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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刺拔無理數/刺拔有理數

《怪盜弗拉努爾的巡迴》 · 西尾維新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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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癌物質。」

有理數先生———乙姬島海底大學副教授刺拔有理數先生是這麼說的……不是無理數先生,他確實肯定是有理數先生,沒有質疑的餘地。

只不過,他直到「短短一分鐘前」都是無理數先生。以解開頭髮爲暗號,和弟弟有理數先生交換。

肉體維持原樣,靈魂交換了。靈魂交換的詭計。

「被怪盜弗拉努爾偷走,而且被怪盜弗拉努爾歸還的那個小小『玉手箱』裏面就是這個東西。不是土金那小子所說裝滿夢想與浪漫的空箱,甚至不是你這傢伙猜想的特效藥失敗作,是將生物細胞,尤其是人類細胞轉變爲癌細胞的人造藥液。對人體的任何部位……包括胃臟包括大腸包括肝臟包括胰臟包括乳房包括血管包括攝護腺包括肌肉包括骨骼包括腦部,甚至包括正常來說不會罹癌的心臟,都能以任意的速度隨心所欲地癌化。該怎麼說,這也是夢想與浪漫的寶物喔。」

他揚起嘴角,深感驕傲……不對,是顯露厭惡這麼說。如同惡意的聚合物,毫不保留地說出隱藏的祕密。

「哎  如果要威脅外行人儘可能說得粗暴一點,癌症是一種極致的老化,所以封印這玩意的箱子命名爲『玉手箱』算是淺顯易懂的比方吧?打開之後會嚇一大跳的『玉手箱』……雖然濃縮成液態保存,實際上卻是氣體,也能以氣態使用,所以更加名副其實了。你可能認爲是從『龍宮城』命名爲『玉手箱』,實際上卻是反過來喔。因爲製作出『玉手箱』,所以這裏是龍宮城。歷任校長自稱『乙姬島』也算是一種好笑的餘痕吧。」

「不,請等一下。」

我插嘴打斷他得意洋洋,甚至可以說口若懸河的說明。部分原因在於我無法承受這份震撼以及這種不是好事的內容,卻也單純因爲我不是以搜查班成員的身份,而是以採訪作者的身份必須確認一件事。

「那麼……您當時指出這是『毒殺』以及『病死』就是這個意思嗎?不,現在回想起來,那已經近似驗屍的說法了……所以乙姬島校長是被注射了以前在這所海底大學開發的『致癌物質』,因爲癌症而『病死』嗎?」

「若要說得做作一點,就應該稱讚你這麼說是明察秋毫吧。不過就我看來只覺得你怎麼還在說這種話?簡直慢了好幾拍……既然是皮下注射,那應該是罹患了皮膚癌吧?」

就像是單純在說有一隻實驗動物死掉,有理數先生說出以外行角度的外行人來看也很敷衍的話語。會造成皮膚癌的話應該用皮膚貼布測試吧……不,研究者一般來說根本不會因爲實驗動物死亡而笑。如果會笑的話……

「只不過,以液體形式注射那種劑量,通常在細胞癌化之前就會休克而死。基於這種意義來說,我說『病死』算是風趣的小玩笑。不必多禮。就我猜測,那個桃色頭髮的第八任應該是被施打之後無法忍受痛苦,所以勒住自己的脖子並且刺穿自己的心臟吧。急遽惡化的癌症就是這麼痛苦喔。」

年輕如你應該無法想像吧。

年紀明顯比我小的有理數先生這麼說……不,錯了。不是這樣。他的粗魯語氣也和沒教養的粗暴小夥子不一樣……不能被他的外表欺騙。

「無理數先生的弟弟」這個身份是假的。

連「副教授」這個頭銜也是騙人的。

「意思是爲了做實驗,必須要有這種致癌物質嗎?爲了研究『人類的老化』而恣意又有效率地製作讓細胞癌化的藥物,就是這所海底大學原本的職責?」

不是外科手術或化學治療,也不是安寧治療。

是用來讓癌症惡化的設施。

「不對喔,不對不對。爲什麼會得出這麼圓融的結論,我極度感到不可思議喔,現代人小弟。如果在相應的時代,我甚至想拿你的大腦做研究……我們接到的委託,是研究如何以合理的方式用癌症殺人。」

看見事件進入新的階段,虎春花似乎回覆心情,屍體的消失令她心情大好。要是天氣也能像這樣迅速放晴該有多好。

「名偵探=犯人,這是很常見的模式吧?」

我的妹妹今年十七歲,精神年齡卻是五歲……真要說的話,有理數先生恰巧相反。年齡超過八十歲的老人靈魂寄宿在體內以及腦內。說到創新程度,這比複製人技術的研究還要充滿夢想……鑽進年輕人腦部的這種做法,以成本來說也算是合理。

「不對,或許不在場的應該是有理數副教授,不過話說回來,刺拔兄弟的其中一人,在所有人準備驗屍的階段至今都不在場吧……是有什麼隱情嗎?」

「東尋坊警部,請准許發言。是對於怪盜弗拉努爾來說有某些問題嗎?是因爲不希望我們從四個死因之中查出真正的死因嗎?」

不,就說了……不是兄弟。

而且恐怖的虎春花挑戰第二次就成功開鎖……我、叔叔、待葉椎巡警以及罠鳴巡警,老實說應該很難成功。從虎春花的破解過程來看,只要訓練得宜,感覺我多試幾次可能會成功一次……不過凡事只要看別人做,都會覺得自己做得來。

「別這樣,叔叔。我相信叔叔是清白的。我知道叔叔不是怪盜弗拉努爾。」

是浪漫主義者之子的意見。

換句話說,打得開的有六人,打不開的有四人。就是這樣的比例。

或許正因爲悽慘的屍體消失,所以土塊教授也帶着寶貝女兒玻瓦蕾小妹過來會合。照例是以公主抱的方式。中世紀法國的公主大人、愛媛縣民、公主抱。

這我知道。

「在這種場合,打不開的門很難假裝打得開,但是打得開的門有可能假裝打不開。所以包括步野老弟在內,不能把我們三人排除在『怪盜弗拉努爾』的候補人選之外。」

得意洋洋的氣息消失,有理數先生露出打從心底傷透腦筋的表情。臉上瞬間滿是皺紋……就像是老人。

「…………」

說起來,刻意讓細胞癌化的這件事本身是做得到的,也可能以各種方法在日常生活中發展吧。真的就是在動物實驗裏,讓白老鼠或是貓狗、靈長類罹患各式各樣的癌症,記錄惡化的狀況,最終是要達成拯救許多人類的崇高醫療目的。如果能夠成功,那麼或許不只是人類,動物也能從癌症得救。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而摸索新方法,甚至不算是違反倫理纔對。放射線會害得細胞癌化,但是放射線治療也能除掉某些癌細胞。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其中沒有矛盾之處。

要是被這個名偵探擔心就完了。

2

只不過,在搜家的過程中,毫無權利與資格的我跟着大家狂拍照片,即使叔叔的頭銜是在警察廳擔任部長的唯一警部,也可能在事後成爲問題。

人爲的雙重人格。

真的假的?

交換內心的不是怪盜弗拉努爾,是刺拔兄弟。

「等一下,步野。你理所當然就把我列爲嫌犯是吧。」

「這麼一來,不瞞您說,只能暫時別管屍體藏在哪裏了吧,東尋坊警部。」

不對,雙重人格障礙肯定不是正式的醫學用語。但是刺拔有理數———同時也是首任校長乙姬島愛煙的他是醫生,是醫學家,同時也是研究者。而且他是挑戰創造全新病症的專家,也可以說是瘋狂科學家。如果大家說雙重人格是虛構的謊言,他就會讓這個說法成真。

在地板噴灑試劑,或許可以得到魯米諾反應,可惜縣警的鑑識人員要等天氣轉好才能來。如果擅自以現成的藥品在現場檢驗,以初步搜查班來說做得太過火了。真要說的話應該要負責保存現場。

「……關於這件事,虎春花,包括今天早上的殺人事件,仔細想想,這整起事件差不多不應該稱爲密室了。金庫確實堅固,不過如同妳剛纔的示範,現在打不開那扇門的人反而比較少吧?」

可以輕鬆解開的不是我,是我妹。考慮到時差,她現在應該在華盛頓特區熟睡……我沒辦法借用她的力量搬走屍體。不然妳可以打電話確認。騙妳的,妳打電話會讓我很困擾。

如同厭惡我們這個世代,他就像是在放煙霧彈一樣模糊焦點。

加起來是公主三人組,不過這件事暫且不提。※

然而比起事後的問題,現在是更爲喫緊的異常事態……從結論來說,海底另外十八個六角形區塊,從實驗室到倉庫,從私人房間到客房,從第一、第二會議室到現在有名無實的潛水艇船塢,調查所有區塊之後沒發現人類的屍體。

「我一直以爲你早就聽說了,比方說在採訪大學相關人員的時候。抱歉,道足老弟,這麼一來應該是我太晚說明了。」

「只以字面上的意思解釋『密室』這兩個字,東尋坊你真是個現實主義者。不愧是怪盜這個浪漫主義者的勁敵。你維持現在這樣就好。既然是幹練的現實主義者,我覺得你在剛纔搜索的時候,當然有在每個人的房間尋找屍體甚至是殺人的證據,這方面還順利嗎?」

因爲狀況進展到可能會驗屍,所以匆忙偷走……?明明是小偷卻像這樣臨渴掘井?居然猜不到那種離奇屍體會被解剖,這樣的笨蛋是這個事件的犯人?

刺拔無理數的曾祖父刺拔有理數……不對,乙姬島海底大學的首任校長乙姬島愛煙,就像是會冒出煙霧———的玉手箱一樣,真的是老奸巨猾。

「第一,乙姬島的屍體像是魚餌一樣被剁碎藏在各處。第二,打開船塢的艙門扔到海里,同樣變得像是魚餌一樣。」

高明的怪盜無論偷走什麼東西,都無法帶出校外。既然裝不進口袋,肯定是將屍體移動到金庫室以外的某個區塊。

現場別說屍體,連一滴血都不剩,所以實在了不起。不知道使用了性能多好的拖把。兇器的細繩、利器與針筒當然也消失無蹤……甚至包括我歸還的「玉手箱」。

「……意思是隻要持續注意健康,管理飲食,避免事故或糾紛,在最後大多會因爲癌症死亡嗎?」

敘事者=犯人的模式肯定不存在。

現在是兩人就有一人罹癌的時代,從不同的角度來看,也是因爲其他死因,不只是四個的死因都成功減少了。很久以前,人們在罹癌死亡之前會死於其他死因。現在則是可以解釋成每兩人就有一人不會捱餓,這是統計的魔法。

也就是混淆死因嗎?

「反過來說,研究癌症也等於研究不死。步野小弟,你懂嗎?」

「步野,到頭來怪盜還是怪盜嗎?即使放話說要歸還或是物歸原主,極致來說還是隻會偷東西吧,呵呵呵。」

因爲要以尋找屍體爲第一優先,我覺得不能妨礙所以沒有當場發問,不過在設施裏的人們一起迷失在各個區塊的時候,我原本想問叔叔一件事。

她真喜歡用魚餌來形容。

應該說保存失敗,資料也遺失了。

這樣真的算是滿足了密室的要件嗎?屍體消失確實是一個謎,不過說到金庫的開關,對於嫌犯們來說並非不可能的事。

居然表現得彷彿妳纔是指揮官。

在正要準備驗屍的這時候……

教員之中唯一無法解開NP問題的乙姬島校長已經死亡,如今乙姬島海底大學的人們都能在一定的時間內(三十分鐘)自由開關那扇門。

我忍不住發毛。

但是以推理來說很妥當。這樣處理的話就很難找到。如果是前者,東尋坊叔叔率領的搜查班始終只負責初期搜查,不會翻開所有暗處弄亂現場……何況如果是後者,也就是屍體被扔到海中的話,即使大海風平浪靜也不可能去找。

在這個封閉空間的各處,或許隱藏着乙姬島校長的肉塊……這是雙重意義的分屍殺人吧?即使我是怪盜,我也完全不想找這種寶物。如果這裏是地面,即使沒有警犬,或許也能以血腥味或是腐臭味來辨別,但是海底充滿潮水味。以除臭劑來說應該是最差的調合配方,總之現在習慣這個味道的我們嗅覺完全麻痺。

關於這方面,叔叔(以及另外兩人)應該搜查得萬無一失,不過以我這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似乎沒有像樣的成果。同樣從現場消失的兇器與「玉手箱」,或是看得出和死者發生過糾紛的證據,都沒有在任何人的房間裏找到。

「被你這麼簡單總結就沒意思了,不過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吳市曾經建造軍艦,似島曾經有俘虜收容所,江田島曾經有海軍設施,廣島灣曾經是軍港喔。就算在這樣的海底有一座祕密軍事計劃的設施,也不是什麼驚奇的事情吧,現代人小弟。」

或者說是……人面瘡。

「有可能,而且如果從這個假設繼續延伸。怪盜弗拉努爾或許是不想被查出死因,纔會故意以數種方式殺害。」

四個死因的其中兩個……

所以妳才被禁止出入警察廳。

然而這也是癡人說夢話。

「照你這麼說,警方相關人員=犯人的模式更常見。我至今私下逮捕的犯人大約一半是執法機構的人。」

「而且步野,你隨口從嫌犯名單排除自己也不公平。你擅長數學吧?你只是假裝打不開,那種謎題其實可以輕鬆解開吧?」

「分開找吧。不,別分開比較好。大家一起移動吧。不好意思,也請讓我看看各位的私人房間。以盲點來說,怪盜弗拉努爾可能把屍體藏在各位的牀底。」

「總歸來說,所有人都依然無法擺脫嫌疑是吧。」

但是重點在於怪盜弗拉努爾沒有偷走屍體。我百分之百保證。可惜一旦我說自己百分之百保證,反過來說就會被大家發現我百分之百是怪盜弗拉努爾。所以我不能開口這麼主張,只能在無法和任何人討論的孤獨之中推理,但如果不是怪盜弗拉努爾,那會是誰偷的?乙姬島校長的屍體……就算偷走又有什麼意義?

注9:愛媛的「媛」音同「公主」。

「我真的希望他別這樣。爲什麼要歸還我們的黑歷史?十五年前明明基於無聊的正義感,偷走我們賭上人生的邪惡結晶,爲什麼會換了一個心態?」

也就是說她始終希望我自己察覺,給了我這個機會……老實說,即使如此我還是不知道唯一能排除嫌疑的人是誰,但我聽她這麼一說就想起來了。說到「剛纔直接見到」的人物……

「立志製作的是百毒之長,不是萬能藥而是萬能毒。最終目標是隻在人類之間藉由空氣傳播的癌症。無論如何,你起碼也知道病毒性的子宮頸癌吧?我們要做的就是這種性質的人造大規模版本。只不過,雖然不是學土金那小子說話,但可惜沒能達到這個境界……都是怪盜弗拉努爾害的。如果只是開發中的極機密樣本被偷還可以再度生產,不過想到那傢伙何時會向世間公開這件事,我們就不得不中止研究。在那之後每天都在湮滅證據。日復一日持續把龐大的資料送進碎紙機。校長也經由世代交替變得完全不一樣喔。想說好不容易終於有望解決所有問題,但是說來荒唐,那個怪盜居然說要把偷走的寶物歸還。」

居然假扮成好友,那個父親到底要害我多麼失望才肯罷休?不過,既然能夠這麼完美化身爲別人,確實可以把打得開的門假裝成打不開吧。

雖然現在很難算是有好好保存現場。

東尋坊叔叔像這樣主導局勢說服衆人。事實上,這個說法等同於沒有搜索票就搜家,也就是闖入教員們在這種共同生活當中好不容易保有的私人空間,不過在這種狀況很難拒絕。

「是啊,怪盜弗拉努爾爲什麼偷走安置在金庫室的乙姬島校長遺體,反倒纔是我們必須思考的謎團。」

我吞了一口口水,但我依然還很溫吞。溫吞到難以置信的程度。即使如此,即使是爲了實驗而做的實驗,爲了在最終達成撲滅癌症的目的,我認爲他們在做正確的事。不對,是我自己這麼認定。

一般來說都是沉入海底湮滅證據,在這個場合卻反過來了……不過在船塢艙門打開的瞬間,犯人應該也喫不完兜着走,所以實際上的可能性是前者嗎……?

他這個人本身———就像是在心中形成的癌細胞。

「很高興你願意這麼說,不過道足老弟,雖然在之前接受採訪的時候沒說,不過說來遺憾,怪盜弗拉努爾曾經好幾次假扮成我潛入案發現場。」

不是換了一個心態,是換了一個人。

「可能性有兩個。」

不同於虎春花,疼愛好友兒子的叔叔這麼說,並且立刻回答我的疑問。

但是我沒有造假。

如果不是歸還而是普通的竊盜,怪盜對策部就會開始發揮本領。

「這算是反向密室吧。不是如何進入密室,而是如何離開密室。這次極度需要的是考察這個問題的邏輯概念。」

乙姬島校長的屍體從金庫室消失,當然造成不小的恐慌。第一個疑問在於是誰偷的,另一個疑問在於屍體現在到底在哪裏。重點是這所國立大學現在完全是封閉狀態。

因爲被手銬銬住,所以明明近距離跟着搜查班到處跑卻幾乎沒幫忙付出勞力的虎春花,擺出了勝利手勢。

「別亂說啦。」

「話是這麼說,但如果所有人都有可能打開金庫,那麼正如道足老弟所說,確實不是密室吧。」

3

給我一個難以接受的答案。

不過,人類在慌張的時候可能會犯下難以置信的疏失或過錯。正因如此,計劃的成功關鍵不是不犯錯,而是能否彌補過錯……基於這層意義,殺人犯漂亮彌補過錯了。

這不是好事。

「步野,你錯了。所以我不是說過嗎?只有一個人確實不是殺人犯。剛纔尋找屍體的時候,你明明已經直接見到這個人,如果還是堅稱不知道,你的直覺就遲鈍到令我擔心了。」

「不好意思,剛纔說過與其分開行動,大家一起行動比較安全,所以我們纔會那樣行動,不過無理數副教授一直沒來吧?」

「總結來說是這樣嗎?你們……昔日在這裏開發恐怖的軍事武器。研究的不是化學治療,而是化學武器。」

「因爲到頭來,追究癌症等同於追究生物的死。那個時候我就像是隨時在面對死亡喔,大量的死亡。該說是培養無常的觀念嗎?就算做這種事也只會變得空虛,覺得反正大家遲早都會死掉。」

有理數副教授,或者說無理數副教授,以及利用這種雙重人格躲在幕後的首任校長愛煙,維持粗魯的語氣繼續說下去。我一直以爲他是因爲年輕所以態度這麼差,原來是因爲年長所以態度這麼差……這裏說的是精神年齡。

「刺拔兄弟是『同一人物』。剛纔和我們在一起的是無理數副教授,但他同時也是有理數副教授。以精神醫學來說是雙重人格障礙。」

原來叔叔說的不是絞殺與毒殺,而是毒殺與病殺。

「沒錯,所以這種雙重人格也是成爲不死的方法之一。是讓首任校長的亡魂傳承到下一個世代的方法。因爲人生過於短暫,不適合做研究。話是這麼說,但首任校長肉體的死因不是癌症,是被吊死的,算是一種處刑吧。」

「……校長在就任的同時全部改姓乙姬島,也是讓世代傳承的方法嗎?」

所有人自稱爲「乙姬島○煙」。

被殺的第八任也是如此。

「一點都沒錯,年輕人。首任的我是乙姬島愛煙。第二任是乙姬島硝煙。第三任是乙姬島無煙。第四任是乙姬島煤煙。第五任是乙姬島禁菸。第六任是乙姬島黑煙。第七任是紫煙……順帶一提,是在第六任乙姬島的時代被怪盜弗拉努爾入侵遭受損害。」

然後第八任是……乙姬島湯煙。

所以首任校長在同一所設施裏,看着自己的名字像這樣繼承下去……每個世代都借用別人的身體看着這一切。

「這有點超自然的味道,不太能就這麼寫成報導……因爲有點難懂,所以請讓我整理一下。這是移植人格?還是移植記憶?該不會是……移植大腦?」

差點忘了,雖然不小心聽得入神,但我正在採訪……無關於搜查班的工作。不是在調查怪盜弗拉努爾、殺人事件或是屍體消失的事件,是在採訪乙姬島海底大學。雖然如今難以斷言我本來的業務是哪一項,不過表面上這是重點。

接觸現場研究者的刺拔兄弟,原本是今天應該完成的行程……現在是這種事態,我原本以爲肯定不會獲得許可所以當然得中止,孰料獲得許可了。

不是大學校方的許可,是東尋坊叔叔的許可。

「刺拔兄弟……容我刻意繼續稱他們爲兄弟,不過道足老弟,你也去聽聽他們怎麼說吧。他們好像有話想要說給你聽。」

叔叔是這麼說的。

有話想要說給我聽……說給怪盜弗拉努爾的兒子聽?

「當然不是說給你這個人聽,而是有一段自白想說給記者聽的意思。不知道是在年齡上不相信警察,還是有問題想要問這個世間……好像是希望你寫一篇採訪報導。如果你覺得有生命危險,我可以派罠鳴巡警保護你喔。」

或許接受這個安排比較好,但我決定在第一會議室做一對一……應該說二對一?的對話。雖然很感謝叔叔的建議,但想到對話內容可能不方便警察列席旁聽,就不能過於依賴。爲了和受訪者建立信賴關係,我獨自上陣應該比較適當。

「哈哈哈。你這種積極的作風,和父親一模一樣。」

尊敬的叔叔這樣說笑,我個人深感遺憾,不過我謝絕罠鳴巡警的保護,起碼是正確的做法……乙姬島海底大學首任校長乙姬島愛煙=刺拔有理數這個人物,對於熱愛家鄉個性耿直的他來說,是毒性有點太強的人物。

是和「和平學習」背道而馳的負面教師。

但是,我不希望我們的無知被當成軍事研究的藉口。

「我可沒什麼膽量。自稱『首任校長』聽起來像是幕後黑手,不過我也只是忠實執行上級發佈的軍令。叫什麼來着,就是那個……某某實驗。年紀一大把了所以想不起來,不過是大學生分成看守與囚犯的那個實驗。」

一對一採訪的最大風險就在這裏……對方是殺人犯的可能性。即使是這樣沒錯,正常來想,他在這個狀況也肯定不會採取行動……因爲他加害於我的這一瞬間就等於坦承自己是犯人。

「爲什麼?雖說是第二候補,但不是還有玻瓦蕾小妹嗎?甚至也可以等待下一個候補。」

「這倒是不會喔。大戰的亡魂可不是隻有我。你想想,有那個人吧?老是低頭道歉的那個紳士小弟。」

「所以是您殺的嗎?您殺害現任校長,偷走屍體嗎?」

「……乙姬島湯煙小姐……是嗎?還是最年輕的土金玻瓦蕾小妹?」

我居然光明正大在這號人物面前經過……不只是目擊者,根本是最高負責人吧?原來我在幽靈面前自詡爲透明人嗎?這是哪門子的構圖?沒有靈異感應力就什麼都看不見。如果預先知道這種事,我肯定會將犯行時間延後。

「以『孺』稱呼孩子,在某些狀況下也會被批判。」

「看見那具屍體的瞬間,我感覺到一切都結束了。冷靜想想,行兇的應該不是紳士小弟,肯定是怪盜弗拉努爾乾的好事……那傢伙前來歸還十五年前扮演正義使者偷走的武器。」

「這是誘導詢問吧,年輕人。就算你這麼做,也無法從我口中套出刺激性的發言啊。」

應該是兩者之一吧。性別在這種場合沒有關係,血統也是。這麼說來,現任校長……現任而且已故的校長乙姬島湯煙小姐,在我想打聽寶物失竊的往事,詢問這座設施裏最年長的人物是誰時,她稍微猶豫之後纔回答是土塊教授。

被續命慾望附身的亡魂,如此述說自己的想法。

對於犯罪壞蛋的行徑這麼形容。

你說得像是已經開悟,這也太奸詐了,只不過是活得比較久……不只如此,至今明明用盡各種手段想逃避現實世界的死亡。

之所以重新偷走屍體,當然是爲了回收屍體血液裏的毒素以便下次使用。

反覆轉生之後就會成爲這種感覺嗎?

有理數先生簡直把人類的身體說得像是不動產。

啥?笨蛋,當然奇怪吧。

小時候我曾經把A級戰犯誤以爲是永久戰犯,但是實際來說,戰時的犯罪只要超越某個限度,追訴權肯定沒有時效。

要是貿然吐槽,我也可能被處理掉嗎?即使不到直接下手的程度,也會在社會層面被處理掉。

「候補人選明明還有玻瓦蕾小妹,您卻想要自白的原因,是要悼念毫無關係的校長是吧。所以在那個時候,您不等正式驗屍就搶先診斷死因是『毒殺』與『病死』。您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自白了。」

身爲怪盜也不應該吧……必須將他繩之以法。

「你說的大腦移植有點妄想過度了,我可不是希望你寫奇幻小說。這裏是教育機構喔,所以是基於指導靈魂的移植。藉由英才教育徹底灌輸我的思想與功績。不是移植人格或記憶……順便問一下,你知道下一個移植候補是誰吧?」

「沒什麼真相,只有死亡與現實。」

不覺得。你是連「心」都不知道有沒有的靈魂。

「因爲第八任被殺了。」

如同他們昔日訂下的目標。

「不是啊?」

比基尼?啊啊,他說的是馬紹爾羣島共和國的比基尼環礁嗎……那個地域曾經是原子彈試爆的現場,和原爆圓頂館一樣被登錄爲世界遺產。這麼說的話,那種泳裝即使命名爲「廣島」也不奇怪。

「不過感謝你啊,步野小弟。願意聽我這樣胡說八道到最後。我就算對警察說,他們也不太願意認真看待,感覺像是『就算聽你這麼說,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樣冷眼以待。這明明是揭露祕密的自白……」

「大概是認爲和間諜動作片一樣,只要偷走開發中的新武器就能防止下一場戰爭吧。啊啊,總之實際上確實變成這樣了。我們代代相傳至今的夢想與浪漫瓦解,如今只剩下殘骸。是沉在海底絕對不會被拍打上岸的海洋垃圾。不過大概是連這種殘骸都看不順眼吧。怪盜弗拉努爾覺得這所海底大學依然位於這裏不是好事,所以回來了……前來歸還了。將之前偷走的劇毒歸還到校長體內。」

這就是校長那麼年輕的理由嗎?

發生這種事的話可不是有失體統那麼簡單。不過,既然那場實驗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害,原本肯定也會避免把衣服稱爲「比基尼」。

首任校長這麼說。

即使是土塊教授,在這個人眼中也是年輕小夥子。

天才不如天兵是吧。

你做的是什麼樣的夢?說起來,真虧你睡得着。

他詫異般歪過腦袋。

不,他不是這種個性,不是這種靈魂。這方面必須問個究竟。身爲記者不應該在這時候畏縮。

「那個……容我斗膽建言,在現代日本最好別使用『婦孺』這種說法。」

因爲說來意外,這或許不是遙遠的未來。

對於殺人犯來說,這是出乎預料的事態嗎?還是……

「刺激已經夠了,我想知道真相。」

「首先,您說的『上級』應該早就不存在了。」

……第八任和研究的創立無關,不只如此,如今甚至不確定她是否掌握大學暗藏的這種內幕。

因爲她之所以被招聘到這裏,說穿了只是身體被看上。

我回想起乙姬島校長是唯一打不開金庫室那扇門的人。這所大學屬於教育機構卻沒有學生……所以說來諷刺,考試肯定不及格的乙姬島校長反而有潛力。即使編制人數再少,再怎麼缺乏教育機構的樣貌,這裏也始終是「學校」的原因,在於這裏是以「洗腦教育」這種教育爲根基成立的嗎……

「天才兒童的頭腦很難進去喔,容量都塞得滿滿的。有素質卻沒腦袋的天兵兒童比較能讓靈魂固定。」

「首先,指出那具絞殺與刺殺屍體是毒殺的人就是我,如果是我自己殺的就不會這麼說吧?」

「我想說可能是您內部良心的聲音。」

戰時的亡魂。

那你就去啊,要走快走。

「我自白的是已經超過追訴權時效的罪。正如先前的敘述……應該說供述,乙姬島海底大學被怪盜弗拉努爾入侵遭受損害之後就轉換方針……這裏已經不是軍事設施了。對外來說早就如此,事實上也已經不是了。我們很樂見泳裝活動把比基尼視爲健康的代名詞,另一方面不希望這座龍宮城被拿出來說嘴,不過如今如同現任校長所說,要把這裏當成普通的癌症醫療研究中心也沒關係……雖然說了很多,但我應該不會被下一個世代繼承吧。名字與靈魂都會像是煙霧般消失。這就是所謂的壽命。」

我是犯罪者兒子的時間點就等於在社會層面被抹殺,然而被處理掉的話會更慘。

「如果您說的是史丹佛監獄實驗,那個實驗現代幾乎被完美否定了。」

雖然不知道他接受警察偵訊的時候是多麼惡言惡語,但他向記者說出的這段「自白」相當聳人聽聞。

別說戰時,直到短短的十五年前都在這種海底開發恐怖的化學武器,這種做法也太過時了,只能說真是好膽量。或許正因如此,所以即使在戰時也是在海底一脈相傳至今的沉船……不對,跟不上時代甚至失去時代知覺的反倒是我吧。

「什麼嘛,連夢都不給人做嗎?」

不過也有殺人犯無法套用這種邏輯,而且依照至今的對話,這個人物明顯屬於這個範疇。

以年輕人會有的高亢聲音說。

剛開始他也形容爲正義感。

「我自白的原因是不想被殺。這樣下去的話,接下來被殺的應該是我。因爲我是初代校長的靈魂。開什麼玩笑,我可不能被那種僞善者殺掉。所以我坦承一切讓自己樂得輕鬆。一五一十公開所有真相,是爲了在將來被收容在牢房或是醫院。我說的『樂』可不是安樂死……是安樂之生。我想要享受餘生。不必多禮,即使今後等待着我的只有壽命,我在壽終正寢之前還不想死。」

「賓果,那兩個婦孺是第一候補與第二候補。」

「四方山副校長……」

明明關於年齡肯定沒有猶豫的餘地,但她當時沒有立刻回答,原來是因爲精神年齡最年長的另有他人。這是我不可能知道的伏筆。

我也懷疑過,但我覺得動機是派系鬥爭之類的。原來他完全不是負責謝罪的人員……但他的工作是危機管理應該沒錯。

雖說無法反駁,也不會否定反戰,可不能以代溝爲理由逃避。虎視眈眈等待復活時刻的過去亡魂,卻因爲失去下一個容器而放棄活下去,所以想要留下遺言嗎?真要說的話是爲了接受靈魂的安寧照護?

「怎麼可能。我自己殺掉下個住所是要幹麼?明明連內部都還沒看完。」

「聽過我至今的說明,你覺得我會有良心嗎?」

教師……

就像是自己培育自己。

「我開始想歸西了。」

「那個傢伙是昔日的『上層』組織派來的董事喔。負責監視我們是否有擾亂紀律……剛開始我甚至懷疑殺害首任的可能是那個傢伙。」

「喔,這樣啊。不愧是記者先生。」

「久違有一個重回校長寶座的機會,我可不會放過……啊啊,順帶一提,第三任與第五任的乙姬島,各自有一段時期是我。第五任那時候很短暫。」

也是這座設施像是組合屋般,隨時可以拆除的理由……

因爲這座設施本身就是「危機」。

這麼一來,我昨晚進入金庫室「歸還」的時候,當時待在實驗室,沒看見我就任憑我從前方經過的人,偏偏就是這名首任校長。

也可以等待下一場戰爭。

我慎重詢問。

「……確認一下,第一候補是乙姬島湯煙小姐吧?不是天才兒童土金玻瓦蕾小妹?」

像我只因爲父親是犯罪者,就一直沒能好好入睡。

「……不惜持續到現在的敗戰處理,爲什麼在即將結束的現在要果斷放棄?即使問題所在的生化武器『玉手箱』在十五年前失竊,您卻像這樣一五一十說出隱匿至今不曾公開的機密事項……」

那艘原始設計的潛水艇明顯是她的嗜好,不過交通工具只有那個的原因,說不定是組織本身的預算被大幅刪減……如果是因此招致現在這種「暴風雨山莊」的狀態,那麼四方山副校長身爲管理者果然不能說沒有責任。

雖然如今我們甚至沒注意過命名的由來,但是聽他這麼指摘就不免感到疑問,質疑自己爲什麼自然而然習慣這種名稱。即使被批判爲沒有從和平學習學到任何東西的和平癡呆也無從反駁。

不過原來如此,綁頭髮的時候是無理數先生,解開頭髮的時候是有理數先生……雖然應該不是絕對,不過看來有這種區別。以髮型外觀判斷角色,簡直像是繪製漫畫的技法,不過在這個場合,似乎是拉扯頭皮可以切換大腦的這種原理。

「正義使者……?」

爲了讓全身的細胞癌化。

身爲標榜中立公正的記者,我絕對不能說這種話……實際上也沒有這種荒唐的降靈術。

我不是因爲有這種感覺才這麼說。

說穿了這正是誘導詢問……雖然我終究沒要誘導到這種程度,但我從採訪對象口中套出更驚人的話語了。

「啊啊,那個傢伙確實無關。卻只因爲是校長就被殺害,被怪盜弗拉努爾殺害。她的死與這個現實令我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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