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方山枯渴
《怪盜弗拉努爾的巡迴》 · 西尾維新 · 1.2萬 字
1
我有看過屍體的經驗。當然是在確認車禍喪命的父親身份那時候,然而當時的死狀慘不忍睹,難怪必須由親屬確認身份。別說確認父親的特徵,我甚至無法判斷是不是人體。事到如今連這一幕都只令我覺得痛快,但是人類在高速道路被車撞居然會變得這麼慘,如此心想的我受到一波又一波的打擊。我沒有好好爲父親的死哀悼,或許也是這個原因吧。
不過,我不忍心和現在的光景做比較。
在乙姬島海底大學金庫室發現的校長———乙姬島湯煙的屍體……要不是粉紅色的頭髮成爲標記,我或許無法確定這具絞殺屍體是昨天剛採訪過,溫吞又難以捉摸的討喜女性吧。看在不是親屬的我眼中是如此。不對,可能連直系親屬都認不出來。她的臉部瘀血發黑,即使不看顏色也掛着苦悶的表情。
不過……來到客房告知這個慘狀的副校長———四方山枯渴先生說錯了。但他當時那麼混亂所以在所難免吧。不,要是指摘他的說法錯誤,再怎麼說也太小心眼了。應該要說他的說法不夠完整,只有一半左右。
我剛纔也跟着說這是絞殺屍體,不過仰躺在地上的乙姬島校長,心臟深深插着一把應該是實驗備品的大型利器。以解剖學來說極爲精準地貫穿心臟。如果完全不考慮脖子以上的狀況,那就不該形容爲「絞殺屍體」而是「刺殺屍體」。
實際上,出血量大到只像是在還活着的時候遇刺。如果是在勒住脖子絞殺之後刺穿停止的心臟,應該不會流出像是噴泉那麼多的血吧……不過,反過來的說法也能成立。
如果先刺穿心臟再勒住脖子絞殺,臉部應該不會瘀血成那樣吧?
不知道是哪一種。
目前躺在我眼前的究竟是絞殺屍體?還是刺殺屍體?
我想聽聽專家的見解,但我不是大學裏的人,也就是「非相關人員」,所以不方便發問。即使現在專家們正在這間金庫室齊聚一堂。
醫生、警察、名偵探。專家們齊聚一堂。甚至可以說強者們齊聚一堂。
不過,現在位於這座海底設施的人們,看來並不是全部到齊。清點目前不在場的人肯定比較快……玻瓦蕾小妹,還有無理數先生的弟弟有理數先生不在場。不對,應該是有理數先生的弟弟無理數先生嗎?總之這兩人不在場。
乙姬島校長當然也不在場。以生物學來說不在這裏。
有理數先生(無理數先生?)暫且不提……我第一次看見玻瓦蕾小妹和父親土塊教授分開行動。或許是身爲父親的顧慮。這幅光景看在未成年眼中確實不太好受。不對,十八歲已經是成人年齡了……但還是一樣。
反過來說,除此之外……土金土塊、刺拔無理數、四方山枯渴這些活着的教員都從一大早拋下自己的崗位集結在這裏。擁有醫師執照的他們,對於面前的屍體是如何診斷的?是絞殺屍體?還是刺殺屍體?總之,應該不是車禍屍體吧。
或者說,叔叔怎麼看這個狀況?任職於警察廳的專家,東尋坊叔叔是怎麼看的……話是這麼說,但嚴格來說這不是叔叔的專業。叔叔不是湊巧位於案發現場的命案課刑警。
基於這層意義,愛媛縣警待葉椎巡警以及廣島縣警罠鳴巡警也不是殺人事件的搜查專家吧。三人始終是怪盜對策部的長官以及長官率領的竊案部門警員。
不過正因如此,所以叔叔肯定有話想說……並不是關於乙姬島校長的屍體本身,而是關於附在她屍體旁邊的一張卡片。
確實歸還了。
請勿見怪。
我很感謝也依賴叔叔主導局勢,甚至由衷覺得自己要是他的兒子該有多好,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叔叔可以多等一下大學相關人員的「冒失發言」……也就是和昨天的口若懸河截然不同,堅持沉默到最後,堅持到過度堅持的土塊教授的「失言」。
四方山副校長高聲這麼說,絲毫不改自己的態度。
不過,我這個想法雖然沒意義卻沒白費。我不必接近也看得見蓋子被打開,箱子裏面是空的……此外我還察覺一件事,和金庫室的NP問題完全沒得比,聊勝於無將「玉手箱」輕輕封印的那條細繩不見了。
應該說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同樣的,剛纔語帶玄機的無理數先生也回到自己房間了。大概是要向弟弟有理數先生說明發生了什麼事吧……不對,是有理數先生回到自己房間向哥哥無理數先生說明嗎?總之我沒能詢問那位副教授,確認他那麼說的意圖。
這位教授如今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說必須向同房的天才兒童———女兒土金玻瓦蕾說明狀況。這是頗具說服力的理由,雖然我覺得被他巧妙逃走,卻也不方便對這位擔心女兒心理狀態的父親說「這可不行」。
雖然是連偏僻都不足以形容的這種學校,不過年紀輕輕就擔任國立大學的校長,我早就知道乙姬島小姐是了不起的人物,即使如此,死因多達四個也太貪心了。
「不不不不不不!這可不行!萬萬不行!」
或者是有理數先生。
這種時候能夠依賴的,應該說在這種時候唯一能夠依賴的,就是別說是否察言觀色,甚至不知道是否和人類一樣有在呼吸的詭異名偵探。不過像是因爲現行犯而被逮捕的殺人犯一樣被上銬至今的她,如今仰望天花板陷入沉思。
在我難以判斷的這時候,東尋坊叔叔出言制止了。
我現在有種非常討厭的感覺。
要是有人和他暗中串供就麻煩了。
在謝罪記者會上,我這種職業實在不會冒出「總之似乎有在反省,看他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就別再追究吧」的善良心態,必須問一些討人厭的問題。原本我想把這個討人厭的角色交給虎春花扮演,不過說來可惜,警察廳的這個討厭鬼正在沉思。受不了,先前明明那麼稱讚怪盜弗拉努爾的報導,變心變得真快。
總歸來說,我昨天歸還的寶物「配件」,被當成殺人的兇器使用。這麼一來就無法假裝成毫無關係的局外人……無法把自己當成湊巧位於現場負責做反應的普通人了。因爲殺人犯明顯是來嫁禍的。
該說是在組織裏負責道歉的人嗎……既然這樣就可以理解他爲何在這所古怪的大學穿着格格不入的筆挺西裝。而且雖然現在朝桌面低頭所以看不見長相,不過這位副校長相當英俊,可以說充滿中年魅力。今天早上他前來客房叫人,東尋坊警部開門迎接他的時候,就被他的長相嚇了一跳。我甚至以爲是弟弟昔日所屬演藝圈的巨星登場客串。
我下定決心開口這麼問。
錯覺?箱子的材質?
不在箱子旁邊也不在蓋子旁邊,也沒有掉到地上。
然後他伸出手指。
到了現在我纔敢說,其實當時我被稱讚得很愉快哦。
「非常抱歉!本人沒有敷衍抵賴的意思,一切都是本人四方山的責任!」
所以東尋坊警部與罠鳴巡警正在通訊室(雖然沒看過,不過好像也有這種區塊)聯絡各處,有着極度繁雜又無意義的交涉。
不把別人低頭當成一回事的淚澤虎春花,應該不會和我這種正常人一樣對於四方山副校長的謝罪攻勢感到爲難,不過看來她基於和我不同的理由,正在讓她的擾人頭腦……更正,讓她的明晰頭腦高速運轉。
「不是絞殺屍體也不是刺殺屍體喔。」
不過,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不是剛纔來客房叫我們的憔悴男性……不是那位身穿西裝像是公務員的中年副校長,是站在他旁邊的副教授刺拔無理數先生。
「四方山,你是第一發現者吧?事不宜遲,關於你所說的這具絞殺屍體,可以說明詳情給我聽嗎?」她依然直呼其名,不過看來終究有發現重點。「還是說這是刺殺屍體?」她咧起嘴角補充這句話。
因爲這條細繩如今纏在乙姬島校長的脖子上。
啊啊,爲什麼發生這種事……發生這種天大的事?我明明只是來歸還父親偷走的寶物……
畢竟怎麼看都沒有急救的餘地,那就不能任憑大學相關人員接近乙姬島校長的遺體破壞現場。
啊啊真是的,早知道應該趁她半胡鬧的時候趕她回去。說來麻煩,虎春花就算這樣也沒有完全忘記怪盜弗拉努爾的事。
幾乎不像是依然和待葉椎巡警銬在一起般滿臉喜色,馬甲壓不住的胸口悸動也毫不遮掩。和昨天來到金庫室的時候不同,她的頭髮梳理得像是圖騰柱,在海底格格不入的禮服也很適合她……這是名偵探的正裝。今天早上應該是待葉椎巡警幫她換衣服的。
換句話說,所有人都是嫌犯。不用說,也包括怪盜弗拉努爾在內……
「或者是病死。不必多禮,就是名爲癌症的疾病。」
乙姬島海底大學的副校長———四方山枯渴先生說完之後,將額頭壓在第一會議室的桌面。大我一輪以上,不對,是大我將近兩輪的長輩這樣向我道歉就已經夠尷尬了,而且我根本沒道理被他道歉。待葉椎巡警似乎也和我一樣坐立不安,像是安撫般說出「四方山先生,請抬起頭吧,沒人認爲這是您的錯」這種話。
如果她是金田一耕助,現在應該是狂抓頭髮的場面,但是說來不巧,如果朝着虎春花這種圖騰柱髮型這麼做,大概要花費數年才能梳理回覆原狀吧。不,應該不會花到數年……總之,虎春花將雙手食指抵在太陽穴,就這麼睜着眼睛專心思考。
「到此爲止。請所有人都不要接近遺體。然後也請各位避免貿然發言。」
和昨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截然不同,是相當自暴自棄,隨興又粗暴的語氣。畢竟是這種狀況,所以也在所難免吧……他大概是也剛剛起牀,或者是就那麼熬夜到現在,頭髮依然任憑下垂,而且如果他接下來說的是真的,那他也沒有餘力以禮儀掩飾本性吧。
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我沒看過這麼開心的人。
2
玉手箱歸還到金庫室的這件事,應該不會和乙姬島校長的死直接連結起來,但是她的四個死因之一———絞殺的兇器使用了捆綁玉手箱的細繩,所以要假裝毫不知情是一件難事。
那是十五年前被偷的寶物。
雖然不是順便提及,但待葉椎巡警當然穿着制服……看來她即使是個性派的警察,也不是會借穿禮服出現在命案現場的怪胎。
「校長的死因是毒殺。」
可惡,寫什麼「請勿見怪」,見怪一下吧。
來過這個「命案現場」。
如果認定那張卡片是真貨,那就會變得不妙。非常不妙。具體來說是我會變得不妙……這不是一件好事。
不對,或許不是復古而是裝模作樣。把自己稱爲「本人四方山」說得像是第三人稱,也可以解釋成他把低頭道歉的自己從內心切割出來。
咦?到頭來,我的犀利推測是不懂裝懂的錯誤解讀,正如土塊教授的講解,那個箱子從一開始就是空的嗎?是裝滿夢想與浪漫的空箱子嗎?那我感覺到的箱子重量要怎麼說明?
因爲不是管區,所以叔叔的工作只到保存現場爲止。
「確實是很有趣的密室殺人事件。驅除怪盜不是我的專長,不過現在這樣完全是我的主場吧?是我拿手至極的領域。怪盜弗拉努爾也真是貼心,特地將事件打造成我喜歡的樣子。」
看來她也不是隨時精神抖擻,充滿活力高聲說話……一個人的死讓我看見了各種人的另一面。
組織之間的這種協調極具社會性,令叔叔傷透腦筋……在十五年前,只要是「怪盜弗拉努爾案件」,就會二話不說交給警察廳怪盜對策部全權搜查,不過如果是殺人事件就不能這麼做。
這個人說話好復古……
「……那個,四方山先生,您從剛纔就像這樣堅稱一切都是自己的責任,換句話說,難道您是殺害乙姬島校長的兇手嗎?」
說到這位指揮官東尋坊警部正在和廣島縣警罠鳴巡警做的事情,他們正在處理就某方面來說比殺人事件更棘手的問題———不是搜查。
假裝自己是神經大條的傻瓜。
四方山副校長始終低着頭,正如預料繼續徹底謝罪。態度放得這麼低,我反而差點懾於他的氣勢,但是請別忘記,我是採訪記者。
只不過,雖然不是要彌補這部分……
正因如此,所以我想從六名大學相關人員之中唯一……更正,是從五名還活着的大學相關人員之中唯一留下來的四方山副校長口中儘量打聽情報。但是無論我如何開口……
我做了不必要的事。
絞殺、刺殺。然後是毒殺?
「如各位所見!本人不知道該怎麼向校長的遺族道歉!本人四方山像這樣活着說話就很丟臉!事到如今本人四方山想必只能切腹以性命贖罪吧!」
「嗯,真是極致。」
或者是正在和外星人通訊。
這所大學比孤島還要孤立。
這是當然的。
先不提筆跡,棘手的是正如字面所述已經「歸還」的事實。以數學題鎖上的金庫室大門被開啓,首先看見的無論如何都是這具引人注目的屍體,所以印象比較薄弱,但是「玉手箱」不經意地非常低調被放在後方的櫃子……位於我放置的場所。
待葉椎巡警明顯對我的莽撞行爲露出喫驚表情,不過現在只能堅持下去。像是名偵探一樣毫不識相地向前衝……感覺像是在液態氧裏面前進,不過等到許多警察抵達,我今後應該不可能有機會像這樣在人少的場所接觸第一發現者。
可以的話,我很想立刻跑過去拿起來確認。但我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出這種可疑的舉動。即使可以無聲行動,在這個狀況也不可能沒人察覺……動得再緩慢也會穿幫。不,在大家注意屍體的現在,應該值得挑戰看看?
除了要「採訪」四方山副校長,我也必須從現在開始想辦法讓這個名偵探失去幹勁……
不只如此,她還認爲怪盜弗拉努爾的嫌疑最大。
「真的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愚蠢的本人四方山的責任!低等至極的本人四方山,要是可靠程度有達到各位聰明人的百分之一,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本人自知力有未逮卻還是很清楚這一點!這是本人努力不足!」
難道這是悲傷?
要不是這個狀況,我會猶豫是否要以掌聲與口哨聲迎接。
我只在瞬間這麼考慮,卻覺得很蠢所以立刻打消念頭。應該有其他要思考的事情吧。說起來,要避開滿是鮮血的地面走到「玉手箱」的難度很高,會留下不是印章的真實鞋印。這麼一來再怎麼消除聲音也沒意義,無法連足跡都隱藏。
指向屍體身旁,歸還證明所在的另一側,極爲隨意棄置在地上的染血針筒。
這種程度的怪胎只有名偵探一人。
無論是真貨還是冒牌貨,無論是初代還是第二代,至少這個寶物證明怪盜弗拉努爾來過這個現場。
無理數先生(有理數先生?)的那段話,我們該如何解釋?
對於連自我介紹都不夠完整的對象,沒辦法深入詢問到這種程度。
雖然專業領域不同,卻同樣充滿幹練的風範。
箱子的內部……空空如也的內部顯露在外。
是媒體記者。
「現場就這麼直接保存。道足老弟,你不要進入室內,就這麼從現在的位置儘量拍照。不只是遺體,拍得到的範圍都要拍。拍完之後就封鎖這間金庫室。」
蓋子被隨意翻開,放在一旁。
在所有人沉默的這時候,首先響起的是開朗到格格不入的這個聲音。不過應該要說果然吧。套用土塊教授的說法就是果然到過於果然。發出聲音的這個人,是說到湊巧位於殺人現場的機率無人能出其右的名偵探淚澤虎春花。
他如此回答。
雖然不是要和她較勁,不過這樣看就可以體認到,像這樣來到海底對付怪盜弗拉努爾,對於名偵探來說果然像是在度假吧。如今面對殺人事件,而且是密室殺人事件,進一步來說是四倍死因的密室殺人事件,虎春花明顯進入認真模式。
只不過,「玉手箱」即使位於我放置的場所,卻不是我放置時的模樣。雖然只有我知道這件事,但是本應以細繩輕輕捆綁的這個箱子被打開了。
不過如果是巨星客串,那麼這次客串的角色也太重要了。居然飾演發現校長屍體之後驚慌失措的副校長……不過,由這麼英俊的男性負責處理客訴,無論對方是男性還是女性,這都是很好的點子。雖然以性別來說非常不適當,但只要不看倫理觀念就是很好的點子。實際上我與待葉椎巡警都像這樣不方便多說什麼了……即使想問的問題多到不行。
叔叔身爲執法機構的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他都只會這麼回答,所以場中的空氣也變差了。在這種密閉環境,要是空氣變差很可能窒息。
而且是病死?
待葉椎巡警待在這間會議室,當然是因爲她如同傳統美好的戀愛喜劇般和這個名偵探銬在一起,但也明顯是要監視第一發現者的四方山副校長吧。至少東尋坊叔叔是基於這個用意分配人員。並不是在懷疑,是爲了擔保證詞的可信度。
「這所乙姬島海底大學,具體來說是哪邊的管區?廣島縣?愛媛縣?畢竟位置剛好在兩縣的中間……難道是海上保安廳?不,這裏不是海上而是海底……」
這是怪盜弗拉努爾的預告函……更正,是歸還證明。遠遠看着這張卡片的叔叔,鑑定出什麼樣的結果?會像是寄給各媒體公司的二十張預告函一樣斷言是冒牌貨嗎……那是令我不甘心的經驗,不過只有現在我希望他這麼說。
「咦?不,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本人這種廢物當然不可能危害乙姬島校長!請不要太高估本人,卑微的本人四方山做不了任何事!但是本人無論被說什麼都無法反駁,如果可以因而稍微消氣,您想怎麼責罵就儘管責罵吧!本人四方山負有道義上的責任!」
是無法形容爲安樂死的痛苦死法。
要將殺人罪嫁禍給怪盜弗拉努爾。
總之無論得出什麼結論,這座海底的「龍宮城」遲早都會有許多負責命案搜查的警察蜂擁而至。不知道是廣島縣警、愛媛縣警還是海上保安廳……對於犯罪者來說應該不會成爲舒適的空間。對於犯罪者來說是如此,尤其對於揹負殺人嫌疑的怪盜來說也是如此。
「要批判的話請批判本人四方山一個人就好!大學的人們都表現得很好!害他們被捲入這種事件,本人由衷感到抱歉!爲了避免今後再度發生這種事,本人會設立第三方委員會,全面委由外部調查!本人四方山當然也考慮辭去副校長的職位!」
真的逐漸像是謝罪記者會了。
也覺得他很習慣這種事……已故的乙姬島校長所說「曾經引發不幸事件的教員」,其實是這位四方山副校長吧?
對喔,也發生過這件事……
這所大學裏的犯罪者最多有三人。
怪盜與殺人犯,以及當年證據不足沒被起訴的某人。
大家現在都把怪盜與殺人犯劃上等號,但也可能是殺人犯與證據不足的那個人劃上等號。雖然我考量到情報來源還沒有告訴任何人,不過叔叔他們知道這裏有一個沒被起訴的犯罪者嗎?這個情報來源現在已經死了……
「要不要辭職,我認爲必須由您自己決定。我不想幹涉大學的營運體制,即使邀我加入第三方委員會,我也會辭退。不提這個,剛纔虎春花她……淚澤虎春花小姐問的問題,可以請您回答嗎?我想知道您發現乙姬島小姐的過程。」
「步野閣下,這……」
待葉椎巡警終究看不下去而開口阻止我,就像是東尋坊叔叔在金庫室做的那樣。我是遵守法律的善良平民,但是在這裏也不能對待葉椎巡警唯命是從。而且我說自己是遵守法律的善良平民是騙人的。
「待葉椎小姐不好奇嗎?乙姬島小姐在金庫室裏被那樣殺害,怎麼想都很奇怪吧?到底是誰做出那種事?」
「還會是誰……就是怪盜弗拉努爾吧?」
待葉椎巡警的態度,就像是在問我爲什麼問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辦理刑事案件的人被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囚禁,這不是一件好事,但是這時候我就順着她這個先入爲主的觀念說下去吧。
「是的,肯定沒錯。這個男的真是過分。不對,怪盜不一定是男性。依照我這個外行人的推測,怪盜大概是在入侵那間金庫室的時候被乙姬島小姐目擊,然後像那樣將目擊者滅口吧。真是齷齪。身爲人類不能原諒對吧?」
以外行人的想法來說,這個推理膚淺到有剩,不過聽起來也很有記者風格。儘可能簡單說明這個複雜的世界也是記者的工作。
「可是這麼一來,這就是強盜殺人案吧?雖然和怪盜弗拉努爾的側寫不符,不過壞蛋終究會在陷入絕境的時候露出馬腳。這就是那個傢伙的本性。我也不小心寫了報導吹捧他。說什麼不使用暴力,不傷害他人的怪盜美學,這傢伙就只是個人渣。」
「步野閣下,這話說得太重了吧?犯罪者也有人權。」
「我現在正想說人權的話題。謝謝妳代替我這麼說。」
說來神奇,關於怪盜弗拉努爾的壞話我可以永遠說下去,但是必須適可而止纔不會引她起疑。
我無法判斷是無理數先生還是有理數先生,所以用姓氏稱呼來解決這個問題(虎春花稱呼土金父女雙方都是使用姓氏很容易混淆,我以此當成負面教材),並且這麼問。如果我說得沒錯,那麼兩人要討論的應該是關於症狀的問診。雖然看起來不像,但是癌症分成好幾期……如果是初期癌症……就不會成爲死因吧?
「是攸關性命的討論嗎?啊啊,這麼說來刺拔副教授說過……校長自己也罹患了癌症?」
即使不是殺人犯也是犯罪者。
不,這樣很奇怪吧?
「啊啊,請原諒。本人四方山並不是直接前往金庫室。說到前往金庫室的順序,反倒是從後面開始數比較快……」
因爲是第八任,而且是最近才當上校長,所以與其說沒面子,也可以解釋成還不習慣……總之,如果成爲領導者的天分在於能否打開那種東西,我的五歲妹妹現在已經是校長了。
「不,這……那個……不好意思!本人四方山站在醫生的立場,有些話是不能說的!如果堅持要本人說,就請拿走本人的首級吧!」
俗話說問是一時之恥,不問是一生之恥,不過發問根本不是恥辱,是溝通。
「放心吧,四方山。無論誰要責備你,也唯獨我會原諒你,反倒還會發自內心稱讚你。因爲這麼離奇的狀況,即使在我這個名偵探眼中也難得一見。」
但是在毫無順利可言的現狀,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
該怎麼做?
「步野,你真的不是站在衆人之上的料。這樣當然好喔,因爲每個人都有既定的身份。不過你要是這麼不懂人心,那就寫不出精采的報導了。」
校內的派系鬥爭?即使有也不奇怪。
就在我像是一步步接近般想要深入追問的時候,一直默默沉思的虎春花突然這麼說。
採訪記者的工作是寫出尚未發現的事實。
擅長稱讚的她說完露出微笑。
我認真回話了。不過,他像這樣以醫生的保密義務當擋箭牌,比起緘默權更無從下手。「不能說」也可以解釋成「肯定」的意思,不知道在這個場合是否適用。
「是的,本人真的做得太過火了!本人這種沒用的傢伙老是搶鋒頭……明明要是本人四方山沒發現,校長至今也等於還活着!」
這樣就知道他一大早前往金庫室的理由了。之所以開門檢視內部以求謹慎,以感覺來說也可以理解。如果正在找人,即使不覺得在裏面也還是會檢查一下。
而且犯人絕對逃不掉。我也是。
爲了拖延玉手箱被發現的時間,我甚至在昨晚確實鎖門才離開金庫室。
「步野,你思考看看吧。動動你的大腦。乙姬島校長死亡之後,我們將會遭遇什麼不便之處?四方山希望我們原諒這件事,而且我代表你們原諒了。」
不過原諒就算了,稱讚是怎麼回事?即使虎春花再怎麼擅長稱讚……發生奇妙的殺人事件,名偵探總是會被激發求知的好奇心,但她這麼說終究不太好吧?我身爲記者不能坐視。
玻瓦蕾小妹所說「打不開金庫的人」,正如我當時毫無特別根據的猜想,就是乙姬島校長沒錯。太好了,看來我的直覺偶爾會猜中。玻瓦蕾小妹那麼說的時候,土塊教授難得出言規勸,原來是因爲身爲校長卻打不開金庫的這個事實從某些角度來看很沒面子。
但是這件事現在不重要。
「妳在說什麼?我現在就像是在代替妳擔任偵探的角色……」
採訪記者就不是這樣。
「換句話說,您在校內到處尋找乙姬島校長,在最後抵達金庫室是吧?」
「受你照顧了。不過,既然你猜不透四方山爲什麼這樣一直表示歉意,那你還稱不上極致喔。」
「可是,爲什麼四方山先生在那種大清早就在找乙姬島校長?」
「雖然慢半拍卻自己察覺這件事,這一點值得讚賞喔,步野。」
「我原諒。」
不便之處……說到不便,我已經陷入最爲不便的處境了,因爲我是怪盜弗拉努爾。只從採訪記者的這一面來看,身處於這種事件的中心點,我甚至應該輕率地感到開心吧。我是來採訪的,這是工作。以東尋坊叔叔爲首的警察也一樣,不會因爲出了人命,因爲有人被殺而表示困擾,他們的薪水來自辦案。是沒錯啦,如果乙姬島校長沒被殺害,現在我已經回到地上,向阿豔回報好消息……慢着,「回到地上」?
內容是什麼?在我發問之前,四方山副校長就開口了。
原來妳會道謝?
被關在龍宮城的浦島一行人。
妳這傢伙無法代表人類的任何團體吧?
待葉椎巡警反倒像是我的助手般如此催促。怎麼回事,她想和我結婚嗎?我的天啊,明明兩情相悅卻是無法成就的戀情……以上是開玩笑的,總之看來她判斷透過我比較好溝通。我實在搞不懂叔叔在她面前是怎麼介紹我的。
「換句話說,換個方式來問是這樣的。四方山先生,您爲什麼會在一大早察覺金庫室發生異狀?」
雖然是狡辯,但應該不會因爲妨害公務被問罪,因爲我反倒是在催促警方執行公務……待葉椎巡警是好人。如果阿豔允許的話,我想和她結婚。
雖然這麼說,不過警察發問果然比採訪記者發問的分量來得重,副校長終於回以建設性的話語。不知道應該說建設性還是毀滅性……從後面開始數比較快?
這條路線簡直像是他自己在實行巡迴推銷員問題。他是在發現屍體之後才造訪客房,所以更有這種感覺……確實,比起實驗室旁邊的金庫室,更難想像校長一大早會待在客房。
聽我滔滔不絕迅速這麼說,待葉椎巡警露出爲難的表情。我還以爲自己的計劃落空,不過她好像只是在慎重檢討我的提案。
「沒錯,之前就說過吧?那艘潛水艇『提燈庵號』,在這所大學只有乙姬島一個人會駕駛,所以接送以及行李的運送都由她一手包辦。那麼在乙姬島死亡的現在,我們到底要怎麼從這個海底回到地上?」
「嗯……嗯嗯?」
在我苦惱的時候,大概是想轉移話題吧,四方山先生稍微抬起頭。
不知道里面有屍體,也不知道玉手箱已經歸還。
關於我們的今後?
「四方山先生,請回答步野閣下的問題。您爲什麼一大早就前往金庫室?」
「如果勉強一點在昨天就討論完畢,明明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本人四方山後悔到無以復加!再怎麼後悔後悔又後悔也不夠!」
「乙姬島死亡的現在,副校長四方山是這所海底大學的最高負責人。因爲是負責人,所以關於我們的今後,他當然要負起責任。」
雖然至今很安靜,不過看來並不是沒聽到我們的對話,她突然像是開玩笑般擺出好高的架子加入對話。
啊,原來這傢伙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嗎?而且很開心嗎?難道是從金庫室的那時候開始的?
「四方山先生,即使校長因爲這樣而死亡,也不是您的錯喔。同樣的,沒接受您忠告的乙姬島校長也沒有責任。無論誰怎麼說都是怪盜的錯。待葉椎巡警,我說得沒錯吧?」
如果真的按照他的建議加強大學內部的警備,我的工作應該不會像是昨晚那麼順利。光是單純增加人數,我的「無聲無息」就不管用。基於這個意義來說,他的後悔確實沒錯,但是無論在昨晚還是今早討論,都來不及防止怪盜弗拉努爾的歸還行爲,即使來得及發展某些對策,用來防範怪盜的對策也沒有阻止殺人犯的效果吧。
同時,這件事也暗示另一個鐵一般的事實。啊啊,真是的,即使在跑程序時有多麼複雜的溝通協調,也難怪叔叔他們前往通訊室至今這麼晚了還沒回來。無論這起命案的搜查權屬於哪個組織……愛媛縣警、廣島縣警以及海上保安廳也都來不了這裏。因爲唯一一艘交通工具的駕駛員被殺了。
他像是在懲罰自己般,將額頭撞向桌面。用力撞了好幾次。這究竟是應該阻止的自傷行爲還是裝出來的,從我的角度看不見他的表情所以難以判斷。無論如何,爲了讓他停止這麼做,就這麼繼續推動這個話題比較好吧。
如果危機管理是四方山副校長的工作,確實沒有比這更嚴重的疏失。因爲無論是否有備用機,對於海底大學來說堪稱生命線的交通工具居然沒有任何備案,完全只交給一人負責……再怎麼低頭表示歉意都不夠,實在不能只以辭職了事。
「確實是這樣耶!在東尋坊警部很忙的現在,是應該由本官偵訊的局面!」
「乙姬島校長從步野先生您以及東尋坊警部口中得知這件事,看起來卻完全不在意,本人四方山想要斗膽建議應該重新審視警備體制,因爲本人四方山就像是爲此而待在這裏……」
「我們不會拿走。」
說巧不巧,我的胡亂猜測命中了。在沒有比這裏更加孤立的極限環境下,這起事件只能由叔叔率領的怪盜對策部搜查。即使再怎麼不在專業範圍也一樣。
他這麼說。
沒什麼好不好原諒的……說起來,我與待葉椎巡警都沒有這種權限。假設我開口表示原諒,四方山副校長的心情也不會因而舒坦吧。但如果是乙姬島校長的遺族,對於收到怪盜來襲的預告卻疏於應對的大學,或許會責備甚至提告……這麼想就覺得預告函也是罪孽深重,產生出不必要的責任。
難道對於學者來說,所謂的「發現」是這種意思嗎?只要沒有發現、研究、寫成論文,那就不算存在。這是和薛丁格的貓不一樣的哲學概念。
她舉手以漂亮的角度敬禮。以沒銬上手銬的那隻手敬禮。
「這部分謝謝你。」
「我可沒要妳說我極致……不過四方山先生爲什麼一直表示歉意?」
我好羨慕。
「淚澤閣下,本官完全不懂!因爲毫無頭緒,所以可以請您說明嗎?」
不是午餐會,而是爲了舉行早餐會,所以從早上就在找她?這個約定聽起來相當含糊……因爲接受採訪又要應付警察,乙姬島校長說她累了應該是事實,不過聽起來也只像是乙姬島校長照例一直離題所以延後討論……反倒從四方山副校長的角度來看,似乎是需要儘快處理的事情。
這句堅定的同意就像是一顆定心丸,然而即使如此,四方山先生依然始終不肯抬頭。
「本人四方山想討論的內容,是關於怪盜弗拉努爾的預告函。」
這個計劃完全泡湯。或許也有人覺得被發現的過程不重要,但是對於我這個當事人來說,這是比起密室或是有四個死因的屍體更令我想解開的謎團。
或許對他們來說不是大清早。不,雖然是偏見,但是研究者都有夜貓子的形象。在太陽照不到的這種海底,時間這種概念或許只是一種數字吧……
「雖然本人四方山不方便這麼說,但金庫室最不像是乙姬島校長會在的場所吧?因爲那位校長打不開那個金庫。然而要說是本人四方山的膚淺想法招致這場悲劇也不爲過。」
不可能吧。畢竟我是怪盜。
怪盜與殺人犯是不同的人。只有我確信這一點。
「喂,虎春花……」
即使我聽不懂意思,四方山副校長此時也繼續低頭保持沉默,甚至沒說出剛纔反覆許多次的道歉話語。簡直像是被說中核心的真兇。
「就是這樣,所以四方山先生,我們想知道您爲什麼在那種時間打開金庫室的門。雖然也可以說多虧這樣才能早點發現乙姬島小姐的遺體,但是隻要金庫室關着,您肯定不知道里面的狀況。」
組織之間的協調懸而不決。不對,是沉入海中。
「那當然!本官也由衷這麼認爲!所以四方山先生,請您差不多可以把頭抬起來了!」
說服待葉椎巡警之後,我重新面向四方山副校長。形式上我始終是待葉椎巡警偵訊時的助手。也就是「請放心,由我來對他說」的立場。
以冥想中(但願不是迷惘中)的名偵探角度來說,沒有比這更膚淺的句子,不過「要懷疑第一發現者」的這個說法,以統計學來說大致無誤。因爲自己點火之後大喊失火的縱火犯比想像的多。說不定撰寫怪盜報導的採訪記者本身就是怪盜,而且還跨越兩代。
「是的,最後只剩下金庫室以及各位入住的客房。」
聽虎春花這麼說,我重新看向四方山副校長……這是低頭認錯的標準動作,他一直把額頭按在桌面,我差不多快要忘記他長得多麼英俊了,但他做到這種程度是在道歉什麼事?是針對哪件事情向誰道歉?是關於乙姬島校長的死嗎?不過只要他不是犯人,再怎麼想應該都不必爲此負責吧?
雖然我是犯罪者,但我可不想背黑鍋。
就像是主張校長的健康問題和議題完全無關。
「這樣的話本人四方山過意不去!本人不想委身於各位的好意!不是同情,直到獲得各位的原諒,本人都會像這樣繼續表示歉意!」
虎春花反倒開始責備我。她自己或許認爲這是教育,但是語氣相當嚴厲。
果然是負責風險的預防吧,四方山副校長就像這樣說出自己的職責。看來是被髮動改革的年輕校長拖着到處跑的監察人員?
3
對於自己不懂的事情勇於承認不懂的心態。
不是關於乙姬島校長的死嗎?
「可是這麼一來,這個強盜殺人案不就是叔叔……東尋坊警部或是你們的領域嗎?反正犯人是怪盜,所以由怪盜對策部主導也是當然的。要是在這樣拖拖拉拉的時候,四方山先生的記憶變得模糊就糟了吧?必須儘快偵訊纔行。」
唯一打不開金庫大門的人是唯一的駕駛員……
「各位會這麼想對吧,這是當然的。只能說這不是別人,正是本人四方山的疏失。正如各位的指摘,原本想在昨天討論完某件事,如果可以當成辯解,本人四方山也是這麼希望的,但乙姬島校長累了,所以委婉要求明天再討論這件事。『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不過明天再開會吧。』她這麼說。」
看似回答問題卻完全沒回答到問題,這是在謝罪記者會,而且是在優秀的謝罪記者會常見的狀況,但是我的追問可不能在這時候打折扣。我胡亂猜測他就是以前引發不幸事件的人物,不過這名副校長是乙姬島湯煙命案兇手的可能性絕對不低。
不準擅自代表好嗎?