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步野散步
《怪盜弗拉努爾的巡迴》 · 西尾維新 · 9733 字
1
形容爲人格、記憶或靈魂還算好聽,但他本人變成那種像是感染他人腦部的惡性癌細胞,就算這樣還是想要延續生命,人類的自私心態真恐怖。反觀這麼一來,在不知道殺人犯躲在哪裏的狀況下,若是爲了安全而將他和四方山副校長分爲一組變成兩人(三人)共處,對於刺拔兄弟……初代校長乙姬島愛煙來說應該是忍無可忍吧。
因爲他當初一直懷疑負責監視的四方山副校長……這份疑惑也還不算是已經釐清。即使犯人是怪盜弗拉努爾,從亡魂的視角來看,也無法否認怪盜假扮成四方山副校長的可能性。
所以他沒向警察或記者說出一切……這都是爲了能在今後苟且偷生。
怪盜弗拉努爾被冠上殺人嫌疑的現狀,對我來說實在不算是順心如意,但是多虧這樣,至今問任何人都被含糊帶過的乙姬島海底大學祕密被我成功揭發了。
這應該可以稱爲成果。
即使內心再怎麼不舒服,成果依然是成果。
如果因爲我歸還了名爲「玉手箱」的致癌物質導致一個人被殺,至今也還有其他人被鎖定……那麼這種怪盜不會有「爲了回收毒藥而偷走屍體」的想法。
話說回來,亡魂所說的「正義感」三個字刺痛我的心。
也就是說怪盜弗拉努爾(在這個場合是在說我的父親)……不是爲了夢想或浪漫,是爲了正義而從這所海底大學偷走寶物嗎?
不是自私,不是美學……真要說的話是爲了世界和平?
若是這樣,那我就是滑稽的小丑了。
爲了洗刷自己極度私人的罪惡感,我可能會害得父親保護下來的世界再度面臨威脅……不對不對,那種不確定的供述,我不能未經證實就囫圇吞棗。綜合至今半年所歸還各種寶物的相關佳話、從叔叔那裏聽來的事蹟,以及待葉椎巡警與罠鳴巡警的體驗來思考,怪盜弗拉努爾肯定是以犯罪爲樂的劇場型犯罪者。
不可能擁有什麼正義感。
只會是卑劣的漢子,不會是正義的漢子。
是的話還得了?
……不過,起碼得確認一下才行。雖然想不到哪一本雜誌願意刊登這種獨家報導(提供大學聯絡方式的那間學術雜誌社,我再怎麼樣都不敢拿這份稿子過去自薦,會和某人一樣被禁止出入),但我不能把那段妄語當成沒聽到。
回去客房的搜查班那裏吧。
說來頭痛,即使乙姬島海底大學的祕密終於像這樣攤在陽光下,也必須回報目前完全無法鎖定犯人的身份……事件的謎團反而更加混亂複雜。
深藏在無法攤在陽光下的海底。
2
「……所以,刺拔有理數副教授要求接受公家機關保護。不只是在這起事件發生的期間,而是永久保護。」
應該是喫楓葉饅頭的內餡喫到嘴甜纔對,不過虎春花真的像是傻眼般對我這麼說。
「罠鳴巡警,你應該覺得不是滋味,不過約定就是約定。我想請你負責保護刺拔有理數。」
「不是因爲她是孩子,是因爲附隨。」
不知道是如何解釋我的慌張反應,東尋坊叔叔握住我的手。
「是,遵命。」
「兒童癌症……應該不是吧。以年齡來說……看起來過了第二性徵期……是在清除脊椎附近的癌細胞時,土塊教授傷到重要的神經?而且是親生女兒?」
笨蛋只有我一人。
「只不過,你父親也沒能調查到寫成報導公開的程度。雖然毫不死心持續調查,卻因爲可能危及家人的生命,所以不得不收手。」
基於最不像犯人的意義來說,這個人選不意外。不過就算這麼說,也不能毫無理由就接受,更不能因爲她是小孩就當成理由。不只是推理小說,年幼的犯罪者在世間比比皆是,何況玻瓦蕾小妹是天才兒童。是令首任校長想要佔據她腦部的天才……
能夠立刻回答真是了不起。明明年輕卻具有強大的自制心,必須向他看齊。
步野道足(記者)。淚澤虎春花(名偵探)。待葉椎巡警(愛媛縣警)。罠鳴巡警(廣島縣警)。
阿豔應該知道「玉手箱」裏面是什麼東西卻向我保密的原因,應該是在測試我的決心與心理準備吧……如果叔叔早在十五年前就知道這所海底大學的實情,肯定會在那個時間點公諸於世。因爲說到正義感,真的沒有人能出叔叔其右。
我以這句話閃躲虎春花。
這是長生的祕訣。
這樣的話,嫌犯會是誰?
但是即使如此,罠鳴巡警還是必須前去保護有理數先生,難免有種缺乏人手的感覺……明明殺人犯的手中已經拿回「兇器」了。就算這樣,如果要解開手銬解除待葉椎巡警的現行任務,東尋坊叔叔應該也不是很願意吧。基於某種意義來說,比起放任殺人犯,讓虎春花重獲自由更加危險。
沒錯,當前成爲保護對象的有理數先生也是嫌犯……他之所以像那樣利用我「揭露祕密」,可能是爲了讓他自己擺脫嫌疑。也可能是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例如爲了防衛組織或是重建組織而行兇。
注10:全名爲「特別高等警察」,是大日本帝國時代的祕密警察組織。
「不是的。她沒有罹患癌症。」
隨口搪塞的我,內心卻覺得「開什麼玩笑」。當然不是對叔叔這麼說,是對步野散步這名男性這麼說。
「是喔,畢竟擁有偉大的父親,自然就會培育自卑心了。」
注11:日文「附隨」與「不遂」同音。
妳這傢伙就不令我羨慕了。
明明是名偵探,但是看起來對至今話題完全不感興趣的虎春花,終於開口之後卻是說出這種話。站在新世代的名偵探角度來看,雙重人格這種古老的概念大剌剌牽扯到這個事件,或許大幅影響到她的興致。
「不幸的事件」這五個字掠過腦海。這所大學的教員裏,有一名因爲證據不足而沒有成案的事件嫌犯……但我沒想到會是這樣。能夠擾亂手術後存活率的統計數字,醫術高超的土塊教授會犯下醫療疏失?而且對象是自己的女兒?
藉由這種想法,我避免正視殘酷的事實。這樣的我等同於把兒童受虐的跡象說成「孩子本來就經常受傷」視若無睹的家暴住戶鄰居。
「……因爲是小孩?」
我現在像這樣覺得尷尬,就證明我內心某處覺得她是「可憐的孩子」。
如同記者的兒子是記者,難道她在暗示怪盜的兒子也是怪盜?
如今叔叔對我的評價提高,所以虎春花對我的評價下降也沒關係,我甚至還會心懷感謝……但是終究不能一直把這個問題扔着不管。
只要可以減少嫌犯,即使只減少一個人也應該立刻這麼做……可是爲什麼叔叔不追問虎春花?何況虎春花之所以這麼說,明明是因爲叔叔的挑釁……
臉上是那麼爽朗的表情,卻在想這麼兇惡的事……不過,如果以有理數先生的證言爲前提,這個假設絕對不是不可能成立。即使已經被怪盜弗拉努爾偷走研究成果,或許至今依然有人看這個組織不順眼,以我發出的預告函爲契機,在這次使用暴力手段摧毀這裏……摧毀一切。
如果不是這種狀況,我應該會由衷感到驕傲吧。不,即使在這種狀況,受到叔叔稱讚的我也感到無比驕傲。
甚至覺得這兩個人很有趣。
「步野,你這個人學也學不會耶。到底要讓我傻眼幾次才甘願……依照刪除法只有一個人肯定不是犯人,這件事我明明對你說明到嘴酸了。」
「不是附隨,是不遂。那孩子是下半身不遂的狀態。」※
不過,我的預測只猜對一半。
我父親追查的組織,恰巧被怪盜弗拉努爾潛入行竊,導致研究中斷……把這兩點聯想在一起也是在所難免。如果只有兩個點,就稱不上是巡迴推銷員問題或是NP問題。叔叔之所以沒這麼聯想,並不是因爲邏輯不夠完整,而是因爲他完全相信我父親。反過來說,父親一直利用這份信賴,收集怪盜對策部的情報。啊啊,面不改色就背叛好友的這種人,不可能擁有絲毫的正義感,更沒有什麼親情可言。
這比世界和平更令人嗤之以鼻。那個男的不可能做這種事。這個父親以犯罪的收益養育我以及弟妹長大,是沒有說清楚任何事就擅自死掉的傢伙。
這種均衡狀態,不曉得是否能撐到支援抵達。
醫術再怎麼高明的醫生,基本上也肯定會避免對親人動手術……土塊教授就是因而失敗嗎?
畢竟她離開房間的時候總是由父親抱着,那套像是嬰兒服的連身褲也可以解釋成爲了方便照護而設計的。搜索住家的時候或許也可以從房間的樣子判斷。
這真的是最壞的狀況。
這樣或許沒資格當記者,但我儘可能減少刺激度,以易於接受的方式向大家說明我向首任校長採訪的內容。即使如此,同伴們依然一起板起臉。我在這裏說的「同伴們」當然不包括名偵探淚澤虎春花。我沒把她列爲隊友。
「恐怕是後天的下半身不遂。我也不是從她的體格判斷的。東尋坊、罠鳴,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嗎?那孩子爲什麼變成無法殺人的身體?」
家族的生命……?我嗎?我以及弟妹嗎?
用來隱瞞怪盜身份的頭銜……
如果表現出像是在責備的語氣,那隻算是推卸責任。因爲就像是有理數先生的雙重人格,如果認定這是精神上的疾患,只要當事人不希望,叔叔就不應該對我說明。以前的經歷是最重要的個人隱私之一,如果透露給不是搜查相關人員還是採訪記者的我,那就不只違反了保密義務,甚至違背了倫理。
「是脊髓損傷。不是事故,聽說是父親動的手術失敗……也就是所謂的醫療疏失吧。」
「知道的不是我,是你的父親———步野散步。」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這……不愧是我尊敬的父親。我居然不知不覺就被父親保護了……」
「土金玻瓦蕾。」她說。「只有那孩子無法殺人,也不可能回收屍體。」
「請准許發言。怪盜弗拉努爾即使回收了致癌物質,下一個目標也未必是刺拔有理數副教授吧?以最壞的狀況來說,或許是想要殺光海底大學所有的相關人員。」
尋找失竊屍體的時候,我們搜索了海底大學裏的各個角落。沒找到屍塊或是殺人的證據,也沒發現哪裏躲着非相關人員。沒刊登在「登場人物一覽表」的角色是真兇的這種手段,推理作家一輩子只被允許使用一次,看來這次沒被採用。
叔叔停頓片刻。怎麼回事,在十五年前的時間點,叔叔就察覺到某種程度了嗎?確實,如果有理數先生的供述正確,那麼在那個時間點,乙姬島愛煙就已經以「雙重人格」的方式位於「某人」之中。
「道足老弟,無論如何,你都是以自己的力量走到這一步,所以我也不再考驗你了。因爲你至少問出了警察問不出來的證詞……不過對於直接認識特高警察這個組織的人來說,現代的警察廳想必很溫和吧。」※
「步野,你很清楚如何駕馭我耶。我確實很着急,像是鳴門海峽的海流一樣急。我再怎麼忍耐至極也有限度。」
不,我沒資格責備她這種欠缺體貼的語氣。至少虎春花早就察覺了,而且沒在玻瓦蕾小妹面表現出早就察覺的態度。之所以保密至今,也不是她身爲名偵探喜歡賣關子,更不是要給我機會,可以解釋爲她尊重這個敏感的隱私。
四方山枯渴(監視員)。
爲了重要的家人而這麼做?
「啊啊,只不過,我們是在名偵探最初暗示之後偵訊才知道的。」
好吧。既然以叔叔的立場不方便多說,就由我來說吧。
罠鳴巡警也一樣……因爲和名偵探銬在一起所以沒參與偵訊的待葉椎巡警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率直露出喫驚的表情。
我很想說她這輩子應該沒有忍耐過,但我強忍衝動,耐心等待虎春花接下來的話語。
難道不能這樣假設嗎?玻瓦蕾小妹覬覦校長寶座,殺害了當時是第一候補的乙姬島副校長……藉以提升自己的順位。先不提她是否想讓那個亡魂寄生在自己的腦部……不,如果是研究者,會這麼想也沒什麼不可思議。拿自己當成實驗材料的醫學家也不稀奇吧。
換句話說,嫌犯依然是九人。爲求公平也包括我在內。
刺拔無理數(副教授)。刺拔有理數(首任校長)。
第一份工作是將父親送上刑場的名偵探說完之後,依然繼續喫着楓葉饅頭。先前她宣稱要喫完所有口味,不過到底有幾種楓葉饅頭?
但是叔叔沒有點明父親是怪盜弗拉努爾。叔叔現在提到的是身爲採訪記者的步野散步。
這份率直真的令我羨慕。
3
「……這是什麼意思?不過叔叔在十五年前的時間點掌握多少情報,我確實也很好奇。」
幸好名偵探沒有繼續賣關子,沒有延後公開目前知道的刪除法人選。
「……?可是,土塊教授是癌症手術的權威……咦,不,可是……」
即使如此,她看起來只像是與衆不同的這些舉止,我以爲單純是她的個性。只認爲是溺愛父親的女兒與溺愛女兒的父親。
「我怎麼可能知道」這句話不管用。
東尋坊警部嚴肅點頭。
「是喔,步野,原來你們家代代都是記者啊。有其父必有其子。如果將來生下孩子,你也會把這孩子培育成記者嗎?」
我被傻眼以對也是理所當然,甚至沒被鄙視才奇怪。最重要的是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聽叔叔這麼說,我嚇了一跳。
換句話說,是怎樣?身爲自由記者努力追查無法放任的案件,卻因爲正規路徑遭到妨害,所以用怪盜的面具採取強硬手段,硬是將戰前持續至今的軍事研究打上終止符嗎?
出面負責說明的是罠鳴巡警。從表情看不透他的內心,從我的角度或是任何角度都看不透。
「他是記者,所以沒詳細說明他採訪的對象是什麼,不過爲了以防萬一,他還是隻和我一個人商量過這件事。重點部分當然有好好保密就是了……所以接下來的那段時間,我在怪盜弗拉努爾鎖定海底大學爲目標之前就覺得這裏可疑。」
「原來如此。有理數副教授在偵訊階段就事先這麼暗示過,但我想像不到居然這麼誇張。雙重人格就算了,其中一個人格竟然是首任校長……不對,不是這樣……」
「虎春花,妳瞧不起我也沒關係,不過差不多可以解謎了吧?比起我們,反倒是妳更急着想知道真相纔對。」
「不瞞妳說……」
雖然不是見狀自省,但是東尋坊叔叔停止述說自己和好友的往事,回覆爲指揮官的表情,向罠鳴巡警開口。
「啊啊,記得妳之前也是這麼說的。妳說只不過是依賴父親的女兒處於附隨狀態……我就覺得妳怎麼說得這麼拐彎抹角。看到那種公主抱還能這麼說,可見妳對於孩子確實很寬容吧。」
「叔叔你們早就知道了……對吧?因爲偵訊過他們兩人……」
土金土塊(教授)。土金玻瓦蕾(助教)。
如果是把續命放在第一優先的亡魂,肯定和麪對菜鳥記者的時候不一樣,不會貿然刺激公權力。因爲他真的曾經知道特高警察這個組織……大概會在被保護的期間將腦部讓給無理數先生吧?
爲了保護我們而收手?
不過,客觀聽起來或許很可疑。
是我穿鑿附會嗎?
對於女兒的疼愛是來自內疚?
「道足老弟,你漂亮繼承了父親的遺志。雖然也是因爲擁有得天獨厚的好運氣,但你就像這樣揭發海底大學的真面目了。」
「我不打算生小孩。因爲沒有自信好好培育。」
「醫療疏失……?」
我感到一陣煩悶,大腦彷彿在拒絕思考。但是我不被容許繼續轉移注意力。
必須正視事實。或者是正視死亡與現實。
「難道是……抽取骨髓?對未成年的身體做這種事?」
記得抽取時要穿刺腰椎,卻肯定不是風險很高的手術。然而既然是手術,當然不可能毫無風險……說起來,雖然我也有在骨髓銀行登記意願,不過那是在我十八歲的時候。依照規定,要捐贈幹細胞必須等到二十歲。我不懂醫學方面的細節,但規定就是這樣。捐贈者過於年輕是不被允許的……肯定如此。
「好像是想測試十五歲就可以捐贈的新術式。過程更輕鬆,不必住院也不必全身麻醉,將捐贈者的負擔降到最低,起碼能以捐血的感覺提供骨髓。教授認爲如果能確立這種方法,就可以拯救更多的患者。」
叔叔接續罠鳴巡警的話語這麼說。大概是覺得這種話題過於沉重,不適合交給部下獨自說明吧。所以這是隻能以親人來做的祕密臨牀實驗……不對,是人體實驗。拿自己當成實驗材料的醫學家不稀奇,同樣的,拿親人當成實驗材料的醫學家也不是稀有的存在。
「而且失敗了。土塊教授沒能隱瞞這次的失敗,被職場開除,和女兒一起回到這所乙姬島海底大學。」
不是有隱瞞成功嗎?
證據不足所以不起訴……即使曾經在地上充分發揮了在這所軍事設施培育的技術,到最後還是被下放逃回龍宮城。
動機很美麗,行爲卻很差勁。他的做法是可能反而減少骨髓捐贈者的暴行。只能說是急着以異端的技術立下成果。他或許不是犯罪者,但我不認爲他是清白的。無從這麼認爲。
回顧之前的對話,他好像說過臨牀纔是本分,研究不是本分之類的話……所以他那麼說並不是在謙虛。
情緒化否定這種做法當然也很極端吧。別說抽取骨髓,連輸血也是在確立安全手法之前都很危險。無論是合法還是超法規,無論是徵得同意還是怎樣,醫學都是在某些犧牲之下成立的。
然而,就算這麼說……
之所以沒使用輪椅,是因爲從戰前經營至今的這所海底大學,是和無障礙空間無緣的環境嗎……不,很難認定這是唯一的理由。
「是的,道足老弟。實際上,那孩子親密地黏着父親不放,似乎不是裝出來的。」
「即使被當成實驗品,被害得下半身不遂嗎?」
「把話說得這麼重真是不像你,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我之所以把話說得這麼重,或許是反映出我自己也沒察覺的罪惡感。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明明最清楚這種事纔對。
例如我的妹妹步野富良野。
得知父親是犯罪者而受到打擊的她,精神年齡退化到五歲,卻也單純可以診斷爲她在絕望的同時,爲了繼續愛父親而將時間回溯到相識之前。和不再愛父親的我或是逃避的弟弟不同,可以說只有她一個人繼續面對父親。
嗯?雖然引言很獨特,但是這個點子應該可行吧?事實上應該無法分開土金父女,他們那邊應該會是二對二……雖然前提是必須以無線電或內線電話順利相互聯絡,不過既然犯人持有兇惡的毒素,比起貿然聚集在一起,這是比較妥當的安排。
如果殺人犯企圖利用致癌物質殺害所有大學相關人員,下一個目標不是首任校長亡魂而是玻瓦蕾小妹的可能性絕對不低。即使除去下半身不遂的問題,她也是年紀最小的成員,而且是女生。
「虎春花,只有這次我甘拜下風。」
不會吧?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以這種算法確實是四人,不過這又怎麼了?」
「請准許發言。如果把無理數副教授與有理數副教授算成一個人,大學相關人員的人數就是四人對吧?而且如果把本官與淚澤閣下當成同一人,我們搜查小組也是四人。」
這就是他的補償吧。回到正在步向毀滅的龍宮城,在這裏靜靜度過餘生。
或許說過「不可能到過度不可能」這種句子吧。我很難想像那位悠然自得的中年教授拼命求情的模樣……看來那個父親爲了女兒完全豁出去了。
「各位,請退後。我去應門。雖然比不上待葉椎巡警,但我也有逮捕術的心得。」
原本只要基於「她是孩子」這個理由,應該就不會認爲她有嫌疑吧。罠鳴巡警說的是這個意思。從個性來看,他似乎不是積極追求「意外真相」的類型……不過如果徹底從推理層面思考,也可以猜測土金玻瓦蕾被怪盜弗拉努爾替換並且假裝不良於行……
東尋坊警部苦惱般這麼說。
包括連身褲與頭髮,她不知爲何全身溼漉漉的,所以清楚看得見她爬行到這裏的軌跡。不是血,如同穿着衣服淋浴般,透明的水痕軌跡。看起來是以最短距離筆直橫越鄰接的區塊,而且是從另一邊的門爬過來……沒上鎖的那扇門似乎是她自己打開的,但我明白她不使用內線電話的原因了。光是撐起上半身只能勉強摸到門把,設置在牆面的內線電話,她以爬行的姿勢完全構不到。
「不是訴求自己無罪而是女兒無罪,真是極致的父親。明明用不着這麼做,這對我來說只是初步的程度。」
「聽說她原本就是聰明的孩子,不過在那場手術失敗之後,她的智商指數突飛猛進,這兩者或許有某種關係。」
「被殺了!犯人是怪盜弗拉努爾———纔怪!」
請罠鳴巡警保護刺拔兄弟的搭配是固定的……玻瓦蕾小妹搭配女性陣容的虎春花與待葉椎組?四方山副校長由我負責也可以,但是由非警方相關人員的我來監視,監視專家應該不會接受,所以會交給搜查指揮官東尋坊警部。
「啊啊,十五年前在這裏見面的時候,土金教授甚至沒告知他有女兒。」
她的雙眼雖然疲憊卻具有意志。
罠鳴巡警似乎感覺到相同的事,他默默使過眼神之後起身前往門口……同時抽出腰間的警棍。
……雖然可能是這樣,但我的思考以及這場搜查會議在這時候中斷。被反覆粗魯敲響客房門的聲音打斷。
這也不一定吧。
彷彿在譴責錯誤的搜查方針。
獨自拖着腰部以下的身體,只以雙臂的力氣爬行。
不,比任何人都具備推理權威的名偵探這麼判斷的話,應該比醫生的看法更值得信賴。雖說怪盜能假扮成男女老少任何人,卻也肯定有極限。即使外表再怎麼相似,說到生體反應就另當別論。因爲這是看見父親抱着的她雙腿完全不能動所做出的「診斷」。
土金玻瓦蕾助教好像在爬行般,倒在隔壁區塊的地面……不對,不是好像在爬行,她是真的「爬行」到這裏。
真的就是在說我的妹妹。失去記憶與自我,腦部資源大幅開放之後,獲得天才等級的數學才能……就算這麼說,也沒道理向身爲犯罪者的父親感恩。
東尋坊叔叔催促她說下去,看來是決定認同待葉椎巡警的獨特感性。
對喔,確實打過這種賭。
「我們也不安全。爲了殺光大學相關人員,怪盜弗拉努爾也可能想要先掃蕩礙眼的搜查班。」
不知道內情的人如果俯瞰這個場面,待葉椎巡警得負責四個平民,負擔實在過重,不過這大概是提案人的責任吧……要分散到哪些區塊,又要維持什麼樣的相對位置,這些細節還有檢討的餘地,但是如果着重於「保護平民避免出現下一個犧牲者」的觀點,這或許可以說是現狀的最好方案……
和負責玻瓦蕾小妹的雙人組同房監視。
不,沒辦法把妳與虎春花當成同一人吧……大概是因爲銬在一起的關係。
「畢竟他可能對我懷恨在心。」
罠鳴巡警一邊搭話,一邊試着將她抱起來,但是落湯雞般的玻瓦蕾小妹撥開他的手抬起頭。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在今天早上,男用房間的我們三人就是這樣被叫醒的。簡直快要敲壞房門的聲音……不,感覺聲響比今天早上來得弱,相對來說卻細水長流,持續反覆敲響。
之前看她只是黏在父親身旁撒嬌的小女生,原來有着這麼堅定的眼神嗎……對了,父親呢?
怎麼可能。請不要說這種話。我只會感謝叔叔,不可能懷恨……不過如果真兇抱持這種危險的想法,那麼在援軍……應該說命案搜查的主力還沒抵達的現在也是最好的機會。
「玻瓦蕾小妹!妳父親沒和妳在一起嗎?爲什麼一個人這麼亂來……」
門外沒有任何人。
是玻瓦蕾小妹。
4
「雖然說得像是再三確認,不過叔叔您並不是事先就知道這件事吧?畢竟和無理數先生的雙重人格不同,即使沒要隱瞞,這也不是需要特地說明的事……」
在這個場合會如何搭配?
所以她也在尋求保護……
「怎麼了!被誰襲擊了嗎?」
身爲日本的警察,面對沒現身的對手好像不能突然就使用手槍,但是這種周到的顧慮在這種場合,不知道會招致什麼結果……罠鳴巡警解開門鎖,打開在這段期間依然持續被敲響的門。
要不是她穿着包覆全身的連身褲,全身上下恐怕都會擦傷吧……但厚實布料的內側肯定滿是瘀青。這裏是完全沒有無障礙空間的海底設施。即使不是怪盜,某人取代她假扮成半身不遂的這個荒唐假設,至此完全不成立了。用演的不可能做得出這種事。
「父……父親大人!我最喜歡的父親大人他!」
搜查班反覆討論的過程中,發生了原本想要防範的下一起事件嗎?還是四方山副校長又來通知出事了?不,他肯定也有學習能力。雖說負責監視,但他好歹也是大學的副校長,這種緊急事態要是發生第二次,終究會使用內線電話吧。
「這樣的話,爲什麼現在突然告知這件事?而且和無理數先生的雙重人格不同,又不是遭受生命威脅非得公開祕密……」
明明曾經把這個女兒當成實驗品?
「既然這樣,所有相關人員由我們一對一保護同時監視,您意下如何?」
監護人兼看護人的土金土塊教授怎麼了?
「因爲失去某些東西而獲得新的能力?這種想法不是好事。」
我必然會搭配土塊教授。
從遠離門口的我看來只像是這麼回事,不過罠鳴巡警慌張般收起警棍當場蹲下,所以我知道並非如此。
「這麼一來,比起查明犯人,或許我們更應該着重於避免又有人被害。」
那麼,比較妥當的推測如以下所述:單手拿着兇器,失去理性的殺人魔,爲了將搜查班一網打盡而採取強硬手段。不是推理劇,而是懸疑恐怖劇的手法。
「啊!玻瓦蕾小妹?」
分散風險……
「……叔叔昔日的勁敵會想要做得這麼絕嗎?」
「總是和她在一起的父親土金教授自願負責保護。不是你想的那樣,土金教授察覺我們搜查的前提是怪盜弗拉努爾混入教員之中,爲了強調女兒的清白才坦承這個事實。如同剛纔那位名偵探所說,土金教授希望我們務必體諒,說這個孩子不可能殺人……該怎麼說,態度非常拼命。」
「不瞞各位說,如果以刪除法從嫌犯名單排除土金助教,會變成什麼樣子?老實說,感覺狀況沒有明顯改變……」
不,我不想在叔叔面前提到這件事。何況這是兩回事。說起來,打賭的內容應該是能否抓到怪盜弗拉努爾纔對。不過因爲後來發生殺人事件而不了了之……
我實在不認爲她現在的精神狀況正常,也不認爲她有聽到我的問題,但是玻瓦蕾小妹就這麼維持爬行的姿勢,維持狠瞪般的視線,從丹田底部,從大海底部放聲大喊。
「你的意思是要成爲我的奴隸嗎?」
她無法殺人,同樣的,怪盜弗拉努爾也不可能假扮成她……我本人就是怪盜弗拉努爾,所以假扮成她可能性根本是零,但我起碼也要以記者的立場客觀地描寫,否則欠缺公信力。
搶在東尋坊叔叔與待葉椎巡警前面,我也跑向趴在地上的她。她似乎不想被別人碰,所以我適度保持距離。她身上是……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