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步野軍靴
《怪盜弗拉努爾的巡迴》 · 西尾維新 · 5827 字
1
同胞。
玻瓦蕾小妹是這麼稱呼我的。雖然我對此深感遺憾,但我確實對她抱持着同類相斥般的情感,而且說來意外,這兩個字對我來說成爲最大的提示。
同胞。
一般來說,我們把這個詞當成「同伴」、「隊友」或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之類的意思來使用。感覺是稍微誇大的用詞。不過這個詞在醫學上有着更嚴謹一點,正如字面所述的意思。
那就是「兄弟姐妹」的意思。
尤其這個詞是出自玻瓦蕾小妹之口,所以會令人朝着這個意思去想吧。因爲骨髓移植的HLA分型,配對率最高的就是同胞。記得是四分之一的機率可以配對成功?如同我偶爾會寫的方式,單純以平假名寫「兄弟」會覺得不太完整,就算這麼說,寫成「兄弟姐妹」也很麻煩,所以纔會採用這種傳統風格的詞吧?記得我在登記爲志願捐贈者的時候這麼想過。
只不過,我、軍靴與富良野嚴格來說不算是同胞。因爲我們三人的母親都不一樣。日文的「同胞」可以和「同腹」同音,但我們不是從同一個肚子出生……三人都只是犯罪者的孩子。
我與玻瓦蕾小妹或許是同胞。
不過,我與軍靴不是同胞。
我們沒有志同道合。
2
「!!」
軍靴終於轉頭看我的這一瞬間,我身後發生爆炸。遭受到差點震倒的衝擊,我好不容易踩穩雙腳……爆炸?轉身一看,金庫室的牆壁開出一個大洞,海水如同瀑布般不斷從洞口湧入。看來不只是金庫室的牆壁,連外層的六角形區塊部分也被破壞了……不對,要是在密閉的金庫室裏發生爆炸,不可能只有這點衝擊。
爆炸是在外部發生的。
難道是有魚雷射過來嗎?
「不要這麼喫驚啦,哥哥。我只是在剛纔啓動了預先設置的炸彈。」
坐在金庫室的門,不斷擺動着因爲朝向這裏而露出的雙腳,乙姬島校長……更正,步野軍靴向我這麼說。他已經不使用「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這句口頭禪,不再飾演乙姬島湯煙了。
他沒有像是誇示般剝下擬真面具……演技派的演員不需要擬真面具這種小手段。雖然應該有染髮並且配合本人的服裝品味扮裝,但是在他像這樣停止演戲之後,我甚至搞不懂自己爲何直到這一瞬間都以爲他是女性。
簡直是歌舞伎的男裝旦角。
不是身上的服裝,是身上的氣場令我這麼認爲。
想到我能以「無聲無息」這個技能飾演歌舞伎的隱形工作人員,這個弟弟和我成爲強烈的對比,這是一件好事。不過說到多變性,軍靴遠勝於我。幼稚園時代,這傢伙被安排在劇中飾演樹木的時候,他因爲熟讀植物圖鑑所以能夠化爲任何一種植物,把老師們嚇得半死。怪盜弗拉努爾不問男女老少可以化爲任何人的這個天分,似乎集中在次子身上。無論是假裝成屍體還是校長都易如反掌吧。
軍靴一邊打趣這麼說,一邊逐步穿上耐壓服。雖然很大一件,不過看來和虎春花的禮服不同,是一個人就能穿的設計。也可能因爲他是演員,所以擅長迅速換裝。
「……真正的第八任校長,乙姬島小姐……你殺了她嗎?」
「那麼,志氣比自我感覺還要良好的你,既然不是自稱怪盜,那你是怎麼自稱的?我必須向東尋坊叔叔報告真兇是誰。你記得嗎?東尋坊叔叔。」
大概是聽到我內心的「快點離開吧」,他終於開始行動,嘩啦啦划水前往炸彈炸開的逃生口。這傢伙真吵,走路應該要再安靜一點。
無法原諒這種心態轉變。
「評審也明白哥哥的冷酷耶。」
啊啊……原來如此。
「從以前開始,只要是我這個哥哥擁有的東西,你這傢伙什麼都想要。話說在前面,這個名字不是這麼好的東西喔。」
還以爲他該不會要舉辦冬季游泳大賽吧,不過那套服裝底下穿着潛水裝。從小學時代開始,如果是有游泳課的日子,這傢伙都會把泳裝穿在裏面上學……今天他沒忘記穿內褲嗎?
「別這樣啦,哥哥。我不可能做這種事吧?真正的乙姬島小姐,我只是匿名贈送她一趟度假之旅。招待她做大三島推理作品景點巡禮。」
既然目的是歸還寶物就更不用說了。
哥哥成爲犯罪者,我就很悲傷。
「因爲天氣不好所以不能駕駛潛水艇,這是真的喔,哥哥。不過如果是真正的乙姬島校長,這種程度的壞天氣應該也能駕駛吧,所以我採用了這個備案……再怎麼對自己的演技有自信,我也無法模仿真正習得的技術。啊啊,採訪的時候我只是隨便說得煞有其事,所以不要直接寫成報導比較好喔。」
自家人的意見真是毫不客氣。
雖然取決於他從什麼時候和乙姬島校長對調,不過在我們造訪這裏之前,應該不愁沒有安裝炸彈的時間。
確實,東尋坊叔叔依然把第二代當成冒牌貨看待。即使擺脫殺人嫌疑,這一點也沒有改變吧。
「居然說『那個父親』,哥哥真是見外。」
我歸還的寶物,弟弟爲什麼要偷回去?其中的理由一直不明……弟弟這兩年來似乎活在所謂的地下業界,原來對他來說比起父親做的事情,我做的事情更無法原諒。
「沒想到我居然是從弟弟這裏學到世間的複雜度。」
「是哥哥有潔癖。你不認爲父親是爲了養育我們,爲了我們才做壞事嗎?」
從他的這段反駁,我終於得知他的「動機」了。
軍靴笑了。
「回答我,軍靴。你是怎麼自稱的?」
我爲了「否定」父親而成爲犯罪者。
「你就這麼認爲吧。父親的遺志由我來繼承。」
只要有心,軍靴也可以不讓我進入金庫室。弟弟打電話給妹妹的時候,我立刻掛斷電話以免成爲「通話中」,不過到頭來我能否開門都在軍靴的一念之間。我按照富良野的圖畫輸入解答時,只要被他處理爲解答錯誤,我就束手無策。
這樣還能繼續對話嗎?雖然如此懷疑,但我清楚聽到下一段話。
他從門板內部深處取出氧氣瓶與泳鏡……總歸來說,他以預先安裝的氧氣炸彈開洞是爲了製造逃生出口。在這種深海玩水肺潛水根本瘋了吧?我這個做哥哥的不禁擔心起來,不過他從更深處取出像是太空衣的耐壓服,準備真是周全。只帶着揹包與相機包來到這裏,以旅行老手自居的我簡直像是笨蛋。
「哥哥,很高興你還願意把我當成弟弟看待。把拋棄一切逃走的我當成弟弟看待。」
無心的心態轉變。
「她是口風很緊的『女兒』,而且是不乖的『女兒』。居然沒考慮時差一直熬夜,劈腿和兩個爸爸來往,她的前途黯淡無光了。」
「……那個父親沒使用炸彈這種東西吧?」
我以爲要開家庭會議,沒想到他要和我同歸於盡……聽到剛纔的爆炸聲,設施裏的人會來搭救嗎?剛纔的聲音大到連冬眠中的熊都可能跳起來,不過即使有人趕過來也無濟於事。
我這麼說。
「…………」
「有氧氣的話也做得出炸彈吧?哥哥,身爲兒子必須超越父親纔行。」
「我好受傷。你明明和我完全斷絕關係,卻偷偷和富良野保持聯繫。」
「…………」
「怪盜弗拉努爾就由自我感覺良好的哥哥繼承吧。反正沒人認爲你是真貨。不是因爲你是冒牌貨喔,是因爲你不是父親。」
即使如此,門還是打開了,但我沒想到居然是爲了和我同歸於盡……慢着,不可能是這樣吧。在我稍微沒注意的時候,軍靴開始脫掉乙姬島校長的服裝。
而且不同於東尋坊叔叔,軍靴知道怪盜弗拉努爾已經死亡……
以度假來說還真近……既然要送,應該贈送夏威夷旅行吧?不對,假扮的對象位於附近,會在各方面讓這傢伙比較容易臨機應變。
「不準竄改記憶。明明曾經對阿豔都破口大罵,卻想怪到我頭上?你扔着不管的演藝工作,你以爲是誰幫忙善後的?」
竟敢裝傻。我們一起長大將近二十年吧?
無論是玻瓦蕾小妹還是虎春花都打不開。電腦已經拆除,滑稽地以人力代替的人……飾演電腦的演員已經退場。
軍靴停止俐落換裝的動作看向我。是囂張弟弟的眼神。
第二代的真實身份肯定是「長子」。
雖然是我弟,但這個笑容好迷人。如果父親不是犯罪者,不知道他可以在演員這一行多麼出名。如果引用常說的那句話,這是演藝圈的損失。
「你現在看起來正準備殺我喔。殺掉我這個有血緣關係的親哥哥。」
「我不希望哥哥變成這樣。希望你身爲採訪記者好好工作,撕掉『犯罪者的兒子』這個爛標籤。希望你證明犯罪者的孩子不會是犯罪者。可是到頭來,你卻在做這種強化偏見的壞事,甚至貶低怪盜弗拉努爾的尊嚴。」
「哥哥從來都不曾感到悲傷吧?父親去世的時候也是,富良野跳水自殺的時候也是。哥哥,在弟弟成爲犯罪者的時候,正常來說不是失望,而是悲傷喔。」
擦身而過的時候,弟弟———步野軍靴沒轉頭看我,如此自稱。或許他雖說是演員卻還年輕,終究只在自報名號的時候會不好意思當面看着我說吧。
現在是打不開的門。
「你被星探發掘的時候我也像是順便般被找去,卻在資料審覈的階段就被刷掉了。你知道這件事吧?」
這是我在這間金庫室聽過的講解。已故土塊教授的講解。
並不是我這個哥哥想對弟弟施壓,是因爲水位早早上升到腰部,沒這麼做的話會弄溼手錶。
「你就承認吧,軍靴。你是想見我這個哥哥並且吸引我的注意。」
話說水位終於上升到身軀高度,抱胸的雙手也逐漸危險了。要是連心臟位置都泡進海水真的很危險。我很想就這麼繼續跟兄弟吵架,但是不好意思,差不多該請你停止和哥哥對話,從後方的大洞逃亡了……要是你待在那裏,我就按不了緊急開鎖鈕。
「但是多虧這樣,她幫了爸爸們很大的忙。」
「哥哥,等我離開之後再按那邊的緊急開鎖鈕喔。按下去門就開了。」
因爲坐在金庫門的凹槽處,所以軍靴的腳還沒浸到海水,但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軍靴戴上像是金魚缸的頭盔。
「那當然。我把你當成笨弟弟看待。」
「原來金庫門是意外寬敞的好住處耶。等你離開之後,我也住這裏吧。」
看在這個傢伙的眼裏,預告函的寄件人很明顯是「第二代」。
「這個名字我就送給哥哥吧。送給有戀父情結的哥哥。」
雖說是情非得已,但我深刻覺得寄預告函到各媒體公司是敗筆。可惜因爲缺乏新聞價值所以沒有公開,但是正如我的擔憂,這件事傳到地下業界的萬事通耳裏了。如同我以採訪記者的身份做怪盜弗拉努爾的取材活動,在地下業界蒐集怪盜弗拉努爾情報的軍靴不可能沒聽到這個消息。
「哥哥,父親確實隱瞞真實身份以犯罪資產養育我們長大,但他絕對不是壞人。不應該一概而論予以譴責……這個世界很複雜,無法明確分成善惡兩邊。」
在我們對話的這段期間,腳邊也逐漸注滿冷水。玻瓦蕾小妹在土塊教授身上追加第五個死因「溺死」,不過或許出乎意料在這之前就先「凍死」了吧?無論如何,看來這間金庫室也會和船塢一樣化爲水槽。
「因爲我有戀妹情結。」
「咦,抱歉,你剛纔說什麼?我在思考回到地面首先要喫什麼,所以沒聽你說話。」
這所乙姬島海底大學就是如此。
「哥哥,你到底在做什麼?居然把父親好不容易偷來的寶物歸還……」
「哥哥加入成爲偶像團體的新成員不就好了?應該會受歡迎吧。」
「不是因爲天氣不好所以沒辦法逃離嗎?你這傢伙從以前就愛說謊。」
「不認爲。」
「……所以你要繼承嗎?繼承怪盜弗拉努爾的名字?」
「原來如此,軍靴,或許父親確實在這裏做了善事,但是除此之外肯定也在各種地方做了壞事喔。你該不會是待在同溫層,只蒐集自己想聽的傳聞吧?老實說,我認爲即使是你手上的軍事武器,父親也不是爲了世界和平而偷的。」
「富良野是女兒所以維持那樣就好。我剛纔說過吧,兒子必須超越父親。」
看見軍靴提着看起來很堅固的小型手提箱,我如此指摘。裏面應該裝了更換容器的「致癌物質」吧。是新的「玉手箱」嗎?放在這種箱子比較像樣又好懂。不同於準備民俗工藝品箱子的第六任校長,這個弟弟就某方面來說不好通融。
他這麼說。
「怪人。」
「怪人狄司麻奇。」
「哥哥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不過這在地下業界是常識喔。怪盜弗拉努爾爲了防範日本起源的世界大戰於未然,偷走背地裏極機密開發的軍事武器……哥哥卻特地歸還?把父親的功績迴歸於無,就是哥哥你想做的事情嗎?」
金庫室的門是關閉的。
「喂喂喂,怎麼了?叛逆期那時候每次見到父親都會吵架的你,居然會說這種像是乖寶寶的話?」
「父親以前也做過這種事吧?破壞金庫。沒像哥哥那樣使用奇怪的巧思。」
我聳了聳肩。
我雙手抱胸。
「有戀父情結的是你吧?如今你比富良野還要『最喜歡爸爸了!』對吧?」
我無視於弟弟的揶揄。
聽起來像是輕鬆拌嘴,卻無視於彼此的調侃,可見兄弟關係真的好難。
「笨弟弟?很過分耶,哥哥。但我認爲彼此都是過分的哥哥,因爲我們都讓可愛的妹妹成爲共犯了。不過像這樣看就覺得富良野擁有最優秀的犯罪者天分。如果只限於電子世界,就沒有那傢伙打不開的門。再怎麼牢不可破的密碼都像是午睡前的小遊戲。」
「這怎麼想都是我要說的吧?」
「……我之所以離家失蹤,不是因爲父親是犯罪者,而是因爲原本那麼尊敬父親的哥哥,在得知父親是怪盜弗拉努爾之後,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我對此大受打擊。」
弟弟卻是爲了「肯定」父親而成爲犯罪者……爲了繼續醉心於尊敬的父親,他持續尋找可以把怪盜弗拉努爾當成「善人」的材料。不論消息是真是假。
「…………」
「即使同樣是破壞金庫室,那個父親也有利用氧氣讓外牆鏽蝕的方法。」
「我推薦年輪蛋糕。廣島與愛媛應該都有尤海姆的分店吧。坦白說,我很失望。失蹤至今這兩年,我一直期待你這個軟弱的愛哭鬼會變成多麼頂天立地的男人迴歸,你卻墮落成爲小偷。你到底在做什麼?」
真是的,先前居然問我「我們在哪裏見過面嗎?」這種問題。
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軍靴留下這句話,縱身跳向逃生口。不愧是有個游泳選手的妹妹,跳水的動作很漂亮,就像是鯉魚躍龍門,弟弟轉眼之間被吞沒到海里……不過在廣島提到鯉魚也有另一個特別的意義。※
注12:日本職棒的廣島東洋鯉魚隊。
「軍靴……」
不對,是怪人狄司麻奇。
相隔兩年的家庭會議一下子就結束了。相較之下,他以乙姬島校長身份接受採訪時算是說了很多……難怪當時會對父親的卡式錄音機感興趣。無論如何,我說了各種可以不說的話語。爲什麼不能對他再好一點呢?哎,畢竟他也對我說了相當傷人的話,說了令我在意的事。
所以我個人想要感傷地一直以視線追蹤弟弟逃離的英姿,但是很抱歉,我現在處於性命交關之際。
我肯定是在這方面害得可愛的弟弟悲傷吧。
但這件事晚點再煩惱,我連忙划水要去按下金庫門內側設置的緊急開鎖鈕。和動作粗魯的弟弟不同,我在這種狀況也優雅無聲。雖然不是學罠鳴巡警說話,不過金庫室已經逐漸三次元化。幸好門是外開的。如果是內開,我就會因爲水壓而打不開門而陷入大危機。
我同樣無聲地按下按鈕。
沒有任何手感。
我按了好幾次。門看起來完全沒反應。就像是撥開暖簾的感覺。
啊啊,對喔,即使按鈕沒事,弟弟居住的這扇門也已經泡水一半以上,而且這扇門的電腦被拆除,脆弱的內部裸露在外。這麼一來,至今被人力粗暴操作的門閂可能變得無法解開,應該說沒發生這種問題才奇怪。或許單純只是門閂被水壓固定,但是這樣的話更難處理。無論是不存在的電腦,還是人類花費兩千年以上培育的物理學,對我來說都完全無法修理。
水位如今不只高達心臟部位,甚至進逼到我的嘴巴。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