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櫓屋品行
《怪盜弗拉努爾的巡迴》 · 西尾維新 · 3015 字
大膽號稱日本羅浮宮的水深美術館,同時也以全日本警備最森嚴的美術館聞名。但是這個風評並不正確。說得詳細一點,「同時」這兩個字也顯然和事實相左。位於羣馬縣與新潟縣交界的這座美術館,是在不被稱爲日本羅浮宮之後才號稱全日本警備最森嚴的美術館。
說起來,是因爲「萬能之人」李奧納多•達文西繪製的浮世繪,在官方場合與歷史層面基本上都不會承認的這幅畫作在這裏展示,水深美術館才膽敢和衆所皆知收藏《蒙娜麗莎》的羅浮宮比肩。不過距今約三十年前,頗有來頭的這幅畫作失竊了。
是某個「怪盜」下的手。
這就是後來令全日本富裕階級聞風喪膽的○○年代怪盜———弗拉努爾的出道戰,而且說來諷刺,由於他(或是她)華麗偷走,原本備受質疑的《達文西的浮世繪》甚至產生了可信度。雖然失去最重要的展示品,遭竊之後受到注目的水深美術館卻成爲驚動世間的大盜引發「最初的事件」的傳說美術館,輕率的支持者或是好奇的狂熱者頻繁造訪,甚至成爲校外教學列入參觀行程的地標。
因此不得不強化警備措施。明明已經沒有必須保護的作品……簡直像是提供給觀光客的一種表演。有句俗話「抓到小偷纔在搓繩子」是用來形容臨渴掘井,不過在這個場合應該是「小偷跑了纔在搓繩子」。
話是這麼說,不過案發至今過了大約三十年。
年號從平成換成令和,「怪盜」這種存在已經完全過氣。守法意識強化,吹捧罪犯的風潮變得理所當然會被強烈抨擊,不知道是察覺這股氣氛還是已經橫死在某處,怪盜弗拉努爾不知何時從檯面上消失。像是漫畫那樣蓋上鞋印的犯罪預告函也完全不再出現。在不缺娛樂的現代,年輕世代別說弗拉努爾,連怪盜這個「職業」本身都沒聽過吧。
犯罪不可能是工作。
雖然絕對不是這個趨勢的餘波,不過今晚也在水深美術館上班,與其說值夜應該說幾乎住在這裏的警衛櫓屋品行,終於即將在下個月失去這份工作。也就是連鎖破產。櫓屋是美術館慘遭怪盜光顧之後搓出來的繩子之一,但是美術館本身即使在外行人眼中也明顯是前途黯淡,現在才刪減經費甚至可以說太遲了。最近也完全沒有好事的人物來訪。別說怪盜、連客人都不來的美術館,沒有理由一直維持森嚴的警備。聽說真正的羅浮宮在《蒙娜麗莎》失竊的時候只展示畫框,不過即使爲了重振經營而在這裏做出類似的事情,也已經不會成爲話題了吧。
櫓屋還稱不上年邁,所以爲了生活必須尋找下一份工作,但他心中的所有部分都委靡不振。因爲怪盜弗拉努爾崛起的此處即將就這麼靜靜迎接終結。正因爲怪盜弗拉努爾從這裏偷走《達文西的浮世繪》,後來櫓屋才成爲大量招募僱用的警衛之一,換句話說,是多虧這次的被害才找到工作。這座美術館要不是以「怪盜弗拉努爾最初的事件」的犯案現場爲賣點,即使在二十九年前就倒閉也不奇怪。因爲「日本的羅浮宮」這種稱呼說穿了是一種揶揄,《達文西的浮世繪》以專家立場來說也只是冒牌貨。
是因爲失竊才鑲金。金錢的金。
真要說的話,櫓屋在這二十年是靠着怪盜混飯喫。因此怪盜從檯面上消失之後,他被開除也是極爲自然的事。不知道該慶幸什麼,也不知道不幸的源頭是什麼。沒想到在守法意識強化之後,長年以來認真盡職擔任正當警衛的自己會失去工作……想像自己無法謀生而走上犯罪之路的光景就全身發毛。老實說,櫓屋小時候也從怪盜主角的小說、漫畫、動畫或連續劇獲得樂趣,當年應徵這座美術館的警衛,也不能斷言沒有跟風的心態,然而現在已經不是犯罪者的時代。銷聲匿跡的怪盜弗拉努爾本身就等同於承認這個事實。他(或是她)肯定已經退休,正在南國島嶼優雅享受第二人生吧。雖然懷着羞愧又複雜的念頭,但是櫓屋不願意認爲那名直到最後都保持神祕的愉快犯在最後流落街頭橫死路邊。
就這樣,與其擔心怪盜橫死路邊當然更要擔心自身立場的櫓屋,以半夢半醒的狀態毫無意義又毫無價值地守護着崗位,不過震耳欲聾的鈴聲令他清醒了。
鬧鐘?不是。緊急地震警報?也不是。
是告知有人入侵的警鈴聲。
荒唐,連白天都沒人光顧的這座美術館,卻在這種深夜有人入侵?首先櫓屋懷疑可能是年代和他一樣久遠的保全系統誤報,但是警鈴一直響個不停。
不只如此,同僚還以無線電要求支援。這臺長期沒使用的無線電居然還沒故障,櫓屋首先對此喫了一驚,而且基於法令設置在美術館各處的滅火器爆炸,這個通知令他再度喫了一驚。
通訊的這段期間,濃濃的白煙也飄到櫓屋周圍,開始遮擋附近的視野。他附近的滅火器似乎也一樣爆炸,只不過是因爲警鈴太大聲所以聽不清楚,這肯定是人爲的。
櫓屋敢這麼斷言,是因爲大約三十年前也使用過類似的手法。後來才被僱用的櫓屋在案發時不在現場,不過這個事件口耳相傳至今。據說當時整座美術館的消防灑水頭一起啓動。對方刻意觸動保全與消防系統引發恐慌,趁亂達成目的。
這裏說的正是怪盜弗拉努爾。
是相隔三十年的第一發現者。
說來當然,是沒來到這裏的警衛來電。不只如此,報告時的語氣聽起來明顯混亂,看來這名資淺的警衛是跑去當年《達文西的浮世繪》的展示區。
不只是櫓屋,趕到這裏的許多警衛大概也懷着相同的心態,所以難掩失望。居然因爲美術品沒失竊而失望,不只是沒覺得幸好趕得及,心情上像是在即將依依不捨主動辭職的節骨眼令晚節蒙羞,但要他們別失望才強人所難。結果單純是警鈴誤報嗎……逐漸消退的這股煙幕,也只是因爲同時期設置的複數滅火器疏於更新,年久劣化之後破損嗎?
○○年代的怪盜弗拉努爾。
真是現實至極的解答。
這種直覺也太差了吧?櫓屋一陣暈眩。
擺成雙手抱胸的誘人姿勢。
在離職將近的時候,幾乎算是第一次的正式工作,所以他難免亢奮。甚至有一種「終於趕上了」的感覺。不只如此,這座美術館就像是他的家,即使以滅火器佈設煙幕,他就算閉着眼睛也能走一圈,而且既然有人入侵,對方的目的顯而易見。失去《達文西的浮世繪》的現在,如同荒野的水深美術館若說有什麼值得下手的目標,肯定是《維納斯的雙臂》。
沒人帶頭指揮,也沒有相互打氣或安慰,聚集過來的警衛們面對現實的善後工作,各自散開準備清掃美術館地面堆積的滅火乾粉時,無線電再度收訊。
大概是在滅火器安裝簡易的定時起火裝置,不過名爲「煙幕」的傳統機關,以及和「小偷就應該偷偷潛入」完全相反的這個點子,使得櫓屋不由自主地亢奮起來,心想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有人歸還了!那幅掛軸……《達文西的浮世繪》!」
其崛起地點的水深美術館,就這樣再度被選上……將昔日偷走的寶物接連歸還給原來的主人,令和的歸還怪盜出道戰,再度選擇這裏做爲「最初的事件」的犯案現場。
由於是掛軸形式的浮世繪,所以甚至無法只展示畫框的那個區域,能偷的東西頂多只有哲學層面的概念。
沒有夢想、希望與浪漫,也沒有怪盜。
這是在《達文西的浮世繪》失竊之後引進,在自家人眼中也是加倍可疑而且出處不明的第二隻金雞母,不過既然像這樣成爲歹徒目標,難道那個作品也是真的嗎……?
這座美術館或許會重返榮耀時代,自己或許也能在這裏做到退休吧?櫓屋興奮打着警衛不該有的如意算盤,懷抱期待趕往《維納斯的雙臂》的展示區,然而即使滅火器造成的煙幕被館內的換氣系統消除,據稱在長野縣山上出土的兩條手臂依然坐鎮在相同的場所,和他先前確認的一模一樣。
「那,那個東西……就在那裏。」
什麼?他說什麼?就在那裏?什麼東西?
明明自己即將在下個月被開除,爲什麼這個年輕人還能繼續被僱用?櫓屋甚至對於這份世代之間的差別待遇感到憤怒,但是聽到後續的報告,櫓屋即使不是出自本意,也必須承認僱主的判斷大致沒錯。因爲首先前往「該處」的資淺警衛成爲了第一發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