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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乙姬島湯煙

《怪盜弗拉努爾的巡迴》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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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請讓我立刻開始吧。我會錄音,不過內容順序之後會重新編輯,您在校潤階段再怎麼修改都沒問題。錄音也是隨時可以暫停,您不必在意,所以即使我問了蠢問題也希望您可以回答。或許也會問一些無關的事情,請見諒。

「我知道了。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我第一次看見錄音帶這種東西。這是卡式隨身聽嗎?看起來好帥。」

謝謝。這是家父使用的東西。我也不是平常就會使用,不過在做重要工作的時候很依賴這個。

「用慣的工具最值得依賴是吧,我懂。」

像這樣把採訪內容當成實際的物品保存,家父說這種感覺很奢侈。和數位檔案的差別,一言以蔽之就是「厚度」吧。抱歉,家父的說法一點都不重要吧。

「不會不會,玻瓦蕾小姐應該會聽得很高興。」

玻瓦蕾小姐?

「是這所大學引以爲傲的教員之一。最年輕的一位。我想您應該知道,我擔任校長的乙姬島海底大學只有名義上是大學,沒錄取任何學生。如果有人拿着推薦信前來報名就會舉辦測驗,但是創校至今,合格的考生連一名都沒有。」

連一名都沒有嗎?那就不只是窄門的程度了。是固若金湯。

「一點都沒錯,連我都擠不進來吧。不過,如果有高三學生能夠合格,這個人應該就是玻瓦蕾小姐吧。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玻瓦蕾小姐……土金玻瓦蕾小姐現年十八歲。」

十八歲就擔任大學教員嗎?比跳級還厲害耶。我待在這裏的期間務必想見她一面。這位小姐精通懷舊的電子儀器嗎?

「不,她會高興的不是這方面……總之這部分問她本人比較好懂吧。我不會埋多餘的伏筆。晚點再介紹給您認識,到時候請炒熱氣氛吧。」

謝謝。容我順其自然請問一下,乙姬島海底大學現在有多少人常駐?聽說不到十人,具體來說呢?

「包括我在內共六人。」

六人。

「覺得少嗎?」

是的。至少不算多。

「雖然會增減,不過基本上是以這個數字爲基準。以前好像反覆摸索過,必要最底限的人數似乎是六人。」

必要最底限……是對於正在運作的研究來說嗎?

「不,是不會發生弊端的最低人數。」

校長親自做這種工作,我覺得是特例。我們……我當時也是您來迎接的吧。

「啊,不對,不是這樣。我的說法有語病。這方面的資料也會提供給其他大學災害領域的研究者,卻不是我們專攻的領域。」

不過他們之所以沒這麼要求,也是因爲我的文筆不夠好……

這種奇特的大學在這種奇特的場所做研究,所以我擅自猜測應該是更爲奇特的研究……如果正確答案是海洋資源,我也會覺得很正常吧。雖然並非因爲是龍宮城,不過比方說,我很期待這裏在做浦島效應或是龍的研究。我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不是好事。

像是在嘲笑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這個「真相」如果真的是真相,叔叔應該不會賣關子,而是在警察廳的十七樓直接告訴我,最重要的是這種地方肯定不會被怪盜弗拉努爾光顧而受害。

「是的,自己的生活自己打理,這是基本原則。總之要負責自己身邊的範圍……所以請不要期待客房的清掃服務。這裏產生的垃圾,我會勤快搬運到地面請業者接收,必要的物資也會在那個時候採購。」

這樣批判校友沒問題嗎?

這是在假裝謙虛嗎?

「癌症的研究無法寫成報導嗎?沒有啦,其實曾經屢次有人申請採訪,不過知道研究內容之後,大家就全部撤退了。好像是因爲癌症過於貼近生活很無趣,沒有娛樂效果。」

「您聽完會很失望喔。會覺得明明來到這種海底卻是這種答案。」

「如果連強度都等同於鐵皮屋,就無法承受海底的水壓,不過大致是您說的那樣。據說乙姬島海底大學剛開始的陣地,只有一個六角形區塊。」

聽說這裏被稱爲「龍宮城」。

怪盜是夢想與浪漫的象徵,是體現娛樂精神的平民英雄,不可能竊取癌症治療的資料或試劑。這樣的話不是怪盜而是產業間諜。雖然我完全沒給父親評價,但我這半年來模仿父親至今得知一件事,那個人是極度荒唐的浪漫主義者。

癌症療法。

畢竟沒有窗戶,所以也看不見外面的樣子。不過像這樣密閉在這裏,不會覺得喘不過氣嗎?

「該說多多少少有點封閉嗎……或許並不是每一所學校都這樣,不過以本校的狀況,這種態度有點過當了。某方面來說也是要對外隱瞞這裏的存在。」

「畢竟就像是打開玉手箱卻發現空空如也。」

(可是這樣的話……不是無趣或是缺乏娛樂效果的問題……)

「是的,後來像是搶地盤遊戲那樣,鄰接的區塊逐漸增加,如今……」

這是乙姬島海底大學的研究主題嗎?

將按鍵本身當成軟墊,這是一石二鳥的構想。但海中有鳥也很奇怪就是了。上浮的時候是使用相反的程序嗎?

我會想要。如果這是這所大學的理念,我應該沒機會通過入學測驗吧。說實話,就我聽來像是想要把人數更精簡一點?

不好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何況還勞煩您抽空受訪……希望沒妨礙到您做研究。

微波爐……順便請問一下,這座設施的電力是怎麼提供的?蓄電池嗎?還是自家發電?

看起來溫吞卻切入核心。

當然會失望到老化吧。

「我收回前言。請在校稿的時候修改。不過實際上,我也沒料到居然有記者先生想採訪這所大學,這裏明明比祕境還要隱密……」

導致神祕的研究設施成爲普通的研究設施。

玉手箱……

「沒關係的。因爲追根究柢是這邊在保密。要我回答的話,其實和海洋資產沒有關係,和海洋生物也沒有關係。設立在海底的原因是比較容易湊齊必要的條件……不過,說到我們的研究是否配得上記者先生您的好奇心,我沒什麼自信。如果可以說我們是在挖掘稀土就好了,但是基於這種意義來說一點都不稀奇。」

不是被帶回地面,而是被帶回現實。

只不過,我無法否認和我猜想的不一樣。

設置在海底的神祕研究設施、沒有學生的國立大學、交通手段的斷絕、少數菁英的研究者……集結這些條件到最後,打開蓋子一看卻是正當到難以反駁的癌症治療研究中心,無論任何人聽到這個真相,或多或少都會覺得掃興吧。

「您看得真清楚耶,不愧是記者先生,該不會比我更熟悉這所大學吧?對,十九個。構造上是平房,也沒有擴充到地底。即使配不上龍宮城這個名稱,也像是逐漸擴張的藤壺一樣很可愛對吧?」

覺得像是從夢中醒來。

確實原始,卻是相當有趣的系統。

「形容爲弊端有點誇張。但如果是五人以下,無論如何都容易出現協商或是勾結……講好聽一點就是不希望團體合作成立,導致情誼過於堅定引發競爭心。我們不是教育機構,但如果成爲單純的友誼小團體,就會連機構都稱不上。」

嗯?是用在做研究的電腦吧?

不過即使聽到這裏,也不是什麼例外的研究,反倒是基本中的基本。重視生活品質的安寧治療,從很久以前就是主流療法吧。

臨時住宅嗎?這裏確實給人像是鐵皮屋的印象,另一方面卻也覺得像是太空基地。

陣地。

「該說是理念嗎,理想的人數是一人。這是創校當初的理想。不過到頭來無法維持下去。雖然是陳腔濫調,不過人類應該沒辦法獨自生活吧。尤其是在這種海底。」

「是問題。情誼這種東西真的需要嗎?」

「因爲我喜歡駕駛潛水艇,就像是因爲喜歡潛水艇纔來到這裏任職。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這對我來說就像是每天例行的駕駛工作。我是校長兼打雜喔,也會像這樣負責公關工作。」

若說現在成爲正當的研究設施,可能是因爲父親偷走了寶物。

「終究有做換氣措施喔。通風管不只設置在船塢,也設置在所有區塊。不像您從外面看見的那麼密閉,空氣隨時在循環……這方面算是鰓呼吸。倉庫儲存了大量的氧氣瓶。」

「是的,飲食方面也一樣,平常喫的幾乎都是防災用的那種食品。剛纔說這裏是臨時住宅,不過就像是在地面發生重大災害,需要暫時到海里避難時的實驗。」

「不,我絕對沒這麼想……這是很重要的研究吧。要說是人類最重要的研究之一也不爲過。」

「看來您理解得很快。注水很簡單,只要轉開內部設置的閥門,要注入多少水都沒問題。水位高到一個程度之後,限乘兩人的潛水艇就會上浮,放開按鈕,艙門因而開啓。結果上方會灌入足以回堵通風管空氣的大量海水。」

我從一開始就是基於不同的目的潛入,所以屬於「或少」的那一邊,卻可以理解至今企劃作廢的記者心情。靠着人脈牽線的學術雜誌也是,明明知道有這個地方,至今卻沒在雜誌介紹,在我打算採訪的時候,也沒要求務必在他們那裏刊登報導。

情誼過於堅定是問題嗎?

「當然收不到喔。不過通訊環境很完整,所以您希望的話,Wi-Fi的密碼稍後提供給您。」

「您的意思是?」

「警衛?應該不需要吧。這種海底會有什麼可疑人物前來嗎?」

那個,就是飲食、打掃還有設施檢修等等,負責這些生活基礎的人員,再加上醫生吧。還有……像是對付非法入侵者的警衛之類的。

哈哈哈,我當時覺得像是蜂巢喔。也有人說是龜殼。

「您確實說過。總之,像這樣待在內部就不清楚了。一旦習慣就不會注意到這裏是海底。」

空空如也的玉手箱……

乙姬島校長打趣般這麼說,但我起碼是屬於媒體業界的新手採訪記者,覺得她說得酸溜溜的。「有趣的疾病」肯定不存在,不過說到難病(難治之病),世間有一種期待難病的風潮。基本上這肯定和抗病連續劇總是隱瞞具體病名的風潮相同吧。對於發佈訊息的一方或接收訊息的一方都是如此……雖然癌症無疑也是難病,但是隻要應對得宜就絕對不是不治之症。「兩人有一人罹癌」並非意味着「兩人有一人罹癌死亡」,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機率本身也是研究的成果……

「以『城』來說是很扁平的校舍對吧?不是名城,是無名城纔對喔。不過這算是一種臨時住宅。」

「我剛纔說的六人都是研究員。我姑且也處於這個立場。所有人都擁有醫師執照,所以不需要刻意另外找醫生。」

父親的死因不是疾病而是車禍,以洋溢浪漫的怪盜來說算是平凡的死法。不過即使平凡,即使司空見慣,防範交通事故要做的努力也肯定不能延緩。

2

…………

手機收得到訊號嗎?

(正因如此……)

六人都是醫生,所以我至少猜得到是理工方面的領域,不過光是稍微看過這座設施,我心裏完全沒有底。

「您的直覺真敏銳。兩班都有班長,研究內容也設定爲相反。簡單來說,A班致力於撲滅癌細胞,B班致力於和癌細胞共存。」

來到這裏的時候,我從上方看起來有十九個區塊。

您的意思是?

「兩者並用。其實最理想的是隻以水力發電機滿足所有需求,不過考慮到要使用電腦,無論如何都會缺電。手機缺電是地面與海底共通的煩惱。」

「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您在失望吧?」

算是隨時備用的防災物品吧。

謝謝,您幫了大忙。用來讓潛水艇着陸的船塢,開關與排水都是自動運行,那也是以電腦控制的嗎?

這六人是什麼樣的編制呢?除了乙姬島校長,以及剛纔提到的玻瓦蕾小姐?這位研究人員,當然也有學校營運所需的必要員工吧?

「是的,嚴格來說分成了兩個班。A班與B班,每班各三人。」

乙姬島校長說完聳肩。

「分班也是爲了激發競爭心嗎?」

「那個和潛水艇一樣使用原始的機制。着陸地點的軟墊也同時設計成開關。與其說開關應該說按鈕吧。潛水艇着地按下按鈕之後,齒輪就會轉動並且關閉船塢。船塢關閉之後會連帶開啓通風管,利用單純的壓力差距來排水。」

「您過獎了。這是我設計的。之所以這麼說,也是爲了儘量節省能源……因爲其他地方會消耗大量的電力。」

「這裏沒有餐廳設施。自己下廚……應該不算吧。基本上大家喫的都是隻要加熱水或是使用微波爐的便利食品。」

「是的,老實說,這種祕密主義至今也留下影響。我正覺得必須以校長的立場做改革。只可惜,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校友沒給我好臉色。」

俗話說醫生不養生,但如果所有人都是醫生就不用擔心了。那麼在飲食這方面,所有人都是自己下廚嗎?

最初的犯行《達文西的浮世繪》是代表性的例子,他基本上只會竊取具有夢想的物品。空空如也的玉手箱是非常現實的玩意,他不可能設爲目標。所以這所海底大學肯定有某個東西。至少在十五年前是存在的。

這樣啊。

那麼果然是海洋資源的研究嗎?不好意思,我什麼都不知道,基於興趣就厚着臉皮過來了。

要是被誤以爲聽到癌症就失去興趣,這將是記者的敗北,所以我決定就這樣持續這個話題。不,若要說興趣,我想採訪的主題根本是另一個,但是這方面真的不能被對方察覺。

撲滅與共存。原來如此,兩者恰好相反。

哈哈哈。

「不是假裝謙虛喔。好奇怪,總覺得變得像是在賣關子,所以我就揭曉答案吧。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我們在這裏致力研究的是癌症療法。」

我不認爲是多餘的,但是確實離題了。打掃也是各位自己來嗎?

「請不用在意。因爲如果沒有像這樣偶爾和外部的人們交流,明明一直沉在海底卻會和浮世脫節。不過這方面的方針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樣。」

這樣不會很費工夫嗎?依照剛纔聽您說的系統,每次着陸與上浮應該都會花費不少時間……

正因如此才覺得怪怪的。

偷走夢想與浪漫。

即使是關於醫療的研究,比方說是在研究沒有治療方法的傳染病,或者更加天馬行空來說,是在致力於開發嶄新的複製人技術,懷着這種期待而來的「浦島太郎」若是獲得玉手箱,將會極具效果。

「雖然會費時,卻不會費工夫。」

在乙姬島海底大學第一會議室(即使是排除餐廳這個多餘空間的功能性研究設施,看來也無法連會議室都排除,而且既然有第一就也有第二)做面對面訪問的時候,乙姬島校長輕易公開這個事實,我正在筆記本書寫的筆反而停止了。我自認已經反射性地努力避免做出這麼露骨的反應。

「不,這方面當然也是,但還有更耗電的……不好意思,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剛纔這是多餘的伏筆。」

雖然說得像是在幫腔,卻無疑是事實。現在是兩人就有一人罹癌的時代,據說若能確立癌症的完美療法肯定能獲得諾貝爾獎。所以我沒失望,不可能失望。

「六位都是致力癌症研究的嗎?」

「這麼一來,雖然現在才這麼說,但這裏是醫學大學吧?我得知所有人都是醫生的時候就該察覺了。不過既然是治療癌症的研究,在地面也能做吧?爲什麼要刻意在海底設施內做?」

「因爲可以盡情駕駛潛水艇,這樣沒有回答到您的問題嗎?」

「以世間來說沒有。」

「這裏的環境容易專心是真的。因爲無從妨礙。而且,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地價便宜到不行。」

說穿了沒什麼,是非常直截了當的答案。如同詢問企業理念之後得到「錢」這個答案般直截了當。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不能粉飾一下嗎……如果無法粉飾正是一種掩飾呢?因爲地價再怎麼便宜,未必連帶使得營運成本也很便宜……我實在搞不懂。

這位校長是想要隱瞞大學的真相?還是說真相根本不存在?也可能只因爲她是第八任校長,所以完全不知道十五年前的事件或是在這之前的大學祕密。

就像是我不知道父親的真實身份,度過幸福童年的那段時光……

「在海底經營研究設施的做法本身,也可以說是一種臨牀實驗。因爲如我剛纔所說,這裏也有和其他大學合作。」

這段話要是穿鑿附會,聽起來像是在暗示他們並非與世隔絕的祕密結社。以記者的角度來說,話語可以朝着任何方向解釋。如果我是惡質的記者,即使是至今的訪問內容,也能將他們捏造爲邪惡組織。

正因爲有這份自覺,所以我必須慎重行事。

「……假設在海底也能生活,人類的生活圈就可以一口氣增加三倍以上,所以這是很有意義的實驗對吧?」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這個外行人說得頭頭是道也很奇怪,所以先這麼附和。

「沒錯沒錯,人類將會迴歸到孕育生物的大海。不覺得這樣很美妙嗎?」

這就像是月球移居計劃一樣不夠實際,所以這種敘述充滿夢想與浪漫。不過看在實際致力研究的人們眼裏,只不過是很實際的現實吧。就像是對於忙着爲夢想與浪漫的怪盜收拾善後的我來說,歸還寶物只是一份工作。

「……回到正題吧。乙姬島校長自己也是研究員之一,那麼請問您屬於A班還是B班?」

「我是A班。」

「A班的班長?」

「不,班長是另一位。即使人數這麼少,也必須分散權力纔行。」

剛纔她說爲了避免協商或勾結而採用少數編制,但她在這方面的顧慮……應該說戒心很強烈。感覺不只是激發競爭心態,另一方面對於在密閉空間的內訌或是派系鬥爭,她厭惡到過剩的程度……這也是穿鑿附會嗎?

「那麼,關於A班的研究內容,只要是方便說明的部分就好,請您告訴我。之後我方便也找B班的成員打聽嗎?」

不,我自認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

所以快點說出那句話吧。那句口頭禪。

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

「謝謝……土金玻瓦蕾小姐是最年輕的教員對吧?」

所以我沒深入追問。沒當場這麼做。

我可沒聽說這種事。

即使她詫異般這麼問,我也難以回答。我之所以知道這種事,是因爲我寄了預告函。試着要說出口的時候就發現這種事相當神奇。

就是「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這句口頭禪。

僅止於假裝左耳進右耳出……

得知父親是犯罪者的時候,我的自我肯定感就跌落谷底,所以不能再低了。

這是屈辱的處置。不是因爲禁止出入,是因爲自己變得和虎春花一樣。

成功將思緒巧妙移回工作時,我抵達第二會議室。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最短路徑。不提平面圖的掌握能力,我不擅長像這樣探索路線……畢竟這裏沒有走廊,要是貿然走最短路徑,闖入毫無關係的私人房間就麻煩了。

「歸還偷走的物品……?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但這位竊賊真怪。」

「被竊賊鎖定……?您爲什麼知道這種事?竊賊想在這種海底偷什麼?」

乙姬島校長露出相信「推定無罪原則」的表情這麼說。聽她自稱是醫生,難道是法學系畢業的嗎?「證據不足」這種說法,一般來說比起證明了自己的清白更像是司法的敗北,但她這個爆料也太恐怖了。

「那麼或許是別的地方吧。名爲『龍宮城』的設施,我不認爲放眼全日本只有本校。剛纔我在採訪的時候也說過,沒有人會試着來到這種海底非法入侵。都沒人來偷東西了,當然不會有人來歸還東西。」

3

「……我想請問一下當成參考,是哪一位造成哪種不幸的事件?」

我還以爲至少可以確定性別。

即使我基於立場表明前來採訪的契機是怪盜弗拉努爾,這裏現在被怪盜鎖定的這個事實還是應該交給警方說明。如果要全部扔給叔叔,必須連這方面也一起扔給叔叔纔對。

「我沒說這個人是男性,說不定是女性喔。」

終究不會中這種陷阱嗎?

不……不能把自我肯定感拉得這麼低。

雖然不一樣,卻是重要的因素。

「既然校長您沒聽說,那麼果然是胡說八道吧。畢竟有人說這張預告函本身可能是惡作劇,而且其實也無法證明這裏被竊賊鎖定。預告函只寫到『龍宮城』這個地名。」

「教員之中,有人曾經在先前的職場造成不幸的事件。可以說正因爲造成不幸的事件,才得以順利把這個人挖角到這種偏僻的地方,雖說當時因爲證據不足而以不起訴釋放,不過警方這次前來肯定是要調查這名人物吧。」

不管怎麼說都缺乏荒唐無稽的要素,正經至極的研究內容令我略感掃興的這個時候,我覺得像是被扔了一顆天大的炸彈。另一方面,我也被賦予了「不應該對於獲得不起訴處分的人抱持偏見」的記者原則。

「你好,步野先生。我聽校長說過了。我現在這個姿勢很失禮……失禮到過度失禮。如你所見,她不肯離開。我是A班的班長土金土塊。看起來這樣卻五十六歲了。但我不知道在你眼中看起來怎樣。請多指教。這是我女兒玻瓦蕾。」

說到唯一的救贖,就是我沒錄音也沒寫筆記的這段事後對話,她完全當成是在閒聊,沒看出這纔是我重視的正題,這樣我比較方便行事。

我並不是爲了求得原諒而四處歸還寶物。即使如此,像那樣被當面明確宣佈「就算歸還,如果是我就絕對不會原諒」,會覺得自己的存在價值被全盤否定。乙姬島校長連怪盜弗拉努爾重新開始活動都不知道,所以不是故意說出那種話,雖然話是這麼說……

簡單的工作在世間不存在。

居然有竊賊會預告犯行。

剛纔採訪乙姬島校長的這間第一會議室,東尋坊叔叔晚點肯定會帶着警察前來,所以我接下來的採訪是在另一個房間。

校長如此向我說明。

真有妳的。

至少我必須代替叔叔,清楚觀察乙姬島校長的反應……若是被叔叔認爲我明知故犯,我全盤接受。

她提出這個危險的企劃。硬是把癌症治療當成娛樂題材是想怎樣……趁早選擇要對抗病魔還是安樂死的這個問題本身肯定不差,但因爲是貼近生活的正常病名,所以讀者的怨言可能會蜂擁而至。

我認爲怪盜的浪漫很荒唐,將一輩子獻給這份浪漫的父親,也被我鄙視爲愚蠢的犯罪者,不過「歸還怪盜」的活動或許也和這種浪漫類似,是華而不實的行爲。那位粉紅頭髮的校長完全奪走了我的犯行動機與動力,從這一點來說,她發揮了比起僱用大量警衛更有效的防盜效果。

我這麼搪塞之後,懷着不捨的心情進入正題。

像是感到抱歉般補充說明之後,我看着乙姬島校長會對這個事實做出何種反應。如果沒在這時候做出某些不錯的反應,叔叔對我的信任將會跌停板,我甚至可能和虎春花一樣被禁止出入。

「是嗎?」

「嗯,是的。」

「我剛纔提到的玻瓦蕾小姐在B班,所以這樣剛好。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請聽聽年輕世代的意見吧。」

或許是因爲停止隨身聽沒錄音,她才願意脫口這麼說,不過我真的希望她在這段話前面加上那句口頭禪。

如同不良債權的遺物整理完畢,清空盜品博物館之後,至少受命擔任館長的阿豔將會得救。不對,或許到頭來我最想拯救的是我自己。

我接連開關連結各區塊的門,一邊前往第二會議室,一邊心想「總之當然會這樣吧」這種不必要的事。

不過前提在於對方只有「一人」,在「聯手」的狀況就不一定了……在第二會議室等待我的並非只有土塊教授一人。紳士風格的偏瘦男性大腿上,坐着一名年紀大約是高中生的女孩子。

明明是這樣纔對,不過她在最後說出連同根基推翻一切的話語。包括剛纔的採訪內容,這是最深刻在我內心的話語。

「這麼說來,您很好奇爲什麼偵探會一起前來採訪對吧,也好奇爲什麼會有警察來訪。」

但是不同於得知父親是犯罪者之後離家出走的弟弟以及病倒的妹妹,我的精神力很強,說來遺憾,我依然維持理智,這一點和年幼的兩人不同。不對,即使被校長那麼說,我依然堅持要歸還寶物,這或許是我同樣失去理智的證據,但我不會在這裏放棄一切。

這個人果然在某些方面不夠世故。

當然不是要揭發怪盜的真實身份。要以怪盜身份歸還寶物的這個真正目的肯定也不能透露。不過自由採訪記者步野道足前來採訪的原因,並不是要將國立乙姬島海底大學的研究內容公諸於世,而是因爲這裏被怪盜弗拉努爾鎖定。我必須說出這個真相。

以前的事情。進一步來說是「十五年前」的事情。

唔……不對,記得她不是懷舊迷?

身爲優秀研究者又是懷舊迷的玻瓦蕾小姐也激發我的記者魂,但是身爲第二代怪盜應該重視的是比校長更熟悉這裏的資深人員。

「其實這所大學被某個竊賊鎖定了,我的另一項任務是追蹤這名竊賊,在取材過程查出乙姬島海底大學的存在,對這裏感興趣纔像這樣前來採訪。不過那些警察應該是來抓竊賊的吧。」

我暗中強調自己始終是來採訪這所奇特的大學,也隨口提到「那位東尋坊警部在警察廳是專門追緝竊賊,所以應該沒錯」表明自己和叔叔有交情。畢竟校長應該已經從剛纔在客房的反應發現我們認識。

「雖然沒有公開,但是竊賊寄了這樣的預告函。」

「請問設施內部可以攝影嗎?要刊登的照片當然會事先請您檢查。」

「知道了。既然是這麼回事,剛纔那段話我絕對不會寫進報導,請放心。畢竟不能助長先入爲主的觀念。此外,抱歉剛纔做出那種奇怪的反應,雖然不算是賠禮,但我只在這裏透露一下,那些刑警前來的理由不只是您說的那位男性。」

「咦?土金小姐是最年輕的吧?而且記得在B班……」

總之我切換爲採訪記者模式,敲門之後開啓。這邊區塊的門,以及另一邊區塊的門……我刻意發出轉動門把的聲音告知來訪。

「當然。A班與B班,現階段是哪一邊的研究佔上風,這一點交給讀者判斷也滿有趣的。」

採訪乙姬島校長完畢之後,雖然有所猶豫,但我決定說出自己來到這裏的真正目的。

A班的班長,在這所大學資歷最深的土金土塊先生,既然未必不是乙姬島校長所說「不是犯罪者的證據不足而獲得不起訴處分」的教員,我身爲採訪者就應該抱持緊張感,所以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無論是什麼樣的人物,至少比淚澤虎春花正常得多」的心理準備。

「而且這張預告函寫明要歸還贓物。歸還昔日從這所大學偷走的物品……但是詳細的情形我也不清楚。」

我這麼說是藉口,現在我想要儘快前去做下一場採訪。不只是想聽十五年前的往事,也是因爲和乙姬島校長面對面的話不太好受。雖然很任性,不過只有移動時的一瞬間也好,我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這就恕我失禮了。」

我自報姓名入內的時候,內心那份年輕人會有的懊惱被吹到九霄雲外。被眼前的光景吹到九霄雲外。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請自便。很久以前的話很難說,但是現在本校沒有機密事項,是一所開放的大學。不過如果真的開放就會淹水了。可以的話我想帶您到第二會議室……」

4

這方面請您直接問警部吧……正要將麻煩事全部扔給可靠的恩人時,我暗忖不妙。我忘記叔叔想看乙姬島校長情急之下的反應……但是完全來不及了。我表面上思考、顧慮到各種層面,滿腦子卻只顧及自己的方便。雖然警部他們先抵達這裏,不過是我先預約前來,所以我請叔叔像這樣讓我先採訪(問話),但我這樣完全是恩將仇報。

這種事退一步來說也令人聽得不太舒服,如果能夠徹底隱瞞,即使隱瞞(相較於父親做過的犯罪行爲)也不會令我內疚,不過反正乙姬島校長晚點會接受東尋坊叔叔的偵訊,所以這件事遲早會曝光。

「那麼,最年長的是哪位呢?這所大學的歷史意外悠久,所以我也想聽聽以前的事情。」

我按下卡式隨身聽的停止錄音按鈕這麼說。接下來不是採訪,而是緩衝用的對話。我表現出這樣的態度隨口發問。

我對妳沒有任何恨意,父親當年恐怕在這所大學造成很大的困擾,我對此也感到非常丟臉,但是乙姬島校長,如果妳現在不救我,我可能就沒救了。不得已了,到了這個地步,我就賭上平時照顧我的叔叔原本沒這麼信賴我的可能性吧。

掌握室內格局與其說是記者應該說是怪盜的能力,但我可不能這麼說。無論如何,校長接下來要接受刑警偵訊,我不能繼續造成她的負擔。

既然這樣,就在這個時候自白吧。關於大學方針、校舍特徵與研究內容,我自負沒有隨便採訪,所以判斷即使說出來也沒問題。爲了建立信賴關係,最好在叔叔告知之前親口說明。但我當然會使用一些權宜之計。

「是的,看她沒有來到這個採訪現場,應該也不是您的助手吧。不過警察前來的原因,其實我心裏有底。」

玻瓦蕾小姐是追着研究員父親的偉大背影,拒絕各方的邀請,來到尊敬的父親工作的這所海底大學任職。

不必要的事?不對,這件事攸關我怪盜活動的定義。

「最年輕的是玻瓦蕾小姐。A班班長———土金土塊教授是玻瓦蕾小姐的親生父親。整個團隊都靠他運作,所以A班的研究內容問他應該比問我來得恰當。」

不過,乙姬島校長做出的反應非常含糊不清。

「這我不能說,因爲是私人情報。正因爲共同生活,所以要尊重隱私。」

我說得像是在做情報管制,明明實際上只是被各大媒體無視。

「好厲害。這裏沒走廊,各房間幾乎一模一樣,所以很容易迷路。我也偶爾會迷路。不愧是記者先生。」

總之,我最後再說一次「謝謝您」低頭致意,離開第一會議室。明明有其他非得向她低頭的事情纔對。

「最年長的是……土金教授吧。是剛纔提到我所屬的A班班長。」

拜託,做一些好懂的反應吧……請順利想起十五年前失竊的「玉手箱」吧!

實際上,超越虎春花的怪人不存在。

「不是犯罪者。因爲沒被起訴,沒有證據。至少證據很少。」

「……請容我整理一下。有犯罪者進入這個封閉的空間嗎?」

「打擾了。我是剛纔校長介紹的採訪記者……步野……」

「說起來,就算現在像是做人情一樣歸還當年偷走的東西,如果是我就絕對不會原諒。這是我絕對要強調的事情。」

(空空如也……空空如也的玉手箱。唔  )

除了我以外?

「所以這所大學以前被偷過東西嗎?我在交接的時候沒聽過這種事。總之謝謝您先告訴我。要是巡警先生突然問我這種事,我可能無法應對得很好。」

名偵探擔任助手,這種謊報身份的方法具有意外性,或許還不錯。冒出這種想法的我覺得要是校長心裏有數,我這麼問就是打草驚蛇了。不過乙姬島校長說的「底」完全和我想的不一樣。

乙姬島校長以牆上的內線電話聯絡下一位採訪對象———最年長又是A班班長的土金土塊先生預約時間。她是優秀的公關人員,從頭到尾打點得無微不至。這次的採訪肯定會成功吧,表面上是如此。不過怪盜弗拉努爾(第二代)的活動意義已經等同於不存在。

「不用了,我有記住您說明的路線。」

「初次見面,我是父親大人的寶貝女兒土金玻瓦蕾。是B班成員,聰明又乖巧喔,happy-go-lucky。抱歉我擅自跟了過來,好喜歡父親大人。」

「……我是道足,兩位這麼客氣問候,我擔當不起。」

看到別說勾結,甚至比字面所述還要親密的兩人,我覺得明明自以爲那麼謹慎卻還是迷路闖進私人房間,而且是極爲私密的空間。乙姬島校長說過,希望我也可以聽聽A班與B班雙方的意見,正如她的希望,看來如今我可以一起採訪海底大學最年長與最年輕的成員了。這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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