豪宅千金索取後門鑰匙之類的,即使是犯罪者,某些事情也是不能做的。
「說到我收集的預告函,關於內文本身的評價如前面所述;不過某些報社與電視臺很細心地連同信封一起寄給我。」
既然有犯行預告,當地的警察就應該會出動,即使如此,我也沒料到警察廳的東尋坊叔叔……老實說甚至也沒料到當地的警察會出動。肯定沒有任何人當真纔對。然而在校內巡邏的兩位巡警肯定是「真貨」。不只是使用括號,我甚至想用雙引號來強調。
在這裏迴歸初衷強調一下,就算這麼說,我也不打算被逮捕。因爲我一旦被逮捕,怪盜弗拉努爾已死以及我是親屬的這兩個真相就會公諸於世,所以絕對不能這樣。爲了叔叔,我可不能被逮捕。直到歸還所有寶物,至少直到阿豔脫掉喪服,我必須讓這位勁敵重出江湖。
我、弟弟與妹妹。
我回想起再也回不去的幸福童年……但是不能一直沉浸在這種回憶。要感傷也到此爲止吧。虎春花在這個客房區塊深處淋浴沖洗海潮味的現在是大好機會。建築物本身就充滿海潮味,我覺得淋浴沒什麼意義,而且來到別人家沒多久就去淋浴,這種神經大條的行爲令我傻眼不已,但我只有現在很感謝她的神經大條到和腰部成反比。希望她也用浴缸泡澡,浪費在海底應該很寶貴的蒸餾水吧。
「晚點再向你介紹。他們兩人好像對於怪盜弗拉努爾有一些執着,所以充滿幹勁。」
我試着誘導思考方向,東尋坊叔叔卻很堅持細節。叔叔該不會是集郵迷吧?原來這種嗜好殘存到現代嗎?啊啊真是的,早知道應該用電子郵件寄預告函。不要更新郵票的設計,麻煩讓我用QR碼付郵資就好。
「不,一起來的只有剛纔和你擦身而過的兩人。畢竟是緊急出動……我動用以前的人脈。雖然暫時先觀望,但我也不能一個人過來。」
不知道叔叔會提供什麼情報,我不禁顫抖。
「不過如果是冒牌貨,我不懂他使用相同郵票的意義。他刻意使用兩年前特定時期的郵票。如果是怪盜弗拉努爾的原創設計就算了,但這是正常在郵局販售的郵票啊?」
我努力露出可惜的表情搖頭,叔叔卻不肯同意我的說法。
當然,要是我身爲怪盜弗拉努爾的第二代繼續歸還活動,就無法避免總有一天要和怪盜對策部對決。雖然現在被當成冒牌貨而鬆了口氣,不過在我下定決心利用預告函從東尋坊叔叔口中打聽玉手箱歸還地點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和他爲敵的心理準備。
「相應的意圖……嗎?怎樣的意圖?」
如果是這樣,那就還有希望。
「不過,我還在意另一件事。就是……哎,說出來也無妨吧。不然給你寫成報導也可以。」
「沒有爲什麼,我是來工作的。怪盜對策部的工作。道足老弟,怪盜弗拉努爾的預告函不就是你拿給我看的嗎?」
「使用相同種類沒問題,但這個郵票有點舊,是兩三年前製作的郵票設計,而且現在已經停產了。雖然不是會增值的紀念郵票,卻可以查出年代。」
這段話令我差點忍不住噴笑,不過我忍住了。至今用來形容父親的詞有「犯罪者」、「卑鄙的男人」或是「世間的人渣」等等,唯獨沒有「誠實」這個詞。尤其對於女性沒有誠實可言。
父親已經從這個世界引退了。不是土葬。
不過,迎接警察來訪卻那麼悠哉,未必只是因爲乙姬島校長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我還沒告知來意,因爲想看看她情急之下的反應。」東尋坊叔叔說。
不,要是被發現到這種程度,我的手肯定已經上銬。我和阿豔練習許久的手銬掙脫技術,肯定還不應該在這個階段展露。
「換句話說,叔叔來到這裏的目的,是要確認現在的怪盜弗拉努爾與那張預告函是冒牌貨嗎?不過乙姬島小姐看起來不太清楚叔叔你們爲何來訪……」
雖然是徒增麻煩的好意,但我好開心。
如同預告函會統一使用相同的紙張與文具。這方面出現差異反倒比較令人覺得不自然。
說起來,乙姬島校長正在讓提燈庵號再度上浮到怨靈島要拿我們的行李,所以即使我再怎麼想逃,現在也等同於被囚禁在這座龍宮城。我還沒查出哪裏有備用的潛水艇。
「信封……?」
老實說,我以爲郵票應該一點都不重要,但若這個冒牌貨單純是愉快犯,不提紙張或文具,連郵票都一樣確實很奇怪。比起可信度,執着度更加明顯。
我可以克服困境。
「我之所以想要收集所有樣本,其實是基於相應的意圖,不過從這個角度來看沒什麼收穫。」
公平來說,在家鄉偶像活動博得人氣的弟弟,可以說是意外繼承了父親這種自由奔放的個性……但是現狀我不希望善良的叔叔得知弟弟失蹤、妹妹住院的消息,而且既然旁人認爲已故的父親喪妻之後鰥守一生,我也不想向周圍提到他糜爛的異性關係,所以在這時候點頭回應「說得也是,我會向父親看齊」。
我經常聽說郵戳會成爲辦案線索……差點脫口說出「郵票一樣的話,會有什麼事情不太妙嗎?」這個問題。「會有什麼事情不太妙嗎」這種問法等同於自己招供……簡直像是在詢問對方有什麼證據。「不打自招」這個成語很常見,但是「反打自招」就太創新了。
原來也是啊。
東尋坊警部這麼說……聽他這麼說就覺得是當然的。
信封的收件人,我自認在寫的時候也很小心……難道這部分的筆跡出錯了?出現不應該有的錯誤?
雖然不是因爲郵票,但叔叔原來是這麼精明的人。
「郵票一樣的話,會有什麼事情很奇怪嗎?」我這麼問。「即使寄件地址各有不同,預告函也應該是在相同的時間點製作的,所以我覺得理所當然會使用相同種類的郵票與信封。」
不過在這個場合,我是叔叔順藤摸瓜的那條藤蔓,而且在最後等待的是土裏沒有瓜的殘酷真相。
只要逮捕冒牌貨就可能找到怪盜本人,所以叔叔難免精神大振。雖然身爲大人應該不會在我面前說出這種做作的話語,但叔叔肯定處於「沒知會長年打對臺的我就擅自引退,我可不會原諒你喔,怪盜弗拉努爾」的心態。
原來如此,這部分很像是叔叔的作風,是以前的搜查手法。但是採訪記者也會像這樣無預警造訪就是了……
「沒什麼好提的。只算是我不優秀的想法。」
我依照記者的做法,在文字劃上紅線修正。
執着?這是不錯的情報,卻絕對不是我現在想聽的情報。不過元祖怪盜弗拉努爾最後一次活動大約是在兩年前,年輕警察應該完全沒交集吧?
「確實是不當的疏失。但我當時聽你說完之後有點興趣,試着收集了寄到各公司的預告函。總共二十張吧。」
「如果可以逮到這個冒牌貨,說不定可以順藤摸瓜找到如今銷聲匿跡的怪盜弗拉努爾再度逮捕……叔叔是因爲這麼想纔來到這裏吧?」
我尊敬的叔叔給予這個讚賞,我備感光榮。
「難道也有其他人來嗎?中國地方或是四國地方的巡警。」
連續被稱爲「冒牌貨」太多次,我也是會受傷的,但是這麼一來叔叔肯定沒有必要來到這裏。
「既然這樣,我果然不明白叔叔來這裏的理由。難道是擔心我朝着錯誤的方向直奔嗎……」
只從區區的郵票就如此逼近真相……父親和如此高明的刑警周旋了將近三十年嗎?自從得知父親是怪盜,我首度向父親抱持尊敬之意。
「我調查之後發現,怪盜弗拉努爾即將停止活動之前寄出的預告函,也使用了相同設計的郵票。明明間隔了兩年的空窗期。」
「說得也是。你的父親總是誠實面對女性。明明異性緣那麼好,這輩子卻只愛一名女性。」
不過,如果會被查出「年代」就另當別論。
「既、既然有兩年,郵票這種東西在正常的生活中應該會用完吧。換句話說,這次的預告函果然是冒牌貨寄的……」
所以叔叔並不是爲了逮捕我搶先來到龍宮城的客房。我不能擅自認命,要表現得灑脫一點。
「這是很高明的推理喔,道足老弟。要不是會在將來成爲記者界的損失,我真想提拔你進入我的部門。」
這是足以留下指紋的重大失誤,如果在二十一張預告函之中,不小心有任何一個字出現我的寫字習慣,我不認爲逃得過這個魔鬼刑警的眼睛……這是我第一次寫預告函,也有請阿豔修飾,所以肯定不會發生什麼萬一纔對……
這不是很好嗎?比起父親,我更想爲叔叔加油。
「話說回來……請問,叔叔您爲什麼在這裏?」
「啊啊,八成是這麼回事吧,不過這麼一來,我的假設就更可能正確了。冒牌貨雖然是冒牌貨,卻不是普通冒牌貨的這個假設……先聊到這裏爲止吧。這意味着我期待道足老弟你的成長。」
我繼任爲第二代,卻發誓只有這種骯髒的手法絕對不會做。雖然如此發誓,不過和名偵探一起來到犯案現場,或許差點踩到這個誓言的紅線。
剛纔擦身而過的時候沒盤問虎春花的他們完全是怠忽職守,但是這兩人並不是被警察廳警部強迫一起來到海底的菜鳥,甚至和父親有段過節,這就麻煩了。不過既然難得有緣,有機會的話就向他們打聽上一代怪盜在廣島與愛媛偷過什麼吧……可以當成今後歸還活動的參考。前提是我還有今後。
這還真是大方。
或許這單純是那位校長的溫吞個性使然,不過依照來到這裏途中交談時的感覺,她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大學相隔十五年再度成爲怪盜弗拉努爾的「目標」。
真的預告函連一張都沒有。二十張,正確來說包含我拿去給叔叔的那一張,合計這二十一張都是第二代僞造的冒牌貨。我技術不夠好,預告函的品質無法通過叔叔憑着刑警直覺的筆跡鑑定,這一點已經得到證明。
我也覺得這是睜眼說瞎話,但我真的沒做出讓父親丟臉的事。反倒是父親自己要覺得丟臉。因爲他昔日欺騙這麼善良的叔叔,試着騙取搜查的情報……
這部分害您花費不少工夫了。明明只要叔叔說一聲,這邊就會花時間幫忙準備。大約需要五年吧。我很希望叔叔頑固地堅持己見,但我想得太美了。當然比不上阿豔就是了……我還能繼續搪塞下去嗎?
「當然是這樣沒錯……但我一直以爲叔叔一口咬定是冒牌貨。」
「……如同以某種形式取得要物歸原主的寶物,這個冒牌貨或許也是用某種方式取得怪盜弗拉努爾使用的郵票吧?」
基於誤解的說教很不好受,如果是把我當成怪盜正當逮捕還好,被冠上這種莫須有的罪名會令我感到慚愧。但是另一方面,至今很照顧我的叔叔這樣規勸,我覺得像是稍微迴歸童心,若說我認爲這完全不是好事是騙人的。
我緊張了一下。提出這個疑點戳到我的痛處。
這麼一來,我能爲叔叔做的並不是夾着尾巴逃走,也不是在這次放棄計劃正常採訪害得叔叔在最後失望,而是以「不是冒牌貨的第二代怪盜弗拉努爾」這個身份,在這位名警部的晚年給予競爭的動力吧?
話題被打住了。
但是這麼一來也出現另一個危險性。因爲即使難免無法讓叔叔認爲是怪盜弗拉努爾的筆跡,一旦被發現這是我———步野道足的筆跡就完了。
是沒錯啦,既然要郵寄,當然會使用信封……總不可能像是盛夏問候的明信片或是賀年卡那樣,以內文曝光的狀態寄出預告函。我當時把預告函分散投入周圍沒有設置監視器也不在我生活圈與平常行動路線上的各個郵筒,我自己都覺得過於謹慎。第一次寄出預告函,我自認神經兮兮到不必要的程度。
何況即使總共只有三個人,警方人員出現在怪盜準備活動的現場時,一般來說就是不得不撤退的事態。不過再怎麼說,東尋坊叔叔爲什麼會在這裏?我也不能一無所知就落荒而逃。起碼要在這裏撐到得知自己嚴重失敗的原因……
透過媒體公佈的話肯定會傳達給目標對象……要是世人認爲怪盜想法這麼草率就正中我的下懷,不過真要說的話,預告函確實應該要送到目標對象手中。畢竟預告函實際上也被媒體無視了。這個瑕疵可能會讓叔叔發現到,四處發送的這些預告函是我用來向叔叔詢問「龍宮城」位置的契機。
就像是使用了舊版紙鈔吧。
不是單純以收藏家或粉絲的身份,收藏怪盜弗拉努爾昔日偷走的金銀財寶,而是包括雜貨與消耗品在內的大小財產都完全共享或繼承的人……換句話說,就是「親人」。
要是能在這個衆人集結的現場,不是當着衆人而是叔叔的面,將昔日失竊的寶物順利歸還,這位專家也終究無法繼續認定是冒牌貨。爲了讓怪盜對策部有工作做而有怪盜活動,就像是爲了見到心愛的消防員而在附近縱火的胡來行徑,但我無法否認自己想近距離目睹最喜歡的叔叔大顯身手。
「這也是理由之一。」
我感到後悔,另一方面也冒出相反的情感。叔叔在我面前表現得很堅強,但是再怎麼說,因爲勁敵停止活動而失去工作之後,最近的叔叔沒有往年的活力。
「…………?」
先前似乎一直在等我抵達這裏的叔叔這麼說完,從客房準備的椅子起身。
「這樣啊,是要收集所有預告函分析筆跡嗎?這種搜查很像是叔叔土法煉鋼的作風。您認爲或許至少有一張真的預告函混在裏面嗎?」
但是用不着叔叔完整說明,我也終究猜到了。我是回應他期待的年輕人……叔叔的假設應該是這樣的,冒牌貨雖然是冒牌貨,這個冒牌貨的「立場」卻很接近怪盜弗拉努爾。
無論如何,在前去載運行李的校長回到海底之前,叔叔就讓兩名巡警先去掌握校舍內部的全貌,可見他行事多麼周全,領先我不知道好幾步……不過我沒在預告函寫下詳細的犯行時間。對於不知道何時會有的犯行,叔叔這麼心急是不是太拼命了?
「不不不,始終只是靜觀其變喔。不過……如果是怪盜弗拉努爾,他真的可能故意在警察、名偵探與你這樣的記者待在這裏的時候犯案,所以謹慎爲妙。」
如果是真貨,肯定會在我的面前犯案。
東尋坊警部的話語,聽在我耳裏像是在挑釁。
因爲沒寫時間,所以只要我有心就可以永遠將犯行時間延後,但東尋坊警部三言兩語就封鎖我這條退路,然後出發前去巡邏———彷彿取回自己的人生價值。
2
「那個老頭子終於消失了。老人話多真討厭。」
虎春花一邊數落我的恩人,一邊從深處的浴室登場。明明是名偵探而不是怪盜,原來這傢伙一直在偷聽嗎?就覺得她以中世紀婦女的標準來說洗澡也太久了。
「沒禮貌喔,步野。高貴如我可沒有偷聽。」
「話說,妳那身奇怪的打扮是怎麼回事?」
「我忘記行李還沒送到就去淋浴,沒有衣服能換,所以在那個老頭子之前,我都不敢走出浴室。」
那麼妳現在是隻穿內衣的模樣嗎?
莫名鼓起的襯裙,包覆細肩帶連身裙的馬甲。聽她這麼說應該是內衣,但因爲裸露程度等於零,所以只覺得是奇怪的女性打扮成奇怪的模樣。洗過的頭髮終究是自然下垂,這部分相較於圖騰柱的髮型比較像是普通人,不過腳上穿着連電梯都能阻止的那雙粗跟高跟鞋,所以也像是前衛藝術。
至少換穿拖鞋吧。
總之,她居然不好意思只穿內衣出現在首次見面的男性面前,我就解釋成這位高傲的名偵探也有可愛的一面吧。
「我也不願意過度刺激來日不長的老頭子,害他這把年紀還改變食古不化的價值觀。」
「我想也是。」
我代替東尋坊警部向妳道謝。
叔叔好不容易掌握怪盜弗拉努爾(真貨)的線索而冒出幹勁,我不想以怪人的感性潑冷水。總之,我覺得叔叔也是考慮周全,在虎春花走出浴室之前就去巡邏。
「步野,把馬甲綁好。」
虎春花說完背對我,看來她不在乎把我當成隨從……我可不知道馬甲要怎麼綁。
「我說的是大學相關人員。畢竟應該都是知識分子,不能掉以輕心。」
正因如此,我纔會和妳這個禁止出入的危險人物一起喝茶,但我的努力都白費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那時候應該讓虎春花前往怪盜對策部。雖然會造成叔叔的困擾,但叔叔應該也不會把預告函的事情告訴名偵探吧……這麼一來,至少只有這傢伙肯定不會位於這裏。
「這應該是藉口。實際上是關於怪盜弗拉努爾的潛入採訪吧?你想問十五年前的被害內容吧?」
「不需要」這三個字的力道不太夠,我原本想求她千萬不要一起來,但是這麼說應該會招致反效果。
「很好,步野就是要這樣纔對。」
不過這傢伙總是這麼突然就是了。
雖然邏輯亂七八糟,但這不是好事。
「把那個老頭子稱爲叔叔」這種說法令我感到納悶……不過真是的,在警察廳裏,我一直繃緊精神提醒自己要以「警部」稱呼,在警察廳以外的地方卻不小心鬆懈了。
我甚至不想和妳有所牽扯。
「妳在等行李裏的換洗衣物抵達,同樣的,我也在等乙姬島小姐回來,然後打算先好好採訪這所大學。」
「剛纔雖然沒偷聽,但我稍微聽到對話內容了。步野,你不是把那個老頭子稱爲叔叔嗎?感情真好。」
不過,也可以從正面的方向來解釋。
「這種比起賭錢還要違法的賭博,警察不可能會答應吧?」
「先前整理過那種報導的你反倒有優勢喔。既然你說那些報導的情報是老頭子提供,我甚至處於最不利的立場。」
撇開資深刑警或是名偵探,如果由普通人抓到怪盜將會是令人噴飯的展開,不過實際上這種私人逮捕也可能發生。畢竟十五年前有寶物失竊,存在着直接的因果關係……
我拿出幹勁了。
真不想被她掌握我的動向。不只因爲我們是偵探與怪盜的關係。
而且妳說誰是外行偵探?
「要不要和我賭一把?」
「說得詳細一點,怪盜弗拉努爾被第三者囚禁的場合也無效。」
「你這回答也是完美至極。」
「沒問題,我不會說這樣不好。反正無論如何,你採訪到的情報都會分享給我吧?」
個性惡劣?我被這傢伙這麼說?
起碼確保最底限退路的這個條件,被她說得像是具有男子氣概,我覺得有點愧疚。不過男子氣概這種東西,如果在中世紀還很難說,在現代卻已經和奴隸制度一樣是歷史上的負面遺產,只是愚蠢的性別歧視。現代的法國推崇男女平等。
「真討厭,步野,你在測試我嗎?真是惡劣至極的個性。」
「啊啊,嗯……我在成爲採訪記者之前就受到他的照顧。」
「欸,步野。」
虎春花滿意點頭之後開口說明。
不想。
明明自稱沒有偷聽,她卻聽了不少內容。
「我極度讚賞你的報導,這是真的。我反而詫異你明明寫得出那種報導,爲什麼沒有接受這種熱血對決的極致氣概,甚至可以說很不自然。」
「呵呵呵,等到所有情報到齊才輪到我出馬是吧。真期待會抓到什麼獵物。這裏是海里,所以應該說捕撈?」
虎春花突然開口。
「輸的兩人要成爲勝利者的奴隸。老頭子那邊由你知會一聲。」
她說得像是我堅定拒絕到底的態度很可疑。
「沒有任何在意的地方。妳總是很完美。」
這傢伙只將臉轉向我,得意洋洋地這麼說。不過我的天啊,這種賭對我來說不只不利,也沒有任何好處。
「順便問一下,虎春花,如果抓到的怪盜是冒牌貨,不是十五年前來這裏行竊的當事人,那要怎麼辦?」
光是在這個年紀就受命擔任校長,就猜得到乙姬島校長絕非等閒之輩,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樣的人才在這所海底大學勤於研究,這也是難以想像的部分。至少實在不能斷言這所大學的相關人員是外行人。如果只在意偵探或刑警,可能會栽在他們手中。這在海底相當致命。但我身爲不能被任何人抓到的第二代,這方面的條件一點都不重要。
總之,叔叔確實說過。在記者面前這麼說。
「真了不起的敬老精神。」
虎春花問我今後的計劃,看來沒把我發自內心的願望聽進去。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如今我也打算將這方面的情報分享給她,所以沒差就是了……思考這種事的我勒緊馬甲,將綁帶打成可以自己輕鬆解開的蝴蝶結時……
原來如此。
「我可不想因爲一時的興致就成爲奴隸。而且啊,儘管我自負曾經好幾次幫忙偵破刑事案件,但我不認爲妳的推理能力高於東尋坊叔叔。」
雖然內心不免冒出這種壞心眼的想法,不過說來遺憾,我已經被奶媽訓練成面對任何女性都當成自己的母親對待。即使是會猛踩電梯使其停止的女性也不例外。我對於親生母親幾乎沒有記憶,所以在這個場合,我在概念上認爲自己的母親是阿豔。現在就當成自己正在幫阿豔綁馬甲吧。
「……唔哇,聽起來很有趣。」
「妳完全沒這麼認爲吧?只是想把我當成奴隸吧?」
我備受打擊,甚至好想立刻打電話請阿豔安慰……這個設施的基地臺訊號是什麼狀況?有一個推理用語是「陸地孤島」,這裏應該叫做「海中孤島」吧。這種形容方式只是普通的孤島。
「不,那兩人就算在老頭子的陣營吧。畢竟他看起來離開最前線很久了,給長輩一點優勢應該無妨。」
說明怪盜是冒牌貨時的處置。
「話說回來,那個老頭子也不是平白無故待在怪盜對策部耶。從預告函貼的郵票猜測冒牌貨可能是怪盜弗拉努爾的親屬,這段推理我覺得很有一套。」
因爲我不想把叔叔介紹給妳認識。
要是成爲被盯上的契機就不太妙。
「上次喝茶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說的。」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如果期待落空,在這兩天一夜的期間沒發生犯行,或者是沒能抓到怪盜弗拉努爾的時候,這場勝負就無效。任何人都不會成爲任何人的奴隸。可以吧?」
「資深刑警、名偵探與外行偵探難得齊聚一堂,來比賽誰先抓到怪盜吧。」
「嗯,所以採訪的時候妳不需要一起出席。」
因爲即使我在今晚完成犯行,光是這樣就不會讓步野道足成爲「位於案發現場的可疑嫌犯」。因爲喜歡受到關注的怪盜弗拉努爾會刻意在有人看見的時候犯罪,這是怪盜對策部公開提出的見解。
幫她綁死結算了。
應該真的是這麼回事吧……否則就不會寄出署名預告函。站在想要求取認同的怪盜立場來看,不只是堅持某種荒唐的美學還不惜預告犯案,或許可以藉以宣稱沒有成功防備的一方纔有錯。
「我發自內心求妳,可以請妳不要做這種沒必要的事嗎?」
即使早就已經被盯上了。
「我不喜歡那種看起來古怪至極的老頭子,但如果是你的恩人就另當別論。晚點再按照禮儀向他打個招呼吧。」
「……怪盜未必會出現吧?到頭來,這單純是惡作劇的可能性最高。應該說正常來想,應該不會在警察前來的這時候非法入侵吧。」
不過,應該不會因爲是孤立的環境,就和外部斷絕聯繫吧……無論如何,虎春花這次嫣然一笑,像是當場旋轉般將整個身子朝向我,然後說「辛苦了」向我張開雙手。
搞不懂她對我是怎麼評價的。
看來她聽得很清楚。
「哎呀,瞧你乖巧成這樣。難道你不想讓我屈服嗎?」
她說得沒錯,不過實際像這樣親自前來,我對海底大學本身更感興趣了,這也是事實。雖然是本末倒置……不過這種場所正在做什麼樣的研究?完全不會被激發好奇心的傢伙不可能成爲採訪記者。
「老頭子不是說過嗎?如果是怪盜弗拉努爾,真的只會在警察或名偵探面前引發事件。我也推崇這個說法。不在我面前引發事件的話,只能說這個人沒有品味。」
確實,先不提報導的品質如何,寫出怪盜弗拉努爾專欄報導的記者,卻不肯接受這種無論誰贏都能抓到犯人的精采場面,這看在別人眼中很奇妙。若要因而斷定記者是犯人的話很牽強,但是不同於資深刑警像是一張張堆疊郵票般腳踏實地的搜查,名偵探的推理基本上都很牽強。
那麼,首先要採訪乙姬島校長……容我先確認這裏沒有人體實驗吧。
「如何?有沒有令你在意的地方?」
「賭一把?像這樣和妳在一起,明明就已經是在賭命了吧?」
這個條件真要說的話也完全不重要。因爲在冒牌貨……更正,在第二代的真面目被揭發的時間點,我就會被逮捕逼供……不過,預定要推出專輯報導第二彈的採訪記者不可能不注意這個重點。必須讓大家看見我真的是採訪記者。如果做出「重新開始活動的怪盜其實是冒牌貨」的結論,任何雜誌都不會分我版面吧。
「什麼嘛,真掃興。」
「這種胡鬧的冒牌貨是所有人的奴隸。就把這個人生的失敗者捐獻給大學,當成人體實驗的祭品吧。」
我不認爲自己有品味,但是這次意外帶了名偵探過來,可說是恰巧發揮了功用。雖然付出了害叔叔擔心或是受命綁馬甲的龐大代價,不過能因而排除在嫌犯名單之外就是好事。
「第三者?妳說的是什麼狀況?是指剛纔擦身而過的兩名縣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